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當代士風與傳統士人理想介入之必要性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5-20 13:57:27
標簽:
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當代士風與(yu) 傳(chuan) 統士人理想介入之必要性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二日乙未          

           耶穌2015年5月19日

 


一、從(cong) 公務員辭職創業(ye) 看當代士風

 

最近,許多地方政府如安徽、江蘇、湖北、湖南等地,鼓勵公務員辭職創業(ye) ,乃至以優(you) 厚之待遇加以補償(chang) 。湖北秭歸縣人社局副局長黃豔就是其中“吃螃蟹”的人。黃副局長年輕且學曆高(碩士學位),工作五年即晉升為(wei) 副局長、黨(dang) 組成員。按理說,日後有很大的上升空間。但她依然決(jue) 然地辭職了。依她自己的說法,理由如下:

 

公務員與(yu) 廚子、理發師、維修工一樣,其本質屬性都是職業(ye) ,與(yu) 其埋怨工作環境,不如自行走出這個(ge) 圈子。

 

一個(ge) 月的工資是2000多,算上各種福利,每年拿到手的錢大概是五到六萬(wan) ,“沒有隱性福利”。自己的工資,與(yu) 從(cong) 事IT行業(ye) 的丈夫相差甚遠,甚至比不上他繳的稅。

 

從(cong) 這兩(liang) 段話中,透露了時下的官態與(yu) 士風。

 

其一,公務員也隻是一種職業(ye) ,即一個(ge) 做事的人,如廚子炒菜、理發師理發、維修工修理器械一樣,並無差別。既然公務員隻是一種職業(ye) ,一個(ge) 做事的人,那麽(me) ,

 

其二,公務員也隻是在其崗位賺取工資報酬的人,別無更高之大義(yi) 所在。

 

在這兩(liang) 種認知之下,辭職是必然的。因為(wei) 公務員既然隻是一個(ge) 做事的人,你不幹了,自然別人可以來幹。同樣,如果你覺得公務員報酬太低,那麽(me) ,你自然可以跳槽到別的崗位與(yu) 部門以圖非常之利益。

 

但必須指出的是,如果對公務員之認識隻停留於(yu) 此,則辭職創業(ye) 的人與(yu) 貪腐濟私的人並無本質區別。既然大家都共許公務員隻是一種職業(ye) ,且以這種職業(ye) 來換取報酬。如果報酬太低,權力大且德行低下的人就以權謀私獲取高回報,無權力或德行高尚的人就選擇辭職創業(ye) 以獲取高回報。在這裏,大家的目的都是為(wei) 自己的腰包裏錢更多些,隻是貪腐濟私的人不及辭職創業(ye) 的人德行高而已,但二者誰都沒有對公務員這個(ge) 身份自身心存敬畏,亦不知其職位之嚴(yan) 肅正大之義(yi) 。

 

現在要特別指出的是,如果對於(yu) 公務員隻是基於(yu) 這種認識,那麽(me) ,貪腐濟私的事永遠都無法消弭,不管懲治貪腐之劍是如何的鋒利。因為(wei) 根源處出了問題,僅(jin) 靠外在的修補是無濟於(yu) 事的。德國哲學家舍勒說:“我們(men) 一旦關(guan) 掉敬畏的精神器官,世界就立即變成一道淺顯的計算題。”[①]無敬畏之心,則萬(wan) 事皆淪為(wei) 利益計算,千古不易之真理也。

 

唐太宗嚐曰:“以史為(wei) 鑒,可以知興(xing) 替。”時下之官員對公務員的這種認知乃是對中國傳(chuan) 統的士人精神的徹底放棄與(yu) 背離。如果吾人回溯一下曆史,則時下對於(yu) 公務員的這種認識,真讓吾人汗顏與(yu) 羞愧。因此,傳(chuan) 統士人之理想完全有必要介入當代社會(hui) 。

 

二、傳(chuan) 統士人之理想與(yu) 曆史上官吏之作為(wei)

 

中國自秦漢以後,一直是“士人政府”。在這樣的政府裏,對於(yu) 其官員有明確的道德要求。這種要求,錢穆先生嚐如此界定:

 

在一方麵講,中國的士是半和尚,因其不事生產(chan) 而有家庭。從(cong) 另一方麵講,又是雙料和尚,負了治國平天下的大責任,因而又不許他經營私人生活。[②]

