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中華文明的創世紀
——《論語還原》是這樣寫(xie) 成的
作者:楊義(yi)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6月09日15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廿三日丙辰
耶穌2015年6月9日

《論語還原》 楊義(yi) 著 中華書(shu) 局

這部105萬(wan) 字的《論語還原》,是我近年來用功最多、最深的一本書(shu) 。我早年多次讀過《論語》,從(cong) 2007年寫(xie) 《論語還原初探》至今,已是8年;2011年寫(xie) 出此書(shu) 的初稿50萬(wan) 字,4年間大幅度修改了5稿,才最終交給中華書(shu) 局。我前前後後用了8年的大量精力,對《論語》作了材料的搜集閱讀和返本還原的深度研究。
真理因其樸素自在而對人心潛移默化。初讀《論語》的第一印象,就是它以極其樸素平易的文字,進行日常經驗性的表述,卻啟迪著最是觸及人的心尖、觸及人生之根本的道理,讓大眾(zhong) 覺得,許多樸素的真理具有恒久長青的生命力。深入閱讀,就感覺到《論語》這種特質出現在人類文化形成模式的初始時期,顯得如芳草繁花,雋永動人,它以一種人性之學、人倫(lun) 之學、人間之學的卓越特色,超越時空限製,在人口最多的文明古國久傳(chuan) 不絕。我們(men) 為(wei) 《論語》以樸素語言蘊含著中國人的文化基因,蘊含著中國文化的底色,而深為(wei) 感動,更何況這些底色、基因中還潛伏著豐(feng) 富的“溫故知新”的功能,可以為(wei) 解決(jue) 當代世界精神困境和社會(hui) 難題,提供重要的啟示。遙想在兩(liang) 三千年前,人類還行進在神怪巫靈的迷霧中時,孔子就第一次以“仁”的精神肯定了人作為(wei) 人的理性尊嚴(yan) ,以“禮”的設置使人類脫離飛禽走獸(shou) 的生存方式,規範自己的文明行為(wei) 和文明形態。在創造文明形態中,孔子麵對那愚昧凶殘橫行的世道,還第一次打破了學在官府的傳(chuan) 統,促進學術下移,以私學教育把知識還給人民。孔子“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以卓異的人格,使我們(men) 在應對變化多端的世界時,變得更加剛毅、渾厚、從(cong) 容和大度。正如本書(shu) 的英文書(shu) 名用了Genesis標示起源和創世紀一樣,孔子是一個(ge) 創世紀的偉(wei) 人,《論語》是一部創世紀之書(shu) 。
如何探究這一創世紀的文化之根?這就要統合和超越漢學、宋學,統合和超越今文、古文,統合和超越漢學中的劉向、劉歆、班固、鄭玄,以及宋學中的二程、朱熹,以返本還原的思路,穿透密密層層的材料的裂縫,展開根中之根的探尋,把激活《論語》的生命,作為(wei) 根本性的命題。這就是發生學和古典學的複合維度的研究,以創世紀的方法探究創世紀之書(shu) ,旨在使我們(men) 對元典的前世今生能夠知根知底、知心知性。為(wei) 此,我在《論語還原》的導言中提出了52個(ge) 問題,就是把《論語》作為(wei) 珠圓玉潤的生命體(ti) 來對待。首先深入《論語》文本,尋找《論語》為(wei) 何取名《論語》的接近孔子七十子用語習(xi) 慣的內(nei) 證。由此敞開《論語》的大門,以曆史編年學、人文地理學的縱橫坐標,認識諸多的“子曰”發生的曆史現場,認識七十子後學在編纂《論語》中留下的生命痕跡,認識文本中20篇近500章所蘊含的篇章政治學和結構形態學的文化密碼。由此逐漸形成以史解經、以禮解經、以生命解經的方法論形態,破解了《論語》在春秋戰國之際,從(cong) “夫子既卒”(公元前479年)到曾子卒(公元前432年)近50年間的三次重大的編纂過程,以及由此形成的疊壓狀態的生命痕跡,這是兩(liang) 千多年來沒有紮實、嚴(yan) 密、全麵地解決(jue) 的一個(ge) 版本發生學上的超級難題。以史解經,著重在對大量的孔子之言作曆史編年和曆史現場的定位;以禮解經,著重在以夏商周三代禮俗,剖析孔子和孔門的行為(wei) 方式,尤其是對眾(zhong) 弟子依照殷禮,為(wei) 孔子廬墓守心孝三年間,啟動《論語》編纂的心理契機進行曆史現場的空間展示;以生命解經,則深入清理《論語》篇章中的材料裂縫和生命痕跡,以自己的心去體(ti) 驗古人的心,從(cong) 而發現一部“活的《論語》”。
