【張天傑】錢穆治明清學術思想,氣象宏大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7-30 10: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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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穆治明清學術思想,氣象宏大

作者:張天傑

采訪:羅希(澎湃新聞記者)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六月十四日丙午

           耶穌2015年7月29日

 

 

 

【編者按】明清鼎革在晚明士大夫生命中是個(ge) 重大事件,對他們(men) 的思想和學術產(chan) 生了巨大影響。晚明大儒劉宗周長期在老家紹興(xing) 講學,弟子眾(zhong) 多,其中以張履祥、陳確、黃宗羲等人最為(wei) 突出,代表了蕺山之學的多元走向。在天崩地裂的大轉折時代,蕺山學派何以獨盛?又何以分裂?該學派在明清學術轉型中扮演了什麽(me) 角色?澎湃新聞記者采訪了杭州師範大學哲學係的張天傑先生。張天傑對明末清初的學術思想頗有研究,於(yu) 2011年出版《張履祥與(yu) 清初學術》,2014年12月出版《蕺山學派與(yu) 明清學術轉型》。

 

對於(yu) 明清學術問題,錢穆先生深有研究,早年著有《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抗戰時期編纂《清儒學案》,後留下《清儒學案序》一文,另外還撰有不少文章,收入《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第八冊(ce) 。適逢錢先生誕辰120周年,遂以此題紀念之。


  


張天傑

 

澎湃新聞:蕺山學派是如何形成的?

 

張天傑:一般來說,學派要有宗主,就是代表人物;要有附翼,也就是宗主的追隨者。有宗有翼,大體(ti) 就可以形成一個(ge) 學派了。實際上大多數學派,都是後來的學人認定的,學者們(men) 當時未必就有構建學派的自覺。具體(ti) 到劉宗周身上,基本上也是這樣一種情況。

 

劉宗周在晚明士大夫階層影響特別大、名氣特別大。名氣大到什麽(me) 程度呢?他在北京做官的時候,就有一大批人聽他講學。實際上他在北京做官的時間很短,後來主要在他的老家浙江紹興(xing) 講學,在江浙一帶影響極大。劉宗周最初是在萬(wan) 曆、天啟年間講學,三十來歲時就有一批弟子跟著他了。到了崇禎年間,他四五十歲的時候,名氣更大了。為(wei) 什麽(me) 呢?不僅(jin) 因為(wei) 他的學問好,人品也很高。劉宗周是有名的清官,官至禦史大夫,然而很少卷入黨(dang) 爭(zheng) ——當時的黨(dang) 爭(zheng) 主要在浙黨(dang) 和東(dong) 林黨(dang) 之間,劉宗周在浙黨(dang) 與(yu) 東(dong) 林黨(dang) 都有友人,確實很為(wei) 難。後來因為(wei) 敢於(yu) 直言而頂撞了崇禎皇帝,被削職為(wei) 民,他仍舊回到老家紹興(xing) 講學,直到崇禎十七年明朝滅亡。


  


劉宗周

 

劉宗周後期的講學,最為(wei) 重要的事件就是他和陶奭齡發起的證人社講會(hui) 。講會(hui) 有一兩(liang) 位老師和一批弟子,圍繞經典中的問題相互問難論辯。他們(men) 的講會(hui) 有點像明朝中後期陽明學派的講會(hui) ,聲勢也比較大,一般都有幾十個(ge) 人,有時則達兩(liang) 百多人。兩(liang) 浙士人都會(hui) 跑去聽講,比如毛奇齡,他不算劉宗周的弟子,但也跑去聽過。在講學的過程中,有些參與(yu) 者就被後來的學者認定為(wei) 劉宗周的弟子,還有一些人可能隻是聽過,但不被認定為(wei) 弟子。

 

實際上也有幾個(ge) 文獻來作認定,一是劉宗周的弟子董瑒的《蕺山弟子籍》;一是劉宗周的再傳(chuan) 、黃宗羲的私淑弟子全祖望的《子劉子祠堂配享碑》。這兩(liang) 種文獻收錄的都是公認的劉宗周的主要弟子。這樣的話,經過後學認定,既有宗主又有附翼,可以算是一個(ge) 學派了。

