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狗肉是一個(ge) 什麽(me) 問題？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初八日庚午

           耶穌2015年6月23日

 每一年的廣西玉林荔枝狗肉節，總是在爭(zheng) 議聲中開幕。

期間愛狗人士、保狗團體(ti) 跟狗肉店主、食客之間總是難免發生衝(chong) 突，反對吃狗肉的人（稱簡“反方”）與(yu) 支持吃狗肉的人（簡稱“正方”）也總是免不了展開口水仗。

輿論場中，也一如既往地分裂成針鋒相對的正反兩(liang) 派，相互詰難、攻擊、嘲笑。

大致而言，正方習(xi) 慣於(yu) 將是否食用狗肉簡化為(wei) 一個(ge) “權利問題”，認為(wei) 吃不吃狗肉都是個(ge) 人的自由選擇，他人無權幹涉。

基於(yu) 這樣的理由，他們(men) 支持廣西玉林舉(ju) 行狗肉節，反對保狗團體(ti) 對狗肉節的侵擾，——即使他們(men) 自己可能並不喜歡吃狗肉。

服膺於(yu) 自由主義(yi) 的連嶽先生，他的觀點便頗具代表性：

“你愛養(yang) 狗當寵物，我認為(wei) 你有這權利；你愛吃狗肉，我也認為(wei) 你有這權利；我支持玉林的狗肉節一直辦下去，這是愛吃狗肉人士的權利。”

而反方則傾(qing) 向於(yu) 將吃不吃狗肉簡化為(wei) 一個(ge) “道德問題”，認為(wei) 狗狗是人類的好朋友，將可愛的狗狗宰殺來吃掉，簡直就是無人性、無良心的表現。

比如去年玉林狗肉節期間，有個(ge) 據說很喜歡狗的三流演員，在微博上義(yi) 憤填膺地質問（為(wei) 保持原湯原汁的效果，原話中的粗口我照錄下來，少兒(er) 不宜，請未成年人自覺繞行）：

“每次說到反對狗肉節的時候，總有些傻逼說那你別吃雞鴨魚啊，牛羊豬也是生命你別吃啊！我真是無語 我想說，你TMD見過豬保護主人的麽(me) ？你見過導盲鴨和緝毒雞嗎？你回家的時候那條魚會(hui) 來迎接你嗎？你難過的時候羊舔你眼淚麽(me) ？你遇到危險的時候那隻牛會(hui) 不離不棄，死拽活拉的把你救出來嗎？！一群沒人性傻逼。”

然而，不管是將吃狗肉簡化為(wei) “道德問題”，還是簡化為(wei) “權利問題”，都經不起推敲。

如果吃狗肉是不容幹預的個(ge) 人權利，那為(wei) 什麽(me) 在一部分西方國家以及受西方文化影響甚深的社會(hui) ，要立法禁止居民食用狗肉？

比如，菲律賓的“動物福利法”明確禁止殺害狗隻和販賣狗肉作食物；1950年港英政府也訂立《貓狗規例》，規定“任何人不得屠宰任何狗隻與(yu) 貓隻以作食物之用，不論其是否供人食用；任何人不得售賣或使用或允許他人售賣或使用狗肉及貓肉作食物”。

難道這類立法都是侵犯了個(ge) 人自由的惡法嗎？一些西方國家盡管沒有立法禁食狗肉，但一個(ge) 人若是被發現吃了狗肉，也將麵對巨大的倫(lun) 理壓力。這算是侵犯個(ge) 人權利嗎？

如果吃狗肉是一種不道德、無人性、無良心的表現，那麽(me) 吃牛肉、豬肉、雞肉呢？是不是也不道德？狗可以被當成“人類的好朋友”，牛羊豬馬就不可以嗎？

有網友模擬保狗人士的語氣與(yu) 邏輯，戲謔地說：

“我堅決(jue) 反對玉林荔枝狗肉節，荔枝是我們(men) 人類的好朋友，請大家不要傷(shang) 害荔枝。 我警告你們(men) 玉林人，吃狗肉我管不了，但是誰吃荔枝，我弄死他。荔枝很忠誠，你不摘它，它就一直在那，你摘它，它也不會(hui) 咬你。荔枝很可愛，居然下得了口。那些吃荔枝的人，你們(men) 的惡習(xi) 是時候改改啦。”

