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思想理論的狀況與(yu) 前景
——平等對話,創新中國思想
作者:李德順、李延明、馬俊峰、張曙光、林存光等
來源:共識網
時間:2015年3月29日上午
參加討論者
李德順(中國政法大學終身教授、博士生導師)
李延明(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馬克思主義(yi) 研究院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馬俊峰(教育部長江學者、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張曙光(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孫美堂(中國政法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楊學功(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林存光(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李德順:這次討論是張曙光教授提議的。但由於(yu) 我發通知時出了差錯,他未收到。現在他正趕過來。我就先說幾句。
近些年來,我們(men) 的思想理論狀況可以說是相當混亂(luan) 。混亂(luan) 的特點,我認為(wei) 是出現了“文化圈地”的局麵。“圈地”不是平等的百家爭(zheng) 鳴,而是各種人倚仗自己的權勢、金錢或其他背景資源,盤踞公共話語的空間時間,裂土自封,占山為(wei) 王,黨(dang) 同伐異。盡管這種圈地做派常常自詡代表真理,卻並沒有追求真理的風格和氣度,也看不出對國家社會(hui) 負責的誠意。他們(men) 不討論問題,隻標榜門戶,搞對人論證,甚至人身攻擊。這種風氣造成輿論氛圍緊張,學術群體(ti) 隔離,無法深入交流。這就不是學派繁榮,而是走向宗派鬥爭(zheng) 了。
出現這樣的場麵,我認為(wei) 是我們(men) 的文化主體(ti) 被撕裂、被肢解的一個(ge) 跡象,是從(cong) 各自的角度把整個(ge) 中華民族撕裂開來。其中既有橫向割裂,例如把漢族和少數民族、大陸和港澳台割裂開來,或者用出身、階級、財產(chan) 、信仰、學科、門派等標簽,把各個(ge) 領域的人一一分等劃派,搞文化歧視;也有縱向割裂,就是把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僅(jin) 僅(jin) 劃歸為(wei) 某一時段的某一種形態,不把整個(ge) 曆史進程看作是一個(ge) 連續的進程。例如一說中國人就是古人,甚至就是儒家、孔子,不承認孫中山、蔣介石、毛澤東(dong) 、鄧小平等也代表中國人。這樣就隻有口號而沒有真正的反思,隻有各式“祖傳(chuan) 秘方”而沒有可靠的病情診斷了。
我覺得,現在的主要問題還不是急於(yu) 判定各種思潮的是非,更不是要以話語爭(zheng) 霸為(wei) 動力,而是需要通過充分的交流、討論、交鋒以後,逐漸澄清問題,然後以尋求共識為(wei) 目的,形成建設性的凝聚機製。這個(ge) 機製,就是我說的“公共平台”。官方和公共媒體(ti) 對此負有主要的責任。
習(xi) 總書(shu) 記最近提出“四個(ge) 全麵”,我覺得是一個(ge) 良機。比如“全麵深化改革”、“全麵推進依法治國”和“全麵從(cong) 嚴(yan) 治黨(dang) ”,這三個(ge) “全麵”裏都可以包括思想理論、意識形態體(ti) 製的改革和落實。我們(men) 目前迫切需要走出過去“兩(liang) 極對立”的階級鬥爭(zheng) 和冷戰思維,從(cong) 文化上搭起一個(ge) 真正全民族的、富有建設性和公共性的平台來。要從(cong) 體(ti) 製上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讓大家都有話好好說,目標一致,都是為(wei) 了走好中國道路。各人可以堅持自己的觀點,彼此能夠互相尊重,把是非明確了,然後交給實踐,交給曆史去檢驗。別整天忙著分派拉幫搞內(nei) 鬥。這樣是不是可以為(wei) 落實“四個(ge) 全麵”增加正能量呢?
曙光是看了林存光的文章有感,動員我來搞這次論壇的。存光的觀點我是知道的。他在研究儒學和傳(chuan) 統文化方麵,與(yu) 導師方克立的觀點比較一致。方先生主張“馬魂、中體(ti) 、西用”。而有些儒家複古主義(yi) 者卻認為(wei) ,“西化”、“自由主義(yi) ”已經被他們(men) 打跑了,下一步就是要全力把馬克思主義(yi) 趕出中國。
搭建平等交流交鋒的公共思想平台
李延明:近年來,有些人提出了“把馬克思主義(yi) 趕出中國去”的口號。作為(wei) 一個(ge) 馬克思主義(yi) 研究的專(zhuan) 業(ye) 人員,我之所以能夠與(yu) 他們(men) 坐到一起交談,是因為(wei) 我奉行伏爾泰提出的原則:雖然我不讚同你的觀點,但是我尊重你發表這種觀點的權利。聽一聽,或者看一看持不同意見者對馬克思主義(yi) 的批評詰難,對於(yu) 我這種專(zhuan) 業(ye) 人員並沒有什麽(me) 壞處,可以幫助我從(cong) 多個(ge) 角度來審視馬克思主義(yi) 的學說。如果他們(men) 說的確有道理,我當然是會(hui) 考慮的。但是,他們(men) 除了“馬克思主義(yi) 是邪惡的,是歪理邪說”之外,並沒有講出多少道理,每回都是那幾句話。其中有些人連哪個(ge) 觀點是誰的都沒搞清楚,把列寧斯大林的東(dong) 西都當成馬克思恩格斯的,張冠李戴。他們(men) 在其他領域有什麽(me) 造詣我不清楚,但是在馬克思主義(yi) 學說領域,這樣就太淺薄了。在這種水平上還自信滿滿,那就太不靠譜了。我們(men) 應該實行伏爾泰的原則,和而不同。至少在學理層麵,各家各派,應該平心靜氣,平等對話,通過這種對話,得出比較合理的認識。
林存光:這次討論的話題是“當前思想理論狀況與(yu) 前景”,我非常感興(xing) 趣,所以一定要來參加。我比較讚同李德順老師說的,講文化問題、傳(chuan) 統問題,應以人為(wei) 主體(ti) 、為(wei) 本位來談,應立足於(yu) 我們(men) 當下自身的現實需要來審視文化和傳(chuan) 統的問題,客觀理性地來看待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應該對文化傳(chuan) 統有所鑒別和選擇,而不是一味地複古,不能完全喪(sang) 失反思和批判的立場。據說有人搞了一個(ge) “牛津共識”,不知實際影響如何。但僅(jin) 憑少數人搞個(ge) 什麽(me) 共識恐怕很難真正達成社會(hui) 共識。問題就像李老師講的,有的人圈子意識很強,總想著豎起一個(ge) 什麽(me) 旗子來,在自己的周圍畫一個(ge) 圈子。圈子意識有時體(ti) 現在狹隘的、排他性很強的道統意識上。有的學者一看到不同的學術觀點,就視之為(wei) “異己”,是對自己圈子和道統意識的冒犯,所以就攻伐詆毀之而不遺餘(yu) 力,從(cong) 來就不會(hui) 認真聽對方在講什麽(me) ,不會(hui) 認真對待對方的學術觀點,所以“擺事實,講道理”對這樣的人基本沒什麽(me) 作用。李老師強調應搭建一種討論、交流、交鋒的公共平台的確很有必要,很重要,也很有意義(yi) ,可以避免文化的撕裂和思想的混亂(luan) 。
我既讚同我的導師劉澤華先生(南開大學榮譽教授)對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和政治文化中的王權主義(yi) 傳(chuan) 統所進行的係統反思和深刻批判,也讚同我的另一位導師方克立先生所力主和倡導的中、西、馬三“學”良性互動、“綜合創新”的文化觀念和主張。有的大陸新儒家學者反對劉先生的學術觀點,其實他們(men) 沒有真正理解。由於(yu) 劉先生反對建立國學為(wei) 一級學科,所以他們(men) 就組織人來反駁劉先生。《光明日報》的國學版就是把劉先生的觀點摘錄兩(liang) 千字,然後讓梁濤寫(xie) 五千字的批評文章。這其實不是一種正常的學術討論。
李延明:前段時間,《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登了一版楊天石和梁柱關(guan) 於(yu) 曆史虛無主義(yi) 的爭(zheng) 論文章。讀過之後,我發現梁的文章是針對同版楊的文章逐條批駁的,而楊卻不是針對梁的, 顯然沒有預先看過梁的這篇文章。從(cong) 表麵上看,把他們(men) 倆(lia) 的文章放在一起,給的篇幅差不多,似乎是平等的。而實際上,這兩(liang) 個(ge) 作者所受到的待遇完全不一樣。
楊學功:林老師,你能不能把儒學的圈子盤點一下?大致有幾種傾(qing) 向?
林存光:我過去主要研究先秦兩(liang) 漢時期的儒學,這些年也比較關(guan) 注當代儒學思潮的走向,特別是大陸新儒家思潮。據我的了解,所謂的“當代大陸新儒家”內(nei) 部差別也很大。比如陳明、蔣慶,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講就南轅北轍。陳明打著儒家的旗號講公民宗教,好像很現代,也很開放。而蔣慶講漢代公羊學、政治儒學,提出一套三重合法性和三院製的構想,講重建儒教,“複古更化”的色彩比較濃。但他們(men) 也有一致的地方,都試圖將儒學重新政治化、宗教化。至於(yu) 他們(men) 所講的儒學儒教究竟符不符合儒學儒教的本義(yi) ,很難說。蔣慶講政治儒學,針對的是港台新儒家的心性儒學,有很多批評。最近牟宗三先生的弟子李明輝也開始公開批評蔣慶和陳明,說你講的那根本就不是儒學,完全是個(ge) 人想象出來的一套東(dong) 西。杜維明也批評蔣慶的政治儒學是在自家書(shu) 齋裏杜撰出來的東(dong) 西。但是也有西方學者很欣賞蔣慶的政治儒學。如加拿大社群主義(yi) 學者貝淡寧,把蔣慶的文章和著作翻譯成英文,向西方推薦。當然貝淡寧也並非完全讚同蔣慶關(guan) 於(yu) 三院製的具體(ti) 設想,但基本上還是持一種同情和欣賞的態度。
蔣慶的儒教立場和他政治儒學的觀點一般被認為(wei) 比較極端,有比較鮮明的儒家原教旨主義(yi) 味道,不管圈內(nei) 圈外,非常容易引起關(guan) 注。目前蔣慶和陳明等人似乎已成了一個(ge) 受人熱捧的符號,好像這些人就代表儒家。其實,國內(nei) 還有大量的人在潛心研究儒學,很多人在踏踏實實地做關(guan) 於(yu) 儒學的正本清源和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的工作,力求客觀而理性地闡釋儒家思想資源和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但是名頭和聲音似乎不如這些惹人注目,因為(wei) 這些聳人聽聞的調門比較高,比較善於(yu) 自我標榜和炒作。
李德順:我覺得,有些人的表現和他們(men) 骨子裏到底是什麽(me) 想法之間,似乎並不是那麽(me) 一致的。比如劉小楓這樣眾(zhong) 所周知的基督教徒,也來高調宣揚儒家“德政”論和“國父”論,就有點特別味道了。有些人看似在說中國的傳(chuan) 統和國情,舉(ju) 的是儒家旗號,但他們(men) 實際的思路和話語方式卻是別的什麽(me) 東(dong) 西。這種改頭換麵、“儒表×裏”的做法,本身倒是很傳(chuan) 統,但似乎不夠真誠。總覺得他們(men) 故意要把話說絕,就是要製造某種氛圍,激化分歧,並不想尋求平等深入的探討和交流。這讓你無法與(yu) 他們(men) 嚴(yan) 肅討論。
秋風這個(ge) 人都知道吧?前些天他在《人民論壇》上說,總結2014年的成就,可以說學界基本上都傾(qing) 向於(yu) 儒家了。頗有誌得意滿的感覺。那麽(me) 他算是新儒家嗎?