 

當然,劉宗周本人並沒有很明確的學派的觀念,他就是期望通過講學把正統的儒家思想傳(chuan) 播出去,而且是有意識地反對陽明後學那種狂禪的作風,特別是浙中王門——主要是王畿、周汝登一派,他們(men) 當中的一個(ge) 再傳(chuan) 弟子,就是跟劉宗周一起講學的那個(ge) 陶奭齡,他的主張跟劉宗周不一樣。後來他們(men) 就分開講學了,所謂“白馬別會(hui) ”,黃宗羲曾把這當作晚明講學的一個(ge) 典型事件再三講述。就這樣,蕺山學派就跟王學的一支,後人稱作“姚江書(shu) 院派”的分開來了。因為(wei) 陶奭齡和他幾個(ge) 朋友和弟子一起,專(zhuan) 門在餘(yu) 姚建了姚江書(shu) 院祭祀王陽明,他們(men) 就算另外一個(ge) 學派。


  


蕺山書(shu) 院

 

澎湃新聞:蕺山學派有什麽(me) 特別的主張,使它明顯構成一個(ge) 學派?

 

張天傑:就蕺山學派來說,劉宗周本人的學術主張,我覺得至少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學問在表麵上得到絕大多數弟子認同:一個(ge) 叫誠意慎獨之學,一個(ge) 叫證人改過之學。劉宗周認為(wei) ,《大學》裏麵最重要的一個(ge) 主張是“誠意”,《大學·誠意章》和《中庸·首章》都提到的隻有這一句——“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劉宗周認為(wei) “慎獨”比王陽明的“致良知”更加踏實一些,所以“慎獨”成為(wei) 他講學的主旨。對於(yu) “誠意”與(yu) “慎獨”,劉宗周大部分弟子都非常重視,而且把這個(ge) 主旨記錄下來並傳(chuan) 授給他們(men) 的弟子。當然,他們(men) 具體(ti) 怎麽(me) 理解則存在著差別,但都認為(wei) 這個(ge) 主旨很重要。

 

另外一個(ge) 就是證人改過。證人,就是說每個(ge) 人都有可能成為(wei) 聖人。改過,就是成為(wei) 聖人的基本方法。劉宗周編撰的《人譜》,這部書(shu) 作為(wei) 蕺山學派的經典,他的弟子幾乎全部認可,而且是代代相傳(chuan) 。其中有一個(ge) 弟子吳蕃昌,他就專(zhuan) 門請人刊刻《人譜》,分送給同門、友人。劉宗周三大弟子之一的陳確就與(yu) 他的友人、侄兒(er) 等組織了一個(ge) 省過會(hui) ,研讀的一個(ge) 重要文獻就是《人譜》。省過會(hui) 影響也相當大,王汎森先生在《晚明清初思想十論》裏有一篇文章就談到這個(ge) 事情。劉宗周還有一位弟子叫祝淵,特地仿照《人譜》而作了《自警》。其中說,如果自己犯一次錯,就要“跪香一尺”,並且記錄在案,這種“刻厲”的反省,就是王汎森所說的“道德嚴(yan) 格主義(yi) ”,祝淵就是一個(ge) 典型。

 

後來證人改過思想一直都有流傳(chuan) ,即使不是蕺山學派的人也有受影響的。比如顏李學派的李塨、夏峰學派的孫奇逢,他們(men) 都對《人譜》十分推崇,因為(wei) 這種思想跟北方的儒學有相通之處,甚至與(yu) 晚明儒釋道三教的勸善思想都有相通之處,這在吳震老師的《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之中也有講到。

 