走進《論語》的深水區,遇到的最大難題在於(yu) 要還原一張文化地圖、一個(ge) 曆史現場、一個(ge) 事件的完整過程,傳(chuan) 世的材料有限還在其次,更為(wei) 疑竇叢(cong) 生的是相關(guan) 的材料枝枝節節、零零碎碎、隱隱顯顯、真真偽(wei) 偽(wei) ,散落在古史、正史、諸子、雜錄、家族檔案、出土簡帛的各個(ge) 角落,撲滿了曆史煙塵,要“貫穿經傳(chuan) ,馳騁古今”,非擁有卓異的聯接和穿透能力不能奏效。因此,在《論語還原·年譜編》的發凡起例中,就要安排正文、文獻記載、考證、時事考異、雜錄、雜錄辨證等六個(ge) 子目,對孔子的生平和《論語》“子曰”的發生現場,以及《論語》的編纂、流布、定型和進入主流意識形態,進行逐年、逐時段的清理、考證、辨析和透視,目的無非就是重現孔子、七十子、《論語》的生命過程。其實,這種清理、考證、透視遍布全書(shu) ,比如“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是孔子何時何地講的;“唯女子小人難養(yang) 也”,具體(ti) 針對哪個(ge) 公案,孔子此言的本義(yi) 何在;孔子到洛陽向老子問禮,發生在哪年,甚至孔子與(yu) 老子參加一次出殯,途中遇到日蝕,能否依照周代喪(sang) 禮的儀(yi) 軌,用現代天文學測定其真實可信的年月日時。數以百計的這些言語、公案、事件的梳理,都要求貫通紛繁複雜的材料碎片,除了文本細讀和運用史源學、曆史編年學、人文地理學、禮俗學、家族製度上的學問之外,甚至動用了現代科學檢測手段,力求做到紮實周詳、入情入理。綴合材料碎片,以還原完整的曆史生命,成了全書(shu) 無所不在的基本方法。有若考古文物中根據出土的地層、器物的形製、紋飾、弧度、斷口的形態,把許多陶片按科學手段修複成完整的古陶罐一樣,沒有這番精心的修複,世界許多大博物館的大量古器物也許還是堆在庫房裏的淩亂(luan) 碎片,是不能喚醒令人心靈震撼的曆史生命力量的。因此,“綴碎為(wei) 整”的“綴”字,假如出自靈心妙手,將會(hui) 使故書(shu) 殘簡中的生命重新醒來,與(yu) 現代人實行古今智慧對接,激發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創造境界。這豈是尋章摘句,或炒作心靈雞湯所能抵達的學術之境?我們(men) 應該置身於(yu) “文獻群”的聚散存佚和“文獻流”冷熱浮沉之中,設身處地,情感移入,激活生命,進行思想智慧的批判性和穿透性的對話,以深度的實證和實證的深度,解碼文化根本上的隱晦莫名的秘密。這是對古人智慧的尊重,也是對今人的創造力的開發。唯有如此,才能開通《論語》文化潤澤古今的源頭活水,探尋傳(chuan) 統思想發生的真實初始過程及其當代價(jia) 值,既反思民族文化基因的生命之源,又可用以充實和滋育現代大國學術思想創造的浩然元氣。也唯有如此,才能無愧於(yu) 一個(ge) 源遠流長的文明古國對其後繼者磅礴振興(xing) 的現代大國的豐(feng) 厚賜予。
(作者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學部委員、澳門大學人文學院講座教授)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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