林存光:應該算是,而且比較活躍。但秋風本來應該算是自由主義(yi) 學者,最近幾年開始轉,而且進步很快,轉的非常極端。他說蔣慶是“六十多年來中國唯一的思想家”,是“改革開放以來對中國貢獻最大的人”。最近又提出要樹立中國學術思想的主體(ti) 性就必須“驅逐韃虜,恢複中華”,這個(ge) “韃虜”似乎就是馬克思主義(yi) 。諸如此類的大話聽上去很嚇人。像這樣,真不知道不同的思想學派之間怎麽(me) 可能通過理性的對話達成共識。
楊學功:蔣慶的典型說法是“鵲巢鳩占”:中國的文化的“巢”已經被“馬”給占掉了,所以現在要收回來。在我看來,這就是當下的一種民族主義(yi) 傾(qing) 向。不客氣地說,是一種狹隘的民族主義(yi) 。
馬俊峰:這些人可能都懂點傳(chuan) 播學講的傳(chuan) 播心理。他也不叫商業(ye) 炒作,而是學術炒作。就是故意把話說的絕對一些,以吸引人們(men) 的眼球。
楊學功:就是網絡時代的傳(chuan) 播特征,眼球經濟,眼球效應。實際上是要爭(zheng) 奪主導意識形態的地位。
李延明:如果要爭(zheng) 奪意識形態的主導地位,那麽(me) 他的鬥爭(zheng) 對象隻能是中宣部、政治局。
李德順:有些標題黨(dang) ,過於(yu) 喜歡誇大其辭。這個(ge) 作風挺討厭,但也不要輕視。這裏似乎顯出一種苗頭,算是新花樣,就是一些人想用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的聯合來反對馬克思主義(yi) 。他們(men) 在這一點上是相互利用的。
馬俊峰:這也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已經被一些人糟蹋得差不多了有關(guan) 。他們(men) 就是抓住了這一點,也利用這一點,來提高人們(men) 對他們(men) 的關(guan) 注度。
李延明:馬克思主義(yi) 在人民群眾(zhong) 中的影響正在日漸衰微,這有外在的原因,也有內(nei) 在的原因。有些號稱“堅持馬克思主義(yi) ”的人事實上糟蹋了馬克思主義(yi) 。據我研究,列寧主義(yi) 與(yu) 馬克思主義(yi) 是有所不同的,斯大林主義(yi) 與(yu) 列寧主義(yi) 也不完全是一回事。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因為(wei) 是由列寧創建的共產(chan) 國際指導建立的,所以所接受的是經過列寧篩選和解釋的馬克思主義(yi) ,甚至是後來由斯大林篩選和解釋的“馬克思列寧主義(yi) ”。長期以來,我國很多人所說的“馬克思主義(yi) ”實際上是列寧主義(yi) ,甚至是斯大林主義(yi) 。近三十年來,這種情況有所改變。張一兵寫(xie) 的《回到馬克思》,在我看來,潛台詞就是“走出列寧”。研究原本的馬克思主義(yi) 學說的人在學術界越來越多。但是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堅持從(cong) 斯大林主義(yi) 的視角評判什麽(me) 是馬克思主義(yi) ,什麽(me) 不是馬克思主義(yi) 或者是“反馬克思主義(yi) ”。有這種思想的人把持的“馬克思主義(yi) 研究中心”,實際上成了“斯大林主義(yi) 研究中心”。我指的不是以斯大林主義(yi) 為(wei) 研究對象,而是以斯大林主義(yi) 為(wei) 指導思想,以斯大林主義(yi) 為(wei) 尺度來取舍和解釋列寧主義(yi) 和馬克思主義(yi) 。
斯大林主義(yi) 已經被它所統治的國家的曆史否定掉了。如果仍然堅持以斯大林主義(yi) 取舍馬克思主義(yi) 的立場,那麽(me) ,既不利於(yu) 我國的改革開放實踐,也難以逆轉馬克思主義(yi) 的影響在實際生活中日漸衰微的形勢,搞什麽(me) “工程”都沒有用。
中國需要中、西、馬三種資源
張曙光:中國現在的思想理論界,已經混亂(luan) 了很長時間了,卻仍然沒有趨向明晰。如馬克思主義(yi) ,表麵上似乎是一個(ge) ,其實有多種版本、多種理解。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列寧主義(yi) 甚至斯大林主義(yi) ,往往混為(wei) 一談。這樣的“馬”與(yu) 我們(men) 理解的“馬”顯然有較大的距離。靠這樣的“馬”來指導中國的意識形態,指導中國社會(hui) 發展,是相當成問題的。我的基本看法是,中國社會(hui) 發展需要中、西、馬三種資源,光有任何一種資源都不行。我們(men) 作為(wei) 中國學者,應當盡量掌握多種思想資源。但是,因為(wei) 我們(men) 是研究“馬”出身的,這方麵的資源掌握得多一些,理解得也更深入、準確一些。如同研究中和西的,他們(men) 對中和西的文本更熟悉一些,他們(men) 也會(hui) 把我們(men) 這些人定位為(wei) “馬”。因而,我們(men) 就有了雙重責任,一是不能任憑馬克思主義(yi) 被敗壞下去,要把本來意義(yi) 上的“馬”,特別是把馬克思主義(yi) 中活的東(dong) 西闡發出來;二是積極地通過與(yu) 西學和中學的對話,特別是與(yu) 自由主義(yi) 和儒學還有道墨等傳(chuan) 統国际1946伟德的對話,推動馬克思主義(yi) 的創新。
馬克思是有自我批判意識的,恩格斯也批判過他們(men) 早期的一些基本看法。然而,打著它的旗子謀取自己利益的一些人,卻在竭力把它教條化、神聖化。現在有些學者重新提出對馬克思主義(yi) 的“信仰”。如果馬克思主義(yi) 是“科學”,那它通過理性自能征服人,無關(guan) 信仰;如果說它還是“人文”和“價(jia) 值”,那隻要切合現代人的願望和追求,它也自能“攖人心”。作為(wei) 人文和價(jia) 值,馬克思主義(yi) 能夠表征人類的希望,如全社會(hui) 的公平正義(yi) ,人的自由全麵發展等等。這與(yu) 西方啟蒙運動以來的價(jia) 值觀,並非完全對立。連作為(wei) 自由主義(yi) 大家的羅爾斯也重視“作為(wei) 公平的正義(yi) ”,就很能說明問題。馬克思主義(yi) 創始人在當年不滿足於(yu) “政治解放”,而致力於(yu) “人類解放”,這是一個(ge) 高遠的理想,對現實也有批判作用。但問題在於(yu) 人類至今還很難想象出一個(ge) 可以替代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的更加合理的經濟政治製度,各個(ge) 國家包括我們(men) 能夠做的,一是與(yu) 自己民族的特點相結合,二是盡可能地通過加入地區聯盟和國際組織去改變不合理的規則。現在的歐洲特別是北歐,早就不是原來意義(yi) 上的資本主義(yi) ,倒是比我們(men) 更接近社會(hui) 主義(yi) 了。
現在,執政黨(dang) 因為(wei) 嚴(yan) 重的政治腐敗,想通過信仰把黨(dang) 的風氣端正,通過組織紀律性的加強,重新變成一個(ge) “戰鬥堡壘”,這可以理解,也是很重要的。我們(men) 在座的也都是有信念的。但應當反思的是,黨(dang) 的傳(chuan) 統理論和組織模式,是經由考茨基到列寧明確提出並不斷加強的“政治精英”主導的團體(ti) 。列寧認為(wei) ,少數掌握了曆史發展規律的領袖人物應當領導黨(dang) 即先鋒隊;先鋒隊的成員都應當意誌堅定、思想純潔;他們(men) 再領導階級,最後形成對廣大群眾(zhong) 的動員和組織,一起走向曆史的目的地。從(cong) 過去看,這種理論和組織在東(dong) 方的革命中非常有效。因為(wei) 東(dong) 方的製度本來就是集權的金字塔,權力自上而下地運作,資源自下而上地輸送。問題是,在掌握政權之後,它總是會(hui) 通向“斯大林主義(yi) ”,通向現在俄共領導人久加諾夫也批評的“三個(ge) 壟斷”,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必須正視。
今天的社會(hui) 性質和任務根本不同了,不再是革命而是建設,並且是依托市場經濟的建設。因而必須尊重廣大民眾(zhong) 自發的也是自主的活動。社會(hui) 的分化和整合,政府的作用不可少,但社會(hui) 自組織能力的提高具有根本意義(yi) 。最近網上還在討論河南的“南街村”,它的模式就是隻要有個(ge) 好家長,搞傳(chuan) 統的集體(ti) 化一樣成功。其實它還不是借助鄧小平倡導的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有知情的朋友告訴我,即使當地政府和銀行都大力扶持它,由於(yu) 群眾(zhong) 沒有屬於(yu) 個(ge) 人的私產(chan) 和積蓄,積極性也早就不那麽(me) 高了,還出現了其他問題。所以我們(men) 有個(ge) 任務,就是按照馬克思說的“國家回歸社會(hui) ”思想,改變、破除這個(ge) 金字塔的結構,讓民眾(zhong) 普遍地獲得自主自由的經濟和政治權利,有屬於(yu) 自己的生活,並發展自己的文化。
李德順:我們(men) 的三大思想資源,現在都有被汙染的跡象: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的事,被一批儒教狂人給弄歪了,搞亂(luan) 了;學習(xi) 借鑒西方文明的事,被一些人片麵鼓吹極端“自由主義(yi) ”並炒作“公共知識分子”,也弄得形象可疑,名聲不好;馬克思主義(yi) 則被那幫用斯大林主義(yi) 搞政治投機的人弄得麵目全非,表現不佳……。這樣的混亂(luan) 再繼續下去,怎麽(me) 能有健康文明的意識形態?