 

士人之所以是半和尚或雙料和尚,一方麵有很高的責任,治國平天下以救民瘼(相當於(yu) 佛教徒度化世人);另一方麵又不允許士人謀利濟私(相當於(yu) 佛教之戒律)。因此,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對士人的道德要求是很高的。

 

子曰:“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論語·裏仁》)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論語·憲問》)

 

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為(wei) 士矣。”(《論語·憲問》)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

 

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

 

上不循於(yu) 亂(luan) 世之君,下不俗於(yu) 亂(luan) 世之民;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天下知之,則欲與(yu) 天下共樂(le) 之,天下不知之,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荀子·性惡》)

 

盡管這些要求很高,但一旦出仕,必以此自任,是以中國傳(chuan) 統的士人確實也能做到這種道德要求。故孟子曰:“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者,惟士為(wei) 能。”(《孟子·梁惠王上》)正因為(wei) 傳(chuan) 統士人官員明乎其職業(ye) 之嚴(yan) 肅正大,故官員決(jue) 不隻是一個(ge) 做事的人,而是一個(ge) 道德上的師者,以為(wei) 百姓之楷模。章學誠曰:

 

三代盛時,天下之學,無不以吏為(wei) 師。《周官》三百六十,天人之學備矣。其守官舉(ju) 職,而不墜天工者,皆天下之師資也。東(dong) 周以還,君師政教不合於(yu) 一,於(yu) 是人之學術,不盡出於(yu) 官司之典守。秦人以吏為(wei) 師,始複古製。而人乃狃於(yu) 所習(xi) ,轉以秦人為(wei) 非耳。秦之悖於(yu) 古者多矣,猶有合於(yu) 古者,以吏為(wei) 師也。(《文史通義(yi) ·史釋》)

 

在章學誠看來,“以吏為(wei) 師”本來是中國政治的傳(chuan) 統,秦代“以吏為(wei) 師”是符合這個(ge) 傳(chuan) 統的,惟是秦代之官吏不修,任法以為(wei) 師,這就與(yu) 傳(chuan) 統的以修為(wei) 師的傳(chuan) 統相去甚遠。故秦代之“以吏為(wei) 師”不足法也。但其不足法是其方式不足法非其理念不足法也。一言以蔽之,在中國傳(chuan) 統中,官吏總須以百姓師者的身份出現,這是根本的職業(ye) 要求,決(jue) 不可為(wei) 一家計而竟利以圖私。荀子曰:

 

士不通貨財。有國之君不息牛羊,錯質之臣不息雞豚,塚(zhong) 卿不修幣,大夫不為(wei) 場園,從(cong) 士以上皆羞利而不與(yu) 民爭(zheng) 業(ye) ,樂(le) 分施而恥積藏。(《荀子·大略》)

 

基於(yu) 這種職業(ye) 要求,中國傳(chuan) 統的官員之任用在隋唐以前是察舉(ju) 製,其重要科目之一就是舉(ju) 孝廉。這種製度,依唐人的說法就是:“審知其鄉(xiang) 閭有孝友信義(yi) 廉恥之行,加以經業(ye) ,才堪策試者,以孝廉為(wei) 名,薦之於(yu) 州”(《舊唐書(shu) ·楊綰傳(chuan) 》)。隋唐以後,更為(wei) 科舉(ju) 考試,但工商之子不能參加科舉(ju) ,“隋文帝開皇七年製,諸州歲貢三人,工商不得入仕。”(《文獻通考》卷二十八)工商之人之所以不能參加科舉(ju) ,因為(wei) 其以逐利為(wei) 目的,出仕可能會(hui) 敗壞士風。同時,沒有高尚的德行,才能秀出的社會(hui) 雜流也不能出仕入官。唐懿宗嚐寵幸優(you) 人李可及,且擢之為(wei) 威衛將軍(jun) ,兵部侍郎曹確立即引太宗朝之法而反之曰:“太宗著令文武官,……工商雜流,假使技出等夷,正當厚給以財,不可假以官,與(yu) 賢者比肩立,同坐食也。”(《新唐書(shu) ·曹確傳(chuan) 》)可見,競利之人與(yu) 僅(jin) 有才能而無德的人皆不能出仕。

 

