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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石林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
令人沮喪(sang) 的司法現實,怎麽(me) 能讓人相信法律?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廿四日丙戌
耶穌2015年7月9日
“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有關(guan) 法律的話題

令人沮喪(sang) 的司法現實,怎麽(me) 能讓人相信法律?
明朝夏原吉,是朱元璋、建文帝、明成祖朱棣以及明仁宗等都器重和信任的大臣,以其能公忠體(ti) 國,是明朝初期非常重要的能臣。夏原吉負責審閱刑部每年提交的死刑犯材料,經他批閱後,奏報皇帝,人犯就可以砍頭了。夏原吉每當審閱此類文件,整夜整夜在書(shu) 房歎息徘徊,睡不著覺,神態十分頹喪(sang) 淒慘。夫人問何故,他長歎一聲:剛才我批閱的,是秋決(jue) 要殺頭的死刑犯名單。這一筆下去,死生兩(liang) 分。人之犯罪,原由很多,其中必有可憐憫同情者,一經批準,罪犯固當死,亦必然寡人妻、孤人子……所以,想起來,“是以慘沮不忍下也。”
古代執掌司法刑獄大權的,凡是讀書(shu) 人士大夫出身,則多數有這種民胞物與(yu) 的情懷,因而在司法中,態度非常謹慎。有了這種情懷和態度,即便在執行最嚴(yan) 苛的法律,也會(hui) 自覺做到慎刑,不枉法濫殺。這種情懷和態度,也是對司法中容易貪贓枉法的俗吏的製約——明朝鬆江府知府趙豫,有個(ge) 外號:“明日太守”。他每見民眾(zhong) 到衙門告狀打官司,來者氣勢洶洶,趙知府頭都不抬,非常冷靜沉著地對前來告狀的人說:“明日來!”每每如此,有人問他,您為(wei) 什麽(me) 這樣?明明看見大人您今天閑著沒事兒(er) 嘛。趙豫說:許多打官司的人,都是出於(yu) 一時的憤怒紛爭(zheng) ,你讓他們(men) 過個(ge) 一天兩(liang) 天的,自己就能想通許多事兒(er) ,“經宿氣平”,旁邊親(qin) 友鄰居也會(hui) 勸解,這樣許多問題就不那麽(me) 急了,不急,就會(hui) 少了許多訴訟和怨恨。官府負責受理百姓訴訟,但不能成為(wei) 訴訟者相互攻擊、報仇的渠道和工具,應盡量化繁難為(wei) 簡易,而不是像俗隸那樣聞到血腥則喜,繼而百般羅織,左右牽扯,使人深陷訴訟。
民胞物與(yu) 的情懷,如果僅(jin) 僅(jin) 是一味輕刑慎殺,則又拘腐了。其實,恰恰是有這種情懷和態度的,遇到一些棘手的案件,別人內(nei) 懷偷私之心,對案件和人犯踟躕猶豫、瞻顧不決(jue) ,士君子恰恰能果敢決(jue) 絕,使繁難變簡易——同樣是明朝,王守仁任刑部主事,有個(ge) 拖延了十多年的殺人案件,人犯都審理過了,隻是一直在押,誰也不敢去執行處決(jue) 這個(ge) 犯人。此犯人姓陳,父親(qin) 是武官,仗著父親(qin) 在軍(jun) 中任要職,這個(ge) 官二代寸功未立,卻也早早地就提升擔任地方軍(jun) 區指揮之職,老婆經商搞房地產(chan) ,倒賣軍(jun) 用土地等等,嗜欲貪利,又猖獗濫殺,有一次竟然殘忍地私自處死了十八名無辜的軍(jun) 人。陳指揮被押在獄中,照樣猖狂不馴,他放言自己很快就會(hui) 出獄,因為(wei) 已經十年了,差不多朝廷也該遇到什麽(me) 好事大赦天下了。