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訓蒙，須講究——《弟子規》引發國學啟蒙教育新思考

作者：陳慧娟、晉浩天

來源：《光明日報》（ 2015年04月21日 05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初三日丁卯

           耶穌2015年4月21日

4月3日，江西省婺源縣紫陽第二小學四年級學童身穿古裝，誦讀傳(chuan) 統國學經典文章。 卓忠偉(wei) 攝/光明圖片

當下，兒(er) 童學國學儼(yan) 然成為(wei) 一種潮流。不少小學、幼兒(er) 園、社會(hui) 培訓機構都會(hui) 選擇《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弟子規》等作為(wei) 孩子國學啟蒙的必讀書(shu) 目。然而，對於(yu) 這份被長期使用的“國學書(shu) 單”，不少人也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日前，因“是否適合作為(wei) 孩子的國學啟蒙讀物”引發的網絡大討論，使《弟子規》成為(wei) 輿論關(guan) 注的焦點。

《弟子規》是否可以成為(wei) 孩子的國學啟蒙讀物？由《弟子規》引發的爭(zheng) 論，又反映出當下我國國學啟蒙教育的哪些問題？

《弟子規》該不該讀

《弟子規》原名《訓蒙文》，為(wei) 清朝康熙年間的秀才李毓秀所作，其內(nei) 容采用《論語》“學而”第六章“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為(wei) 綱編撰而成。

記者在采訪調查中發現，不少國學啟蒙叢(cong) 書(shu) 都將《弟子規》選入其中，如河北省社科院語言學文學研究所原所長張聖潔主編的《蒙學十三經》、鳳凰出版傳(chuan) 媒集團與(yu) 江蘇少年兒(er) 童出版社出版的《國學啟蒙經典誦讀叢(cong) 書(shu) 》等，亦有很多學校將其列入國學誦讀計劃，作為(wei) 要求背誦的教材。

不過，在《弟子規》是否適合孩子的問題上，人們(men) 爭(zheng) 議四起。

有家長認為(wei) ，《弟子規》對於(yu) 孩子的行為(wei) 規範過於(yu) 具體(ti) ，壓抑了孩子的天性。有的家長認為(wei) 自己無法很好地引導孩子了解其中的精華，規避其中的糟粕。北京大學文化資源研究中心主任龔鵬程坦陳，與(yu) 南北朝時興(xing) 起的《千字文》、宋末流行的《百家姓》《三字經》相比，出現於(yu) 清末的《弟子規》是對《論語》“學而”第六篇的過度“咀嚼”，難以稱之為(wei) 經典的國學啟蒙讀物。中國文化研究所所長劉夢溪也曾指出，《弟子規》是舊道德的規範，不宜簡單拿來直接當作課本。

張女士是一所大學的副教授，她對兒(er) 子的教育有著自覺的探索意識。兩(liang) 歲半時，她將兒(er) 子送進了專(zhuan) 注於(yu) 誦讀經典的社會(hui) 機構，《弟子規》是學堂教授的第一本書(shu) 。上小學後，學校要求背誦的第一本國學啟蒙讀物也是《弟子規》。在她看來，孩子不會(hui) 逐句記住所有的話，更多的是感受其中的精神。《弟子規》教導的是一種“禮”，是“尊重”。年齡較小的孩子處於(yu) “記憶力強，理解力弱”的階段，不必過度強調“理解”，更多的是為(wei) 孩子種下“善根”，這些字句會(hui) 隨著成長慢慢融進他的行為(wei) 中。“他在和小朋友相處時，就會(hui) 說出‘兄道友，弟道恭’。”

賈女士的孩子在幼兒(er) 園時就依老師要求背誦過《弟子規》。她告訴記者，國學啟蒙讀物往往三四字一句，押韻對偶，朗朗上口，易於(yu) 背誦，對孩子並非負擔，而是在不知不覺間爛熟於(yu) 心的。“對孩子來說，這些國學啟蒙讀物是一種有益的規範。”

“在社會(hui) 缺乏規範的當下，國學教育依然有著深遠且巨大的價(jia) 值。但是對於(yu) 《弟子規》等書(shu) 本的解讀、理解要有一個(ge) 轉換過程，才能與(yu) 當代文化、價(jia) 值觀進行更好的融合。”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袁濟喜如是說。

北京師範大學國學經典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徐梓教授認為(wei) ，《弟子規》有太多“這個(ge) 不準，那個(ge) 不要”，短短的1080字就有40個(ge) “勿”，不利於(yu) 孩子天性的發揮以及批判精神的養(yang) 成。“但是，正如美國愛家協會(hui) 主席杜布森博士所說：‘沒有堤岸的河流，不過是一片沼澤。’孩子良好行為(wei) 習(xi) 慣的養(yang) 成，需要引導，需要規訓和約束。《弟子規》中的部分內(nei) 容，諸如‘見未真，勿輕言；知未的，勿輕傳(chuan) 。事非宜，勿輕諾；苟輕諾，進退錯’等等，即使在今天用挑剔的眼光來看，也很難否定其必要和價(jia) 值。”

