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君】說儒小記 ——辜鴻銘、馮友蘭與錢穆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05-27 13:3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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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儒小記——辜鴻銘、馮(feng) 友蘭(lan) 與(yu) 錢穆

作者:李冬君

來源:《經濟觀察報》2015年5月18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一日甲午

           耶穌2015年5月26日


 

曆史的選擇是殘酷的,然而人類的良知卻充滿了溫情。

 

 

辜鴻銘

 

儒教辮子

 

晚清社會(hui) ,有一位來自西方,卻以儒教安身的人,他是辜鴻銘。他腦後留著一根辮子,形似阿Q的Q字。國人目之為(wei) “怪”,譽之者,稱道為(wei) “怪傑”;貶詆者,抑其為(wei) “怪物”。他的形象,除了腦後那根辮子,很有點像八大畫的鳥,高視闊步,白眼朝天。如果將魯迅筆下的“鳥頭先生”的綽號,從(cong) 顧頡剛身上移植到他的頭上,或許會(hui) 更加惟妙再加惟肖。

 

學者把他當作笑料,茶餘(yu) 飯後,隨便談談,就把他解構了。他的思想,對不起沒興(xing) 趣,那是西方學人的話題,誰叫他不用中文寫(xie) 作?可他的瑣事,就像花生米,總是被人放在嘴裏咀嚼。

 

什麽(me) 茶壺啊茶杯啊小腳啊,還有皇帝,中國人哪能沒有皇帝?皇帝皇帝,天經地義(yi) ,沒有皇帝,那還算什麽(me) 中國人!他嘻嘻哈哈,東(dong) 拉西扯,一下就抓住了中國文化的質:皇帝。他感到奇怪的是,大家都在罵皇帝,可又都自命為(wei) 中國人,這樣的中國人,是不是有毛病?

 

他堅信自己是真正的中國人,因此,他要讚美皇帝,忍不住就要彎下雙膝,五體(ti) 投地,可惜他那時中國已沒有了皇帝。若還有皇帝,他會(hui) 怎樣呢?有人說,也許他的膝蓋比誰都硬、都直。因為(wei) ,在他看來,這就是仁義(yi) 。中國文化,一要有皇帝,二要有仁義(yi) ,而他就是標誌。

 

俄國的托爾斯泰曾與(yu) 他通信,英國的毛姆專(zhuan) 程來拜訪過他,印度的泰戈爾同他交流思想,甘地稱他是一個(ge) “可敬的中國人”,在德國和日本,他更是風靡一時,還有“辜鴻銘研究會(hui) ”問世。那時,有幾人能享此殊榮?說絕無僅(jin) 有,可能有些過分,說鳳毛麟角,或許可以這麽(me) 比喻一下。

 

蔡元培辦大學兼容並包,把他請到北大,請他邊教英語邊講中國文化。可當時國內(nei) ,能了解他的人並不多。他的著作多用英文寫(xie) 成,他的英語寫(xie) 作能力,連林語堂也歎服,譽為(wei) “中國第一”。不僅(jin) 在中國,即使在母語國,他的英語寫(xie) 作,也讓老外大跌眼鏡。

 

1914年6月,他在英文報紙《中國評論》上發表一篇論文,中文名為(wei) 《春秋大義(yi) 》,英文名為(wei) TheSpiritoftheChinesePeople,直譯作《中國人的精神》。這是他在北京東(dong) 方學會(hui) 上宣講的論文。1915年,該文和“中國婦女”等文章一起編成論文集,由“北京每日新聞社”首版,書(shu) 一出就滿堂彩。

 

時至今日讀之,它仍使人新鮮,他說自己是用心寫(xie) 的,不是用大腦寫(xie) 的,心想是直覺的,腦思維是邏輯的,他自命為(wei) 中國人,而往中國傳(chuan) 統思維方式的圈子裏鑽,有意將他的西方學養(yang) 擱到一邊。

 

在這篇文章中,他指出,儒學取代宗教,造就了一種真正的中國人,那就是:有著赤子之心和成年人的智慧,過著心靈生活的這樣一種人;它也決(jue) 定了中國曆史的一個(ge) 最美妙的特質:即曆史悠久,而又永葆青春。儒學能取代宗教,證明它具有宗教功能,辜氏認為(wei) ,儒教對於(yu) 全能皇權的絕對信仰和忠誠,給予中國人安全感和永恒感,它構成中國文明的真正基礎。所謂“春秋大義(yi) ”,無非“忠君”而已。