從(cong) 以上的論述中,中國傳(chuan) 統士人官吏之於(yu) 入官之認知,吾人可以得出以下四點:

 

其一,官吏作為(wei) 一種職位,不隻是有才能即可入官,而有高超的道德要求;

 

其二,官吏決(jue) 不隻是一個(ge) 做事的人,他兼有師者之身份而成為(wei) 百姓之楷模;

 

其三,官吏決(jue) 不是一種職業(ye) ,以此去競利圖私,但當以百姓獲利。

 

以上三點認知,若勒成一句話,就是“律己以肥百姓”,但這還不是傳(chuan) 統士人官吏理想之全部。傳(chuan) 統士人官吏之理想最終乃落腳在——

 

其四,“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杜甫:《奉贈韋丞丈二十二韻》)一句話上,也就是“得君行道”(餘(yu) 英時先生語),化民成俗。

 

“律己以肥百姓”還隻是一個(ge) 經濟發展問題,這還隻是能者之事,但傳(chuan) 統士人官吏的理想一定是聖者之事。吾人不妨來看看宋神宗與(yu) 王荊公的一段對話:

 

一日講席,群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與(yu) 卿從(cong) 容議論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征,劉備必得諸葛亮,然後可以有為(wei) ,二子誠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誠能為(wei) 堯、舜,則必有皋、夔、稷、禼;誠能為(wei) 高宗,則必有傅說。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宋史·王安石傳(chuan) 》)

 

諸葛亮與(yu) 魏征均為(wei) 不世之能臣,建立了不朽之功業(ye) ,但王荊公仍有所不滿,蓋士人之理想乃堯舜之業(ye) ,非漢武唐太之事也。可見,“堯舜之道”在人間的威臨(lin) 才是士人官吏的最終理想,這是一種準宗教性的事業(ye) 。故錢穆先生說中國傳(chuan) 統士人是半和尚或雙料和尚並非是沒有根據的。誠可謂“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ye) ”也。

 

以上四點,傳(chuan) 統的士人官吏一般都能在不同程度上加以執守。下麵來看幾個(ge) 例子:

 

公儀(yi) 休:魯國賢相。

 

食茹而美,拔其園葵而棄之。見其家織布好,而疾出其家婦,燔其機,雲(yun) “欲令農(nong) 士工女安所讎其貨乎”?(《史記·公儀(yi) 休列傳(chuan) 》)

 

公儀(yi) 休之“拔園葵”、“燔杼機”乃在於(yu) “使食祿者不得與(yu) 下民爭(zheng) 利”,更在於(yu) 為(wei) 官者不可太在意去經營私人生活,把這種竟利之心帶到官場中去。

 

兒(er) 寬:西漢武帝朝左內(nei) 史。

 

治《尚書(shu) 》,事歐陽生。以郡國選詣博士,受業(ye) 孔安國。貧無資用,嚐為(wei) 弟子都養(yang) 。時行賃作,帶經而鋤,休息輒讀誦,其精如此。(《漢書(shu) 》卷五十八《兒(er) 寬傳(chuan) 》)

 

兒(er) 寬以經書(shu) 自勵精修以正德。這是為(wei) 官的根本要求。

 

劉梁:東(dong) 漢桓帝北新長。

 

昔文翁在蜀,道著巴漢,庚桑唆隸,風移累累。吾雖小宰,猶有社稷,苟赴期會(hui) ,理文墨,豈本誌乎!”乃更大作講舍,延聚生徙數百人,朝夕自往勸誡,身執經卷,試策殿最,儒化大行。此邑至後猶稱其教焉。(《後漢書(shu) ·文苑下·劉梁傳(chuan) 》)

 

所謂“赴期會(hui) ,理文墨”就是一般的做事,但劉梁認為(wei) 一個(ge) 官吏的職責決(jue) 不隻是在此,更要誦習(xi) 經典,以為(wei) 師者而教化百姓。

 

裴佗:北魏宣武間循吏。

 

為(wei) 趙郡太守,為(wei) 治有方,威惠甚著,猾吏奸民莫不改肅。所得俸祿,分恤貧窮。轉前將軍(jun) 、東(dong) 荊州刺史,郡民戀仰,傾(qing) 境餞送,至今追思之。尋加平南將軍(jun) 。蠻酋田磐石、田敬宗等部落萬(wan) 餘(yu) 家,恃眾(zhong) 阻險,不賓王命,前後牧守雖屢征討,未能降款。佗至州,單使宣慰,示以禍福。敬宗等聞佗宿德,相率歸附。於(yu) 是闔境清晏,寇盜寢息,邊民懷之,繈負而至者千餘(yu) 家。(《魏書(shu) ·良吏傳(chuan) 》)

