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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深層思想自由的消失
——新文化運動後果反思
作者:張祥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之《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張祥龍著,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廿二日丙戌
耶穌2015年5月10日
新文化運動是中國現代史上最重要的文化事件,其影響到今天可謂深遠廣大。但是,對於(yu) 這種影響的評估卻還有待深化。正麵的評價(jia) 可謂“滔滔者天下皆是”,但對其負麵的後果,還審視得極為(wei) 不夠,並因此而使當今的中國知識分子乃至整個(ge) 中國文化頗受其累。以下將集中討論這些負麵後果中的一個(ge) ,即這個(ge) 運動並不像流行的說法所聲稱的,為(wei) 中國人、首先是知識分子,帶來了思想自由的新鮮空氣,相反,它的開放外貌下麵隱藏著壓製深層思想自由的桎梏。如果不破除它,中國未來的文化和思想就不會(hui) 有真正的活力和健康的未來。
甲.從(cong) 北大該不該立孔子像談起
2008年春,我寫(xie) 了一篇題為(wei) “無孔子之北大無靈魂――北大校園立孔子像的建議”的短文(見本書(shu) 第六章),被某報紙刊登後,引起一些反應和爭(zheng) 論。起因是我看到北大校園內(nei) 新立了西方古代哲人蘇格拉底的半身像,以前還有西方文學家塞萬(wan) 提斯的像,卻一直沒有孔子的像。而我也曾在多個(ge) 場合,當著各位校領導的麵,提議北大應該立孔子像,卻一直不果。當時受到蘇格拉底像的刺激,不僅(jin) 覺得“實在不公平”,而且感到這件小事折射出了北大、乃至整個(ge) 現代中國辦學的問題,所以憤而訴諸筆端。文章發表後,我又向當時的許智宏校長等校領導遞交了《為(wei) 北大立孔子像向北大校領導陳情書(shu) 》,進一步說明立像理由,並對北大校史和辦學方向提出了不同於(yu) 流行意見的看法。
至今沒有收到任何回複,孔子像也還是沒有立,蘇格拉底、塞萬(wan) 提斯和另一些雜七雜八的像倒是在那兒(er) 結結實實地站著。其實,就此事包含的文化意義(yi) 而言,在北大最該立的倒還不隻是一尊像(將來,北大也可能以非尊崇的態度立個(ge) 孔子像,以塞人言),而是一個(ge) 更健全的教育體(ti) 製,一個(ge) 被新文化運動破除了的體(ti) 製。
說到新文化運動,不少人一直將它與(yu) “五四運動”混談,所謂“五四新文化運動”。我嚴(yan) 格區分兩(liang) 者。五四運動是發生於(yu) 1919年的愛國學生運動,新文化運動則是以《新青年》雜誌(陳獨秀創刊於(yu) 1915年,1918年編輯部自上海遷北京)為(wei) 核心而發動,其後波瀾洶湧、影響深遠的一場文化運動。前者因中國受外國列強的欺淩、當權者媚外賣國而奮起反抗;後者則將中國當時的貧弱歸因到自家祖先,必欲從(cong) 文化上全盤西化。兩(liang) 者雖有某種聯係,但絕不可同日而語,其最大區別就是五四是以中華民族為(wei) 本位的,而新文化運動是以西方文化為(wei) 本位的。
今日有人要鈍化新文化運動的鋒芒,說此運動中的健將當時的言論雖有過激,後來卻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被糾正了(比如胡適個(ge) 人後來從(cong) 文化上也不那麽(me) 激進了;紅色陣營這邊也要區分“精華”、“糟粕”)。從(cong) 以上立孔子像這個(ge) 微例可以感到,此運動的“過激”並沒有流失,而是體(ti) 現在了各種體(ti) 製和意識形態之中,影響無處不在,以各種方式在排斥著異己的東(dong) 西。一句話,我們(men) 早已生活在了新文化之中。[1]所以,本章的另一個(ge) 議題就是要確證新文化運動的耀眼成就,盡管絕不想為(wei) 它唱讚歌。
乙.新文化運動的特點――被論定的文化置換
自十九世紀中期以來,中華民族被卑鄙殘暴(販毒可謂卑鄙,炮艇可謂殘暴)的西方列強侵犯。為(wei) 圖生存,就逐漸有改革的呼聲和舉(ju) 措。在廣義(yi) 的新文化運動之前,這類改革還是以拯救民族及其文化為(wei) 宗旨。“師夷之長技以製夷”、“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保國、保種、保教”,都反映了這種意向。到了新文化運動,這個(ge) 宗旨被放棄了,民族生存與(yu) 這個(ge) 民族傳(chuan) 統文化的生存被完全割裂和對立。新人士們(men) 相信,民族要生存,就要摒棄此民族的文化。這種文化自戕,在世界文明史中要算一個(ge) 奇觀。[2]
新文化運動是由《新青年》、《新潮》等雜誌為(wei) 早期主要陣地而推動的文化革命運動,其主要參與(yu) 者有陳獨秀、李大釗、魯迅、胡適、吳虞、錢玄同、傅斯年、蔡元培(亦是重要的先導者和保護者)等。當然,後來又有許多人追隨。
《新青年》創刊號(當時叫《青年雜誌》,1916年改為(wei) 《新青年》)中,陳獨秀《敬告青年》一文,大致可以代表此刊乃至整個(ge) 運動的文化主張。他寫(xie) 道:
矧在吾國,大夢未覺,故步自封,精之政教文章,粗之布帛水火,無一不相形醜(chou) 拙,而可與(yu) 當世爭(zheng) 衡?……固有之倫(lun) 理、法律、學術、禮俗,無一非封建製度之遺,……驅吾民於(yu) 二十世紀之世界以外,納之奴隸牛馬黑暗溝中而已,複何說哉?於(yu) 此而言保守,誠不知為(wei) 何項製度文物,可以適用生存於(yu) 今世。吾寧忍過去國粹之消亡,而不忍現在及將來之民族,不適世界之生存而歸削也。[3]