 

東(dong) 西方文明的基礎是如此的不同,西方文明以對上帝的信仰為(wei) 基礎,中國文明則以忠君為(wei) 基礎。正如信仰上帝需要教堂,忠君也需要教堂。儒教不專(zhuan) 設教堂,儒教的教堂,是學校,是家庭;儒教的培養(yang) 目標是君子;儒教的教育方針,即君子之道,隻包含了兩(liang) 項內(nei) 容:忠於(yu) 君主和孝順父母。

 

辜氏聲稱,要用君子之道,複興(xing) 中國文化。他從(cong) 世界主義(yi) 出發,反對中國西化;他批判西方文明,與(yu) 托爾斯泰等人有著共同話語。不過他認為(wei) ,托氏對西方文明所持的觀點過於(yu) 消極,頗似老子,而他則像孔子,要給世界文明找到一個(ge) 真實的基礎,為(wei) 現代社會(hui) 規劃出一個(ge) 正確的發展方向。

 

以此,他在西方獲得了“哲人”桂冠,在中國反而不合時宜,專(zhuan) 門與(yu) 新文化運動唱對台戲,於(yu) 是乎唇槍舌劍,口誅筆伐,結果便是辜氏的思想被貼上倒行逆施的標簽,封存入庫。

 

讀中外文化史,我們(men) 發現,一種文化衰落時,常有兩(liang) 類人物出現,一是喜劇性的,如堂吉訶德;一是悲劇性的,如賈寶玉。晚清社會(hui) 也有這樣兩(liang) 類人物,他們(men) 的代表人物:悲劇性的是王國維,文化與(yu) 他生命交融,文化衰落,他便以身殉之;喜劇性的,便是辜鴻銘,他眼見著安身立命的文化衰落了,便以“天降大任於(yu) 斯人”的氣魄,起而扭轉乾坤,他不僅(jin) 向世人闡述這種文化的特質,宣講他的價(jia) 值,而且他還要用已經沒落了的思想,來拯救他認為(wei) 早已衰落了的世界,並為(wei) 世界文明提供新的思想基礎。

 

曆史的選擇是殘酷的,然而人類的良知卻充滿了溫情。當堂吉訶德手持長矛衝(chong) 向風車的時侯,我們(men) 微笑之餘(yu) ,便肅然起敬,他的瘋狂之舉(ju) ,讓我們(men) 感受到了人類精神的崇高。當這位老人拖著辮子,走上新文化運動的發源地——北京大學的講壇時,引起學生一陣哄笑,他便猛喝一聲:摸摸你們(men) 的腦後,看看有沒有辮子!今天我們(men) 批評這位老人,要記住這一聲猛喝,先摸摸自己的後腦。

 

 

馮(feng) 友蘭(lan)

 

儒學失足

 

富於(yu) 哲理性的民族,不一定善於(yu) 構造哲學體(ti) 係。

 

如果我們(men) 將中哲史和西哲史比較一下,就會(hui) 發現中哲史上的兩(liang) 個(ge) 特點:一是哲學體(ti) 係的貧乏,二是哲學的大眾(zhong) 化傾(qing) 向。此兩(liang) 點一以貫之,直至今日,並無大變。

 

現代中國,寫(xie) 哲學、談哲學的人很多,能構造體(ti) 係的人,卻少得可憐,而已經具備體(ti) 係的哲學家,就更為(wei) 罕見了。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就是一個(ge) 難能可貴的構造了體(ti) 係的哲學家。

 

馮(feng) 先生將其一生的哲學活動,分為(wei) 四個(ge) 時期。從(cong) 1919-1926 年,為(wei) 《人生哲學》時期;從(cong) 1926-1935 年,為(wei) 《中國哲學史》時期;從(cong) 1936-1948 年,為(wei) 《貞元六書(shu) 》時期;從(cong) 1949-1981年,是尚未完成的《中國哲學史新編》時期,前三個(ge) 時期,碩果累累。

 

《人生哲學》作為(wei) 中學教材,產(chan) 生了廣泛影響;《中國哲學史》獲陳寅恪和金嶽霖的好評,並被譯成多種文字;《貞元六書(shu) 》構造了一個(ge) 哲學體(ti) 係,確立了他的哲學家地位。第四期是他哲學體(ti) 係的改造和學術生涯的懺悔期,時始於(yu) 1949年。

