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書(shu) 院的生命存在：2015年夏季學期期末致辭

作者：柯小剛（無竟寓）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十一日癸酉

           耶穌2015年6月26日

一個(ge) 學期沒寫(xie) 一篇文章，這在我二十年的學術生涯中還是第一次。時間都去哪兒(er) 了？都給了古典書(shu) 院的同學們(men) 。這個(ge) 學期，我第一次隻做教師，幾乎沒做學者。我很快發現，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同學們(men) 應該也已經感覺到，柯老師後來脾氣好像不太好。我相信同學們(men) 很能理解我的感受，因為(wei) 來書(shu) 院學習(xi) 的朋友都是愛好學習(xi) 的人：大家雖然從(cong) 事各種工作，但都是向往學習(xi) 型生活的人。無論《論語》的開篇，還是《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的結尾，都在啟示一種最快樂(le) 的生活方式，那便是學習(xi) 。學習(xi) ：這是古典書(shu) 院的師生在一起要做的全部事情，也是古典書(shu) 院作為(wei) 社會(hui) 通識教育機構的意義(yi) 所在。

“國學”與(yu) 古典意義(yi) 上的“學習(xi) ”

同學們(men) ，中國自古就是一個(ge) 愛好學習(xi) 的文明體(ti) ，中國社會(hui) 自古就是一個(ge) 學習(xi) 型社會(hui) 。中國之為(wei) 中國的特質並不在於(yu) 膚色、種族，而是“教學為(wei) 先”的文明意識。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這個(ge) 國家的“國”和這個(ge) 文明傳(chuan) 統的“學”確實有著源遠流長的、本自固有的關(guan) 聯。在這個(ge) 文明傳(chuan) 承的意義(yi) 上，而不是在現代狹隘民族主義(yi) 的意義(yi) 上，我也願意承認“國學”這個(ge) 詞的合理意義(yi) 。“國學”並不是“這個(ge) 現成國家的現成學問”，而是“朝向未來的學習(xi) 成就這個(ge) 朝向未來的國家”。“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通過學習(xi) 而自我更新是華夏文明的遠古曆史經驗，也是近現代中國革命和現代化建設的經驗，更是未來中國持續發展的保證。

這個(ge) 學期，大家見證了“國學”越來越“熱”的社會(hui) 趨勢。從(cong) 去年底的習(xi) 總書(shu) 記曲阜之行到剛剛出台的《全國領導幹部國學教育係列教材》出版和“國學本科專(zhuan) 業(ye) 設立”，國學教育推進迅猛。在一百年的持續變化之後，人們(men) 開始思考變化的主體(ti) 是誰？是誰在變化？為(wei) 誰變化？原來，是我們(men) 自己在變化，是為(wei) 了我們(men) 自己而變化，而不是為(wei) 了別人而變化，也不是為(wei) 了變成別人。《莊子·齊物論》雲(yun)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又雲(yun) “周與(yu) 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變化的前提是認識自己，認識自己的目的是為(wei) 了變化。無論根據孔子還是蘇格拉底，這個(ge) 過程正好就是古典意義(yi) 上的“學習(xi) ”。

古典書(shu) 院：純粹值得驕傲，特別令人悲哀

古典書(shu) 院的學習(xi) 是純粹的、特別的，是毫無特色的獨一無二。純粹，所以毫無特色；脫俗，所以特別。純粹值得驕傲，特別令人悲哀。自發的學習(xi) 在這個(ge) 國家的文明傳(chuan) 統中本來是多麽(me) 簡單純粹的事情，今天卻不得不被人目為(wei) 怪異脫俗、與(yu) 眾(zhong) 不同。古典書(shu) 院既不提供學曆或準學曆認證培訓，也不提供商業(ye) 性質的文化消費服務。“書(shu) 院隻提供教學，不提供服務”。書(shu) 院既不收錢，也不出售認證和服務。書(shu) 院隻是一個(ge) 簡單純粹的學習(xi) 之所，而這正是“書(shu) 院”或希臘人所謂academia的古典意義(yi) 。古典書(shu) 院在現代社會(hui) 為(wei) 什麽(me) 能存在？因為(wei) 簡單純粹的學習(xi) 是人之為(wei) 人的永恒需要。古典書(shu) 院在現代社會(hui) 存在的基礎不是別的，隻是人心固有的學習(xi) 本能。

而現代人的心靈卻被太多意識形態的浮塵遮蔽，誤以為(wei) 各種“主義(yi) ”和意見就是學問；現代人的生活又被太多工作忙碌所占據，以為(wei) 各種項目和企劃就是事業(ye) 。在這樣的現代處境中，古典書(shu) 院的存在很不容易。半年來，我們(men) 遇見了很多朋友，得到了非常多的幫助，這是目前社會(hui) 的主流，令人非常感激，充滿希望；然而，從(cong) 某種或左或右的“主義(yi) ”偏見出發敵視古典的意見，從(cong) 蛋糕或奶酪的立場出發阻撓書(shu) 院的力量，也讓我們(men) 感受到了現代社會(hui) 的豐(feng) 富多彩，非常美妙。