話說到這裏,就可以知道“事實越擺越清,真理越辯越明”的必要了。我不主張用壓製的辦法去製止思想上的混亂(luan) 。但要有一個(ge) 好的平台,可以讓那些認真負責、健康有益的東(dong) 西逐漸顯露出來,通過理論與(yu) 實踐之間的良性循環,成為(wei) 真正的主流。理論自信,就要敢於(yu) 構築並敞開這樣的平台。
張曙光:李老師用“汙染”這個(ge) 詞我理解,但也要從(cong) 兩(liang) 方麵看,比如自由主義(yi) ,現在至少發展市場經濟要借助自由主義(yi) 理論,法律方麵大體(ti) 上也如此。前一段時間有的報刊通欄大標題都是“用《資本論》指導我們(men) 搞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建設”,但在實際生活中我們(men) 的一些基本經濟政策是突破了《資本論》框架的。所以,我們(men) 要肯定其他一些主義(yi) 或原則在經濟和法律方麵的合理性。但有人因此又認為(wei) 隻要“全麵私有化”,中國的所有問題就能解決(jue) 。這是否又是一個(ge) 簡單化?一個(ge) 極端?我覺得這種思維方式與(yu) 上世紀上半葉沒有什麽(me) 兩(liang) 樣。那時普遍認為(wei) “私有”是萬(wan) 惡之源,“公有”了什麽(me) 問題都解決(jue) 了,特別是由於(yu) 西方那時出現經濟危機,於(yu) 是,知識分子一夜間都變成了社會(hui) 主義(yi) 者。現在有些人不過是來了個(ge) “反向運動”。
就中學或國學來講,我的看法和李老師有接近的地方。有些人從(cong) 我們(men) 的角度來看叫攪局,但他們(men) 自認是名正言順。蔣慶這樣的人並不多,多數學者還是比較理性的,並且反對專(zhuan) 製及其一元論,主張從(cong) 生活和人文的角度來傳(chuan) 承儒學,有些學者還特別關(guan) 注民間社會(hui) 的培育,而我們(men) 也應當反思這樣一個(ge) 問題,那就是“馬”在中國主導六十多年了,為(wei) 什麽(me) 沒有真正進入民眾(zhong) 的日常生活?對於(yu) 西方自由主義(yi) 的那套學理,民眾(zhong) 也是很疏遠的。當然,任何理論都有它特定的內(nei) 涵與(yu) 功能,有它的邊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但這也恰恰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思想文化“留下”了地盤,中國人接受自己的思想文化傳(chuan) 統畢竟容易得多,也有親(qin) 近感,雖然這個(ge) 傳(chuan) 統被破壞得很厲害,但仍然可以複活。除了文本還在,在包括我們(men) 在內(nei) 的中國人身上,畢竟還流著傳(chuan) 統的血液。儒家文化講的仁義(yi) 道德,做人做事的基本道理,有助於(yu) 人的道德修複,讓人的心靈有個(ge) 基本的秩序,這是當前中國社會(hui) 的普遍要求,也有利於(yu) 民族認同。例如我參加的北師大一個(ge) 微信群,主要由中小企業(ye) 家構成,他們(men) 就特別熱衷傳(chuan) 統文化,一些有錢的已經捐錢搞書(shu) 院了,這對他們(men) 自己和企業(ye) 都有好處。現在儒學隊伍可能也很複雜,有思想極端的,也有溫和的;有炒作自己的,也有認真做學問的;有很接地氣的,也有很漂浮的。就他們(men) 都在倡導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體(ti) 性而言,有其合理性。就像法國人強調法國文化的主體(ti) 性,英國人堅持英國文化的主體(ti) 性,韓國人要堅持韓國文化的主體(ti) 性,等等。但是,文化的主體(ti) 性和人的主體(ti) 性是什麽(me) 關(guan) 係?值得考慮。其實人才有主體(ti) 性,文化是主導性、主位性。中國現當代的文化顯然不完全是傳(chuan) 統文化了,裏麵至少有了許多西學馬學的成份,這從(cong) 社會(hui) 科學的術語就能看出來,並且是個(ge) 大好事。有些人或許想來個(ge) 大清理,回到傳(chuan) 統的原教旨,或者張之洞的“中體(ti) 西用”,恐怕辦不到。“馬魂中體(ti) 西用”的提法,能否說得通,我覺得也值得斟酌。
下麵繼續說“馬”。我認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發揮影響力最大也是最好的時期是上世紀80年代初中期,馬克思的“異化勞動”、“人道主義(yi) ”、“世界曆史”、“世界市場”和“普遍交往”的理論,還有“三大形態”的理論,對改革開放起到的正麵作用非常大。包括李老師等學者當時都積極參與(yu) 了突破傳(chuan) 統認識論和倡導實踐唯物主義(yi) 的討論,借助主體(ti) 性概念展開價(jia) 值論研究。但是到80年代後期,“馬”的作用就沒有那麽(me) 大了,基本上被邊緣化了。因為(wei) 中國社會(hui) 走到了一個(ge) 新的階段,市場化、多元化成為(wei) 大勢所趨,自由主義(yi) 在中國也有了土壤。馬克思主義(yi) 如果不能對中國現代的經濟、政治、法律和文化建設提供思想理論資源,不能講新話,隻是重複馬克思已有的結論,或者宣稱它仍然占據著道義(yi) 的製高點,在學理上都幫助不了我們(men) 。
我認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在學術上依然有生命力,如它所主張的“社會(hui) 主義(yi) ”,就既是現實生活中的重要現象,也是一個(ge) 重大的理論課題。馬恩所說“社會(hui) 主義(yi) ”中的“社會(hui) ”,既不同於(yu) 原子式的個(ge) 人,也異質於(yu) 國家,它是人的社會(hui) 化與(yu) 個(ge) 體(ti) 化的高度統一。他們(men) 當時說得最多的是社會(hui) 化,這與(yu) 他們(men) 生活的時代及大工業(ye) 有關(guan) 。但他們(men) 畢竟認為(wei) ,生產(chan) 資料的公共所有也是個(ge) 人所有製的重建,並且承認資本主義(yi) 企業(ye) 的“股份製”有社會(hui) 主義(yi) 的成份。後來的蘇聯和中國則將社會(hui) 化理解為(wei) “國家化”和“集體(ti) 化”,雖然事出有因,但卻把人的個(ge) 體(ti) 化取向基本上給給排除了。
唯物史觀也有生命力,因為(wei) 它給出了人類生存發展的基礎和宏觀的結構與(yu) 動力,有助於(yu) 我們(men) 正確理解文化和價(jia) 值這類現象,但它不能總是停留在傳(chuan) 統的經典形態。中國的現代社會(hui) 正在形成,社會(hui) 在抵製國家主義(yi) 。雖然這個(ge) 社會(hui) 還遠不是馬克思說的“自由人聯合體(ti) ”,但它是市民和公民在爭(zheng) 取的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中國的馬克思主義(yi) 學者的一個(ge) 重要理論任務,就是弄清楚人的社會(hui) 化和個(ge) 體(ti) 化,不僅(jin) 在生產(chan) 和所有製方麵,也在人的生存的所有方麵。現在看來,經濟與(yu) 科技的力量極為(wei) 強大,世界市場推動著全人類走向越來越高的社會(hui) 化,同時也是越來越高的個(ge) 體(ti) 化,所以,社會(hui) 主義(yi) 一定是整個(ge) 人類的事業(ye) ,一定是向世界和未來開放的。這一理論研究,我認為(wei) 既符合馬克思的基本理念,也符合中國社會(hui) 發展的基本方向和趨勢。
李德順:現在認真研究馬克思主義(yi) 的人少了,很多人注意力放在弄項目、搞機構、搶名目上。現在時興(xing) 圈錢,圈人,最終是圈權,政治投機。
馬俊峰:這個(ge) 事也沒辦法。比如你要當院長,就得想名目弄些錢,給大家改善一下。說實話,這不是發展學術的路子。可往往被逼無奈,不這麽(me) 做還真不行。
李延明:最近有些人鼓吹用組織方式處理認識分歧,對於(yu) 不同觀點不是用辯論的方法去解決(jue) ,而是用組織方式、行政權力去解決(jue) 。符合他那種觀點的人就提到重要的崗位上掌權,不是他那種觀點的就用種種手段加以排斥、壓製和封殺。
楊學功:采取組織化手段,抓話語權。
張曙光:就是把你邊緣化,壓製你的話語權。
李德順:這是“左”的那一套一貫的做法。“左”派的特點是迷信和迷戀權勢。他們(men) 搶先宣布自己是馬克思主義(yi) ,而且是唯一正確的馬克思主義(yi) ,然後要求“領導權必須掌握在馬克思主義(yi) 者手裏”,實際是要行政權力。為(wei) 了權力,可以不擇手段,不守規則,不講邏輯,甚至不顧人格。
李延明:為(wei) 了得到權位可以不顧一切,這在某些人身上很明顯。比如某人本來屬於(yu) “新左派”,從(cong) 民族主義(yi) 的立場把毛澤東(dong) 捧到了天上,但是對馬克思主義(yi) 卻基本上持否定態度。他那派的一個(ge) 代表人物曾經親(qin) 口對我說:“馬克思的話沒有一句是對的。”我想,連希特勒、蔣介石的話都有對的部分,怎麽(me) 馬克思的話就沒有一句對的了呢?變了環境以後,這個(ge) 人一反常態地拋棄過去自己的觀點,甚至批判自己讚成過的主張,以極左的麵目出現,不要過去,也不要未來,隻要眼前,隻求現世利益。現在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儼(yan) 然學術權威了。
楊學功:個(ge) 別人無所謂,但要成為(wei) 一種風氣還是很可怕的。創新馬克思主義(yi) 需要克服這些障礙。
當代馬克思主義(yi) 的多元理解和創新發展
馬俊峰:這恰恰說明多元化的局麵改不了。已經多元化了,連馬克思主義(yi) 隊伍內(nei) 部也是多元的。我現在的看法是,這種多元恰恰是一種進步。別人能說,蔣慶也能說,這是一個(ge) 進步,是吧?為(wei) 什麽(me) 不讓人家說呢?人家就是那麽(me) 認為(wei) 的,彼此都有宣揚自己觀點的權利。這個(ge) 問題一定要區別清楚。現在多元化已經形成了,想把別人都滅掉恐怕也不可能。於(yu) 是各派都努力想辦法怎麽(me) 把這個(ge) 聲音弄出來,讓大家能了解,讓傳(chuan) 媒能重視,這樣你的影響可能就大一點。極端派的人不是很多,但能量會(hui) 大一些,話說得極端一些,等於(yu) 是聲音大一些,以圖引起了大家的關(guan) 注。其實他們(men) 自己也並不真心認為(wei) 自己講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能夠站得住腳的。很明白這就是一種手段。
林存光:但有時候是這樣,多元化你得有一個(ge) 平衡的能力,維持在一個(ge) 平衡度裏。
李德順:有些瞎忽悠的東(dong) 西,是跟風冒出來的。就像到處弄智庫。搞智庫的本意,是想聽聽專(zhuan) 家的真知灼見,所以強調說什麽(me) 都行,提什麽(me) 意見都行。這個(ge) 本意是好的。但是沒想到,一旦自上而下地做智庫,效果可能就南轅北轍。我發現,學者們(men) 寫(xie) 的東(dong) 西,哪個(ge) 納入智庫報給上邊,是管智庫渠道的人在起決(jue) 定作用。這就是“路徑依賴”。那麽(me) 他們(men) 的水平是不是符合中央的要求?有的智庫還有這樣的評獎標準:是否得到領導批示和采納。這樣就會(hui) 引導人們(men) 去揣摸領導意圖,看上邊眼色說話。可見智庫掌握不好,反而會(hui) 讓那些投機的、吹牛拍馬的、瞎忽悠的東(dong) 西有機可乘。
馬俊峰:最近我看了一篇鄧曉芒寫(xie) 的東(dong) 西。他是從(cong) 霸權語言和語言霸權這個(ge) 角度來看西方啟蒙運動的,我覺得對於(yu) 轉變觀念、理解多元化蠻有用的。過去我們(men) 接受的關(guan) 於(yu) 啟蒙運動的觀念,就是理性戰勝了迷信,科學戰勝了信仰,正確戰勝了錯誤。這是有問題的。鄧曉芒通過考證“啟蒙”這個(ge) 詞,考證當時的實際,說當時的啟蒙從(cong) 整體(ti) 上就是反對中世紀語言霸權,不能隻有你宗教裁判所說一種觀點,別人的不同觀點就都是異端。其實好些啟蒙思想家也信仰上帝,他們(men) 隻是反對語言霸權,而且不是反對你的霸權,用我的霸權來代替,不是。他們(men) 要求的追求的,是大家都能把自己的思想說出來的權利。如果說非要找一個(ge) 誰來評判,就應該找個(ge) 法庭或者什麽(me) 的,不能你說我錯了我就錯了,我至少還有個(ge) 申辯的地方。我們(men) 多年來形成的觀念。在思想領域、價(jia) 值觀裏,隻有一種是正確的。我是對的,你跟我相反,你就是錯誤的。因為(wei) 我正確,我就有權把你壓下去,因為(wei) 你是錯誤的。這種觀念啟蒙時期就批判了。
李德順:所以說,真正的啟蒙是讓大家知道自己的權利和責任,不是從(cong) 你的框子裏“啟蒙”到我的框子裏來。但有些人大講特講的“啟蒙”卻不是這個(ge) 意思。
張曙光:中國開放三十多年了,再加上市場經濟,包括多元化思想的多元化社會(hui) 現象已經形成。這是誰都否定不了的事實了,問題在於(yu) 如何看待這個(ge) 事實,現在至少是缺少體(ti) 製的包容,更不要說尊重了。隻要你看伯林的《自由論》就會(hui) 明白,必須堅持一個(ge) “消極自由”的理念。如果有積極自由卻沒有消極自由,多元化就可以被分成三六九等,可以被排斥,甚至封一些人的口。有些機構、有些學官,利用意識形態上一些矛盾的政策為(wei) 自己和小團夥(huo) 謀利益,搞思想壟斷,利用權力把不同於(yu) 自己見解的人邊緣化,這是為(wei) 了學術繁榮和發展真理嗎?顯然不是。如果領導們(men) 的意識或觀念,都是據此來選擇思想理論,那就非常成問題,尤其是在沒有獨立和強大的民間社會(hui) 的情況下。
李延明:有些人有直接影響的渠道,正希望如此。
李德順:所以我說,路徑依賴往往把真正的好東(dong) 西也給過濾掉了。
