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學者談養(yang) 老:中國人為(wei) 何對養(yang) 老院難以親(qin) 近?
受訪者:方旭東(dong)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
記者:張博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廿七日己醜(chou)
耶穌2015年7月12日

近日,前北大中文係主任溫儒敏發微博透露,他的老同學、北大著名文學教授錢理群及其夫人即將入住養(yang) 老院。據悉,錢理群教授這一決(jue) 定的主要原因是其夫人罹病後,無法再長期照料二人生活。
這一消息再次觸發人們(men) 對養(yang) 老製度的思考,尤其在養(yang) 老保障體(ti) 係頻現危機的當下。中國傳(chuan) 統觀念為(wei) 何對養(yang) 老院製度始終難以親(qin) 近?獨生子女雙職工家庭采取“居家養(yang) 老”形式贍養(yang) 老人具有可行性嗎?在現代中國,子女前往大城市或國外發展的個(ge) 人追求,和父母希望子女留在身邊陪伴贍養(yang) 的意願,時常發生衝(chong) 突,儒家對此怎麽(me) 看?
澎湃新聞采訪了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方旭東(dong) ,思考在儒家這一傳(chuan) 統思想資源中,能否挖掘出合乎人類本性的思路,為(wei) 應對“養(yang) 老”這一永恒問題的現代困境,貢獻符合“當代波段”的解決(jue) 方案。文字已經被訪者審定。
澎湃新聞:在中國談到養(yang) 老話題,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孝道。請問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尤其是儒家的觀念中,是怎樣看待養(yang) 老問題的?
方旭東(dong) :錢先生是我尊重的學者,在媒體(ti) 上看到錢先生要去養(yang) 老院的消息,心裏還是非常沉重的。因為(wei) 按照傳(chuan) 統觀念,中國人對去養(yang) 老院這件事並不感到那麽(me) 親(qin) 切,總覺得是不太幸福的結局。由此引發的問題是,在日趨老齡化的中國社會(hui) ,如何對待養(yang) 老這件事?
之前,政府的政策是“隻生一個(ge) 好,養(yang) 老靠政府”。但由於(yu) 近年養(yang) 老和社會(hui) 保障形勢的加劇,政府改變了口徑,成了“政府和你一起來養(yang) 老”,這實際上就更變成多取決(jue) 於(yu) 你個(ge) 人的經濟收入水平。換句話說,如果你自己經濟收入好,你就能找個(ge) 條件比較好的養(yang) 老院;但如果你是下崗工人,或是農(nong) 村的老人,境況就比較尷尬了。
在這種情況下,很多學者重新提倡儒家傳(chuan) 統的養(yang) 老方式——一言以蔽之,即家庭養(yang) 老。也就是在年老的父母失去勞動能力,尤其是生活自我照料能力之後,通過子女的照料、關(guan) 懷,實現養(yang) 老這一功能。和養(yang) 老院相比,這種通過子女的孝順達成贍養(yang) 年老父母的“家庭式養(yang) 老”的優(you) 點在於(yu) ,它不是一種市場性關(guan) 係,不是一種完全經濟型的關(guan) 係,它有感情在裏麵。比如,在一個(ge) 五星級養(yang) 老院,如果你給的錢足夠,它能提供全方位的完善照顧,但那終究是顧客和服務者的關(guan) 係,和子女對父母的照顧完全不一樣。
這一點其實和對同性婚姻的思考也有關(guan) 係。我們(men) 說同性婚姻不符合儒家對婚姻的理解,其中重要的一點是:同性婚姻無法滿足儒家在“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這方麵的要求。對此的批評意見認為(wei) ,這樣似乎就把婚姻的意義(yi) 窄化為(wei) 傳(chuan) 宗接代、養(yang) 育子女的手段了。其實問題不是那麽(me) 簡單,這其中涉及很多複雜的社會(hui) 問題。比如錢理群先生這樣的情況,夫婦倆(lia) 因為(wei) 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有要小孩,到老的時候就是兩(liang) 個(ge) 人。假設有一天,一個(ge) 老人先走了,那麽(me) 另一位就麵臨(lin) 孤獨的狀況,那在中國是一種非常弱勢的狀況。《禮記·禮運》裏就有講到怎樣照顧鰥寡孤獨的問題,屬於(yu) 儒家在社會(hui) 製度安排上對鰥寡孤獨人群的照顧。而對正常狀態來說,儒家希望養(yang) 老是通過家庭來解決(jue) 的。
如前所述,家庭式養(yang) 老比市場化養(yang) 老院的優(you) 越之處在於(yu) ,它有情感維度。孔子對孝道有一個(ge) 講法,如果把贍養(yang) 老人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使之有一種生活保障,這不叫養(yang) 老,這和養(yang) 動物沒有什麽(me) 區別。《論語》中的原文很尖銳,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
在養(yang) 老問題凸顯的當下,我們(men) 重新來講儒家對家庭、對父母、對子女的安排,其實不隻是一種道德的要求,更事關(guan) 社會(hui) 的穩定,是對社會(hui) 經濟製度的一種綜合性要求。
澎湃新聞:在現實中,獨生子女、雙職工家庭常見4:2:1的家庭結構,以及隨著國人居住流動性增加,都在挑戰“居家養(yang) 老”傳(chuan) 統理念的可行性。比如子女希望在大城市或者國外求學工作打拚,而父母希望子女回到家鄉(xiang) 近身陪伴,這類矛盾如何解決(jue) ?