 

中國革命勝利了,革命的真理似乎昭然。麵對真理進行懺悔,不僅(jin) 是形勢的需要,還是哲人良知的需求。中國傳(chuan) 統知識分子,可以不畏強權,可以蔑視富貴,卻不能不服從(cong) 真理。

 

“朝聞道,夕死可矣”,是中國傳(chuan) 統知識分子求道的“座右銘”。然而,為(wei) 真理而舍生忘死,固然表現了人類的理性的崇高,但它同時含有某種固執、偏見和迷信以及放棄自我的悲哀。對真理的追求,是人類所獨有的理性情結;然而對真理的崇拜,卻往往會(hui) 扼殺對真理的追求。

 

1949年10月,馮(feng) 先生寫(xie) 信向毛澤東(dong) 表態,是他懺悔生涯的開始。

 

信中表示,他要改造思想,學習(xi) 馬克思主義(yi) ,並在5年之內(nei) ,用馬克思主義(yi) 的立場、觀點、方法,重新寫(xie) 一部中國哲學史。這種熱情的態度,無疑是真誠的。向真理投降,接受真理的製裁,他心悅誠服。但是,這種真誠,與(yu) 其說是個(ge) 人的自覺,不如說是受了曆史使命的感召。

 

可他把思想改造看得太簡單了,毛主席回信了,回信語重心長,告誡他:“總以采取老實的態度為(wei) 宜。”起初,他以為(wei) 毛主席言重了,經過30多年的鍛煉,他終於(yu) 理解了這句話的份量。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30年來,天翻地覆,他終於(yu) 悟出的“真意”,就是“不老實”三個(ge) 字。這是一個(ge) 習(xi) 慣於(yu) 自我批判的人. 所能采取的唯一態度一一“無我”的自虐。

 

在30多年的懺悔生涯中,他不停地拷問自己的靈魂,訴諸文墨。

 

1957年l月8日,《光明日報》發表了他的一篇文章,題目是《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遺產(chan) 的繼承問題》,文章提出,對於(yu) 中國的哲學遺產(chan) ,可以“抽象繼承”。這一觀點,很快遭到來自各方麵的批判,尤其以陳伯達的批判最具權威性。平心而論,“抽象繼承”法,的確留著他原來體(ti) 係的尾巴,在“抽象繼承”的名義(yi) 下,他原有的思想體(ti) 係多少可以保留一些本來的麵目,而不必作脫胎換骨般的自我革命的手術。

 

可陳伯達不放過他,且當頭棒喝,逼他與(yu) 自己的思想體(ti) 係決(jue) 裂,不決(jue) 裂,就是不老實。他當然不服,事過20多年,他在《三鬆堂自序》中,仍然說他的“抽象繼承”,與(yu) 毛主席的“批判繼承”,可以並行。其實,“抽象繼承”,重在繼承,“批判繼承”,重在批判,兩(liang) 者的差別,一目了然。他那麽(me) 執著地用毛主席的觀點為(wei) 自己辯解,說明他在認同權威的同時,多少還想恢複一點自我。

 

文革初期,他挨批鬥、被抄家、住牛棚。文革後期,他在窮途末路、瀕於(yu) 絕望時,得到毛主席的關(guan) 懷,從(cong) 此峰回路轉。感激之餘(yu) ,他賦詩一首,轉達毛主席。詩雲(yun) :“善救物者無棄物,善救人者無棄人。賴有東(dong) 風勤著力,朽株也要綠成蔭。”這首詩,是他徹底放棄自我的一個(ge) 宣言。

 

在隨之而來的“批孔”運動中,他便開始自覺地走“群眾(zhong) 路線”了。他說:“我何必一定要站在群眾(zhong) 的對立麵呢。要相信黨(dang) ,相信群眾(zhong) 嘛。”哲學家放低了身段,在這種思想的姿態下,他寫(xie) 了兩(liang) 篇反孔文章,先在《北京大學學報》上發表,後由《光明日報》轉載,轉載時加了編者按,在當時是最具權威的傳(chuan) 播,叫“大肆宣傳(chuan) ”,馮(feng) 友蘭(lan) 因之而名噪一時,居然在群眾(zhong) 運動中鹹魚翻身、枯楊生花了。

 