陳獨秀尊奉嚴(yan) 複《天演論》的所謂進化論或天演論的思路,認為(wei) “弱者當為(wei) 強肉,愚者當為(wei) 智役”;[4]按這個(ge) 標準,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既愚且弱,無一可取,所以,為(wei) 了“適世界之生存”,就要“忍過去國粹之消亡”。此文中的小標題點出了他心目中新文化的特點:“進步的而非保守的”、“世界的而非鎖國的”、“實利的而非虛文的”、“科學的而非想象的”,等等;一句話,“近代歐洲”的。[5]
而且,陳獨秀更進一步,已經有了弱者、不適應者即應該被淘汰的看法,也就是從(cong) 根本的價(jia) 值觀和倫(lun) 理學上讚同強者、斥責弱者的傾(qing) 向,反映在“相形醜(chou) 拙”、“奴隸牛馬”一類的話中。在此雜誌第一卷第四號上,他的文章《東(dong) 西民族根本思想之差異》更是直接痛斥東(dong) 方的、特別是儒家的民族文化性:“西洋民族性,惡侮辱,寧鬥死;東(dong) 洋民族性,惡鬥死,寧忍辱。民族而具如斯卑劣無恥之根性,尚有何等顏麵,高談禮教文明而不羞愧!”[6]新文化運動的主將們(men) 對這種看法幾乎完全讚同。比如胡適《我們(men) 對於(yu) 西洋近代文明的態度》一文,就論證西方近代文明不僅(jin) 在物質方麵高於(yu) 東(dong) 方,而且“西洋近代文明能夠滿足人類心靈上的要求的程度,遠非東(dong) 洋舊文明所能夢見”。[7]新文化運動的後起之秀陳序經直言:“西洋文化無論在思想上、藝術上、科學上、政治上、教育上、宗教上、哲學上、文學上,都比中國的好。”[8]魯迅則講:“我以為(wei) 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國書(shu) ,多看外國書(shu) 。”[9]
這是一個(ge) 危險的改變。按照它,中國文化或東(dong) 方文化不僅(jin) 是弱的,難於(yu) 在西方強權壓力下生存;而且從(cong) 思想上和道德上來講,是低級的和劣等的,所以不配在現代生存。相比於(yu) 以前的救亡圖存思想,這正是新文化運動的“新”之所在。它不再滿足於(yu) 向西方開放和學習(xi) ,以求挽救中華民族及其文化,而是要找到客觀的標準,從(cong) 思想能力、道德水準、民族特性上,全方位地、一勞永逸地判定誰優(you) 誰劣,從(cong) 而取消中華文化乃至一切非西方文化的生存資格。這個(ge) 標準就是弱肉強食的功利主義(yi) 和被扭曲了的進化論,按照它,科學與(yu) 民主是西方最突出的兩(liang) 項驕傲,而其中科學更是無敵於(yu) 天下。所以不僅(jin) 胡適高呼“科學萬(wan) 能”[10]、“無上尊嚴(yan) ” [11],認為(wei) 任何文化保守主義(yi) 在此銳器前都不堪一擊,也不僅(jin) 新文化運動早期人士無一例外讚同此說,而且,這種科學主義(yi) ――注意,這“科學”既可以是自然科學,又可以是社會(hui) 科學――今天已經超出政治意識形態的分歧,牢牢守護著新文化運動的成果。
後來有一些人不讚同陳獨秀、胡適、陳序經、魯迅等人那種純粹版的全盤西化論,覺得中國文化也有值得保留乃至發揚的東(dong) 西。但這是在已定大局中的調整而已。根本的標準(崇強力的功利主義(yi) )已定,楷模(西方近代科學)已定,其餘(yu) 隻是心理的適應方式和實用的修飾手法而已。下麵涉及的一些例子,比如教育、中醫和漢字的現代經曆,可以展示出這些“兩(liang) 點論”或調適政策的根本局限。
丙.新文化運動的一個(ge) 後果:變相的思想專(zhuan) 製
新文化人士們(men) 相信自己已經找到了衡量文化優(you) 劣的標準,它不僅(jin) 可以被清楚表達出來,而且可以被普遍化地運用。於(yu) 是,他們(men) 的判斷或觀點就被宣稱是文化問題上的真理。這種思想方法上的普遍主義(yi) ,是新文化運動(從(cong) 廣義(yi) 上講也包括後來的文化大革命)最突出的哲理特征。它來自傳(chuan) 統西方文化,其古代哲學的典型表達是柏拉圖主義(yi) ,宗教上是基督教神學,近代則是唯理主義(yi) 和科學主義(yi) 。它相信能夠找到區分真理與(yu) 謬誤的終極標準,而且可以將它們(men) 充分表達出來,運用到相關(guan) 對象上去;所以總要將世界分為(wei) 兩(liang) 塊,一高一低、一光明一黑暗。人的使命就是去追求這已經被昭示出來的真理和光明,消滅謬誤和黑暗。因此,在這種思想方法的勢力範圍裏,沒有終極的或真實的思想寬容可言,因為(wei) 這不符合它的基本邏輯。怎麽(me) 能對謬誤寬容呢?對於(yu) 低劣、罪惡、醜(chou) 陋,隻應該將其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嘛。所以,這世界上真誠的普遍主義(yi) 者們(men) ,無一不有思想上的專(zhuan) 製傾(qing) 向。
有人會(hui) 反駁道:中國曆史上的學說,比如儒家學說、道家學說等等,也是普遍主義(yi) ,它們(men) 也主張“仁”或“道”是普遍真理呀。不然。無論儒家還是道家,或者中國佛教,雖然都相信自己獲得了終極之真,但沒有一個(ge) 相信這個(ge) 終極真理可以被充分對象化地表達出來,成為(wei) 一個(ge) 可以量盡天下現象的標尺。[12]“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論語》9.4)“道可道,非常道。”(《老子》1章)“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心經》)所以,它們(men) 都認為(wei) 真理的實現需要時機、技藝、緣分,不可能以充分對象化和普遍化的方式來直接判定真理的現實形態。正因為(wei) 這個(ge) 緣故,它們(men) 都為(wei) 其他學說和文化的生存預留下了空間和時間。中國曆史上沒有過宗教戰爭(zheng) ,以及像西方中世紀那樣的長期思想專(zhuan) 製。儒釋道三家之間雖有磨擦,雖有儒家的某種主導地位,但總的看來是互補共生的關(guan) 係。這是一種根本的思想寬容。西方這邊則往往隻能在懷疑主義(yi) 、實用主義(yi) 的態度中找到寬容,找到普遍主義(yi) 的泄藥。二十世紀以來,當代西方哲學和文化中出現了一些積極的新動向。我們(men) 下麵會(hui) 提及它。