劉宗周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學問的影響都是相當大的。另外還有兩(liang) 點,一點是個(ge) 人的道德踐履,包括出處,甚至為(wei) 了國家或自己的理想而犧牲。在道德實踐方麵,很多弟子可能受到老師的影響,他的弟子或者在明朝滅亡時殉節,或者在清朝做處士隱居起來,極少有出來做官的,在人品上多為(wei) 人推崇。還有一點,他們(men) 在研習(xi) 理學的時候開始重視經學,不再局限於(yu) 語錄,不再停留在口頭的講學,而是返回到經典的詮釋與(yu) 考證。

 

比如,陳確寫(xie) 了一部《大學辨》,對《大學》是不是儒家“聖經”做了反思;他還寫(xie) 了《性解》,對宋儒的心性論也有反思。他這兩(liang) 部書(shu) 都不是體(ti) 係化的,而是由很多單篇文章和書(shu) 信組成的,其中就有考據學的方法。張履祥跟陳確多次辯論《大學》的真偽(wei) ,因為(wei) 經學的問題決(jue) 定了理學的發展走向。


  


《陳確集》

 

相比之下,黃宗羲就更典型,主要反映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個(ge) 是劉宗周沒有完成的關(guan) 於(yu) 《孟子》的詮釋,黃宗羲承繼了而作《孟子師說》。還有一個(ge) ,劉宗周寫(xie) 過《皇明道統錄》,關(guan) 於(yu) 明朝道統傳(chuan) 承的一部書(shu) ,到了黃宗羲那裏,就寫(xie) 成了《明儒學案》,《明儒學案》開頭的《師說》,實際上就是《皇明道統錄》中的傳(chuan) 記的按語。《明儒學案》其他地方也可以看到對劉宗周的傳(chuan) 承,特別是關(guan) 於(yu) 王學的評價(jia) ,很多地方跟劉宗周比較接近,關(guan) 於(yu) 王陽明的語錄則全部采用劉宗周的《陽明傳(chuan) 信錄》。

 

總之,劉宗周和他的弟子之間在思想、學術方麵有著多元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


  


黃宗羲

 

澎湃新聞:蕺山學派在明末清初何以一枝獨秀?

 

張天傑:晚明大儒,比如東(dong) 林學派的高攀龍的學問是很不錯的,可惜的是他在天啟年間就自盡了。高攀龍死後,東(dong) 林學派裏麵沒有特別出色的學者。再者,東(dong) 林學派過於(yu) 偏向政治,所以這一支在學術上影響比較弱。北方還有一位學者孫奇逢,他的弟子也不少,在道德踐履方麵做得不錯,但是他們(men) 除了做官,大都隻是編書(shu) 而已,比如湯斌,他是康熙朝的理學名臣,編撰過《洛學編》。孫奇逢的弟子能夠著書(shu) 立說的比較少,至於(yu) 比肩老師就更不可能了。當時還有一個(ge) 很有名的學者,就是黃道周。他的學問也不錯,偏向易學,影響的麵不是很廣,有名的弟子也不多。

 

全祖望所說的晚明三大儒,首先是黃宗羲,其次是孫奇逢,然後是關(guan) 學一派的李顒。這三位大儒本人的學問都是很不錯的,但是說到弟子,似乎隻有黃宗羲的弟子,比如萬(wan) 氏兄弟,學術上不遜乃師。


  


萬(wan) 氏故居

 

所以在明清之際唯有劉宗周的蕺山學派獨盛,他的弟子眾(zhong) 多,諸如黃宗羲、陳確、張履祥等著名的弟子各有特色。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是這種情況呢?我覺得可能跟蕺山學派的弟子大都處於(yu) 江蘇、浙江,特別是紹興(xing) 、寧波,這些地方本來就是文獻之邦,文化底蘊深厚;可以交遊論學的人也很多,這樣就構成一個(ge) 學術圈。總體(ti) 來說,確實是蕺山學派更為(wei) 出色一些。“蕺山一派獨盛”,是梁啟超的一個(ge) 評判,應該說是比較合乎曆史實際的。從(cong) 《清儒學案》清初部分所收人物來看,也是蕺山學派影響更大一些。

 

澎湃新聞:蕺山學派為(wei) 什麽(me) 會(hui) 分裂?