雖然屬於(yu) 惡搞，但其邏輯與(yu) 保狗人士之論調卻是合拍的。保狗人士想要推翻對手的這一戲言，勢必要先推翻己方的邏輯。

吃不吃狗肉，顯然不是一個(ge) 簡單的權利問題，也不是一個(ge) 粗暴的道德問題。勿寧說，這是一個(ge) 複雜的文化問題。

將狗當成（或不當成）食用性動物，歸根結底，隻是一種地方性的價(jia) 值偏好，一種長時段形成的社會(hui) 習(xi) 俗。

不同的地方，基於(yu) 不同的曆史淵源，演化出不同的價(jia) 值偏好。

不同的價(jia) 值偏好，未必有優(you) 劣之分，均需要受到尊重。

在一個(ge) 已經形成食狗禁忌的社會(hui) ，我不認為(wei) 吃狗肉是一項完全不受限製的個(ge) 人權利，你公開地大啖狗肉，就很可能會(hui) 被人當成是對社會(hui) 主流價(jia) 值的挑釁。比如在西方基督教國家，在一個(ge) 普遍將狗隻視為(wei) 是人類伴侶(lv) 性動物的社會(hui) ，立法禁食狗肉，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而在一個(ge) 一直就不存在食狗禁忌、反而有著食用狗肉傳(chuan) 統的地方，比如廣東(dong) 的茂名、廣西的玉林，再如朝鮮族社會(hui) ，如果你不準別人賣狗肉、吃狗肉，也確實冒犯了這個(ge) 地方的價(jia) 值偏好。也許曆史的經驗教訓值得記取——

早在先秦之時，中國人就將家養(yang) 的狗分為(wei) 三類：“一曰守犬，守禦田舍；二曰田犬，田獵所用；三曰食犬，充庖廚庶羞用。”

所謂“食犬”，即今人所說的“肉狗”。對傳(chuan) 統中國的主流社會(hui) 來說，宰殺肉狗、食用狗肉，跟食用豬肉、羊肉一樣，都是正常的飲食習(xi) 慣，並沒有觸犯社會(hui) 禁忌，用漢朝人的話來說，“時人食狗，亦與(yu) 羊豕同”。

基於(yu) 這樣的飲食習(xi) 俗，如果要求中國人不得食用狗肉，顯然令人難以接受，哪怕動用政府的權力立法禁止食狗，也必然受到廣泛反對。

北宋崇寧初年，宋徽宗曾經下詔“禁天下殺狗”，原因比較奇葩：徽宗生肖屬狗，所以狗不宜被宰殺、食用。

然而，“食狗禁令”發下來，朝野嘩然，太學生帶頭在眾(zhong) 人麵前發表了抗議禁令的常說，整個(ge) 輿論界都反對“食狗禁令”。最後這道禁令也就不了了之，南宋時，未聞再有禁止屠狗之事。

當然，飲食上的價(jia) 值偏好並非凝固不變，它會(hui) 隨時代的發展而演化、變遷，比如中國秦漢時期，食狗之風極盛，狗肉的品位高於(yu) 豬肉；而隋唐之後，狗肉已經不是中國餐桌上占主流的肉類食品。

到了宋代時，盡管市井中不乏吃狗肉之人，宋人也強烈反對政府立法禁食狗肉，但宋朝的上流社會(hui) ，其實並不喜歡吃狗肉，許多士大夫甚至以食狗為(wei) 恥，在士大夫家庭的正式宴席上，是不允許擺上狗肉的，若以狗肉宴請賓客，將被視為(wei) 不合禮節，不懂禮貌。

“狗肉不上正席”的說法，便是從(cong) 宋代開始流行開來的。

今日的愛狗人士、保狗團體(ti) 應該從(cong) 這裏獲得啟示：

隻有慢慢改變社會(hui) 的價(jia) 值偏好，才可以讓更多的狗隻免於(yu) 淪為(wei) 盤中餐。

這會(hui) 是一個(ge) 漫長的過程，需要有足夠的耐心。任何過激幹涉他人食用狗肉的行為(wei) ，隻會(hui) 適得其反。

那些熱愛狗狗的社會(hui) 名流、藝人演員、公益團體(ti) ，不妨學習(xi) 宋朝士大夫的智慧，自己帶頭不吃狗肉，號召更多的人不吃狗肉，重建“狗肉不上正席”的“舌尖上的價(jia) 值偏好”；而不是起勁攻擊愛吃狗肉的人士，或者企圖鼓動國家立法禁食狗肉。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