張曙光:大家都意識到了,馬克思主義(yi) 在當代是處在多元理解和需要創新發展的時期。把一些明顯過時的觀點固化起來,並壟斷為(wei) “隻此一家”的真理,對現實政治生態的健康發展也是有害的。中國要發展,在學理上最需要的是馬克思主義(yi) 與(yu) 西方現代文明有機的、批判性的融合,當然也要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來鋪墊,與(yu) 傳(chuan) 統優(you) 秀的東(dong) 西融合。不管我們(men) 是否意識到,傳(chuan) 統文化總要發揮它的“同化”或“順應”的作用。但如果隻有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的結合,把西方現代文明扔到一邊甚至視為(wei) 對立麵,那麽(me) ,真正受害的是誰?我認為(wei) 一定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yi) ,或者說馬克思主義(yi) 的發展形態。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講幾個(ge) 全麵,理論上也要全麵,不僅(jin) 要把有價(jia) 值的傳(chuan) 統的思想文化繼承下來,更要把現代的思想文化吸收進來。
李德順:如今有那麽(me) 多的“主義(yi) ”成了旗號,而且都已經被汙染了。所以我主張要“少插旗子多種樹”。最好拿具體(ti) 問題來談,每個(ge) 問題都要擺事實講道理,講得深一點。
張曙光:不是插旗子,是要有一個(ge) 鮮明的東(dong) 西把整個(ge) 這一套涵括起來。
楊學功:我基本上讚同張曙光老師的分析。最近四、五年的時間,我很關(guan) 注當前社會(hui) 思潮,搜集的言論信息也很多,包括海內(nei) 海外的。我也在開“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現代思潮”這門課。其實,現在這個(ge) 思想多元化是一種曆史的“回光返照”。近代以來,中國的思想狀況經過了一百多年的曆史輪回,又回到了類似於(yu) 五四時期的多元化局麵。這裏麵有曆史的原因,也有現實的根源。
曆史的原因是,五四時期除了馬克思主義(yi) 在中國的傳(chuan) 播以外,還有以梁漱溟為(wei) 代表的文化保守主義(yi) ,以胡適為(wei) 代表的自由主義(yi) 思潮。那個(ge) 時候就是一個(ge) 思想多元化的局麵。但是經過現代革命運動以後,通過批判胡適把自由主義(yi) 給打壓下去了,通過批判梁漱溟把文化保守主義(yi) 給打壓下去了。於(yu) 是,自由主義(yi) 和文化保守主義(yi) 都到了海外,到了港台,大陸就變成了所謂“馬克思主義(yi) ”的一統天下。
現實的根源是,改革開放是從(cong) 反思文革的錯誤開始的,與(yu) 之相伴隨就必然有一連串理論的反思,包括真理標準問題討論、人道主義(yi) 和異化問題討論、主體(ti) 性和實踐唯物主義(yi) 討論等。然後隨著社會(hui) 本身現實的各種力量的分化,到了90年代以後,大陸思想界多元化的局麵客觀上已經形成。如果再算早一點的話,實際上80年代末期思想多元化就已經展露端倪。大概1995年以後,自由主義(yi) 浮出水麵,以現代新儒家為(wei) 代表的文化保守主義(yi) 思潮也公開亮相。這樣算下來,思想多元化的局麵已經有差不多二十來年了,現在的局麵是90年代以來所形成的態勢的進一步尖銳化。
在這個(ge) 話語對陣和交鋒裏麵,馬克思主義(yi) 的話語相對說來比較弱,基本處在一個(ge) 半失語甚至是全失語的狀態。並不是說馬克思主義(yi) 學者沒有發聲,但他們(men) 講的與(yu) 現實往往對不上,沒有很強的關(guan) 聯性。占據主流陣地的“馬克思主義(yi) ”以固守某些原則為(wei) 己任,由於(yu) 它的不思創新,與(yu) 現實生活脫節,即使是一些真誠的學者,也基本上處於(yu) 無人喝彩的半失語狀態;而一些企圖創新的馬克思主義(yi) 學人,由於(yu) 體(ti) 製的冷漠甚至壓製,也沒有影響全局的話語力量。其他的“主義(yi) ”也好不到哪兒(er) 去。
我們(men) 必須注意到,當前的所有思潮之爭(zheng) 都帶有強烈的意識形態色彩。每一種思潮都有自己的現實關(guan) 切,每一種話語都有它的中國夢,每一種思潮背後都有非常嚴(yan) 峻的現實問題。不是說不要談“主義(yi) ”,現在恰恰要把“主義(yi) ”談清楚。因為(wei) 每一種主義(yi) 都是解決(jue) 現實問題的一種方案,都希望它被上升為(wei) 國策,被執政者所采納。有些是投機的,有些是非常真誠的。如果拿做學問的學養(yang) 和品德來講,馬克思主義(yi) 者的隊伍並不優(you) 於(yu) 儒家和自由主義(yi) 者,有的人品是最差的。
張曙光:有很差的,大部分是思想平庸。
馬俊峰:馬克思主義(yi) 是主流意識形態,吃這碗飯的人可能要比搞西方哲學的、搞儒學的多得多。馬克思主義(yi) 者的平均學術水平可能不是很高。但說人品方麵,各派中都有好的、真誠的,也有不好的、投機的。恐怕不能一概而論。
張曙光:我們(men) 這個(ge) 隊伍的知識結構也有問題,這個(ge) 要注意。
楊學功:我接著說吧。既然思想多元化的局麵客觀上已經形成,那就不能回避爭(zheng) 論。因為(wei) 主義(yi) 的爭(zheng) 論現在已經是一個(ge) 現實,我們(men) 恰恰需要挑明這個(ge) 爭(zheng) 論,而且需要把爭(zheng) 論進行下去。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如果說得嚴(yan) 重一點,今天我們(men) 麵對著一種意識形態的重新選擇,或者說重新建構的任務。因為(wei) 以前那套意識形態實際上與(yu) 現實已經脫節了,原來意識形態的話語與(yu) 中國當今要解決(jue) 的現實問題已經脫節了,必須有一種意識形態的重建。關(guan) 鍵是怎樣重建,哪一種方案是可行的,也是中國真正需要的。
張曙光:我插一句,對一種過時的教條主義(yi) 意識形態要有明確的切割態度。
李德順:對這一點要重視。以“文革”理論為(wei) 代表的舊的意識形態,政治上已有文件定論,但理論上並沒有切割幹淨,拖泥帶水。
李延明:不是拖泥帶水的問題,而是現在正在死灰複燃。
楊學功:對,這是一點,就是形成現在局麵的大致背景和原因。
第二點,分析一下當前社會(hui) 思潮的結構圖譜。確實可以按照左中右來分,中西馬也是一個(ge) 比較簡化的結構,有利於(yu) 分析。但如果細分的話,不止是這幾派,現在八派、九派、六派的說法都有。有一種八派的分法有一定的參考價(jia) 值。如果把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放在中間的話,右邊就是兩(liang) 派,自由主義(yi) 和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左邊包括了文化保守主義(yi) 、老左派、新左派、民粹主義(yi) 、民族主義(yi) 。我個(ge) 人認為(wei) ,民粹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主要還是屬於(yu) 民間思潮,是民間的一種情緒,理論化的色彩並不重。
這幾種思潮,每一種訴求都有其擁躉,因為(wei) 每一種訴求在中國當前社會(hui) 的利益結構裏麵都有它的合法性。我認為(wei) ,做出正確選擇的關(guan) 鍵是要把它們(men) 放在一個(ge) 整體(ti) 的結構裏麵,這樣才能夠把握到各種思潮的方位,而不是簡單地用右派去反左派,用左派去反右派,或者站在中間把兩(liang) 邊都打倒。
比如說,左派主要是兩(liang) 種,老左派和新左派。他們(men) 的訴求是中國現在進入了一個(ge) 極端分化社會(hui) 的反映,他們(men) 能夠吸引民眾(zhong) 和贏得人心的主要法碼,就是主張公平優(you) 先,公平是一種更高的價(jia) 值,優(you) 先於(yu) 富強、民主、自由、法治和其他價(jia) 值。當然,他們(men) 對公平的理解,特別是老左派的理解,帶有濃厚的平均主義(yi) 色彩。他們(men) 沒有認識到,離開富強的基礎,離開自由的前提,離開民主法治的保障,真正的公平是難以實現的。
儒家傳(chuan) 統代表對德性、仁愛這些基本價(jia) 值的守護。麵對市場競爭(zheng) 的殘酷和整個(ge) 社會(hui) 秩序中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破壞,老百姓對充滿了溫情和仁愛精神的社會(hui) 秩序也有熾熱的呼籲和呼喚。這是儒學複興(xing) 在民間的推動力。民族主義(yi) 容易被綁架和利用。打著愛國的旗號很容易迷惑人。每個(ge) 人都熱愛自己的祖國,這是一種非常自然的情感,具有自發的動員力量。但愛國主義(yi) 各種各樣,需要分辨。極端民族主義(yi) 對於(yu) 中國未來的發展是一種破壞力量。
民粹主義(yi) 就是痛恨官僚,反對所有的精英,把精英都妖魔化,凡是主張自由民主的都用大V來汙名化,所有的精英、所有的官都該殺,都是吸血鬼。民粹主義(yi) 在民間很有市場。
自由主義(yi) 在曆史方位的判斷上比左派更清晰,因為(wei) 中國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向現代社會(hui) 轉變的過程中,自由主義(yi) 所理解的基本價(jia) 值,如自由、民主、法治、人權等等,都是現代中國發展進步所必需的最核心、最基本的價(jia) 值,盡管在對這些價(jia) 值的理解上與(yu) 馬克思主義(yi) 有差別。
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是歐洲的馬克思主義(yi) 運動,具有“歐洲特色”。一些學者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傳(chuan) 統和歐洲社會(hui) 民主黨(dang) 的政治實踐中引出來,希望以此與(yu) 蘇聯模式的社會(hui) 主義(yi) 相區別。民主社會(hui) 主義(yi) 的訴求是以自由、民主為(wei) 前提的公正,這是其與(yu) 左派的差異所在。
除了以上八種思潮,還有人提到新權威主義(yi) 。新權威主義(yi) 在上世紀80年代後期曾一度活躍,當前又有某種複興(xing) 的跡象。不過我認為(wei) 它主要是一種策術,並沒有明確的價(jia) 值訴求,因此暫時不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思潮來考量。大概就是這樣一種局麵。當然,各派的內(nei) 部差異也很大。在根本立場和取向上,我非常讚同小平同誌的判斷,對於(yu) 當下中國來說,“左”仍然是主要危險,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坦率地說,任何一種左派思潮,一旦與(yu) 民族主義(yi) 和民粹主義(yi) 相結合,都會(hui) 葬送中國現代化事業(ye) ,甚至把中華民族推入萬(wan) 劫不複的深淵。
以上是第二點。下麵談第三點。麵對當前思想多元化的局麵,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做?如果說我是一個(ge) 馬克思主義(yi) 學者,對現代新儒家、自由主義(yi) 缺乏同情理解,要做一個(ge) 純粹的與(yu) 其他文化思潮無關(guan) 的馬克思主義(yi) 學者,那我今天就沒法做學問了。當然,真正的馬克思主義(yi) 學者,隻要認真研究馬克思的文獻、思想,並不是沒有東(dong) 西可做。我最近幾年所做的一項工作就是重新打通馬克思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的曆史聯係。馬克思主義(yi) 當然和自由主義(yi) 不一樣,但自由主義(yi) 恰恰是馬克思思想發展的起點,這就是過去講的革命民主主義(yi) 。
李延明:韓德強就認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與(yu) 自由主義(yi) 是一家,他十年前就說過二者是相通的。他是都反對的。
楊學功:其說不足為(wei) 訓。通常把自由、人權等價(jia) 值歸結為(wei) 自由主義(yi) ,其實馬克思不僅(jin) 不否定這些價(jia) 值,而且追求比資本主義(yi) 更高的自由和人權,即人的自由全麵的發展。雖然在現實存在的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中,馬克思的理想並沒有真正實現,但不能因此否定其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價(jia) 值目標的意義(yi) 。正如日本東(dong) 京大學教授伊藤誠所說:“遭到失敗的是特殊的蘇聯式的社會(hui) 體(ti) 製,不能說是馬克思主義(yi) 的本來的理論和思想,莫不如說,由此而產(chan) 生了向新的社會(hui) 主義(yi) 作嚐試的好時機。”美國學者凱爾納則認為(wei) ,蘇聯模式的社會(hui) 主義(yi) 從(cong) 根本上歪曲了馬克思主義(yi) 理論,它的消失為(wei) 能夠加強一種自由、民主和人類幸福的新型的社會(hui) 主義(yi) 開辟道路。法國學者埃德加·莫林和安娜·凱恩進一步強調,應該重新確認社會(hui) 主義(yi) 對人類文明的意義(yi) ,因為(wei) 隻有社會(hui) 主義(yi) 才富有遠見地將人的自由發展作為(wei) 長遠目標。“如果人們(men) 強調‘社會(hui) 主義(yi) ’一詞最初包含的對共同體(ti) 和自由的向往,那麽(me) 人類進化的政策應該將其徹底實現。如果人們(men) 強調社會(hui) 主義(yi) 的目標是消滅人剝削人的現象,那麽(me) 這一目標則應該重新樹立,而不應停留在空洞的許諾上。”像馬克思寫(xie) 的《評普魯士最近的書(shu) 報檢查令》,人家都把它當作自由主義(yi) 的經典文獻。革命民主主義(yi) 者所追求的自由、民主、平等這些基本價(jia) 值,他早期的思想中就有了。馬克思隻是要求更高意義(yi) 上的社會(hui) 正義(yi) 。這樣來理解馬克思主義(yi) ,一方麵,可以使目前所宣傳(chuan) 的核心價(jia) 值觀向積極的方麵去解釋,這本身就對社會(hui) 輿論帶有引導的功能。另一方麵,我們(men) 可以在這種意義(yi) 上進行一種學術的工作,跟中國正在實現的社會(hui) 轉型過程相匹配,成為(wei) 精神正能量。
馬俊峰:有這麽(me) 個(ge) 說法:馬克思主義(yi) 也是西方價(jia) 值觀……
孫美堂:他們(men) 是為(wei) 了捆在一起打。
李德順:這很可笑!老虎也是貓科動物,強調這一點就能把它當貓來對待嗎?