廣義(yi) 的新文化運動接受的恰恰是傳(chuan) 統西方的二分法思想方式(dichotomous way of thinking),所以一直帶有強烈的思想專(zhuan) 製傾(qing) 向,卻意識不到這一點,還要經常標榜自己的多元、寬容和思想自由。這其實是更可怕的。從(cong) 上兩(liang) 小節的介紹中可以看出新文化人士對於(yu) 中國自家文化的不寬容態度。它並不偶然,並非由某些人士的個(ge) 人性格決(jue) 定,而是這個(ge) 運動的思想方式本身所命定的。既然相信真理已經在握,道路已經標明,剩下的隻是如何去充分實現這真理,那麽(me) 也不可能尊重他們(men) 眼中的非真理的自由和生存權。在這裏,“焉有並行之餘(yu) 地?”[13]
正是這個(ge) 根本處的異變,導致了中國知識分子主流的文化嘩變,和一種會(hui) 令外人吃驚不已的文化自虐衝(chong) 動、滅祖衝(chong) 動。例如,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主導的儒家,主張親(qin) 子關(guan) 係和家庭是一切倫(lun) 理、禮製與(yu) 政治的根源。傅斯年卻認為(wei) 中國的家庭是“萬(wan) 惡之源”。“可恨的中國的家庭,空氣惡濁到了一百零一度。”[14]胡適則讚許吳虞的主張,即“[儒家]各種禮法製度都是一些吃人的禮教和一些坑人的法律製度”,頌揚吳虞是“‘四川省隻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15]既然自己的祖先文化“吃人”(魯迅《狂人日記》首倡此說,吳虞跟進),那麽(me) 這所幸沒有被吃掉的人的後裔,當然有資格來“吃掉”這個(ge) 惡魔般的文化。這種論斷基於(yu) 仔細的考察嗎?(“大膽假設”有之,“小心求證”有嗎?或者,不完全服務於(yu) 這“假設”的自由求證有嗎?)有文化間的比較嗎?(比如,基督教的“禮教”吃人嗎?哪種禮教或文化不在新文化用語的意義(yi) 上“吃人”?)更關(guan) 鍵的,有對於(yu) 自己論斷方法的有效性、局限性的反思嗎?看來都沒有,卻氣勢如虹。
漢字是中華文化的生命線。靠了它,此文化得以長傳(chuan) 不息,在千難萬(wan) 險中不碎裂。新文化人士卻隻看到西方拚音文字的優(you) 越,力主消滅漢字,用拉丁化取而代之。錢玄同在《新青年》第四卷第四號上就“中國今後的文字問題”與(yu) 陳獨秀等人通信,稱“欲廢孔學,不可不先廢漢文;欲驅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蠻的、頑固的思想,尤不可不先廢漢文”。[16]他給出的理由是:“中國文字,論其字形,則非拚音而為(wei) 象形文字之末流,不便於(yu) 識,不便於(yu) 寫(xie) ;論其字義(yi) ,則意義(yi) 含糊,方法極不精密;論其在今日學問上之應用,則新理新事新物之名詞,一無所有;論其過去之曆史,則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為(wei) 記載孔門學說及道教妖言之記號。此種文字,斷斷不能適用於(yu) 二十世紀之新時代。”[17]這些理由,不少從(cong) 表麵看就不成立,比如說漢字是“象形文字之末流”。漢字乃表意(ideographic)文字,“象形”(pictograph, hieroglyph)隻是構字“六書(shu) ”之一,更談不上“末流”。說漢字“不便於(yu) 識”,不對,它比拚音文字更容易識別。說它無法表達“新……物”,也無道理。[18]其他那些理由,也無不是基於(yu) 認定拚音文字及其語法的優(you) 越之上,並無任何深入的、有真實對比視野的討論。至於(yu) “妖言”之類的譴責,讓人想起洪秀全的《原道訓》和《十款天條》的表述風格。
這樣的建議,得到陳獨秀和胡適等人的讚同(隻是不同意錢玄同還要廢口頭漢語,而代之以世界語的主張)。胡適寫(xie) 道:“獨秀先生主張‘廢漢文,且存漢語,而改用羅馬字母書(shu) 之”的辦法,我極讚成。”[19]
錢玄同廢漢字主張中那種不假思索的崇西蔑華的強烈文化立場,為(wei) 新文化人士們(men) 共享。明白表示者不少,而後來的曲折表達者更多。魯迅寫(xie) 道:“方塊漢字真是愚民政策的利器”,“漢字也是中國勞苦大眾(zhong) 身上的一個(ge) 結核,病菌都潛伏在裏麵。倘不首先除去它,結果隻有自己死。”[20]瞿秋白聲稱:“漢字真正是世界上最齷齪最惡劣最混蛋的中世紀的毛坑!”[21]
這些言論難道隻是一些過眼煙雲(yun) 般的激進言論嗎?非也。對於(yu) 所謂“宗法封建家族”、“封建禮教”、“中世紀的毛坑”的繼起掃蕩、摧毀,既在無數文學作品中,又在現實的社會(hui) 變革和法律規定之中被實現。“孔家店”被查抄多次,現在基本上被當作博物館或臨(lin) 時展銷會(hui) 館使用。文字改革也頗有成果,雖然其“拉丁化”、“拚音化”或全盤西方化的目標還未實現,但朝向它的努力確實成了國家行為(wei) ,導致簡體(ti) 字這一形態,使今天的中國青年難於(yu) 讀懂古書(shu) 了。所以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新文化運動的重大提議都被充分實現了,而隻是說,它們(men) 導致了重大的社會(hui) 運動,產(chan) 生了那麽(me) 多還在深刻影響我們(men) 的後果,卻從(cong) 來沒有被事前多方論證和事後認真反思過。新文化人士當時最常舉(ju) 的理由,就是中國的貧弱和西方的富強,其實首先是軍(jun) 事的強大。憑此一條,就可以事先判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低級甚至惡劣,然後就通過這有色眼鏡來羅列罪證。他們(men) 從(cong) 來不去考慮深層的理由,比如為(wei) 什麽(me) 軍(jun) 事和國力的強大就意味著文明的優(you) 等?而且,為(wei) 何這種強大就一定意味著長久的生存優(you) 勢呢?畢竟,曆史上有過強大帝國不久就滅亡之例,如亞(ya) 曆山大帝國、秦朝、元朝等等。確實有過反對的聲音,但都被送上幾頂帽子、抓住一根辮子(就像辜鴻銘的辮子)而汙損之、蔑視之了。而有些貌似反對的聲音,其實已經說不上有什麽(me) 挑戰性了,比如某些新儒家人士,已經在大原則上認同了新文化運動,比如科學、民主、個(ge) 體(ti) 主義(yi) 自由的終極真理性,然後尋求此框架內(nei) 的某種不同而已。