 

張天傑:蕺山學派之所以會(hui) 分裂,主要因為(wei) 他們(men) 對身處的時代有不同的認識。明朝滅亡是他們(men) 生命中的一件大事。明朝為(wei) 什麽(me) 會(hui) 滅亡呢?這是所有士大夫都要反思的時代問題。清朝建立後,很多士大夫還不認可。黃宗羲的父親(qin) 曾擔任明朝的高官,對明朝投注了很多感情。張履祥認為(wei) 自己是在明朝讀的書(shu) ,尤其是崇禎年間在縣學讀到《小學》和《近思錄》對他影響很大,這兩(liang) 本書(shu) 長期不得刊行,到了崇禎年間才頒行於(yu) 學宮。陳確也是這樣,他祖上也有人在明朝做官,對明朝也有感情。對明朝滅亡的反思,他們(men) 有一個(ge) 相同點是,都認為(wei) 陽明學對士大夫有一定的負麵影響。

 

明朝滅亡,為(wei) 什麽(me) 不去反思政治,而去反思學術?因為(wei) 他們(men) 有一個(ge) 邏輯,認為(wei) 學術影響人心,人心影響風俗、禮教。當然,他們(men) 也會(hui) 反思政治,張履祥和黃宗羲對明朝政治製度的批評也是很到位的,特別是黃宗羲,不單單反思明朝的製度,還著眼於(yu) 整個(ge) 曆史上的集權專(zhuan) 製製度。

 

就整個(ge) 蕺山學派而言,他們(men) 談的更多的還是學術,針對王學的流弊,張履祥、陳確和黃宗羲分別探索了不同的學術路徑。張履祥認為(wei) ,既然陸王心學流弊特別多,那就應該轉向程朱理學,因為(wei) 程朱理學講究外在的天理,對道德修養(yang) 和治國平天下之間的關(guan) 係解釋得也比較清楚。張履祥選擇程朱理學,跟他個(ge) 人早年治學也有關(guan) 係。劉宗周雖然也開始關(guan) 注朱子學,但還是比較偏向陽明學的思路,張履祥在老師去世後就慢慢離開陽明心學,轉向程朱理學,經曆了一個(ge) “由王返朱”的心路曆程。


  

張履祥

 

與(yu) 張履祥相反,陳確覺得王學有流弊,程朱理學也有流弊,那麽(me) 就應該跳出宋明理學的路徑,轉向先秦的儒家經典。在先秦儒家經典中,陳確特別認同《中庸》,他後來提出“素位之學”,就是從(cong) 《中庸·素位章》裏來的。他認為(wei) ,不管是程朱,還是陸王,對《大學》的解釋都不太好,主張放棄《大學》這部書(shu) ,所以他專(zhuan) 門寫(xie) 了《大學辨》,說《大學》是一部偽(wei) 書(shu) 。他還特別提到,宋代以來儒學的一個(ge) 根本問題就是吸收了佛教,特別是禪宗的思想和術語,他稱之為(wei) “禪障”。所以他強調要跳出宋明儒家的禪障,返回儒家的原始經典,他特別欣賞《周易》、《中庸》以及孟子的性善論。按照我的看法,陳確有點儒家原教旨主義(yi) 的色彩,這是他的轉向路徑,跟他從(cong) 小就不喜歡理學家的言論是有關(guan) 係的。

 

再一個(ge) 就是黃宗羲,他走的是純正的學者化的路數,整理老師的遺著,大量搜集文獻,在這個(ge) 過程中也就不知不覺中偏向了考據學的路徑。他的《孟子師說》,編撰《明儒學案》等理學學術史,這些都帶有考據學的影子。他在寧波甬上證人書(shu) 院講學的時候,就把這種治學方法教給萬(wan) 斯同、萬(wan) 斯大等人。黃宗羲這種路數,其實是期望通過梳理宋明以來儒學的問題,從(cong) 而給出更加合理的解答。當然考據學這條路,可能會(hui) 造成內(nei) 容和形式之間的脫節,有的時候內(nei) 容不一定能管束住形式。考據學這種治學方式本身,慢慢也會(hui) 體(ti) 現出它的魅力,孕育其他學術走向和可能性。不過,黃宗羲的學術取向雖是考據學,但他一生關(guan) 注的還是宋明理學的問題。


