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寂靜的時代:馬一浮的避世與努力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5-06-23 11:2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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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時代:馬一浮的避世與(yu) 努力

作者:雪堂

來源:《新京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初五日丁卯

           耶穌2015年6月20日

 

 

 

   

《馬一浮和他的大時代》

作  者:滕複

出版社:鷺江出版社

出版年:2015年5月

 

  

儒學大家馬一浮。

 

在當代談“新儒家”,人們(men) 首先會(hui) 想到梁漱溟,會(hui) 在與(yu) 梁先生生平和思想相關(guan) 的資料裏看到“馬一浮”三個(ge) 字,知道這是一位儒家的老先生,一位國學大師。這些大師級的人物更多的是活在學界後輩的口傳(chuan) 中,離開專(zhuan) 業(ye) 學術圈子,便都湮沒。馬一浮,更是在時代風流雲(yun) 散前後都陌生的名字。現在,借由一部半是生平、半是思想研究的評傳(chuan) 《馬一浮和他的大時代》,這位畢生寂寞的儒家的形象開始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身世迷局:訣別西學歸隱33年

 

與(yu) 那個(ge) 時代中國知識人相似,如若不是社會(hui) 革命的風起雲(yun) 湧——或者說橫生枝節,聰慧過人且家學淳厚的馬一浮,無疑會(hui) 步入典型“學而優(you) 則仕”的人生旅程,況且馬一浮十六歲已經在紹興(xing) 縣的科舉(ju) 考試高中榜首,初步為(wei) 士民等級社會(hui) 所認可。但19世紀末的中國,在列強步步緊逼,國門洞開之時,“西學東(dong) 漸”之風也愈演愈烈,馬一浮,這位和魯迅、周作人同年,與(yu) 杜亞(ya) 泉同學且從(cong) 舊學規範化的學術啟蒙一路走來的青年學人,直麵混亂(luan) 動蕩的社會(hui) 局勢和家國命運,也開始將目光投向了西方。

 

1902年6月,清政府駐美使館留學生監督公署招聘秘書(shu) ,此前刻苦學習(xi) 英文、法文和日文、與(yu) 同仁創辦翻譯雜誌有長期知識準備的馬一浮應征並被錄取。1904年5月,馬一浮於(yu) 歸國途中轉道日本,自費留學,但並未注冊(ce) 學校,主要初衷是為(wei) 了與(yu) 摯友謝無量、馬君武重逢。這一時期他讀了大量的西方學術著作,並且有過一個(ge) 龐大的學術計劃,但從(cong) 日本回國後,馬一浮對西學的熱情很快冷卻,“成為(wei) 20世紀初中國湧現的眾(zhong) 多的向西方求索真理的青年學子中早早回歸傳(chuan) 統的一位。”

 

從(cong) 回國到辛亥革命爆發,馬一浮一直隱居於(yu) 杭州的西子湖畔,遠離塵世的動蕩與(yu) 喧囂,潛心治學。從(cong) 1905年一直到1938年,期間隻有應蔡元培邀請,短暫出任民國教育部秘書(shu) 長,不久後便辭官歸去。這段隱居的時間長達33年——這是一個(ge) 人精力最旺盛的時期,包括整個(ge) 青年和中年時代。這是馬一浮生平的最大迷局。

 

馬一浮在日訪學達半年之久,在日本期間,一直積極地為(wei) 《民報》投稿,流亡者及留學生中的革命氣氛令他“歡欣鼓舞”,但回國後為(wei) 何沒有投身革命而轉向書(shu) 齋?出國前後在語言、文化和學術上大量知識儲(chu) 備和思想準備,歸國後對西方學術亦曾有過的龐大研究整理計劃,馬一浮為(wei) 什麽(me) 後來會(hui) 徹底訣別西學,而選擇重新回到傳(chuan) 統儒學中來?