方旭東(dong) :如今的中國也和西方社會(hui) 一樣,麵臨(lin) 核心家庭(夫妻兩(liang) 人及未婚子女)日趨瓦解的現象。但這類問題,甚至包括主幹家庭的疏遠,並非完全無解。比如新加坡就做過一些嚐試,政府為(wei) 了鼓勵子女養(yang) 老/居家養(yang) 老,當子女在父母附近買(mai) 房時會(hui) 給予優(you) 惠政策。這可以算是麵對現實做出的一些應對和改變。
澎湃新聞:有人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待這一問題:西方人普遍接受養(yang) 老院,中國人傳(chuan) 統上更偏愛居家養(yang) 老。當下中國社會(hui) 的養(yang) 老難題,有一部分是中國式儒家家庭觀撞上倡導個(ge) 人至上的西方價(jia) 值觀。請問您怎麽(me) 看?
方旭東(dong) : 這其中的確涉及現代社會(hui) 的個(ge) 人權利問題。像子女為(wei) 了去大城市追求職業(ye) 發展,而無法留在父母身邊盡孝道,這在中國古代就會(hui) 通過“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這類說法予以一定的限製。而現代人的價(jia) 值觀,可能更多考慮到個(ge) 人的幸福、個(ge) 人的權利、個(ge) 人的自由。比如會(hui) 首先考慮到大城市有更多的發展機會(hui) ,而寧願做“北漂”、“滬漂”,不太會(hui) 考慮對父母盡孝道的責任。
這歸根結底涉及人生追求的問題。如果是以個(ge) 人主義(yi) 為(wei) 導向的人生追求,必然首先追求個(ge) 人的幸福,容易與(yu) 照顧家庭的和諧、家族的福利等傳(chuan) 統訴求相衝(chong) 突。但如果綜合來看,一個(ge) 人是否對父母盡孝道,是和個(ge) 人未來的人生追求有關(guan) 係的。換句話說,你今天怎樣對待父母,某種程度上也預示著未來你的兒(er) 女會(hui) 怎樣對你。
自20世紀以來,整個(ge) 中國在走向所謂現代化的過程中,這種個(ge) 人主義(yi) 的聲音越來越強。但個(ge) 人主義(yi) 是否必然導致社會(hui) 幸福?我覺得今天出現的很多嚴(yan) 峻社會(hui) 問題已經對此提出了挑戰。在此,儒家的價(jia) 值觀倒是可以提供反思的。今年是新文化運動一百周年,新文化運動的一大特點,即對包括家庭在內(nei) 的很多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進行解構和批判。一百年後的今天,我們(men) 重新再來看,個(ge) 人主義(yi) 的張揚是否必然帶來社會(hui) 福利?其中其實是存在很大問題的。
澎湃新聞:去年我們(men) 國家提出社會(hui) 養(yang) 老和家庭養(yang) 老相結合,現在有“社區養(yang) 老”和“集中養(yang) 老”等模式,您怎麽(me) 看?
方旭東(dong) :我覺得考慮到中國的現實,無論是“社區養(yang) 老”還是“集中養(yang) 老”,如果不能和子女,即家庭的第二代結合,其實都是很難落實的。歸根結底,儒家提出的通過孝道來達到養(yang) 老的功能,才是更便於(yu) 操作的方式。
儒家孝道在今天社會(hui) 遇到的最大挑戰是,我國目前沒有為(wei) 儒家式孝道養(yang) 老提供更好的外部條件,同時也就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的保障體(ti) 係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孝道看起來似乎是一件個(ge) 人的事,但實際上,如果沒有更合適、更有利的社會(hui) 經濟平台,儒家通過孝道來養(yang) 老的傳(chuan) 統模式無法得到落實。而家庭養(yang) 老如果能夠更好地落實,事實上會(hui) 對當前嚴(yan) 峻而迫切的養(yang) 老社會(hui) 保障問題有很大的助益。這方麵,國家和社會(hui) 還有很多工作需要去做。
澎湃新聞:您強調居家養(yang) 老有市場化養(yang) 老院所不能提供的情感維度。但居家養(yang) 老如何提供專(zhuan) 業(ye) 的護理和服務呢?子女愛父母,然而照顧疾病纏身或僅(jin) 僅(jin) 因年邁而具有諸多特性的老年人,需要各種專(zhuan) 業(ye) 技能和大量時間。這方麵的需求,家庭養(yang) 老如何解決(jue) 呢?
方旭東(dong) :首先,我們(men) 提倡儒家的家庭養(yang) 老,並非反對專(zhuan) 業(ye) 的照料和看護。關(guan) 鍵在於(yu) ,考量養(yang) 老製度是以社會(hui) 養(yang) 老還是家庭養(yang) 老為(wei) 主導的時候,儒家認為(wei) 應該以家庭養(yang) 老為(wei) 主導。在居家養(yang) 老這種方式之下,當然可以采納多種形式,包括雇請專(zhuan) 業(ye) 看護。
第二,國家的政策要做相應的調整。比如,家裏在贍養(yang) 老人,就可以給子女的工資減稅,或者有一筆特殊的經費可以申請。即國家通過經濟手段,來鼓勵家庭養(yang) 老。這種方式,我覺得要比整個(ge) 社會(hui) 投入大量金錢推行社會(hui) 養(yang) 老,成本更低,效果更好。這類做法在發達國家已有嚐試。比如前麵說的,新加坡對在父母附近買(mai) 房的子女有價(jia) 格優(you) 惠。還有日本,如果家裏有不工作、專(zhuan) 職照顧家屬的家庭主婦,丈夫的薪水構成中就有一部分是專(zhuan) 門用於(yu) “家族”的。
責任編輯:雅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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