我覺得現在的關(guan) 鍵,是要認清中國的現實、世界的現實,中國的問題、世界的問題。從(cong) 實際出發,讓中、西、馬經過對話而達到融合,從(cong) 而凝聚智慧,解決(jue) 問題。所以我非常不讚成現在這樣鬧“思想分家”的走向。中國的現實是,我們(men) 的文化已經處在中西馬融合中了。一百年以來它融合得好不好,這是下一步要解決(jue) 的問題。但是有些人出來鬧什麽(me) “血統純正”,想把“西”和“馬”或者把“中”和“西”都剔出去。就像一個(ge) 人吃豬牛羊蛋奶蔬菜長大以後,卻想把身體(ti) 裏的“異己”因素都剔出去一樣,是愚蠢的妄想。
目前的格局,部分是因為(wei) 有些人總想把他不喜歡的剔除。學術與(yu) 政治相結合而形成的“左、中、右”也與(yu) 此有關(guan) 。對此我很擔憂。反正我不想,更不願被人脅迫著,非要從(cong) 現在的宗派格局中給自己找一個(ge) 角色去扮演。也許正因為(wei) 如此,我就可能在各派眼裏都不討好。比如有時我發表的文章引起兩(liang) 邊都不滿意。但我也並不想討好他們(men) ,我不想忽悠任何人。當然,要說派別,我是有自己立場的。我理解的馬克思主義(yi) ,特別是它的哲學,應該高於(yu) 現有這些學術派別。它不是僅(jin) 僅(jin) 從(cong) 學派的角度,而是從(cong) 人類曆史的整體(ti) 高度看問題。在具體(ti) 問題上,則如鄧小平說的:“我是實事求是派”!我相信大多數人是這樣的。學功在劃分八派時,把“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放在中間,但對它卻一句也沒說。我想,“沉默的大多數”並不是“中間派”,而是決(jue) 定那些派別命運的“曆史實踐”派、“人民主體(ti) ”派!不懂這一點恐怕不能叫馬克思主義(yi) 。但在一些人的“派別”圖譜中,多數人卻總是被排除在外。
楊學功:值得反思的是馬克思主義(yi) 在現實中所發揮的作用。以前宣傳(chuan) 的某種特定形態的“馬克思主義(yi) ”,至今仍被一些人奉為(wei) 圭臬,其在現實生活中所發揮的作用,明顯與(yu) 中國社會(hui) 發展的方向相悖逆。左派(包括老左和新左)對馬克思主義(yi) 理解的一個(ge) 重大偏差就在於(yu) ,沒有擺正馬克思主義(yi) 跟自由主義(yi) 的關(guan) 係。他們(men) 把馬克思主義(yi) 變成自由主義(yi) 的對立麵,並且從(cong) 左的方麵去反對。斯大林主義(yi) 的意識形態本質上就是如此。
李延明:這種“馬克思主義(yi) ”隻是斯大林主義(yi) ,連列寧主義(yi) 都不是。
將思想多元維持在合理適度的範圍內(nei)
林存光:我也呼應一下,就是麵對思想的多元化應怎麽(me) 做的問題。的確,大家現在都意識到這種多元化的狀況,關(guan) 鍵的是你怎麽(me) 去做。我認為(wei) ,講儒學一定要跟國家權力、意識形態的東(dong) 西剝離開。所以我明確反對把儒教立為(wei) 國教的主張,這對儒學儒教的發展沒什麽(me) 好處,對國家也不一定有什麽(me) 好處。隻有剝離開之後再講,中、西、馬才能形成良性對話。這種良性對話是從(cong) 純粹學術理論上引導國家往一個(ge) 更好的方向發展,而不是簡單提出一種立為(wei) 國教的政治訴求,以便掌握話語霸權。麵對當今思想文化的多元化發展趨勢,現在最需要的是將思想多元維持在一個(ge) 合理適度的範圍或平衡度裏。有了適度的平衡才能開展良性的對話,才能夠正常地開展理性的對話。即使有人提出一些極端的言論也不可怕,可以通過自由批評來消化掉。現在的問題是總有人想打破平衡,通過綁架國家權力的方式獨享話語霸權。
楊學功:那就要放開社會(hui) ,真正把社會(hui) 給解放出來,現在是國家完全把社會(hui) 把持住。培育社會(hui) 的自主性是中國未來長期穩定發展的根基,因為(wei) 社會(hui) 本身就有一種自我調節的能力。
孫美堂:跟西方的政教分離一樣的,這也是中國學者的學術理想。
馬俊峰:傳(chuan) 統的思想,像你剛才說的,確實是這樣,任你平等,任你自由……,但國家就是家長,有一個(ge) 總的根本。現在一些學人說好多話,就是想引起中央的注意。好多學者的政治情懷有時候也太濃烈了。
林存光:應該就問題討論問題,就學術討論學術,就理論談理論。
馬俊峰:現實問題也可以討論。學界有這種生態,真知灼見才會(hui) 湧現出來,“政治”才有選擇的盤子和餘(yu) 地。
楊學功:搭建起公共的平台,讓各種思潮充分地對話,這是非常有意義(yi) 的事情。通過心平氣和的深入探討,各種思潮和觀點就能找到共同的問題。比如現在改革的難點在哪裏,國家和社會(hui) 的關(guan) 係怎樣梳理,市場決(jue) 定作用和政府主導作用究竟是什麽(me) 關(guan) 係等,都是改革開放中最關(guan) 鍵、最根本的問題。
馬俊峰:但另一方麵,我覺得我們(men) 也不要把對話、理論研究理想化了,以為(wei) 有個(ge) 公共的平台,大家就都能心平氣和。恐怕從(cong) 古到今就是這樣,你一派我一派,你想弄我,我想弄你,或許還使個(ge) 壞、耍個(ge) 奸什麽(me) 的。恐怕這在西方也是常態。其實隻要不借助於(yu) 政治權力,這樣也沒大關(guan) 係。
李德順:前提是,那些媒體(ti) 、平台,都是身份清楚的。是誰家的就是誰家的,明碼標價(jia) 。提升民間這些平台的公共權利與(yu) 責任意識,當然是非常必要的。但我認為(wei) ,屬於(yu) 國家政府的、公共的平台,應該首先起到公共凝聚的作用。我現在強調這一點。搭建公共理論平台,建立起相應的規製,讓各種意見相互砥礪融匯,多元化的輿論空間才可以成為(wei) 凝神聚力的場所。大家都有話好好說。到一塊來說的時候,要講公共問題。你個(ge) 人感興(xing) 趣是你的事,大家到一塊,就要說有公共性的問題,講對國家社會(hui) 負責任的道理。
平台是一套體(ti) 製,不是什麽(me) 個(ge) 人的態度。國家的輿論工具當然要有傾(qing) 向性,但這個(ge) 傾(qing) 向性應以全體(ti) 人民、整個(ge) 中華民族為(wei) 主體(ti) 。國家的導向,是從(cong) 這些爭(zheng) 論中吸取精華,選擇智慧。國家不要與(yu) 民眾(zhong) 爭(zheng) 論、博弈,而要從(cong) 維護人民的公共利益出發,提供各方麵信息,積極聽取各方麵意見,讓人民參與(yu) 出謀畫策,參與(yu) 評論是非,執行法治化的規則。所以這個(ge) 傾(qing) 向性,應該是充分的民主法治。平台不僅(jin) 要公共化,而且要法治化。現在需要把意識形態體(ti) 製納入全麵深化改革的內(nei) 容,走法治化這條路。這樣才能真正成為(wei) 一個(ge) 公共平台。而現在的多數公共平台,往往隻是自家搭台自家唱戲,而且每每都隻想撐大自己的台子,滅掉別人的台子,結果是缺少一個(ge) 大家一起來唱戲的台子。
張曙光:公共平台本來應該是公共的。但公共資源現在還掌握在政府手裏,基於(yu) 利益也好,觀念也好,決(jue) 定了主流媒體(ti) 不可能完全成為(wei) 公共的。我讚成要推動它更多一些公共性、更少一些宗派性。但隻能是推動它往這方麵走,它很難價(jia) 值中立,也不可能是一個(ge) 思想市場。所以,一方麵如李老師所說,要推動公共平台真正成為(wei) 公共產(chan) 品、公共領域。另一方麵,非公共的同仁組織,現在國內(nei) 的自由主義(yi) 學者和儒學學者,形成了一些大小不等的學術團體(ti) ,許多在政治和學術上有基本的共識,與(yu) 一些雜誌或者網站有較固定的聯係,或者自己辦同仁雜誌。我認為(wei) ,中國社會(hui) 在學術上要進步,像剛才俊峰所說,取決(jue) 於(yu) 能否形成真正的學派,還取決(jue) 於(yu) 學者們(men) 有沒有真正廣闊的思想文化視界。
楊學功:一個(ge) 健康的社會(hui) 就應該讓各種思想、學說充分湧流,然後政治隻是充當一個(ge) 選擇者。如果從(cong) 多民族的更廣闊的視野來考慮問題,政府尤其要關(guan) 注思想選擇的“公共性”。建設公共話語平台,必須處理好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相應地,還必須處理好主旋律與(yu) 多樣化的關(guan) 係。當前社會(hui) 思潮的爭(zheng) 論與(yu) 交鋒,實際上就是在一個(ge) 多元化的社會(hui) 中如何凝聚價(jia) 值共識。這顯然不是把國家主導意識形態自上而下簡單推廣所能奏效的,而是有待於(yu) 個(ge) 人基於(yu) 物質利益交往基礎上的市民社會(hui) 的充分發育和成熟。個(ge) 人所奉行的價(jia) 值觀從(cong) 來就是多樣的,在任何時代都是不可能完全統一的。而且隨著曆史的進步,個(ge) 人選擇的權利和自由越來越大,這種多樣性將會(hui) 不斷發展,從(cong) 而顯示人性的豐(feng) 富性和個(ge) 性。隻要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nei) ,國家也不能強製或幹涉個(ge) 人的權利和自由,相反應該保障這種權利和自由的充分實現。國家權力本身必須受到限製,其底線就是不能侵犯個(ge) 人依法享有的權利和自由。從(cong) 這種意義(yi) 上說,建立在個(ge) 人相互交往基礎上的社會(hui) 價(jia) 值共識的形成和成熟,是一個(ge) 國家能夠形成方向明確的主導意識形態的前提。離開真實的社會(hui) 基礎,國家意識形態必成為(wei) 馬克思所說的“虛假意識”。