 

對於(yu) 前者,評傳(chuan) 作者滕複認為(wei) “根本的原因來源於(yu) 他對時局的悲觀。家庭的遭際及自身境況的淒涼孤獨對於(yu) 他的悲觀心理自然也造成了相當大的影響。”而這種悲觀和對心靈的保守,也似乎解答了第二個(ge) 問題:“他逐漸對過去所熱情追求的西學以及種種新學的真理性產(chan) 生懷疑,從(cong) 而回到傳(chuan) 統,並且最終回到他為(wei) 之付出了畢生而且也成就了他的一生的儒學。”這種解釋稍嫌模糊,也是材料所限,走進曆史人物的真實內(nei) 心畢竟是天下第一等難事。總之,馬一浮度過生平最重大的拐點之後,終於(yu) 隱身古寺禪房、浸淫舊學整理,閉戶不出,偶訪高僧,與(yu) 外界寫(xie) 詩與(yu) 道友唱和,尺牘往還,隻接待學術水準相當的訪客,多少年後,文瀾閣走出一代儒學新宗。

 

矢誌複禮與(yu) 不諳世事:浙大講學與(yu) 複性書(shu) 院時期

 

馬一浮有過一段極其短暫的仕宦經曆。1912年,民國教育部在蔡元培的主持下,進行了一場教育改革,改革的結果是以國民政府的名義(yi) 頒布法令,規定中小學廢止讀經講經,大學廢止經科,引起軒然大波。馬一浮此時恰在輿論核心,“做過幾周的民國教育部的秘書(shu) 長”。滕複先生評曰“馬一浮反對廢經和蔡元培主張廢經,可以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過無論如何,二者在當時都需要極大的勇氣。”這為(wei) 他以後對新式學製精神上的質疑與(yu) 獨立辦儒家經典書(shu) 院埋下伏筆。

 

1930年7月,浙大校長竺可楨約聘教席,同年9月北大校長陳百年也來請,二校長後均請托多人來說,馬一浮均謝絕。先生曾自述他早年即產(chan) 生對新式學校之成見:“當今學校,不如過去的書(shu) 院。教師為(wei) 生計而教,學生為(wei) 出路而學。學校等於(yu) 商號,計時授課,鈴響輒止。”先生心中理想化的是傳(chuan) 統經典的儒家書(shu) 院。

 

1937年日寇攻陷上海,逼近杭城,國難迫使馬一浮終於(yu) 走出家門,攜家人南渡避寇。輾轉江西泰和時,受當時同遷此地的浙大所聘,以大師之名,開設專(zhuan) 門的國學講座,講稿匯編《泰和會(hui) 語》、《宜山會(hui) 語》成書(shu) 存世。有此與(yu) 現代大學近距離觀察和接觸的因緣,馬先生對現代學校教育的看法已有改觀,認為(wei) 其體(ti) 製一貫,學科周詳,肯定其主流教育職能。但馬一浮的書(shu) 院理想並未消失。據評傳(chuan) 記載,馬一浮在浙大隻一年多時間,不久便接受學生倡議擬在後方擇地講學,後來國府介入支持,先生遂提出去四川創建複性書(shu) 院,立刻辭去講席,欣然前往。一則共赴國難,保留學術星火;二則實踐其複興(xing) 純正的儒家文化思想與(yu) 傳(chuan) 統夙願,令人難以拒絕。

 

縱觀複興(xing) 書(shu) 院創辦前後史事,馬一浮此次傾(qing) 全力躬身踐行自己教育觀、學術觀的事跡雖使人既感且佩,書(shu) 院教學實績卻並不理想。當時馬先生決(jue) 心獨立辦學,公募經費並購置學田以為(wei) 長久之計,但此後經費一直困擾複性書(shu) 院辦學的過程,而國府教育部的經費劃撥方式和登記製度,都為(wei) 馬先生所反感。書(shu) 院曾是中國教育體(ti) 製中一種重要的形式,超然於(yu) 官學,令曆代儒生心向往之。無奈複性書(shu) 院生不逢時,抗戰百業(ye) 凋敝,社會(hui) 捐助太少,最後實質上仍以“官辦”性質為(wei) 主。當時馬先生將畢生理想都寄托於(yu) 書(shu) 院,他招生的標準,學生的生活補貼特別是出於(yu) “為(wei) 學問而學問”而對肄業(ye) 學生出路未加考慮、堅持按照純粹的傳(chuan) 統模式授業(ye) 等問題,值此戰時,都給人一種逆流而上、不諳世事的印象。對現代教育及現代知識分子基本生存需求缺乏必要的了解,也造成了日後書(shu) 院生源、師資匱乏、出人才難的結局,老友熊十力與(yu) 其爭(zheng) 執不下最後也離開書(shu) 院。