丁.壓製深層思想自由的現象舉(ju) 例(一)――中醫
為(wei) 了揭示新文化運動的自由死角,這裏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中醫和中國教育的現代命運。
北洋政府教育部(蔡元培、汪大燮先後為(wei) 首腦)1912年發布《中華民國教育新法令》(史稱《壬子癸醜(chou) 學製》),確立中國的學製係統仿照德國、日本,禁止讀中國傳(chuan) 統經典,有關(guan) 醫藥學教育的部分均沒有中醫藥的規定,造成所謂“漏列中醫”的事件,引起中醫界的抗爭(zheng) 。汪大燮坦言:“餘(yu) 決(jue) 意今後廢去中醫,不用中藥。……按日本維新已數十年,其醫學之發達,較之我國不啻天壤。乃日本鄉(xiang) 間仍有用中醫者。我國欲全廢中醫,恐一時難達目的,且我國所有西醫不敷全國之用也。”[22]後來又有《醫士(中醫)管理暫行規則》引出的抗爭(zheng) 。南京國民黨(dang) 政府(1927年成立)1929年2月召開第一屆中央衛生委員會(hui) 議,委員餘(yu) 岩提出《廢止中醫案》,對後來的國策有重要影響。餘(yu) 說中醫理論“皆憑空結撰,全非事實”,中醫診脈“穿鑿附會(hui) ,自欺欺人,其源出自緯候之學”;攻擊中醫“日持其巫祝讖緯之道,以惑民眾(zhong) 。……提倡地天通,阻礙科學化。”將《黃帝內(nei) 經》視為(wei) “數千年內(nei) 殺人的秘本和利器”,“靈素[指組成《黃帝內(nei) 經》的《靈樞》與(yu) 《素問》]之惑人,四千餘(yu) 年於(yu) 茲(zi) 矣,……醫錮於(yu) 歧黃,鑿空逃虛,不征事實,其中毒久矣。不殲《內(nei) 經》,無以絕其禍根。”[23]並提出消滅中醫的六條措施。
抗爭(zheng) 一方(全國醫藥團體(ti) 代表大會(hui) ,1929年3月)則回應道:“提倡中醫以防文化侵略;提倡中藥以防經濟侵略”,可謂悲壯淒慘。行三千年而卓有成效之民族文化、民族科技,被西洋、東(dong) 洋欺侮到訴求於(yu) 準政治的口號(當時也隻能如此),其情可憫,其理卻未能打動時人。“不久,國府批準了教衛兩(liang) 部的呈文。”[24]
問題在於(yu) ,這麽(me) 重大的舉(ju) 措有沒有經過有力度的研究論證(比如中西醫療效的真實對比)和不同觀點的有效對話?從(cong) 餘(yu) 岩舉(ju) 的理由看,這些都沒有。如果已經認定西醫的唯一科學性及其“事實”標準(比如充分對象化、解剖化的標準),按照它來譴責中醫“不征事實”,豈非已經在深層處取消了爭(zheng) 論與(yu) 考察,而從(cong) 源頭處就給中醫定了性嗎?中醫如果像他講的,幾千年中隻在殺人(魯迅、吳虞的儒家禮教“吃人”說的醫學版),何以能維持至今?“憑空結撰,全非事實”者,到底是誰呢?而且,與(yu) 本文主題更相關(guan) 的是,為(wei) 什麽(me) 引入西醫、向西方人學習(xi) ,就一定意味著要滅掉中醫呢?
餘(yu) 岩的經曆與(yu) 思想特征反映出新文化運動與(yu) 近代日本的某種內(nei) 在聯係。餘(yu) 岩(字雲(yun) 岫,1879-1954)1914年在日本留學,受日本明治維新後“滅漢興(xing) 洋”的近代精神的重大影響,寫(xie) 了《靈素商兌(dui) 》,全麵否定中醫的經典與(yu) 基本理論。1871年起,日本推行全麵西方化的醫藥政策,1895年,終於(yu) 從(cong) 體(ti) 製上否決(jue) 了漢醫,成為(wei) 世界上消滅傳(chuan) 統醫藥學的一個(ge) 典型。[25]曆史上,日本知識界的主流學習(xi) 中華文化與(yu) 中醫久矣,但一旦遇到他們(men) 心目中的更強者,就毫不留情地置換之,同時也絕不拋棄自家的文化傳(chuan) 統,比如神道教。所以日本人的現代化道路可說是“興(xing) 洋滅漢保和”。中國人如此盲目跟進,要將自家文化的命脈都鏟除,實在不智。興(xing) 洋滅漢之餘(yu) ,全無自家的著落,隻有全數反水到西洋而後已。實際上,日本在中國現代化道路上起到了一個(ge) 造就文化變革激進派的作用。限於(yu) 篇幅,此處就不討論了。
四九年之後,中國政府允許中醫存在。但基本的指導思路也是西方科學中心論的,所以強力要求“中西醫結合”,其實質就是“中醫[的西方]科學化”。[26]它對中醫理論的基本看法是:其中既有必須清除掉的封建迷信、神秘主義(yi) 的糟粕,也有“樸素的[即還不是‘科學的’]辯證法”。因此,中西醫結合實際上就是以西醫為(wei) 科學標準來解構和重組中醫,拋棄中醫的理論中樞和與(yu) 之相配的一整套傳(chuan) 授與(yu) 實踐方法,將其納入西醫學的研究與(yu) 教學模式中來,當作被審查對象來判決(jue) ,當作材料來加工。中醫藥學院或大學的教學,體(ti) 現的也基本上是這種“中醫科學化”的路子。
如今,中醫藥大學畢業(ye) 的學生少有能依據傳(chuan) 統中醫思路臨(lin) 床看病的,往往要先由西醫的儀(yi) 器和方法診斷了病情之後,再依葫蘆畫瓢地去“配合治療”。而“中醫研究”,也變成了“研究中醫”,按西醫的思路來決(jue) 定中醫的合理性,比如因此就判定“五運六氣”理論不科學,實際上也就是判定陰陽五行理論不科學。研究經絡就要找出它們(men) 的解剖證據,不然不算真正的科研。所以,現在的中醫科研人員不是在按照中醫的熱思方式做研究,而是在西式的實驗室中做細胞和分子層次上的對象化研究,搞中藥“有效成分”的提純,鑽研大批量生產(chan) 中成藥的配方。傳(chuan) 統中醫藥治療的靈魂――時機化、情境化的診脈開方,正在衰落。簡言之,就是“廢醫存藥”,而這“藥”也越來越丸藥化、素劑化了。可以說,“漏列中醫”、“廢止中醫”與(yu) “中醫科學化”都是新文化運動思潮的表達和實現,裏麵都沒有中醫的思想自由空間。