李延明:局限於(yu) 馬克思主義(yi) 中的一派,企圖讓高層將這一派的極端主義(yi) 作為(wei) 國家立法形態,這與(yu) 中國多民族、長曆史、大一統的國情相去太遠了。
李德順:我發現,“左”的王牌就是愛做思潮分析,天天給思想界學術界劃派。而他們(men) 分析的目的,是危言聳聽,綁架輿論,借機拉誰打誰。有些故意搞極端的人,其實也是幫他們(men) 的。我認為(wei) ,對思想動向當然需要分析,但分析完了之後,不是要誘惑官方鑽進其中哪一派的小圈子,而是提醒官方搭好平台,讓各種意見都見見陽光。這樣才能是非分明,善意的東(dong) 西就能夠匯集出一定的共識和智慧來。反過來,這樣的政策也會(hui) 得到思想界和知識界的理解和支持。如果脫離學界和思想界,一味靠權和錢去操控,就會(hui) 越弄越累,將來還會(hui) 越弄越糟。
楊學功:結果是把整個(ge) 學界和思想界健康的生態平衡破壞了。
張曙光:說嚴(yan) 重一點,這是對民族的犯罪。把中華民族的智力都搞低了。你別看它培養(yang) 上百個(ge) ,拉出去可能敵不過一個(ge) 真正有頭腦的人。
思想理論建設必須尊重學術發展的特性
孫美堂:我對當前思想理論界的期待,可以借用物理學的說法:從(cong) 無序到有序。根據普裏戈金的耗散結構理論,一個(ge) 開放的、遠離平衡態的複雜係統,在特定條件下可以自發地從(cong) 混沌中產(chan) 生有序。這種情形同樣適用於(yu) 我們(men) 的社會(hui) 和思想理論界。中國社會(hui) 可以說充滿危機,不過危機不一定是壞事。漢語非常有智慧和哲理:危機危機,“危”中有“機”——機會(hui) 、機遇、轉機、生機。當前的思想理論界可謂群雄並起、圈地為(wei) 王的混沌狀態。這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顯示思想控製進一步失靈,人們(men) 從(cong) 不同的立場和角度思考問題的獨立性進一步提高。不管你主觀動機如何,客觀上對官話、套話的話語霸權起解構作用。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它也是思想解放的一種方式。不過,對解構有積極意義(yi) 的東(dong) 西,對思想理論的正麵建設就不一定是好事。時下“思想圈地”運動的消極後果可能會(hui) 很大。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
第一,當前幾種主要思潮幾乎都朝向一個(ge) 目標:抵製“西方”、抵製“資產(chan) 階級思想”;而其表層話語的背後,是反對民主和法治,反對保障人權,是反對融入國際主流社會(hui) 的狹隘心態。改革開放取得巨大成績是毋容置疑的。但由於(yu) 經濟改革與(yu) 政治和法製改革的不配套,由於(yu) 人為(wei) 追求非均衡發展,由於(yu) 高壓“維穩”政策等,導致的問題也確實非常嚴(yan) 重,可謂觸目驚心。麵對這些問題,如何分析解釋,並有針對性地提出價(jia) 值訴求和解決(jue) 思路?我們(men) 其實是缺少理論準備的。
現在深入人心的是兩(liang) 套話語體(ti) 係,即以“文革”語言為(wei) 代表的意識形態話語,以及以儒家為(wei) 主的古典文化話語。改革開放引出的新問題使人們(men) 對改革開放話語本身不信任,意識形態又拿不出令人滿意的和有影響的理論,於(yu) 是人們(men) 幾乎是本能地重新亮出“文革”話語。這種話語在揭示問題、針砭時弊方麵也有合理性,但他們(men) 把問題的症結歸咎於(yu) “西方”和“資產(chan) 階級”,歸咎於(yu) 離開了“社會(hui) 主義(yi) ”。按幾十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人們(men) 把“西方”、“資產(chan) 階級”不僅(jin) 與(yu) 市場經濟,進而與(yu) 唯利是圖、物質主義(yi) 等同,還與(yu) 民主、法治、人權等價(jia) 值觀等同。因此抵製“西方”,抵製“資產(chan) 階級”,就是抵製市場經濟,也就是抵製民主、法治、人權等價(jia) 值觀念,強化傳(chuan) 統體(ti) 製。這種思潮中的極端分子,更是把自己不理解、不接受的一切都視為(wei) “西方敵對勢力”的陰謀和“階級鬥爭(zheng) ”表現。
與(yu) 之類似的另一種不可小覷的思潮,可以叫“後毛崇拜”。需要說明的是,我是將評價(jia) 毛澤東(dong) 與(yu) 評價(jia) “後毛崇拜”分開的。“後毛崇拜”是指這樣一種情形:許多人對社會(hui) 問題不滿,卻不理解其原因,便認為(wei) 是背叛了毛澤東(dong) 的傳(chuan) 統,走了“資本主義(yi) ”路線。他們(men) 在過度美化過去、恢複毛澤東(dong) 個(ge) 人崇拜的同時,也以抵製“西方”和“資產(chan) 階級”的名義(yi) ,拒絕文明進步。不少傳(chuan) 統文化特別是儒學的倡導者,不是針對當代人的處境和使命推進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而是把儒家文化理想化、神聖化。也許是受中國哲學輕理性重情感、輕邏輯推理重道德命令之傳(chuan) 統影響的緣故,治中國哲學史的不少朋友,容易按“古代聖賢”的標準來立論,而“古代聖賢”往往是理想化的虛構。例如蔣慶大肆渲染《公羊》裏的“政治儒學”,聲稱從(cong) 那裏“開新王”——據說是遠勝於(yu) 西方民主的一種製度。但是從(cong) 信史角度看,它沒有史實根據,甚至文本描述也沒實質性內(nei) 容。繞來繞去,主要是先秦時期的“禮”,其實是等級製下的一套繁文縟節。不僅(jin) 如此。很多朋友過度美化孔孟乃至“三代聖王”,目的也是為(wei) 了抵製所謂的“西方”。不少人斷言,時下所有問題,歸根到底是我們(men) 丟(diu) 棄了堯舜孔孟之道,丟(diu) 棄了中國傳(chuan) 統道德,跟著西方走了。西方價(jia) 值觀據說就是生存競爭(zheng) 、弱肉強食、物質至上等。再經偷換概念,抵製“西方”又成了抵製民主、法治和自由,拒絕國際主流社會(hui) 。與(yu) 這種思潮接近的是狹隘民族主義(yi) 和民粹主義(yi) 思潮,他們(men) 表示立場時,考慮的不是民主還是專(zhuan) 製、科學還是愚昧、文明還是野蠻,而是“中國”還是“西方”。他們(men) 的“愛國”,就是容不得任何人跟阿Q提個(ge) “亮”字。
第二,當前思想理論界的另一個(ge) 問題是,公共話語權的分贓和以權謀私,使得“思想圈地”和“話語腐敗”現象流行,進而導致整個(ge) 民族的價(jia) 值分裂和理論短視。其實,“左”也好“右”也罷,尊儒也好崇毛也罷,隻要是本著對曆史和人民負責的態度認認真真研究,都會(hui) 得出有價(jia) 值的見解,其成果也都應該得到尊重。但如果思想理論界不去好好研究問題,總想借助公權抬高自己,貶低甚至打壓別人,豈有不亂(luan) 之理!
思想理論走出混沌,確立新的有序,我想應解決(jue) 兩(liang) 個(ge) 前提性問題。
第一,需要建立一種將私人話語轉化為(wei) 公共意誌的機製。國家的財權、人事權,你公權私用,是以權謀私;話語權的公權私用,也是以權謀私。在我們(men) 這個(ge) 意識形態主導的國度,話語不但與(yu) 權力、資源甚至人的身家性命聯係在一起,還左右整個(ge) 民族的發展導向。在這個(ge) 問題上以權謀私,能是小事嗎?最近有人提出“話語腐敗”的概念,值得關(guan) 注。
學者在不侵害他人和社會(hui) 的前提下,發表自己獨立的觀點,這很正常。但是個(ge) 人話語與(yu) 公共話語必須分開,你發表的是個(ge) 人觀點,就需遠離公權,不得利用公權來狐假虎威;反之,公共話語則需遠離個(ge) 人好惡,站在全社會(hui) 的立場上考慮問題。學者應本著對社會(hui) 和曆史負責的精神,把準大局和大方向,把個(ge) 人觀點擺在一個(ge) 適合的位置。出於(yu) 自己的好惡,為(wei) 了個(ge) 人和小圈子的話語權,鑽牛角尖,似乎公共話語必須跟著我走,那就不對了。作為(wei) 國家意誌的公共話語,更是要慎之又慎。程序上應該有個(ge) 吸納和選擇機製。公共意誌隻能由具體(ti) 的個(ge) 人提出,但個(ge) 人意誌如何轉化為(wei) 公共意誌?必須有種機製,有個(ge) 製度。國家的錢如何花,有財務製度;幹部如何任免,有組織人事製度,將個(ge) 人好惡轉化為(wei) 國家意誌為(wei) 什麽(me) 就可以隨意呢?