 

即便如此,評傳(chuan) 作者滕複先生仍然對馬一浮此次在複性書(shu) 院的努力對後世的意義(yi) 給予高度評價(jia) ,認為(wei) 曆史地看,書(shu) 院雖然未能實現培養(yang) “通儒”的目標,但是它對於(yu) 弘揚傳(chuan) 統儒學確實產(chan) 生了相當的影響。同時,馬一浮欲使傳(chuan) 統的儒家書(shu) 院的教育恢複或再現於(yu) 當代的努力,也是一種有益的探索,起了先行者的作用。

 

馬一浮儒學教育的探索與(yu) 現代新儒家

 

《馬一浮和他的大時代》中的“時代”是怎樣的時代?是舊王朝漸趨末路、改良與(yu) 革命賽跑、社會(hui) 動蕩、思想界痛定思痛放眼西方及至民國肇始、軍(jun) 閥割據、國府建政這樣的大時代,作者滕複先生有效地梳理了儒學甚或舊學在這樣的大時代裏駁雜的命運。另一條線索是現代新儒家和新儒學興(xing) 起、發展及至海外新一代新儒家的事功與(yu) 成敗的曆程,後者實質上描述的是中國近代化道路的文化反思曆程。

 

真正使人感知到這種文化反思的,便是所謂現代新儒家的事功。以前人們(men) 習(xi) 慣地稱呼他們(men) 為(wei) “最後的儒家”,如今則有充足理由將其視作一個(ge) 學派。因為(wei) 無論是梁啟超、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還是馮(feng) 友蘭(lan) 、張君勱、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錢穆、方東(dong) 美等前後的人物,都認定儒學未來會(hui) 在世界範圍內(nei) 負起更重要的責任。以往人們(men) 談論儒家,基本談的是“命運”,現今談得更多的則是“角色”。儒學曾是一種活的文化,融化於(yu) 中國人的生活與(yu) 生命。中國文化的重建,在現代新儒家主要是儒學文化傳(chuan) 統的重建,或者儒學價(jia) 值的重建。梁漱溟、熊十力和馬一浮被後世尊奉為(wei) 現代儒家“三聖”,並非偶然。由是觀之,1921年夏梁漱溟從(cong) 北京來杭,首次拜訪、求教馬一浮於(yu) 寓所,現在已經成為(wei) 一個(ge) 標誌性事件。“使儒家文化複興(xing) 為(wei) 世界文化”,這一最先由梁漱溟提出來的思想,半世紀之後幾乎成為(wei) 現代新儒家“完全一致”認同的思想理念。

 

相比照梁漱溟對於(yu) 現代新儒學的開宗明義(yi) ,筆者特別認同滕複先生將馬一浮最突出的貢獻,概括為(wei) 倡導儒家學說的教育,以及他在推行儒家教育思想方麵所做出的探索。他認為(wei) 浙大的國學講座和複性書(shu) 院的儒學講論,使馬一浮成為(wei) 現代中國第一位係統開展儒家教育的人。同梁漱溟、熊十力相比,馬一浮確實不長於(yu) 理論的超越與(yu) 創新,而勝在內(nei) 容與(yu) 形式原汁原味、思想純正,也即在曆史和傳(chuan) 統長期被割裂後有“保存”的意義(yi) 。“教育”活動本身,也是儒家、儒學傳(chuan) 統中不可或缺的魂魄之一。“唯有教育可以使儒學獲得實際的傳(chuan) 播,並構成傳(chuan) 統複興(xing) 的基礎。未來儒學的真正複興(xing) ,必然會(hui) 從(cong) 教育開始”,這便是馬一浮在他的大時代中,接受命運,演繹角色所留給後世的。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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