從(cong) 尊孔到批孔,這彎子是怎麽(me) 轉過來的?僅(jin) 僅(jin) 是環境壓迫所致,還是有更為(wei) 深刻的思想原因。其實,尊孔與(yu) 反孔,正如一枚硬幣的正反兩(liang) 麵,都可以從(cong) 他的思想體(ti) 係中找到答案。

 

上世紀50年代,他主張對孔子還是“抽象繼承”,那是他想調和儒學與(yu) 新的官學,試圖在新的意識形態中為(wei) 孔子爭(zheng) 一席之地,當然,結果必然是以他被批判而告終。1970年代,當批孔成為(wei) 現實政治,逼著他在孔子與(yu) 國家之間作出選擇時,他無論從(cong) 現實需要出發,還是從(cong) 儒學傳(chuan) 統出發,都隻能選擇國家,這是儒學的最高目的。

 

國家高於(yu) 孔子,也高於(yu) 自我。而說到底,在他的體(ti) 係中,孔子是自我的對象化,這正是中國傳(chuan) 統儒生的集體(ti) 潛意識。批孔,實質上是自我批判的一種哲學化形式。他的哲學,重共相輕殊相,重抽象輕具體(ti) ,重大全輕個(ge) 體(ti) ,曆史觀難以超越大一統的拘囿,價(jia) 值觀為(wei) 國家至上,他的“天地境界”的實現,是以無我為(wei) 前提的。他的自我,在他的思想體(ti) 係中本己“損之又損”,以這樣一個(ge) “損之又損”的自我來麵對複雜的現實政治,當然不堪一擊,魂飛魄散。

 

他徹底放棄自我,結果反而鑄成大錯,“四人幫”利用他製造輿論,欺騙群眾(zhong) 。對此,他自責頗深,常說自己有嘩眾(zhong) 取寵之心,哲人其萎矣。他給我們(men) 留下一個(ge) 深刻的曆史教訓:即使在真理麵前也不能放棄自我,哲人放棄了自我,哲學就會(hui) 異化,真理也會(hui) 異化。

 

 

錢穆

 

儒門吃“素”

 

在台北東(dong) 吳大學裏有一處宅院,朱門上綴著小黑牌,金書(shu) “素書(shu) 樓”,是故居主人錢穆手書(shu) 。

 

對曆史的溫情與(yu) 敬意,就在這個(ge) “素”字上了。據說,宅第落成之際,夫子思念先慈,遙憶當年太湖之濱“素書(shu) 堂”弦歌盛景,那可是無錫七房橋一帶的文華淵藪,是母親(qin) 把他教養(yang) 成讀書(shu) 種子。如今老大鬢衰,浪子歸心無所托,便托名於(yu) 此為(wei) “素書(shu) 樓”,“素”是儒術的底色。

 

中國文化愛吃“素”,孔子作為(wei) “素王”,安之若“素”二千餘(yu) 年,而王朝在家天下裏走馬燈、跑龍套,最多不過兩(liang) 三百年,所以,帝王要向“素王”看齊。“素王”非虛,為(wei) 王立道,為(wei) 國製禮,雖非王權之王,卻是王道之王,是關(guan) 於(yu) 王的理念之王,是關(guan) 於(yu) 王權的標準之王。

 

孔子本人也很喜歡“素”,他說“繪事後素”,絢爛的繪畫,要在一款素帛上展開,喻意如雲(yun) 在青天,月印萬(wan) 川,與(yu) 老子所言“見素抱樸”,一起打造中國人精神結構的底子。聖人是人民的老師,教化百姓,就是在素帛上繪出聖人之道。古漢字裏,“繪”字與(yu) “紋”字通用,紋又與(yu) “文”字通用。

 

有一本《素書(shu) 》,由黃石公傳(chuan) 授張良,張良到死也沒找到可傳(chuan) 之人,便帶到棺材裏當枕了。西晉時,被盜墓的挖出來,才見了天光。一千多字,講的還是“道、德、仁、義(yi) 、禮”。如果就這麽(me) 點人雲(yun) 亦雲(yun) 的東(dong) 西,還不至於(yu) 神乎其神地找不到傳(chuan) 人吧?也許“素”的奧妙不在字麵,而在字裏行間。

 