現在談談錢，讓書(shu) 院對錢脫敏

有個(ge) 美妙的問題要跟大家談一談。人們(men) 已經在傳(chuan) 說，古典書(shu) 院是免費的。有些同學可能也一直以為(wei) 自己在上一個(ge) “免費的書(shu) 院”。我想告訴大家：這是一個(ge) 美妙的錯誤，至少是不那麽(me) 準確的認識。古典書(shu) 院確實是公益的，但並不免費。費是不可能免的。做任何事情都要勞動付出，這就是費，沒法免。半年來，我沒有賺一分錢，反而倒貼一兩(liang) 萬(wan) 元和無數個(ge) 日夜的義(yi) 務勞動，這就是費；很多老師、班委和組長、學生學術委員會(hui) 都在義(yi) 務勞動，同學們(men) 半夜都在寫(xie) 作業(ye) ，這都是費，怎麽(me) 免？

其實，免費的理念是低下的，因為(wei) 免費敗壞人，使人以為(wei) 不需付出即可得到。公益是高尚的，因為(wei) 公益提升人，教人不求回報亦可付出。公益並不等於(yu) 免費（如道裏書(shu) 院長期以來的低收費公益班），免費也不一定是公益（如商業(ye) 促銷、試用裝）。所以，古典書(shu) 院的招生公告上寫(xie) 的是“由興(xing) 業(ye) 全球提供全額獎學金”（將來或可再加上唐鶴千公益基金的幫助），從(cong) 來不提“免費”二字。我們(men) 既不提低下的免費概念，也不標榜高尚的公益。我們(men) 不炒作公益概念，更不屑提免費。把免費當做多麽(me) 了不起的事情，同樣是把錢看得太重要。

有朝一日（希望這一天不會(hui) 到來），如果書(shu) 院沒有外來資助了，書(shu) 院公益發展微店也運行不下去了，不得不向同學們(men) 收費了（我知道有些人在盼望這一天，因為(wei) 他們(men) 希望看到我們(men) 因此而解體(ti) ），我將非常高興(xing) 地歡送一部分人憤憤地離開，因為(wei) 他們(men) 的“道德潔癖”不過是貪小便宜的幌子。我們(men) 不希望收費使書(shu) 院墮落為(wei) 土豪的休閑會(hui) 所，也要防止免費使書(shu) 院墮落為(wei) 貪小便宜者的廣場舞公園。我們(men) 必須在毫無經濟壓力的時候就談這個(ge) 敏感的問題，因為(wei) 隻有這樣才能讓書(shu) 院對錢脫敏，不至於(yu) 因為(wei) 有錢而墮落，也不會(hui) 因為(wei) 缺錢而解體(ti) 。收費或者不收費，書(shu) 院都是公益的；收費或者不收費，書(shu) 院都在那裏。

教學相長、人文化成：讓我們(men) 一起成長

這是個(ge) 不差錢的時代，差的隻是文化、理想和擔當。同學們(men) 知道來書(shu) 院讀書(shu) ，已經很難得了。但是很多同學對於(yu) 書(shu) 院學習(xi) 這件事的認識還隻停留在周末聽聽課的層麵，以為(wei) 古典書(shu) 院與(yu) 其他國學培訓班的區別僅(jin) 僅(jin) 在於(yu) ：人家收費，我們(men) 這裏免費，如此而已。這是很淺薄的認識，遠未進入古典書(shu) 院的文化使命和精神生命。

書(shu) 院是“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地方，是古人經典、書(shu) 院老師和學員相與(yu) 共感的生命體(ti) ，是“人”與(yu) “文”交融生發的道場。在古人經典和書(shu) 院學員之間，老師起到一個(ge) 中介的作用。老師之所以為(wei) 老師，在於(yu) 老師是“先生”：先讀了幾年書(shu) ，在“文”中先養(yang) 成了自己這個(ge) “人”，然後可以帶學生進入“文”，養(yang) 成每個(ge) 同學自己的“人”。

如果大家懂得上麵的道理，應該就能理解，當我聽到班長轉達部分同學向我質詢如下問題的時候，我該有多麽(me) 傷(shang) 心了：“我來書(shu) 院隻是聽課，書(shu) 院叢(cong) 書(shu) 的出版跟我有什麽(me) 關(guan) 係？”（當然，大多數同學是支持書(shu) 院叢(cong) 書(shu) 出版事業(ye) 的，興(xing) 業(ye) 全球也擬追加專(zhuan) 項資助。）同學們(men) ，老師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並不是生下來腦門上就寫(xie) 了一行字：“古典書(shu) 院教師”。老師既沒有義(yi) 務一定要做你們(men) 的老師，老師成為(wei) 老師也並不是不用讀書(shu) 、研究、著述就能成為(wei) 老師。

老師關(guan) 心學生的學習(xi) ，學生支持老師的研究，這既是古典書(shu) 院自古以來的人文傳(chuan) 統，也是現代大學從(cong) 十九世紀以來的學術傳(chuan) 統。古典書(shu) 院絕不隻是免費培訓班，也不是國學休閑會(hui) 所，而是富於(yu) 人文精神的教學機構和負有文化使命的研究機構。教學功能可體(ti) 現老師對學生的關(guan) 心，研究功能可體(ti) 現學生對老師的支持。書(shu) 院應該是一個(ge) 教學相長、人文化成的地方。這樣的師-生關(guan) 係、人-文關(guan) 係、教-學的關(guan) 係，才是古典書(shu) 院的精神核心和生命存在方式。讓我們(men) 以這種方式與(yu) 先賢同在，與(yu) 經典同在，共同成長！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