戊.壓製深層思想自由的現象舉(ju) 例(二)――教育
蔡元培先生的辦學思想以“思想自由”、“兼容並包”著稱。可以說,蔡先生是新文化運動在教育界的旗幟,被認為(wei) 是北大精神的造就者。我完全不否定蔡先生對於(yu) 北大的貢獻,也不否認北大確有中國其他一些高校還沒有的某種寬容精神,但是,還有另一麵的情況,它甚至更真實。這就是,蔡先生的教育實踐和教育思想中也有一種相當不寬容的思想專(zhuan) 製精神,一直在影響著北大乃至中國的教育。
1912年,蔡先生擔任南北政府的教育總長,起草了一係列教育法令,改變了中國的教育體(ti) 製。蔡先生成就大矣!從(cong) 文化上講,蔡先生的最大成就就是將兩(liang) 千年的儒家教育,無論就其內(nei) 容還是體(ti) 製而言,趕出了中國現代教育。我們(men) 今天就活在這樣一個(ge) 新文化的教育格局之中。比如,無論是在南京臨(lin) 時政府教育部頒布的《新定普通教育暫行辦法》(十四條;1月21日頒布),還是5月北京政府教育部頒發的“普通教育辦法九條”,10月24日頒布的《大學令》(即上麵提到的《壬子癸醜(chou) 學製》),都明文規定取締儒家乃至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讀經教育。比如《十四條》規定:“小學讀經科一律廢止。”[27]《大學令》則廢除了經學科和通儒院。[28]由於(yu) 當時全國僅(jin) 北大一所國立大學,所以這個(ge) 《大學令》實際上是對北大教育體(ti) 製和內(nei) 容的規定。為(wei) 什麽(me) 引入西方的教育,就一定要在中國的學校中排儒呢?為(wei) 什麽(me) 不能將“讀經”作為(wei) 多元選擇之一,而與(yu) 蔡先生主張的西式美感教育並行不悖呢?蔡先生卻不這麽(me) 想,因為(wei) 對於(yu) 他,西式教育是真理,所以讀經教育就不可能是真理,甚至隻能是謬誤。拿它當個(ge) 老古董甚至是反麵的東(dong) 西研究研究是可以的,但絕不能讓它以真學問、活思想的方式存在。他所謂的“思想自由”、“兼容並包”,是他心目中可能成為(wei) 真理的學問或思想的自由與(yu) 並存,並不包括異類和他者。
現在一提北大的教育傳(chuan) 統和精神,就歸於(yu) 蔡先生這位“北大之父”。[29]如果就北大的現狀而言,這話還算說得過去。但如果講到北大的全部曆史,則不然。北大成立於(yu) 1898年,是曆史上傳(chuan) 承中華古文明和儒家文化的最後一個(ge) 王朝為(wei) 了應對西方侵略造成的文化危機,在變法維新之際采取的教育變革措施的成果。當時稱之為(wei) “京師大學堂”,具全國最高學府和最高教育行政機關(guan) 的功能,是古來“太學”、“國子監”的現代直接傳(chuan) 承。她的第一任校長(當時叫大學堂管學大臣)是孫家鼐(1898-1900年在任),而在張百熙校長(1902年起任管學大臣)手上,大學堂有了比較成熟的章程,即《欽定京師大學堂章程》(1902年)。按照它,大學堂內(nei) 設通儒院(級別相當於(yu) 今天的研究生院,但有儒家的培養(yang) 通才之導向),而本科分為(wei) 八科,首科為(wei) 經學科,專(zhuan) 門研習(xi) 傳(chuan) 承儒家經典。[30]到1912年5月3日,改名為(wei) “北京大學校”。可見北大的起源,既不能隻從(cong) 1912年算起,也不能從(cong) 1917年蔡先生來北大任校長時算起。她的源頭和文化使命,更深沉地落在中華文化受難圖存的時刻和願景上。
如果我們(men) 考察一下京師大學堂的體(ti) 製和教學內(nei) 容,相比於(yu) 蔡先生任教育總長、校長後情況,是更有質的多元性的。可以說,那時的學校才更稱得上是“思想自由”和“兼容並包”,因為(wei) 她不僅(jin) 有西方的東(dong) 西,也有中國自己的。例如大學堂分為(wei) 八科:經學科,含十一門專(zhuan) 業(ye) ;政法科,下設兩(liang) 門專(zhuan) 業(ye) ;文學科,九門專(zhuan) 業(ye) ;醫科,二門專(zhuan) 業(ye) ;格致科(理科),六門專(zhuan) 業(ye) ;農(nong) 科,四門專(zhuan) 業(ye) ;工科,九門專(zhuan) 業(ye) ;商科,三門專(zhuan) 業(ye) 。[31]很明顯,後七科以西方學術為(wei) 主,但經學科則是儒家思想和學術的傳(chuan) 承。[32]如果按這個(ge) 體(ti) 製走,那麽(me) 培養(yang) 出來的畢業(ye) 生就會(hui) 有中西學術比較和思想比較的視野。但蔡先生辦高校、主持北大,卻一定要去掉八科中唯一的中華學術的活的傳(chuan) 承,也就是經學科,抹去通儒院的致學方向,而使大學淪為(wei) 西方化的university。而且,它還比不上西方大學體(ti) 製的多樣性,因為(wei) 西方的優(you) 秀大學中大多設有神學科或神學院,而經蔡先生改製後的中國大學中卻沒有了對應者。蔡先生認為(wei) 改製後,經學科的內(nei) 容,或者歸入了哲學係,或入文學係、曆史係,就算有了交待。[33]但他心裏是有數的,作為(wei) 經學科研究的《論語》、《周易》、《詩經》、《春秋》等,是儒家的活學術,而它們(men) 歸到各係之後,則成為(wei) 西方學術方法的研究對象,兩(liang) 者有質的不同。所以他一定要取消前者。此舉(ju) 應該被看作是一種“反兼容並包”和“扼思想自由”之舉(ju) 。蔡先生是在用他那充滿了西方中心論的思想來替中國學生們(men) 思想,在用貧乏化了的體(ti) 製來頂替一個(ge) 從(cong) 質上更豐(feng) 富的體(ti) 製。