熱鬧背後問題多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大多數家長並不認可“全日製”的讀經機構——單一的知識結構，封閉的價(jia) 值觀來源，壓抑的學習(xi) 環境為(wei) 人所詬病。然而，培育孩子的學養(yang) 和教養(yang) ，是家長們(men) 的共同期待和訴求。也正因如此，在學校內(nei) 開展正規的國學教育才會(hui) 受到家長們(men) 的歡迎。

與(yu) 強烈需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目前學校的國學啟蒙教育，遠不能令大眾(zhong) 滿意。張女士向記者抱怨道：“現在學校更注重的是學生記住了多少，考試能寫(xie) 出來多少，學生基本都是‘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老師的講解也往往流於(yu) 表麵，無法起到引導學生的作用，更別說創造身體(ti) 力行的環境。”

那麽(me) ，學校的國學啟蒙教育究竟是在哪個(ge) 環節“卡了殼”？

在山東(dong) 省臨(lin) 沂市第一實驗小學副校長張淑琴看來，國學內(nei) 容編入語文教材的篇目較少；國學進課堂沒有納入課程計劃，時間上沒有保證；缺乏更多可以選擇的係統教材；學校缺乏自主序列選編國學教材進課堂的能力，教師的國學素養(yang) 需要提高等等，這些都是製約國學教育發展的因素。

“根據教學大綱要求，學校一、二年級的補充讀物是《必背古詩120首》，之後再無統一要求。而對於(yu) 應該在什麽(me) 階段安排什麽(me) 樣的國學啟蒙書(shu) 目，我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其他教師一樣也很迷茫。”一位從(cong) 事語文教學多年的小學教師對此深有感觸，“迷茫、沒把握”是她對記者經常說到的詞。

“造成此現象的原因一方麵在於(yu) 教師的國學底蘊不夠深厚，無法有效地為(wei) 學生進行‘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解讀，也無法為(wei) 學生布置最科學合理的書(shu) 單。同時，學校缺少統一的教學研討活動以及統一的指導思想，因此老師在執行的過程中較為(wei) 迷茫。另一方麵，在考試的指揮棒下，不少家長認為(wei) 課外背誦不會(hui) 出現在考試之中，反而加重了孩子的學習(xi) 負擔，因此不予配合。”她說。

“在為(wei) 什麽(me) 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的問題上，很多老師和家長都有很強的功利心態。他們(men) 將傳(chuan) 統文化啟蒙書(shu) 籍作為(wei) 一種道德指南，希望孩子學習(xi) 後變得聽話好管。這是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功效之一，但如果把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僅(jin) 限於(yu) 此，那就太狹隘了。”徐梓說。

如何融入現代教育體(ti) 係

“大家對《弟子規》等國學啟蒙讀物的批評，並非針對作品本身，而是對教育教學方法的不認可。”張女士表示。

徐梓說：“學習(xi) 經典有兩(liang) 種方法，一種是作為(wei) 知識之學，把它當作了解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個(ge) 文本，進而了解古人對孩子的日常生活行為(wei) 有哪些要求；二是作為(wei) ‘心性之學’，將其作為(wei) 修身養(yang) 性的指南，培養(yang) 道德的原則，要求在生活中踐行。”

徐梓認為(wei) ，即便是在古代，啟蒙教育也分為(wei) 蒙館和經館，強調要根據孩子的年齡和認知水平，有針對性地施教。“現在，對於(yu) 小學階段的孩子來說，應從(cong) 蒙學讀物、唐詩宋詞著手，循序漸進，在誦讀中感受祖國語言的優(you) 雅和精致，著力培養(yang) 孩子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熱愛和興(xing) 趣。”

他還指出，不宜過早要求孩子背誦《道德經》和《四書(shu) 五經》之類的經典。“這些過於(yu) 深奧的經典往往內(nei) 容艱深，用字冷僻，讀起來有佶屈聱牙之感。對此，孩子們(men) 無法保持持續誦讀的熱情，反而破壞了他們(men) 對於(yu) 經典的興(xing) 趣，導致在真正需要經典時選擇遠離經典。”

袁濟喜認為(wei) ，推廣國學教育，培訓老師是當務之急。“事實上，既能深厚地理解傳(chuan) 統文化，又熟知現代教育文化體(ti) 係的教師是非常欠缺的。”

“當然，是否由教育主管部門製定書(shu) 目，仍有待商榷。”他表示，目前各個(ge) 地方都在進行國學教育的探索，在還沒有達到一個(ge) 成熟的程度時，過急地讓行政力量介入，可能適得其反。

徐梓對此持有不同看法。他認為(wei) ，現在傳(chuan) 統文化教育進入了瓶頸期，要想有效、健康、持久地發展，不能各行其是。“現在很多學校對傳(chuan) 統文化教育需求迫切，但對為(wei) 什麽(me) 學、學什麽(me) 和怎麽(me) 學等問題都很茫然，也沒有能力研發教材。因此，亟須教育主管部門召集相關(guan) 學者，進行頂層設計，明確學習(xi) 目的，精選學習(xi) 內(nei) 容，製定相關(guan) 標準。各地可以依據這一標準，因地製宜、因校而異地開設傳(chuan) 統文化課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既可以是誦讀經典，也可以是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知識，還可以是書(shu) 法、剪紙等技能技藝的學習(xi)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