第二,我們(men) 需要對60多年的曆史發展過程以及相應的思想理論脈絡做深層次的梳理。現在思想理論狀況可謂“官方亂(luan) 管,民間亂(luan) 說”。原因之一是我們(men) 經過了太多的折騰,每次折騰,都會(hui) 就事論事、實用主義(yi) 乃至強詞奪理地編出一套話語。它們(men) 不但沒有理論穿透力,反而遮蔽和扭曲了曆史與(yu) 現實,使我們(men) 迷失在話語的叢(cong) 林中找不到出路。要尋求全社會(hui) 的基本共識,我們(men) 有必要用全新的解釋框架梳理我們(men) 的曆史,回答“我們(men) 從(cong) 哪裏來,我們(men) 是誰,我們(men) 要到哪裏去”的問題。
在這個(ge) 問題上,我的看法可能比較“另類”。我認為(wei) ,老一輩革命家建立的、被稱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或“計劃體(ti) 製”的那套製度,是以官僚權力做媒介發展工業(ye) 文明的一種模式,也是一種準軍(jun) 事化極權化體(ti) 係。從(cong) 最大限度地調動資源實現國家意誌,搞高歌猛進的大動作來說,它容易成功。但它致命的問題是:政治權力異化導致殘酷的權力鬥爭(zheng) 與(yu) 意識形態鬥爭(zheng) ;把人當作簡單的工具,摧殘人的尊嚴(yan) 和權利;沒有常規化和普遍化的效益模式,等等。為(wei) 克服這種體(ti) 製的弊端,上世紀70年代末開始引進某些市場經濟的因素,不但在經濟上獲得巨大成功,而且打破了“資社二分”的魔咒,重新認識市場經濟和工業(ye) 文明。遺憾的是我們(men) 終究沒有掙脫宗法封建的夢魘。改經濟不改特權體(ti) 製,為(wei) 手握大權的人們(men) 及其裙帶關(guan) 係提供了絕佳機會(hui) ,使之既能將權力優(you) 勢轉化為(wei) 資源優(you) 勢,又能以“穩定”為(wei) 托詞對付被剝奪者。結果,從(cong) 社會(hui) 問題到環境問題,都惡化到令人震驚的地步。“計劃體(ti) 製”有套深入人心的話語係統。改革開放雖然也有不少說法,雖然要求“換腦筋”,但同時又回避和遮蔽了許多重大理論問題。計劃體(ti) 製時期的傷(shang) 痛被遺忘,而改革開放以來出現的問題卻實實在在地擺在麵前,於(yu) 是,不滿改革開放,眷戀“文革”的大眾(zhong) 心理幾乎不可避免。
我主張,對已往複雜的曆史既不能簡單說“yes”,也不能簡單說“no”。應該徹底超越傳(chuan) 統意識形態話語,更新解釋模式,創造全新的解釋框架,重新認識我們(men) 的曆史與(yu) 現實。眾(zhong) 所周知,鄧小平有個(ge) 題詞:“教育要麵向現代化,麵向世界,麵向未來。”我覺得思想理論建設大體(ti) 也應該是這個(ge) 思路:必須麵向現代文明,以民主、法治、自由、人權等現代價(jia) 值觀為(wei) 取向,不能從(cong) 宗法封建遺風和“文革”遺風中尋求出路;必須麵向世界,融進國際主流社會(hui) 。祖國當然要愛,但不能是義(yi) 和團式的狹隘民族主義(yi) 和民粹主義(yi) ;必須麵向未來,“一切向前看”。
思想理論建設必須有學術的獨立性和尊嚴(yan) 。不跟風,不趨炎附勢,不為(wei) 權力、地位和資源,隻為(wei) 思想本身,獨立研究和寫(xie) 作。經濟體(ti) 製改革、政治體(ti) 製改革,有個(ge) “倒逼”現象,思想理論也應該有。民間獨立的思想比你的更深刻,更合理,這種情形積累起來,就可能對舊的話語、舊的意識形態管理模式形成“倒逼”。
李德順:我們(men) 的政府和老百姓之間不能是博弈關(guan) 係。老百姓各個(ge) 群體(ti) 、階層、地方之間有博弈關(guan) 係,而政府與(yu) 人民不能博弈。政府隻能掌管公共規則,讓民間的博弈進入一種良性循環狀態,而不是惡化它。一博弈,你就站在對立麵去了。黨(dang) 和政府的這個(ge) 定位至關(guan) 重要。黨(dang) 固然應該擔當領導責任,但毛澤東(dong) 早就說過,不要把領導權隻當作口號一天到晚去喊,硬要群眾(zhong) 服從(cong) 我們(men) ,而要用自己的模範行動得到人民的理解和擁護。鄧小平說得更徹底,共產(chan) 黨(dang) 不能以人民為(wei) 工具,而應該說黨(dang) 是人民的工具。這些才體(ti) 現黨(dang) 的宗旨。那麽(me) 實際上做得怎樣?現在問題嚴(yan) 重。有些黨(dang) 員幹部擺出一副盛氣淩人的架勢,隻知道攬權抓錢,當官做老爺,甚至貪汙腐敗。他們(men) 才是給黨(dang) 抹黑、顛覆黨(dang) 的!這樣的人一旦把持了輿論,就總想把目標轉移到老百姓和知識分子頭上,掩耳盜鈴!那樣隻能越弄越糟,適得其反。
李延明:有一個(ge) 怪現象:腐敗分子最喜歡講“專(zhuan) 政”,“鬥爭(zheng) ”,“敵對勢力”;最喜歡高喊“黨(dang) 的利益”,甚至最喜歡“維穩”。
李德順:問題就在這裏。用俄共領導人久加諾夫的話概括,蘇共垮台的原因是因為(wei) 它迷戀三個(ge) 壟斷:壟斷權力、壟斷資源、壟斷真理。我們(men) 當然不能走蘇共的老路,但實際上難度很大。困難到底在哪?
楊學功:共產(chan) 黨(dang) 在民主革命時期批評國民黨(dang) 的東(dong) 西,為(wei) 什麽(me) 又在共產(chan) 黨(dang) 身上重演?這跟中國近代的曆史處境有很大關(guan) 係。後發國家的現代化,跟先發現代化國家有非常大的差異。其他的差異我不講,就講一點,先發內(nei) 生型的現代化國家,它的動力來自民間,民間社會(hui) 是先發育的,然後完成一個(ge) 民族國家的建構和整合,現代化的主體(ti) 就具備了,動力也具備了。像中國這樣的後發國家,現代意義(yi) 上的民間社會(hui) 沒有形成,現代化的動力不是來自社會(hui) 的內(nei) 部,而是來自政府的倡導,因此有一種對強政府的天然依賴。因為(wei) 政府是現代化任務的提出者、組織者,要靠它來整合資源,黨(dang) 派就變成政治凝結的核心。對後發國家來講,一個(ge) 極其重要的政治功能,就是國家整合和社會(hui) 穩定。毛澤東(dong) 也講過國家的統一和民族的團結是我們(men) 戰勝一切困難的保證。中國現在無論讓任何一種政治勢力來執政,肯定要把國家的統一和穩定放在第一位,然後才考慮富強、民主以及其他的價(jia) 值。在一切價(jia) 值中,“國家的統一”肯定是最高的,任何政治力量來執政都是這樣。為(wei) 了實現國家的統一,國民黨(dang) 要實行“軍(jun) 政”。所以孫中山要改組國民黨(dang) ,黨(dang) 員要向他效忠。大家都抨擊蔣介石搞集權,其實他不這麽(me) 搞整合不了一個(ge) 國家。共產(chan) 黨(dang) 也是這樣,跟這個(ge) 曆史條件和任務是聯係在一起的。
李德順:說到底,不管是國民黨(dang) 還是我們(men) 共產(chan) 黨(dang) ,甚至包括李光耀被人稱讚的那些東(dong) 西,都是在東(dong) 方文化、中華文化和儒家文化土壤上生長起來的。這種文化就會(hui) 結出這樣的果子。所以我們(men) 現在的任務,就是要從(cong) 反思傳(chuan) 統文化這個(ge) 角度超越過去,走出誤區。要做這個(ge) 工作。我特別不欣賞那些鼓吹“回到過去”的觀點。回到哪個(ge) 過去?過去什麽(me) 年代?近有文革,遠的漢唐、秦以前?“百代都行秦政治”。從(cong) 秦始皇到文革,都是不同的人要回到所謂“過去”的目標。其實從(cong) 鄧小平開始,就已經講了要向前看,不是回到過去。但是盡管這樣說了,做起來卻很不給力。社會(hui) 上有一幫人,總是喜歡從(cong) 各方麵強調,說你要不回到過去就會(hui) 垮台。他們(men) 要麽(me) 主張回到民國、明清,乃至漢唐、先秦,要麽(me) 主張回到斯大林的蘇聯、文革前的中國。
林存光:有人主張回到政教合一的“儒教國家”老路上去,甚至主張將“三綱”重新樹立為(wei) 我們(men) 的核心價(jia) 值觀,作為(wei) “立身之本、秩序之基”。這恐怕是行不通的。這種回歸跟拒變聯係在一起,不是致力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發展,隻是要維持儒家式舊的政統和道統,就違背了現代文明的基本價(jia) 值理念和曆史發展變革的潮流。
直麵現實才能辨明前進方向
楊學功:我認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文化觀的偏頗,是由於(yu) 對文化的民族性和時代性的雙重誤解。民族性表征的是文化的主體(ti) 性,而時代性表征的是文化發展的方向性。中華文化無疑隻能是以中華民族為(wei) 主體(ti) 的文化,但中華文化從(cong) 來就不是離開世界文明大道而孤立地發展的,近代中西交通以來更是如此。所以,中國現代文化就其主導性和方向性而言,隻能是與(yu) 世界文明發展潮流相適應的現代文化,其中重要的是對西方現代文化的大膽吸收和創造性轉化。離開時代性孤立地強調民族性,甚至走向狹隘的民族主義(yi) ,不僅(jin) 會(hui) 使中國文化的發展走偏方向,而且會(hui) 把中華民族的未來引向錯誤的道路。
張曙光:剛才學功和李老師講的都有道理,這可以從(cong) 兩(liang) 方麵來看:一方麵,不僅(jin) 中國,包括俄國,都有大家長傳(chuan) 統,這個(ge) 傳(chuan) 統有很深的社會(hui) 文化土壤,所以要改變它不容易,需要很長時間,市場經濟正在改變它存在的土壤;另一方麵,近代以來,非西方民族都麵臨(lin) 著民族獨立和國家建設的任務,俄國、中國這樣文明自成體(ti) 係的大國,更容易形成民族主義(yi) 情結。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結合起來,產(chan) 生列寧主義(yi) 、斯大林主義(yi) ,毛澤東(dong) 的個(ge) 人專(zhuan) 製,和鄧小平比較開明的威權,都有某種必然性。我的看法,首先要對這一曆史有一個(ge) 理解,承認它有某種合理性。但這種合理性是階段性的。現在我們(men) 要回答的問題是,這個(ge) 階段是不是應當畫句號了?還是要繼續維護?