由此,也就可以理解為(wei) 何今天的北大要在樹立蘇格拉底像、塞萬(wan) 提斯像和蔡元培像的同時,抵製孔子像的建立,因為(wei) 這塑像――如果被誠敬地建立――不僅(jin) 會(hui) 提示北大現行體(ti) 製的貧乏,還可能喚醒人們(men) 對於(yu) 北大更原本傳(chuan) 統的記憶,一個(ge) 與(yu) 兩(liang) 千多年的儒學教育傳(chuan) 統和京師大學堂息息相通的記憶。北大的深層思想自由還有待爭(zheng) 取。
己.新文化運動思想專(zhuan) 製之不合理的現實性
一般說來,沒有人能夠直接控製他人想些什麽(me) ,也很難禁絕人們(men) 說出自己所想的;人所能直接控製的是有形的體(ti) 製,如果他掌握了相關(guan) 權力的話。本章所討論的新文化運動造成的深層思想自由的缺失,或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的思想專(zhuan) 製,就主要指體(ti) 製上的思想控製。通過從(cong) 體(ti) 製上排除異類,時間長了,就會(hui) 大大減少乃至消滅人們(men) 說出、甚至思考那些異類的念頭(因為(wei) 你說出異類思想總會(hui) 讓你在體(ti) 製內(nei) 不受歡迎,或者受打擊,或者丟(diu) 飯碗,或者失去媒體(ti) 的善意),最後造成對思想的全麵控製,改變社會(hui) 的結構和文明的走向。這很可怕,特別是當這種思想控製是以所謂真理、公理等客觀標準的理由為(wei) 依據時。
1.新文化運動造就的現實
黑格爾說:“凡是合乎理性的東(dong) 西都是現實的;凡是現實的東(dong) 西都是合乎理性的。”[34]這句深刻得讓人麻木的話,卻從(cong) 字麵上說出了廣義(yi) 新文化運動的後果,即這運動認為(wei) 是合理的東(dong) 西,比如西方的科學、教育,都成為(wei) 了現代中國的現實;反過來,這種現實也總能得到這個(ge) 理性的辯護與(yu) 捍衛。
新文化運動絕不隻是一群文人的過激放言,像魏晉時的阮籍、稽康之流,過後就被曆史漂白和淡忘了。他們(men) 正逢其時,其言乘風而上,鼓蕩新潮,塑成曆史,造就了一般思想運動很難成就的事業(ye) 。如果說這些言論是過激的,那麽(me) 它們(men) 就造就了一個(ge) 過激的時代,實現為(wei) 一係列體(ti) 製化的現實。《新青年》中那些似乎是過激蠻橫的批判,囈語般的改革或革命的設想,居然就能數十年內(nei) ,在適應實際過程的節奏和表達之後,變為(wei) 官方的法律、文件、政令。除了上麵提及的醫學、教育的新文化的體(ti) 製化之外,這裏再舉(ju) 文字改革之例。
錢玄同主張既廢漢字又廢漢語,陳獨秀和胡適調整了一下,同意隻廢漢字。這說明陳、胡就不激進了嗎?非也,此不過是魯迅講的要開窗,就先去掀屋頂之類的文化革命的策略而已。一個(ge) 有數千年偉(wei) 大文化史的民族,要廢棄自己的文字,而去“拉丁化”[35],這已經激進到駭人聽聞的地步了。同理,到目前文字革命隻做到了簡體(ti) 化,還未做到拉丁化或完全拚音化,它就不激進了,或已經背離了新文化運動的方向了嗎?太不是這個(ge) 道理了。
1955年10月,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hui) 和教育部聯合召開第一次全國文字改革會(hui) 議,具體(ti) 落實新文化運動要求廢除漢字的主張。從(cong) 中可以看出新文化運動的過激如何變成過激現實的路徑。當時的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hui) 主任吳玉章的報告,表現了這個(ge) “‘合理’變為(wei) 現實,現實又被合理化”的過程。他先是肯定了“漢字在我國人民的悠久的文化曆史中有過偉(wei) 大的貢獻”,[36]好像很不同於(yu) 新文化運動時期對漢字的一片痛罵,但這僅(jin) 是“兩(liang) 點論”中的第一點,或非實質性的、心理照顧的那一點;下麵話鋒一轉,馬上講道:“另一方麵,我們(men) 不能不承認漢字是有嚴(yan) 重缺點的。漢字不是拚音文字,……”[37]於(yu) 是,在感謝了廣義(yi) 新文化運動“無數文字改革工作者的辛勤努力,使中國人民認識到文字是可以改革並且必須改革的”之後,他宣告:“我國人民已經有了文字改革的明確的方向和目標。毛主席在1951年指示我們(men) :‘文字必須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共同的拚音方向’。毛主席又指示我們(men) ,漢字的拚音化需要許多準備工作;實現拚音化以前,必須簡化漢字,以利目前的應用,同時積極進行各項準備。這是文字改革的正確方針。”[38]了解新文化人士廢漢字主張的人都會(hui) 看出,“毛主席……[的]指示我們(men) ”也就是新文化運動對我們(men) 的指示,它們(men) 的“拚音方向”或“拉丁化方向”完全一致。隻是為(wei) 了實現它,需要簡化漢字這一“準備工作”,以便在時機成熟後走那條“世界文字的共同的拚音方向”之路。新文化運動的文字抱負在這裏沒有受挫折,而是被以最大的耐心、信心在實現著,因為(wei) 支持它的理由被當作了世界文字要共遵的客觀真理。為(wei) 此,吳玉章主張,要盡量消滅方言,為(wei) 中國文字的拚音化鋪路。[39]用文字改革的專(zhuan) 家周有光的話講,就是:“漢語拚音教育普及、全國語言相對統一和正字法成熟的時候,漢語拚音文字自然就瓜熟蒂落了。”[40]所以,要“高舉(ju) 文化革命的紅旗前進”。[41]
至於(yu) 拚音化後漢字的去向,噢,這裏也有兩(liang) 點論。科學院院長郭沫若向我們(men) 保證:“漢字隱退,是不是就是完全廢棄了呢?並不是!將來,永遠的將來,都會(hui) 有一部分的學者來認真地研究漢字,認識漢字,也就跟我們(men) 今天有一部分學者在認真地研究甲骨文和金文一樣。”[42]這態度比錢玄同、魯迅、瞿秋白的要寬大些了吧,但兩(liang) 者在最要命的地方還是一樣的,那就是漢字的死亡。