他這樣揣測有他的道理,因為(wei) 明朝的皇帝活得都不長,萬(wan) 一老皇帝死,新皇帝登基,必大赦天下,人犯就自然能獲得赦免。這種算計,大概當時的其他人也能想到,但絕不敢說出口。王守仁一看見這個(ge) 案子的卷宗,就讓刑部執行死刑。當時,各種官員都來求情,說:王大人,這個(ge) 案子拖了這麽(me) 久,陳某一直沒死,就是有許多老領導都關(guan) 照過,在您這個(ge) 位子上的前任大人們(men) ,都給自己留了後路,殺了陳指揮,弄不好會(hui) 給自己惹麻煩;不急著殺他,隻是依照前例,自己什麽(me) 事兒(er) 也沒有。您何必呢!王守仁堅決(jue) 不允,主張立即執行。陳指揮臨(lin) 刑,大罵王守仁:我就是到了陰曹地府,也不會(hui) 放過你!王陽明笑了:你一個(ge) 人算什麽(me) !陰曹地府有十八個(ge) 冤魂等著你哩,一進去就給打趴下了。
陳指揮被砍頭,當時無論是官場還是百姓,仿佛鬆了一口氣,個(ge) 個(ge) 歡欣不已。後人評價(jia) 王陽明的手段,真聖賢的擔當氣魄,“居法司,不可不徹此理。”
其實,比王陽明還早的朱熹,更高明——朱熹帥潭,即在那時長沙這個(ge) 地方當行政長官。朝廷發生了變故:太上皇宋孝宗駕崩,光宗有病退位,又當了太上皇,丞相趙汝愚等立嘉王趙擴為(wei) 帝。當時,為(wei) 了政治上的穩定考慮,趙汝愚給多位重要的封疆大吏事先秘密通報。朱熹也接到了趙丞相的密信。朱熹跟別的地方官員不同的是,他將趙丞相的密信讀完就藏到袖筒裏,沒有準備迎接朝廷傳(chuan) 達新皇帝登基詔書(shu) 的欽差,而是立即升堂,問:咱們(men) 潭州牢獄中,還有多少罪大惡極的死刑犯?得知有十八名。朱熹下令:都給我提出來,立即押赴刑場砍頭!
剛剛將這十八名罪大惡極的死刑犯殺完,朝廷傳(chuan) 達新皇帝登基的欽差就到了,大赦天下。朱熹的聖明,就在於(yu) 他能判斷形勢,不願意讓這些罪大惡極的死刑犯沾溉新皇大赦天下的隆恩,因而搶在大赦詔書(shu) 到達之前,先把事兒(er) 辦了。
朱熹、王陽明這樣的手段,在當今那些沒有民胞物與(yu) 情懷、隻知有技術法律和法律技術、成天叫嚷著廢除死刑的人看來,是不愛惜人的生命雲(yun) 雲(yun) 。
那麽(me) ,對於(yu) 孔子誅殺少正卯,現代人能理解得就更少了——孔子任魯國大司寇,類似今天的政法委書(shu) 記,才七天,就將長期在魯國以偽(wei) 言蠱惑學生的少正卯給殺了,且曝屍三日。當時,連孔子的學生子貢都不理解——“子貢進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今夫子為(wei) 政而始誅之,或者為(wei) 失乎?’孔子曰:‘居,吾語汝以其故。天下有大惡者五,而竊盜不與(yu) 焉。一曰心逆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偽(wei) 而辯,四曰記醜(chou) 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yu) 人,則不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dang) ,其談說足以飾褒榮眾(zhong) ,其強禦足以反是獨立,此乃人之奸雄者也,不可以不除。’”