《素書(shu) 》要從(cong) 無字處讀,就像讀中國畫,不僅(jin) 要讀線條和色彩,還要於(yu) 空白處讀留白。明乎此,霍去病才向漢武帝說“何必學兵法”,因為(wei) 他已見兵法之“素”,對馬上的匈奴人用漢家兵法沒用,就不必再求“繪事”多此一舉(ju) 了;漢宣帝說得明白,他說“漢家自有法度”是“霸王道雜之”,王道是寫(xie) 在字麵上的,如《素書(shu) 》所言“道、德、仁、義(yi) 、禮”,這是“繪事”;霸道在無字處巡,要從(cong) “道、德、仁、義(yi) 、禮”背後看,這就是“素”了,是《素書(shu) 》的微言大義(yi) 。

 

其實,《素書(shu) 》並非沒有傳(chuan) 人,張良傳(chuan) 給劉邦,潛移默化,劉邦深得其意,張良才說“沛公殆天授也”。鴻門宴上,兩(liang) 人的唱和,可謂天作之合。《素書(shu) 》之本在“素”,“書(shu) ”與(yu) 張良陪葬,而那“素”字,早在鴻門宴上就被劉邦帶走了,從(cong) 此,張良再無傳(chuan) 人。

 

近代康有為(wei) ,自號“長素”,意思是比孔子還高。可他的抱負,略一施展,便連累了光緒。敢以“長素”自命,還寫(xie) 了《新學偽(wei) 經考》和《孔子改製考》兩(liang) 本書(shu) ,想在“素王”那“一張白紙上”變法,畫出他心中“最新最美的圖畫”,但失敗了,可見他還不知“素”的底蘊。但他已開了新儒學的先河,儒家內(nei) 聖外王的分寸,真的不好把握。

 

1966年,錢穆先生攜夫人從(cong) 香港到台北,蔣公禮賢下士,安頓了他的“素王”懷抱,蔣經國還親(qin) 自促成了“素書(shu) 樓”從(cong) 圖紙到施工。而錢穆則在複興(xing) 儒學的懷抱中,居然也就受之無愧,安之若“素”了。

 

素書(shu) 樓的宅院裏,梅花遍植,那是一個(ge) 儒者的寄托,在梅的朵瓣上,他看到了儒者的君子風骨,還看到了儒學複興(xing) 的希望,在現代儒學即將衰落之際,他卻看到如梅花重新綻放的儒學命運之光。他把儒學比喻為(wei) “雪後老梅”,雖不免有凋落之時,但凋落之後,必有繁花似錦、開滿枝頭一日。於(yu) 是他自命為(wei) “拾起地下墜花,來揣測枝頭新葩”的園丁,“發願將中國二千年來儒家思想之內(nei) 蘊”開顯出來。

 

他要堅守這份道統園丁的職業(ye) ,在春天來臨(lin) 之際,披德風,化道雨,潤民生。看得出,素書(shu) 樓裏寄托了錢穆先生的抱負以及晚年的鄉(xiang) 愁,這裏是他們(men) 身心的領地。素書(shu) 樓的園林栽植也充分體(ti) 現了儒家的格物精神。大門內(nei) ,正對的是坡體(ti) 立麵,台階式錯層,被綠植線分割為(wei) “之”字形的浪漫,在減緩坡度的體(ti) 貼中,“格物”著梅楓竹鬆的不同,想著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過程,應該比“之”曲折得多,格物走“之”字形,不過是剛剛起步,這才是素書(shu) 樓的魂。

 

錢穆先生說過的一段話,與(yu) 素書(shu) 樓是恰接的。先生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絕非專(zhuan) 製,而是中國式民主製。西方民主政府像一家商鋪,中國式民主政府則更像一所學校;西方民主製下國家首腦像商鋪經理,必須聽命於(yu) 股東(dong) ,受製於(yu) 民眾(zhong) ,而中國式的民主製,卻使其政府官員如教師一般,教誨護導民眾(zhong) 。所以,主權在民和三權分立,就在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和儒家思想中,隻是表現形式同西方不一樣。

 

要對曆史懷有溫情與(yu) 敬意,這是先生勸導青年的名言,他說不要去追求什麽(me) 平等、自由、獨立、權利,而是應該“入則孝出則悌”,“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孔子,青年之楷模;論語,青年之寶典”。複興(xing) 儒學,才是中國文化的出路。其實,這種溫情與(yu) 敬意,還是停留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樊籬中,對曆史的溫情與(yu) 敬意,應該是文化江山裏的事兒(er) ,與(yu) 王朝無關(guan) 。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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