 

這真是一個(ge) “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的典範。可見,官員能成為(wei) 楷模,其力量是無限的。

 

方克勤:明洪武間循吏。

 

時始詔民墾荒,閱三歲乃稅。吏征率不俟期,民謂詔旨不信,輒棄去,田複荒。克勤與(yu) 民約,稅如期。區田為(wei) 九等,以差等征發,吏不得為(wei) 奸,野以日辟。又立社學數百區,葺孔子廟堂,教化興(xing) 起。盛夏,守將督民夫築城,克勤曰:“民方耕耘不暇,奈何重困之畚鍤。”請之中書(shu) 省,得罷役。(《明史·循吏傳(chuan) 》)

 

這是一個(ge) 既關(guan) 心國家稅收,又體(ti) 恤民間疾苦,複重視社會(hui) 教化的父母官,其以文化德義(yi) 力行於(yu) 身,表率於(yu) 民,乃至影響了其子方孝孺,使之終成一代大儒與(yu) 文宗,非偶濟也。

 

從(cong) 曆史上中國幾個(ge) 循吏的例子來看,傳(chuan) 統的中國士人官吏絕沒有把入官作為(wei) 一種職業(ye) 的,隻是做事的,而與(yu) 工商無以異。在中國傳(chuan) 統中,如果一個(ge) 官吏隻是做事,不能以其德行化民成俗,那就是“俗吏”。

 

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xiang) 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wei) 也。俗吏之所務,在於(yu) 刀筆筐篋,而不知大體(ti) 。(賈誼:《陳政事疏》)

 

“刀筆筐篋”就是完成公文布告之事以換取一定份額的俸祿,這樣的官員自然不知為(wei) 政之大體(ti) 。中國傳(chuan) 統的士人官吏更不把自己與(yu) 工商之人混同。

 

士者,不為(wei) 工商;賈人,不為(wei) 士也。(李邦直:《法原策》)

 

士人官吏與(yu) 工商之民的區分是很嚴(yan) 格的。這意味著,一旦一個(ge) 人成為(wei) 士人官吏,就不應該以發財致富為(wei) 務。

 

古之士,惟經術是務。士能通經,始可友天下。士而富,貴利達,非所論也。(朱彝尊:《傳(chuan) 經堂記》)

 

正因為(wei) 不以發財為(wei) 務,傳(chuan) 統的士人官吏多甘於(yu) 清貧。如梁代之大中大夫陶季直,史傳(chuan) 載:

 

季直素清苦絶倫(lun) ,又屏居十餘(yu) 載。及死,家徒四壁,子孫無以殯斂,聞者莫不傷(shang) 其誌焉。(《梁書(shu) ·陶季直傳(chuan) 》)

 

又,上文提到的裴佗,史傳(chuan) 載:

 

清白任真,不事家產(chan) ,宅不過三十步,又無田園。暑不張蓋,寒不衣裘,其貞儉(jian) 若此。(《魏書(shu) ·良吏傳(chuan) 》)

 

當然,傳(chuan) 統士人官吏因俸祿較高,故一般士人官吏的生活還是較為(wei) 優(you) 厚的。但無論是生活清貧還是優(you) 厚,傳(chuan) 統士人官吏都不以入官為(wei) 一種獲取優(you) 厚報酬的職業(ye) ,這卻是沒有疑義(yi) 的,他們(men) 守住了這個(ge) 底線。故呂本中於(yu) 《官箴》中雲(yun) :“當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知此三者,可以保祿位,可以逺恥辱,可以得上之知,可以得下之援。”

 

吉鴻昌當年嚐於(yu) 茶杯上刻“當官即不許發財”以自警。今年兩(liang) 會(hui) 期間,李克強總理亦雲(yun) :“為(wei) 官發財,應當兩(liang) 道。既然擔任了公職,為(wei) 公眾(zhong) 服務,就要斷掉發財的念想。”其實,這些要求都是傳(chuan) 統士人理想的繼承。但須知,這些要求之傳(chuan) 統士人理想而言,實在說來是很低的,隻是底線。而現在的官員連這個(ge) 底線都做不到,可見當今士風之鄙下也。