子貢從(cong) 計較利害角度問老師:少正卯是魯國的名人,門徒和粉絲(si) 很多,經常上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到處搞講座,喜歡他的人很多,老師您剛剛當上政法委書(shu) 記,就把他殺了,這是不是有點兒(er) ……?孔子說:來,坐下,我告訴你,對天下危害最大的有五種東(dong) 西,搶劫盜竊都不能算,這五種罪惡就是:心機悖逆陰險但表現得卻很詭異、行為(wei) 邪僻但卻很堅定、口談筆寫(xie) 虛偽(wei) 矯情但卻滔滔不絕總有話說、貌似學問很深但卻都是歪理邪說還自鳴得意、任何壞事到了他嘴裏都能被裝飾得很有道理,這五種罪惡,任何人隻要沾染一種,就應該被有德之士誅殺,少正卯這五種罪惡占齊全了,況且還招收門徒、吸引粉絲(si) ,以心靈雞湯壯大勢力,對那些不好好讀書(shu) 卻急功近利的人構成強烈的吸引力。這種人一旦成事,危害是非常大的,所以不能不誅殺之。“小人成群,斯足憂矣。”
自古以來,那些內(nei) 心不靖,本身就是少正卯坯子的讀書(shu) 人,許多人也貌似有所學問,但因內(nei) 壞偷私,以蔑裂穿鑿之心,妄圖窺伺聖賢之未盡善,繼誤解並屈意張大之,以逞一己之小智。尤其是現代學者妄人,功利心切,妄圖建立自己的所謂新學說,欲速成其所謂一家之言,紛紛質疑孔子誅殺少正卯,以其為(wei) 以言獲罪的開端。至晚近拘腐之人,還百般考證孔子並未誅殺少正卯。尤為(wei) 可笑者,亦有考據彼時的“誅”,並非殺,而是口誅雲(yun) 雲(yun) 。這些,都是對孔子的矮化。
其實,比孔子更早地誅殺少正卯這類人的,是前輩的聖人:“夫殷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正,周公誅管蔡,太公誅華士,管仲誅付乙,子產(chan) 誅史何,是此七子皆異世而同誅者,以七子異世而同惡,故不可赦也。”
其實,在孔子的時代,能像孔子這樣執法的,也隻有他一人,真可謂天生此人,百代千年,尤不可期!他這樣執法,一定會(hui) 為(wei) 當時的人和後世許多人所不理解,其必然“憂心悄悄,慍於(yu) 群小”。也會(hui) 很快讓魯國的國君和權貴不滿意。所以,孔子必然當官不會(hui) 當得太久。那麽(me) ,如何能在短暫的任職期內(nei) ,做最有意義(yi) ,足以垂範萬(wan) 世的事?他選擇了誅殺少正卯,給天下解決(jue) 一個(ge) 根本的問題。他像高寒地區的植物一樣,在短暫的生長期內(nei) ,快速地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一直到冰雪將至,臨(lin) 近凋零,還滿身開放鮮嫩的花朵。
古人說;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現代技術型的所謂法學者,缺乏深厚的文化修養(yang) ,缺乏民胞物與(yu) 的情懷,隻從(cong) 西方的法學中學了幾個(ge) 八手的空洞概念,就顧盼自雄,內(nei) 心局促捉狹,關(guan) 起門來躊躇滿誌地為(wei) 天下製定法律,自許專(zhuan) 家,專(zhuan) 美其事,不容外人疑問,外界對有關(guan) 法律的話題凡一字不合其意者,必譏刺為(wei) “法盲”,而渾然不覺自己本身就是“文化盲”。好施小惠,以小惠而障蔽大德,脫離特有的語境,販賣西方所謂的輕刑廢死,狃於(yu) 一隅而浮言滔滔,許多法學家本身其實就是當代活著的少正卯。他們(men) 以為(wei) 無原則赦免、輕刑廢死,就是所謂普世價(jia) 值,蠱惑愚弄荒惰無學又熱衷跟風的淺躁之輩,以為(wei) 聲勢浩大,以主流自居。
唐太宗很看不起漢末荊州劉表父子:歲歲赦宥,何益於(yu) 治?他說: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赦再赦,善人暗啞。撫養(yang) 稂莠而害嘉穀,赦有罪而賊下民。“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