新文化運動就是這樣改變了中國的曆史。能直接拉丁化處,就拉丁化了;不能馬上拉丁化處,就按照拉丁化的原則和理想而簡體(ti) 字化了,同時抱有永不消失的拉丁化衝(chong) 動。我們(men) 的學術,我們(men) 的生產(chan) 方式和生活方式,難道不都走在這條新文化運動的同質化道路上嗎?那些曾經是鮮活的文化形態,或者完全消失,或者變成了“甲骨文和金文一樣”的東(dong) 西。
2.新文化運動的不合理
那麽(me) ,這條道路真的“合理”嗎?回答應該是否定的。黑格爾的合理與(yu) 現實的等同論在實際曆史中常常失效,要不然也就沒有自由思想和士子(知識分子)存在的必要了。任何“絕對”的“精神”中都不會(hui) 有真的思想自由。
首先,新文化運動的思想基礎和所依恃原則並不是真理。這思想基礎和原則可以被簡略地表達為(wei) 兩(liang) 條:弱肉強食型的進化論和西方科學普遍的、唯一的真理性。真正的進化論講物競天擇、物種進化,但由於(yu) 有時間之幕或未來的不確定性,並不敢斷言哪種品質(比如強者、智者)就一定會(hui) 獨霸未來。後來批評進化論的科學家們(men) 強調的也正是這種不確定性,它的深層表現就是一種非漸變論的天擇,比如在某些時代大量新物種的突現可能。西方科學會(hui) 像培根講的帶來強大力量,起碼在相當一段人類的曆史時期中,但它的具體(ti) 形態並不能代表普遍化的唯一真理,比如西醫並不能代表人身疾病治療的唯一真理,盡管它多半是真理之一。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令人信服地說明,科學研究依靠範式(paradigm),而範式可以是複數的,而且相互之間不能還原為(wei) 一。這也就意味著,即便通過“科學”的視野來談真理,也沒有新文化人士心目中的西方科學的唯一真理性。在“科學”前麵加上形容詞,比如“西方的”、“東(dong) 方的”、“中國的”,並不是贅語。中醫可以是不同於(yu) 西醫的另一種治療疾病的範式,甚至中國的古代數學也可以有自己的範式。[43]
其次,新文化運動與(yu) 人類先進思潮絕緣,甚至背道而馳。從(cong) 十九世紀下半葉、特別是二十世紀初開始,西方的科學、哲學乃至社會(hui) 思潮都出現了重大變化,傳(chuan) 統西方的那種非此即彼的二分化思維方式(普遍化的唯一真理觀即它的表現之一)受到強烈挑戰。非歐幾何、相對論、量子力學的出現,在改變人們(men) 對於(yu) 空間和物理世界看法的同時,也改變著人們(men) 對於(yu) 真理的存在方式的看法。總的傾(qing) 向是認為(wei) ,真理並不與(yu) 曆史和文化絕緣。當然,由於(yu) 這種改變威脅了西方中心論或從(cong) 本質上講的西方優(you) 越論,它的充分實現不會(hui) 是一帆風順的,要通過尼采、維特根斯坦、海德格爾、羅姆巴赫、庫恩、龐加萊、海森堡、玻爾、吳文俊、李繼閔、鄧鐵濤、李約瑟、甘地、潘尼卡、希克這些敏銳者的努力被逐漸真切感到。
一次世界大戰更是暴露出西方文化的某些深層問題,引起西方人和東(dong) 方人的反思與(yu) 調整。甘地在印度發動了非暴力抵抗英國殖民的運動,其中糅進了印度的傳(chuan) 統哲理智慧;晚年嚴(yan) 複反省到西方“三百年來之進化,隻做到利己殺人寡廉鮮恥八個(ge) 字,回觀孔孟之道,真量同天地,澤被寰區” [44];連梁啟超也寫(xie) 了《歐遊心影錄》,反映出世界思潮的轉變。胡適則寫(xie) 出《我們(men) 對於(yu) 西洋近代文明的態度》來抵消和阻塞這新消息。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進行的同時和其後的一段時間,新文化運動在中國如火如荼地展開,卻采取了與(yu) 這個(ge) 世界新潮幾乎是逆行的文化方向。它崇拜傳(chuan) 統的西方文化,相信真理的普遍唯一性,判定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低級、無能甚至罪惡,要搞文化基因層次上的西方化。頗有諷刺意味的是,新文化人士常常用尼采作為(wei) 不拘傳(chuan) 統、大膽造反的典型,以鼓吹文化革命。但尼采本人要反對的卻是傳(chuan) 統西方文化的幾乎所有基本原則,包括標榜科學的知識觀。他的哲學見地與(yu) 中國的《周易》、《莊子》倒有幾分相似。陳獨秀、魯迅崇拜的尼采與(yu) 實際的尼采的文化方向交叉換位,新文化運動的文化方向與(yu) 世界的新方向交叉換位。
由此看來,新文化運動並不新。相反,從(cong) 思想的敏銳和對真理的追求角度看,她相當陳舊,還在堅持一些很有問題的近代西方教條。這種與(yu) 世界有生命的潮流絕緣或逆行的文化導向,嚴(yan) 重影響了這個(ge) 運動的思想質量和真實的創新能力。現代中國沒有出現一位像泰戈爾那樣為(wei) 世界公認的文學巨匠,也沒有像甘地那樣有長久的世界性影響的政治、文化思想的明燈,隻是在廣義(yi) 的西方後邊猛追,注定了此形態的二三流的命運,這與(yu) 新文化運動造就的文化單質性有內(nei) 在的關(guan) 係。她沒有過去,沒有深遠的將來,隻有一個(ge) 貧乏的現在。一躍進便是天人之災,一守成便是體(ti) 製性腐敗。
第三,新文化運動開辟中國現代化道路的文化策略,與(yu) 其他有曆史感的非西方民族的現代化策略很不同。在這方麵,中國是唯一一個(ge) 通過滅除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主體(ti) 來向西方開放的。印度、日本、阿拉伯、伊朗等等,都不采取這種策略。他們(men) 的知識分子主流盡量將現代化或向西方學習(xi) 與(yu) 保存自己傳(chuan) 統文化的靈魂結合起來,起碼有這方麵的強烈意識。我們(men) 看到,這些民族的傳(chuan) 統文字、傳(chuan) 統信仰沒有滅,國家也沒有亡,反而以文化上比較健康的方式在全球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哪裏有什麽(me) “漢字不滅,中國必亡”之類的新文化邏輯?