  


證人書(shu) 院

 

如果把張履祥、陳確、黃宗羲放在一起看,他們(men) 三人都帶有經典考據的色彩,隻是程度不同,張履祥最輕,黃宗羲最重,但他們(men) 都沒有成為(wei) 一個(ge) 純粹的考據學者,可以說正好是蕺山學派發展的多元可能性的呈現。

 

澎湃新聞:蕺山學派在明清學術轉型中發揮了怎樣的作用?

 

張天傑:這個(ge) 問題,我覺得可以分成兩(liang) 個(ge) 方麵來看,一個(ge) 是蕺山學派學者的學術路徑體(ti) 現了明清學術轉型,也就是說,他們(men) 個(ge) 人自覺或不自覺有個(ge) 學術路徑的轉向。梁啟超認為(wei) ,明清學術轉型是對理學的反動,由王學返到朱學,由朱學返到考據之學,在張履祥身上就是由王學返到朱學,就黃宗羲而言是以考據學的方法對王學做出修正,這些都可以說是學術轉型的一麵。

 

另外,剛才提到張履祥、陳確、黃宗羲等人對經典以及考據方法的重視,他們(men) 三人是一個(ge) 比一個(ge) 更深入,從(cong) 這個(ge) 方麵來說,也是自覺不自覺的一種學術轉型。他們(men) 關(guan) 注的學術問題,采用的學術方法,都有一個(ge) 轉型。這個(ge) 轉型並不是因為(wei) 受到外在學風的影響,主要還是個(ge) 人的選擇,卻也反映出時代的趨勢。就蕺山學派和明清學術轉型而言,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的治學曆程,可以說是明清學術轉型的一個(ge) 表現。

 

另一方麵,蕺山學派的努力確實影響了學派之外的學人的學術反思,進而影響到一個(ge) 大範圍的學術轉型。這裏可以張履祥為(wei) 例,張履祥的學術影響到呂留良,呂留良影響了陸隴其,陸隴其在他的日記以及他的著作(特別是《鬆陽鈔存》)中都談到呂留良和張履祥對他的影響,使他不再徘徊於(yu) 朱、王之間,義(yi) 無反顧地選擇了朱子學。由於(yu) 陸隴其在北京待過相當長一段時間,在上海嘉定和河北靈壽做過知縣,在擔任地方官期間,他就做過很多“尊朱辟王”的活動,刊刻了很多相關(guan) 著作,比如《學蔀通辨》《王學質疑》《學術辨》,傳(chuan) 播範圍很廣。他與(yu) 魏象樞、徐乾學、李光地等都有交往,還與(yu) 湯斌有過學術論辯。直到陸隴其去世很多年以後,有個(ge) 叫彭定求的學者還專(zhuan) 門寫(xie) 了一部《姚江釋毀錄》,這本書(shu) 的體(ti) 例是,先摘錄一段陸隴其的話,然後撰文批判,為(wei) 王陽明說話,可見陸隴其尊朱辟王的學術影響相當大。反過來說,由張履祥開始的尊朱辟王在曆史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記。在梁啟超看來,張履祥是辟王學的第一人。


  


陸隴其

 

當時,官方比較倡導朱子學,誕生了一批理學名臣,陸隴其就是其中之一。還可以補充一點,康熙朝後期有位理學名臣叫張伯行,他又把陸隴其的這些著作拿出來刊刻。張伯行在浙江一帶做官的時候專(zhuan) 門跑到陸隴其家裏,去看陸隴其的遺著。

 