《尚書(shu) 》有雲(yun) :“律之所定有限,人之所犯無窮。”今天的所謂法學者,樂(le) 於(yu) 討好愚下而取寵,隻知濫施小惠,以博取聲名。這種伎倆(lia) ,其實古人早就看透了。朱熹曾說:“今人輕刑,隻見犯人可憫,不知被傷(shang) 者尤可念。……夫殺人者不死,傷(shang) 人者不刑,雖二帝三王不能為(wei) 治。”尤為(wei) 可恨者,司法屢受幹擾,世儒鄙論、異端邪說,惑亂(luan) 視聽,而俗吏司法多夾雜私利,長此以往,法律失去應有的效力和意義(yi) ,“天理民彝,必至泯滅。”
其實,主張嚴(yan) 刑峻法的人,並非嗜殺,也不是不珍重人的生命,而是對當下的司法狀況很不信任。其實,真正的終身監禁與(yu) 死刑相比,真可謂生不如死。但是,在中國,反觀近數十年的司法情況,你不得不沮喪(sang) 地發現,無論一個(ge) 罪犯多麽(me) 罪大惡極,隻要未被判處死刑且立即執行,許多罪犯都有不斷減刑生還且法外逍遙的機會(hui) ,有的罪犯以保外就醫之名在外瀟灑,招搖過市,如同示威。前不久,黑龍江曾經被判處死緩的某貪官,已經是連續三次減刑了,你能相信他在監獄裏做了什麽(me) 感天動地的事兒(er) ,連續獲得如此大的寬宥?耳聞目睹多了,你不得不沮喪(sang) 地發現:犯罪能被輕判,說明此人有本事和背景;獲刑還能不斷減刑,則罪人舉(ju) 家振奮且炫耀於(yu) 世,無異於(yu) 獲得獎賞。律條雖繁密若凝脂,而執行中網開八麵,千方百計以突破法網,為(wei) 罪人開脫求生,尤為(wei) 未足。這樣不斷令人沮喪(sang) 的司法現實,你怎麽(me) 能讓人相信並依靠法律?
即便是輕刑廢死,也不是今天這種“文化盲”的法學家們(men) 所能做到的,不應該也不能在他們(men) 手裏實現。否則,危害之大,無異於(yu) 鼓勵犯罪。元朝人李簡論輕刑緩死:“議獄,議其入中之出;緩死,緩其死中之生。”意思是,盡量給犯罪人以寬宥的可能。但是,他又說:“至元大憝,不在是典。四凶無議法,少正卯無緩理。”就是說,盡管要對犯罪之人再三寬宥,盡量給他們(men) 尋找寬緩的可能,但是不是所有的罪行都可以討論,不是凡罪行都可以考慮給予寬緩,有的罪行,“不在是典”,即根本就不需要討論對這些至惡大憝是否寬緩,如藥家鑫殺人案,有什麽(me) 可寬緩的?如複旦投毒案,有什麽(me) 可寬緩的?如販賣殘害兒(er) 童使人家破人亡,數代人內(nei) 心創痛的人販子,有什麽(me) 可寬緩的?就像對於(yu) 分裂國家、被堯帝流放的“四凶”,有什麽(me) 可討論的?就像孔子誅殺少正卯,有什麽(me) 可寬緩的?
背陰向陽,前德後刑。從(cong) 古至今,能理解孔子誅殺少正卯、朱熹殺囚、王陽明斬陳指揮的,一定是異代知音,即便非為(wei) 聖賢,也至少有仁者的情懷,非有民胞物與(yu) 的情懷不可。可以說,自古至今以及以後,司法,非仁者不能為(wei) ,因為(wei) “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總之,把世界交給沒文化還自負,以法學專(zhuan) 家自矜炫世,隻知法律技術的“文化盲”、“法呆子”們(men) ,人類必將走向更加墮落和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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