 

三、社會(hui) 導向的變更與(yu) 傳(chuan) 統士人理想的複興(xing)

 

現在官員的生活,總體(ti) 來講較一般百姓的生活亦更為(wei) 優(you) 厚,但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依然不滿足,乃至貪腐成風呢?無非就是,不能像傳(chuan) 統士人官吏那樣——“律己以肥百姓”,而是把為(wei) 官作為(wei) 了獲取私利的職業(ye) ,而人的私欲又是無限的,豈有不貪腐之理?!那些沒有貪腐的,可能是沒有機會(hui) ,一旦機會(hui) 來臨(lin) ,可能也會(hui) 貪腐。即便是因道德水平高而自覺不貪腐的人,因為(wei) 他以為(wei) 為(wei) 官僅(jin) 僅(jin) 是做事,沒有上升到傳(chuan) 統士人官吏認知的高度,那麽(me) ,他僅(jin) 僅(jin) 是成就了個(ge) 人之德而沒有成就百姓之福,更不能擔當政治之大道。這樣,他的政治功績是極其有限的,乃至是一個(ge) 可有可無的人,因為(wei) 這樣的事我不做別人也可以做,於(yu) 是,辭職也無所謂。但是,一個(ge) 真正認識到為(wei) 官不隻是做事,而是有大的擔當,那麽(me) ,他一定會(hui) 有“舍我其誰”的使命感,怎麽(me) 會(hui) 隨便辭職呢?吾人雖然未必要求為(wei) 官者一定要甘於(yu) 清貧的生活,但為(wei) 官不是為(wei) 了獲取優(you) 厚的報酬乃至發財致富,且一定要有所擔當,這卻是基本的職業(ye) 底線。

 

所以,公務員(官員)辭職下海並不是一件值得稱頌的事情,說明整個(ge) 社會(hui) 已經沒有擔當的人了。當然,這與(yu) 當代社會(hui) 的導向有關(guan) 。當代社會(hui) 一個(ge) 最根本的導向與(yu) 特征就是:經濟發展是社會(hui) 與(yu) 政治的唯一目標。於(yu) 是,國家追求GDP之增長,個(ge) 人則累積財富。最近教育部發文鼓勵學生休學創業(ye) ,就是這種導向的表征。這隱含的意思無非是指:讀書(shu) 不過也是為(wei) 了找一份職業(ye) ,為(wei) 將來創業(ye) 發財作準備。這就與(yu) 傳(chuan) 統精神相去甚遠了。《大學》雲(yun) :

 

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

 

治理國家當然要發展生產(chan) ,增長經濟,但政治的究極目的畢竟不是增長經濟本身,而是要培養(yang) 人的善德。故孔子說富民以後一定還要教民。亞(ya) 裏士多德也認為(wei) :

 

一個(ge) 城邦的目的是在促進善德,這樣得宗旨不難給它作證。[③]

 

一個(ge) 社會(hui) 或國家固然要發展經濟,此為(wei) 常識,不必討論,但一個(ge) 社會(hui) 或國家的終極目的決(jue) 不是此,這應是大家所能共許的。這樣,教育就不能隻是一種職業(ye) 培訓機構,一定要有能擔當的士人。荀子說: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yi) 則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荀子·勸學》)

 

讀書(shu) 決(jue) 不隻是學一門專(zhuan) 業(ye) 去找一個(ge) 工作,最後創業(ye) 致富,無論你是什麽(me) 專(zhuan) 業(ye) ,最起碼要以士之精神為(wei) 務。故中國傳(chuan) 統有俗語曰“萬(wan) 般皆下品,惟有讀書(shu) 高”。“讀書(shu) 高”並不是指其地位高、權力大、俸祿厚,而是指其擔當大、境界高,不與(yu) 工商等職業(ye) 一樣唯利是圖。

 

因為(wei) 現在的導向是“長國家而務財用”,所以,無論什麽(me) 職業(ye) ,公務員、教師、學生,還是農(nong) 工商,都不過是競利以飽私欲。故辭職跳槽者多有,是以社會(hui) 流動性大,由此帶來的不穩定因素也很大,從(cong) 而把社會(hui) 推入危險之中。故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一般不太讚成變動以競利。荀勗曰:

 

去奇技,抑異說,好變舊以徼非常之利者,必加其誅,則官業(ye) 有常,人心不遷矣。(《晉書(shu) ·荀勗傳(chuan) 》)

 

可見,現代人常變動職業(ye) 以求利,確實是社會(hui) 不安穩的一個(ge) 重要因素。因此,《弟子規》要求吾人“居有常,業(ye) 無變”,這裏含有非常深刻的道理。

 

如果社會(hui) 與(yu) 政治總是在“長國家而務財用”之導向中不能改變,則下層民眾(zhong) 必好變動以要利,社會(hui) 湧動著危險的暗流;上層官員必貪腐以營私,政治充斥著汙穢的濁流。由此,士風不得正,民情不得淳。欲得善治,不亦緣木求魚乎?!

 

現在社會(hui) ,吾人雖然不能要求“長國家而不務財用”,但至少不能“長國家而僅(jin) 務財用”。這個(ge) 根本導向應該把握住,不然,國家難以善治。如今,我們(men) 國家把“富強”作為(wei) 核心價(jia) 值確立下來,但“富”與(yu) “強”是不同的。物質財產(chan) 謂之“富”,文化德義(yi) 謂之“強”,隻有二者兼而有之,才是“富強”。故“富強”意味著“富”且“強”,而不是“富”就能“強”。所以,吾國要真正“富強”,在“長國家而務財用”的同時,必須要重視文化德義(yi) ,借助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教化力量。由此,政府須從(cong) 事務型政府轉變為(wei) 政教合一的政府。基於(yu) 此,筆者以為(wei) ,至少有以下三點是應該做的:

 

其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進入體(ti) 製內(nei) 的各級教育機構與(yu) 學校,以其文化德義(yi) 精神根本扭轉學風與(yu) 世風,使社會(hui) 養(yang) 成誦讀傳(chuan) 統文化的風尚,且自覺浸潤其氛圍之中。決(jue) 不能把教育作為(wei) 一種職業(ye) 培訓,教育更應該是人格力量的提升與(yu) 擔當精神的培育。要達到這樣的效果,則“進入”必須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引領,不隻是選幾篇經典文獻,由老師在課堂上講解一下就算了事。因此,“進入”必須借鑒傳(chuan) 統的教育精神與(yu) 書(shu) 院模式,使其真實地落實下來。

 

其二,官員的任用與(yu) 招募亦必須借鑒傳(chuan) 統的科舉(ju) 考試,以檢驗入官者的道德力量與(yu) 擔當精神,使官吏不把職位作為(wei) 其滿足私欲的工具乃至貪腐的憑借,而是展示其人格力量與(yu) 擔當民間疾苦的舞台。夫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論語·為(wei) 政》)銓選官吏固然要重視才能,但德行必須作為(wei) 首要考察之項目,這是為(wei) 政之“大體(ti) ”。不然,就會(hui) 像齊國的盆成括那樣,小有才而不知大體(ti) 以至於(yu) 惹來殺身之禍(見《孟子·盡心下》),不但誤己,而且害民。

 

其三,一定級別的官吏去世後依據其作為(wei) 以國家的名義(yi) 頒定適當的諡號,進入曆史。“諡者,行之跡也;號者,表之功也;車服者,位之章也。是以大行受大名,細行受細名。行出於(yu) 己,名生於(yu) 人。”(《逸周書(shu) ·諡法解》)恢複傳(chuan) 統諡號褒揚退貶之義(yi) ,以便於(yu) 引領士風。

 

果能做到以上三點,則民情為(wei) 之淳樸,世風為(wei) 之清正。當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在當今的時勢之下要扭轉民情與(yu) 世風是很難的。然而,“難,然後見君子”,或許這正是吾人建功立業(ye) 之所在。

 

殷勤之意,惟冀有司裁之。

 

【注釋】

 

[①] 舍勒:《德行的複蘇》,倪梁康主編:《麵向實事本身——現象學經典文選》,東(dong) 方出版社2000年版,第168頁。

 

[②] 錢穆:《中國曆史精神》,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52頁。

 

[③] 亞(ya) 裏斯多德:《政治學》,吳壽彭譯,商務印書(shu) 館2009年版,第1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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