此外還有一些不太明顯的線索,比如呂留良和張履祥刊刻了大量二程和朱子的書(shu) ,這些天蓋樓的版本在整個(ge) 清代影響很廣。躲在深山裏的王夫之就看到過呂留良宣傳(chuan) 尊朱辟王的書(shu) 。另外,戴名世也曾在著作裏高度評價(jia) 呂留良的刊刻程朱之書(shu) 。這些書(shu) 的刊刻,跟呂留良與(yu) 張履祥的交往有很密切的關(guan) 係。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聲名不出閭巷”的張履祥其實影響了很大範圍的學術轉型。把這些人的活動聯接起來,可以看出民間的尊朱辟王與(yu) 官方的尊朱辟王是相互呼應的。

 

相形之下,陳確的影響比較小。黃宗羲在不少地方引用了陳確的觀點,這使陳確的學術主張有所傳(chuan) 播。再說黃宗羲本人,他的學術路向對理學到考據學的發展影響相當深遠,形成了清代浙東(dong) 經史學派,他培養(yang) 的一批弟子,像萬(wan) 斯同就直接影響到《明史》的修纂。當然,考據學不是蕺山學派獨家倡導,而是當時各家學者都有的走向,比如顧炎武、閻若璩等人,他們(men) 共同推動向考據學的轉型。


  


錢穆

 

澎湃新聞:錢穆關(guan) 於(yu) 明清學術轉型的研究在學界有何影響?

 

張天傑:錢穆先生對這段曆史的研究,或許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來說。一是他特別看重“晚明諸老”對整個(ge) 清代學術發展的影響。他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一個(ge) 很大的重心就是晚明清初。在錢穆看來,不管南方還是北方,當時學者都有廣博的學問。跟錢穆觀點相似的有王國維,他說“國初之學大”,也就是說清朝初期的學問是廣博的,多元的,氣象宏大。錢穆談到的另一個(ge) 問題是,晚明由東(dong) 林學派轉到蕺山學派,都是在理學中另辟蹊徑,在這個(ge) 過程中就會(hui) 從(cong) 王學返回朱學,並且有考據之學出來。錢穆由此提出“包孕說”,從(cong) 王學到考據學,有一個(ge) 自然而然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所以不能說清代是理學的衰世。這個(ge) 看法,錢穆在一篇文章中形容為(wei) “每轉而益進,途窮而必變”。

 

陸王與(yu) 程朱之間的爭(zheng) 論,為(wei) 什麽(me) 會(hui) 促進考據學的發展,這個(ge) 小問題,錢穆先生可能沒有充分展開,正好他的學生餘(yu) 英時就此提出“內(nei) 在理路說”,意義(yi) 很大。餘(yu) 英時有一篇很重要的文章叫《清代思想史的一個(ge) 新解釋》。他在這篇文章裏談到蕺山學派的陳確,也談到閻若璩、毛奇齡等人,為(wei) 什麽(me) “理學發展到了這一步就無可避免地逼出一個(ge) 考證之學來”。“內(nei) 在理路說”把錢穆先生的相關(guan) 主張闡述得更加清晰,而且有實例證明,所以後來大量學者借用“內(nei) 在理路”一詞。

 

大陸有一個(ge) 侯外廬學派,他們(men) 比較重視從(cong) 政治、經濟等因素考察學術史、思想史,可以說是側(ce) 重外因,而錢穆的“包孕說”、餘(yu) 英時的“內(nei) 在理路說”正好在內(nei) 因方麵做了補充。

 

就我個(ge) 人的閱讀而言,讀錢穆先生的相關(guan) 著作最受啟發,也最有收獲。錢穆對明清国际1946伟德的研究,比如《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比如《清儒學案序》以及《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的其他相關(guan) 文章,都相當博大精深,值得反複研讀。錢穆對晚明諸老色彩繽紛的學術有多元的詮釋,而且他使用的一些概念,比如“包孕”、“每轉而益進”,這些思考可能不是“內(nei) 在理路”所能完全概括的。

 

比較而言,關(guan) 於(yu) 明清之際的国际1946伟德的研究,錢穆呈現出來的學術氣象比較大,而餘(yu) 英時的研究則比較精。


  


張天傑《蕺山學派與(yu) 明清學術轉型》,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4年。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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