我的看法是,集權主義(yi) 、舉(ju) 國體(ti) 製,積極作用越來越小,負麵作用卻越來越大了。與(yu) 此相關(guan) ,思想的一元化和意識形態上“不是東(dong) 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dong) 風”的敵對態度也要改變了。在毛的時期跟西方對著幹也好,跟傳(chuan) 統對著幹也好,還可以理解,因為(wei) 國際上是冷戰的格局。現在經過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已經與(yu) 西方與(yu) 世界越來越融合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還是在思想觀念和意識形態上取簡單對立的態度,甚至敵視態度,而不是取開放的態度,對話、交流,那豈不是重新回到過去唯我獨革,其實是畫地為(wei) 牢的局麵了嗎?這樣做與(yu) 現實和社會(hui) 發展趨勢也是格格不入、背道而馳的。當然對話也是論辨,交流也會(hui) 伴隨交鋒,但這都是為(wei) 了厘清是非,取長補短,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嘛。
所以,叫“退後”一步也好,或者“前進”一步也好,天高地闊。中國要打開一個(ge) 新的局麵,就需要領導人有雄才大略,真正麵向世界和未來。比如現在的反貪腐,如果最後能夠破除既得利益集團,改變社會(hui) 官本位的金字塔結構,就是在為(wei) 民主法治破冰了。吳敬璉的解釋有道理:不是在改革開放中得到利益的都是“既得利益集團”,而是借助權力謀取利益的才叫“既得利益集團”。如果通過反貪能把這個(ge) 問題解決(jue) 好,我認為(wei) 中國會(hui) 有一個(ge) 比較好的前景,就是民主法治。
我認為(wei) 中國未來的發展,從(cong) 根本上講是越來越要與(yu) 毛澤東(dong) 建國後的主要思想,特別是文化革命的思想做一個(ge) 實質性的告別。新民主主義(yi) 革命的成功,除了蘇聯的支持,根本上當然在於(yu) 順應或發動了中國底層民眾(zhong) 要“翻身”“造反”的願望,應當說,民眾(zhong) 的這個(ge) 願望有天然合理性,但這不意味著越窮越先進,不意味著民粹主義(yi) 是正確的。其實,戰爭(zheng) 年代因為(wei) 要搞統一戰線,那時還是特別講自由民主的,建國以後大要在握,就沒有這些顧忌了,周而複始地搞鬥爭(zheng) 、搞運動,從(cong) 批判《武訓傳(chuan) 》開始,文化完全被簡單化為(wei) 階級文化,道德也被政治所代替,知識和知識分子如果說還有些用處的話,就是充當政治家的工具和筆杆子。直到文化大革命,結果不僅(jin) 把傳(chuan) 統文化中做人做事的基本道理否定了,甚至要把文明和野蠻也來一個(ge) 顛倒:文明是虛偽(wei) 的、卑鄙的,野蠻才是真實的、光榮的。現在人們(men) 的道德如此不堪,官員腐敗、社會(hui) 潰敗,根本上就在於(yu) 人的心靈變得粗鄙了,人性退化了,除了本能地維護一己一家之私利,沒有什麽(me) 可敬畏的。所以什麽(me) 違法亂(luan) 紀、傷(shang) 天害理的事都幹得出來。古人講倉(cang) 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我們(men) 現在卻成了飽暖思淫欲。
如今中國社會(hui) 迫切需要文明起來,也已經有了相應的物質條件;執政黨(dang) 自己也意識到法治的重要,現代文明秩序的重要,否則不要說提升文化軟實力,可能中等收入陷阱這個(ge) 坎都過不去。那麽(me) ,如何看待社會(hui) 的分化特別是等級的區分?應當說這是人與(yu) 人相互競爭(zheng) 的結果,社會(hui) 不可能沒有競爭(zheng) ,如同不可能沒有合作。底層人是能力弱的人,或者競爭(zheng) 的落敗者,值得同情;但底層人命運的根本改變,不在於(yu) 別人是否同情,而在於(yu) 在發展生產(chan) 的基礎上變革社會(hui) 結構,確立合理的規則,形成良性的流動和循環。網上有一種未必全麵的說法,說西方社會(hui) 走的是一條“消滅窮人”的路,中國走的是一條什麽(me) 路?過去是“消滅富人”。消滅富人的結果,不僅(jin) 大家都陷入貧窮,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文明也隨之消失了。所以著眼於(yu) 中國的未來,要發展馬克思主義(yi) ,也要從(cong) 文明和正義(yi) 這兩(liang) 方麵做文章。馬克思是經過西方啟蒙運動洗禮的,他充分肯定西方文明,從(cong) 古希臘直到近代,包括資本偉(wei) 大的文明作用;他也批評過現代文明中的問題,指責過當年西方列強國外殖民的野蠻,這當然都是對的,是基於(yu) 人道和正義(yi) 的。但從(cong) 社會(hui) 形態和製度上來看,他強調說他的觀點是把社會(hui) 發展理解為(wei) 一個(ge) 自然曆史過程,個(ge) 人是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產(chan) 物,因而不能要個(ge) 人對這些關(guan) 係負責。我認為(wei) ,這其中有一個(ge) 把捍衛文明與(yu) 正義(yi) 的鬥爭(zheng) 結合起來的問題,我們(men) 過去在這方麵有經驗也有教訓。
總之,中國要真正走上文明發展的大道,而不是繼續反智、反文明,就不僅(jin) 要讓民眾(zhong) 普遍富起來,還要讓教育、文化都能獲得獨立的發展,教育、文化和知識分子要承擔起推動政治民主化、程序化、文明化的任務。決(jue) 不能再讓“窮了革命、富了變修”、“知識越多越反動”的思想有市場。
楊學功:我判斷中國未來發展趨勢主要有一個(ge) 文本依據,就是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全麵深化改革的決(jue) 定,我對這個(ge) 決(jue) 定的評價(jia) 是非常高的。這個(ge) 決(jue) 定不要說百分之百兌(dui) 現,隻要能兌(dui) 現百分之六十,一個(ge) 現代中國的雛形就具備了。關(guan) 鍵是能否使這個(ge) 決(jue) 定全麵落地,現在是這個(ge) 問題。不時有意識形態各種各樣的幹擾,來自既得利益集團的阻撓,這方麵的噪音也很大。
李延明:你說的阻撓,請舉(ju) 個(ge) 例子。我認為(wei) 意識形態的鼓噪對現實沒有什麽(me) 作用。
楊學功:我舉(ju) 個(ge) 例子,反腐肯定是打破了利益集團的格局,對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決(jue) 定的落實起了好的作用。現在怎麽(me) 深化國有企業(ye) 的改革?阻力非常大,其中一個(ge) 阻力就來自意識形態,把國企說成社會(hui) 主義(yi) 的經濟基礎。中國經濟體(ti) 製最大的問題,就是國企壟斷問題。國企變成了少數權貴集團的提款機,破壞了社會(hui) 的基本公正,阻礙了正常市場秩序的形成,使我們(men) 沒辦法真正形成完善的市場機製。國企改革實際上難產(chan) ,隻能由王岐山派巡視組去。
李德順:咱們(men) 搞理論的人能做什麽(me) ?就是要從(cong) 理論上理解和支持改革。對官方的東(dong) 西,覺得它說得好、說得對的,要給予支持;對說得不清楚的,要看實際做的。實際上做的對,也要給與(yu) 支持和提升;對做錯了的,當然要批評建議。總之我們(men) 不要拿自己當“外人”。要珍惜在前進中邁出的每一小步,不斷推動往前走。要避免在話語、情緒上搞成頂牛狀態。
比如對於(yu) 四中全會(hui) 決(jue) 定,法學界有些行家覺得,裏麵真有些好貨幹貨,如果一一做到的話,前景是很好的。但有些人總是糾纏一個(ge) 情結,認為(wei) 搞法治與(yu) 黨(dang) 的領導彼此不能相容,於(yu) 是就轉移了注意力。在黨(dang) 的領導、依法治國、人民當家作主這個(ge) 三角形關(guan) 係中,就隻去爭(zheng) 論其中一條邊,對另外兩(liang) 條邊(黨(dang) 的領導與(yu) 人民當家作主的關(guan) 係,依法治國與(yu) 人民當家作主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關(guan) 係,就沒有也不注意去鬧明白。那麽(me) ,能不能換個(ge) 角度,把思考的重點放在這樣的問題上:黨(dang) 和人民究竟是什麽(me) 關(guan) 係?在黨(dang) 的領導下,社會(hui) 主義(yi) 的法治究竟什麽(me) 樣?怎麽(me) 實現?這在理論和實踐上都有必要成為(wei) 重點。
李延明:現實生活已經前進了,政法委定案子已經在往後縮了。現在提出判案以後如果出了錯誤要倒追法官的責任,雖然隻說是倒追法官,但政法委你就能幸免?這樣一來,多數官員也沒那個(ge) 膽兒(er) 插手案件、打招呼了。物權法一開始老“左”也反對,後來又反對自貿區,他們(men) 反對的那些東(dong) 西最後沒有一個(ge) 被擋住。對於(yu) 三中、四中全會(hui) 決(jue) 定,雖然有人唱反調,也就限於(yu) 意識形態這個(ge) 領域,他們(men) 對實踐的阻撓作用是有限的。
李德順:上海自貿區現在又擴大了,有好幾個(ge) 自貿區,這也是現實。
孫美堂:還是得看大勢。
楊學功:對,趨勢如此,他們(men) 確實是反對不了。
李延明:伸開十指擋洪水,是擋不住的,不管你的手有多大。現實生活中很多冤假錯案的糾正,什麽(me) 聶樹斌案、呼格案,還有別的,都在往前推進。每年上億(yi) 人出國旅遊。出去後,親(qin) 眼目睹了別的國家、別的社會(hui) 、別人的製度是怎麽(me) 回事,產(chan) 生了很多想法。你再說什麽(me) 非共產(chan) 黨(dang) 掌權國家的人民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已經沒有幾個(ge) 人信了。
李德順:對改革開放以來產(chan) 生的一些新理念,很需要正麵去提升,深入闡述。比如我那次在北大馬院講座時,有位博士後談起對“人民民主專(zhuan) 政”的糾結。我說,你糾纏那“專(zhuan) 政”倆(lia) 字幹嘛?為(wei) 什麽(me) 不把重點放在前麵的“人民民主”上?“專(zhuan) 政”的性質和形式本來就有各種各樣的,當它被冠以“人民民主”之後,應該是什麽(me) 樣子,認真考慮了沒有?就像足球有“拉美式足球”、“歐洲式足球”……。何必總去摳那“足球”?就不能好好琢磨“中國式足球”的那個(ge) “中國式”嗎?上陣比賽靠的是這個(ge) !
再如關(guan) 於(yu) 中華民族主體(ti) 意識的表達,也有很多問題值得注意。“一國兩(liang) 製”的“國”,是指中華民族的祖國之國。鄧小平提出用一國兩(liang) 製的方式實現香港、澳門、台灣回歸,遵循的正是中華民族整體(ti) 至上的理念。在這個(ge) 基礎上理解“一國”與(yu) “兩(liang) 製”的統一,就必須糾正將“一國”與(yu) “兩(liang) 製”分隔對立起來的傾(qing) 向。既不要用“一國”去代替“兩(liang) 製”,也不能用“兩(liang) 製”分裂“一國”。這個(ge) 問題在實踐中很嚴(yan) 峻。
孫美堂:許多人境界成問題,他們(men) 代表國家行使公共權力卻意識不到這點,把自己定位在普通糾紛中的一方。在經濟生活中,他們(men) 把政府當作市場競爭(zheng) 中的普通商家,與(yu) 民爭(zheng) 利;在處理群體(ti) 性事件時,把自己定位在吵架中的一方,似乎是“我”在跟“你們(men) ”吵架,不懂得國家權力部門必須站在利益各方之外、之上,從(cong) 公共利益和長遠發展的高度,綜合協調和解決(jue) 問題。這個(ge) 問題與(yu) 李老師講的“割裂”中華民族主體(ti) 意識有關(guan) 。當我們(men) 說“中國”、“中華民族”時,我們(men) 指的應該是多民族共同體(ti) 。可許多人心目中的中國,實際是漢民族;說中國“自古以來”的領土時,指的是華夏—漢民族曾經管轄的地域;許多人心目中的國家統一,不是各民族平等與(yu) 和諧,而是你得受我控製。這些觀念都加劇了中國文化的割裂。一說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就是儒家,一說儒家就是孔孟。上下幾千年,那麽(me) 複雜多樣的文化,似乎隻剩兩(liang) 個(ge) 人的思想。時下“炎黃子孫”之類的說法很流行。作為(wei) (狹義(yi) 的)民族文化、地方文化的象征,未嚐不可,但在國家層麵上說就有問題。它除了可能激起漢人中的狹隘民族主義(yi) ,也使得許多少數民族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在提升中華民族主體(ti) 意識問題上,我們(men) 也需要公共意識,應從(cong) 現代法治的意義(yi) 上理解“中國”。無論曆史怎麽(me) 走過來,今天的每個(ge) 民族都是這個(ge) 共同體(ti) 中平等之一員。漢民族文化傳(chuan) 統是我們(men) 寶貴的資源,我們(men) 要尊重、珍惜並發揚光大;各少數民族文化傳(chuan) 統也是我們(men) 寶貴的文化資源,我們(men) 也應該尊重、珍惜並發揚光大。對漢文化傳(chuan) 統,我們(men) 不能隻講儒學,還有道家、墨家、法家、佛教,等等。再說,傳(chuan) 統不是一成不變的、死板的東(dong) 西,而是活生生的、流變的,這就要求我們(men) 有兼收並容的觀念,有與(yu) 時俱進的觀念。
李德順:很多重要的問題,有些人總是先用話語把它絆住,然後就把頭腦弄僵死了。這裏不排除有些偏見和私心在作怪。改革開放以來遇到的問題很多,但是連一些已經用中央文件確立下來的新的觀念,實際上也並沒有被充分重視,沒有認真地理解並發揮作用。這也是文化圈地和思想混亂(luan) 的一個(ge) 後果。對這些問題,我覺得搞馬克思主義(yi) 的人尤其應該多下些功夫。在理論上不好好解決(jue) ,在實踐中就會(hui) 出亂(luan) 子。
(錄音整理:中國政法大學博士生 曹融)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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