第四,在新文化運動之前,中國的主流知識分子曾經采取過其他文化策略來應對這“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它們(men) 的主旨是為(wei) 中國在西方壓力麵前找到合適的生存之道,而不是通過西方的標準來做絕對化的文化優(you) 劣判定。所以,無論是自強運動、洋務運動還是戊戌變法,其中都有著智慧的閃光。比如上麵提到的京師大學堂的章程體(ti) 製,就表現出一種文化上既開放又盡量保存多樣性的聰明策略。如果能夠堅持下來,經過適當的調整,北大和中國的大學會(hui) 比今日的狀況健全得多。
總之,新文化運動的這些不合理和弊端,源自於(yu) 它的思想方式,即強烈的短程功利主義(yi) 和非此即彼的唯一真理觀,實現於(yu) 它的思想控製體(ti) 製,即在根本處排斥異己者的西方化體(ti) 製。九十年來,它的成功意味著中國自家文化活體(ti) 的消失,中國人生存結構的單質化和貧乏化,以及獨立的文化人格、品味和風骨的消失。而且很明顯,人類麵臨(lin) 的一係列重大問題,無論是生態破壞、科技濫用,還是文明衝(chong) 突、家庭萎縮、克隆逼近,都不是這個(ge) 運動的思想資源能夠有效應對的。中國經濟國力的上升,並不能導致這種新文化運動現象的退潮。當此之際,在到海外去建“孔子學院”之前,更應該在我們(men) 自己的大學裏建立真實的孔子學院,在哪怕隻是一部分人、一部分學生的心靈中,重述那不被汙損的華夏曆史,樹立起孔子的塑像。
注釋:
[1] 參見張祥龍《全球化的文化本性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瀕危》,載《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9頁。
[2]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個(ge) 奇觀?為(wei) 了回答它,我曾於(yu) 2004年在德國兩(liang) 所大學(圖賓根大學和維爾茲(zi) 堡大學)的漢學係專(zhuan) 門開過課。回來後又在北大、中國青年政治學院等處做過數次講演,探討這個(ge) 近乎自相矛盾現象的原因。講演稿見本書(shu) 第七章。
[3] 引自《中國近代啟蒙思潮》(中卷),丁守和主編,馬勇選編,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第5頁。
[4] 嚴(yan) 複:《原強》,引自《中國近代啟蒙思潮》(上卷),丁守和主編,鄭大華、任菁選編,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第166頁。
[5] 《中國近代啟蒙思潮》(中卷),第7頁。
[6] 同上書(shu) ,32頁。
[7] 《從(cong) “西化”到現代化》,羅榮渠主編,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161頁。
[8] 同上書(shu) ,371-372頁。實際上,陳表達的是胡適在《我自己的思想》中的觀點,胡講:“隻有一條生路,就是我們(men) 自己要認錯,我們(men) 必須承認自己百事不如人;不但物質機械上不如人,不但政治製度不如人,並且道德不如人,文學不如人,音樂(le) 不如人,藝術不如人,身體(ti) 不如人。”(同上書(shu) ,382頁)
[9] 魯迅:《青年必讀書(shu) 》,引自《中國近代啟蒙思潮》(下卷),丁守和主編,左玉河選編,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第9頁。
[10] 胡適:我們(men) 應該“信仰[西方人的]科學的方法是萬(wan) 能的”,《從(cong) “西化”到現代化》,164頁。引文方括號中的話為(wei) 引者所加。
[11] 胡適:《科學與(yu) 人生觀》,引自《中國近代啟蒙思潮》(中卷),第557頁。
[12] 關(guan) 於(yu) 儒家的非普遍主義(yi) 本性,參見本書(shu) 第三章。
[13] 陳獨秀:《敬告青年》,引自《中國近代啟蒙思潮》(中卷),第12頁。
[14] 傅斯年:《萬(wan) 惡之源》,引自《中國近代啟蒙思潮》(中卷),第66頁。
[15] 胡適:《吳虞文錄序》,引自《中國近代啟蒙思潮》(中卷),第152頁。
[16] 《新青年》四卷四號(1918年4月5日出版),第350頁。
[17] 同上刊,第354頁。
[18] 參見:《傳(chuan) 統智慧的再發現》,王樹人、喻柏林著,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年,第一篇。
[19] 《新青年》四卷四號,第356-357頁。
[20] 魯迅:“關(guan) 於(yu) 新文字”,《魯迅全集》第六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161-162頁。
[21] 瞿秋白:“普通中國話的字眼的研究”,《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三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年,247頁。
[22] 鄧鐵濤主編:《中醫近代史》,廣州:廣東(dong) 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273頁。
[23] 同上書(shu) ,230頁。
[24] 同上書(shu) ,289頁。
[25] 鄧鐵濤主編《中醫近代史》,229頁。另外還可參見潘桂娟、樊正倫(lun) 編著《日本漢方醫學》(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4年)281頁以下。
[26] 比如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當時的衛生部領導者賀誠、王斌努力推行“中醫科學化”政策,並在1951年至1952年頒布規定,中醫執業(ye) 者必須重新學習(xi) 解剖、生理、病理、藥理、細菌學等課程,通過考試,才可行醫。“這背後的思路,與(yu) 日本明治維新時期通過規定強製改造漢醫的思路相同,連考試的科目範圍也幾乎一樣。”(區結成:《當中醫遇上西醫》,北京:三聯出版社,2005年,97頁)
[27] 《蔡元培先生年譜》,王世儒編撰,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117頁。
[28] 同上書(shu) ,150頁。又見:《北京大學校史(1898-1949)》,蕭超然、沙健孫、周承恩、梁柱著,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1年,第二章第二節,33頁以下。
[29] 比如邵連鴻:《北大之父蔡元培》,台北:正展出版公司,2001年。
[30] 這些事實載於(yu) 幾乎所有關(guan) 於(yu) 北大校史的書(shu) 籍和曆史史料中。比如郝平:《北京大學創辦史實考源》,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199頁。
[31] 郝平:《北京大學創辦史實考源》,199頁。
[32] 經學科分十一門:周易學門,尚書(shu) 學門,毛詩學門,春秋左傳(chuan) 學門,春秋三傳(chuan) 學門,周禮學門,儀(yi) 禮學門,禮記學門,論語學門,孟子學門,理學門。(同上書(shu) ,200頁)
[33] 《蔡元培先生年譜》,150頁。
[34] 黑格爾:《法哲學原理》序言,《法哲學原理》,範揚、張企泰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79年,第11頁。
[35] 這種人為(wei) 地主動改變文字的文化屬性――從(cong) 中華的表意文字改變為(wei) 西方的拚音文字――者,在人類曆史上恐怕獨此一家。文字有自然的演變,有征服者的強行改變,有秦始皇式的統一和簡化文字,但從(cong) 來沒有過如此自覺自願的自戕和隔語係的改姓。
[36] 《第一次全國文字改革會(hui) 議文件匯編》,全國文字改革會(hui) 議秘書(shu) 處編,北京:文字改革出版社,1957年,第11頁。
[37] 同上書(shu) ,12頁。
[38] 同上書(shu) ,14頁。
[39] 同上書(shu) ,18頁。
[40] 周有光:《漢字改革概論》,第三版(第一版1961年),1979年,第12頁。
[41] 同上書(shu) ,13頁。
[42] 《第一次全國文字改革會(hui) 議文件匯編》,第5頁。
[43] 吳文俊:“中國的傳(chuan) 統幾何曆來遵循著與(yu) 歐幾裏得幾何完全不同的發展道路,有著自己的問題與(yu) 方法,以及自己的理論體(ti) 係。”(“對中國傳(chuan) 統數學的再認識”,《吳文俊論數學機械化》,濟南:山東(dong) 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40頁。
[44] 《論嚴(yan) 複與(yu) 嚴(yan) 譯名著》,商務印書(shu) 館編輯部編,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82年,152頁。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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