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重慶 姚中秋 吳寧】儒學與中國基層社會重建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4-23 23:03:53
標簽:

 

 

 

儒學與(yu) 中國基層社會(hui) 重建

作者:吳重慶  姚中秋  吳  寧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天府新論》2015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初五日己巳

           耶穌2015年4月23日

 

 

 

[編者按] 費孝通先生提出的“熟人社會(hui) ”概念一直是解釋鄉(xiang) 土中國社會(hui) 關(guan) 係的重要範式。但隨著市場化、全球化的裹挾,我國中部地區的農(nong) 村已呈現空心化的態勢,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主體(ti) 缺席導致熟人社會(hui) 的行動邏輯無法呈現。在此背景下,吳重慶教授提出了“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的概念。圍繞這一核心概念,吳重慶教授、姚中秋教授和吳寧博士重點討論了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的特性及行動邏輯、熟人社會(hui) 構建中的儒家價(jia) 值、宗族和小農(nong) 經濟的正名、儒學下鄉(xiang) 與(yu) 基層社會(hui) 的重建、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治理模式的回歸等話題。本刊輯要整理了此次對話的精彩內(nei) 容,以饗讀者。

 

對話人:

 

吳重慶,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

姚中秋,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吳  寧,中山大學博雅學院講師。

 

 

吳  寧:我們(men) 嶺南弘道書(shu) 院有幸請到了中山大學哲學係吳重慶教授、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姚中秋教授進行對談。今天主要是想請兩(liang) 位圍繞吳重慶老師的《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及社會(hui) 重建》(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這本新書(shu) ,討論一下儒學和中國基層社會(hui) 重建的問題。這本書(shu) 很有意思,裏麵既有比較實證的研究,也有高屋建瓴的理論闡述,尤其是關(guan) 於(yu) “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的說法,用這個(ge) 術語來刻畫今天中國農(nong) 村的特質,很有新意。當然,“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到底是什麽(me) 意思,我想請吳教授等一下作個(ge) 簡單的說明。

 

大家知道,傳(chuan) 統中國主要是個(ge) 鄉(xiang) 土社會(hui) ,儒學完全紮根於(yu) 這樣的鄉(xiang) 土社會(hui) 。可是最近100多年以來,鄉(xiang) 土中國實際上瀕於(yu) 瓦解。大約從(cong) 1949年開始,中國建立起了一套黨(dang) 政一體(ti) 化的基層政治結構,這種架構從(cong) 1949年到現在維係了60多年。實際上,這種權力運作方式與(yu) 儒家式的鄉(xiang) 土中國治理模式是有所不同的。而從(cong) 1970年代末改革開放到現在,一方麵殘缺的鄉(xiang) 土中國仍然存在,另一方麵又有這樣一體(ti) 化政治體(ti) 係,而30多年以來,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又麵臨(lin) 著市場化的挑戰,社會(hui) 本身也在發生變革,而且我們(men) 還被卷入到全球化的過程當中。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會(hui) 產(chan) 生很多問題,比如說中國基層社會(hui) ,不僅(jin) 包括農(nong) 村,而且包括城市,基層會(hui) 出現一些利益不均的情況,當下某些治理失範問題等等,主要發生在基層社會(hui) 。話題扯遠了點,下麵請吳老師介紹一下這本書(shu) 的主要內(nei) 容。

 

熟人社會(hui) 的行動邏輯

 

吳重慶:感謝弘道書(shu) 院安排我和姚中秋教授就“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話題進行對話。拙著《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及社會(hui) 重建》是我近十年來寫(xie) 作的涉及基層社會(hui) 的文章結集,是一本小書(shu) ,談不上嚴(yan) 格的社會(hui) 學論文。不過不管文章長短,大多基於(yu) 我在華南農(nong) 村從(cong) 事田野調查時的感受。其中,《從(cong) 熟人社會(hui) 到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這篇文章在《讀書(shu) 》雜誌2011年第1期刊登後,“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這個(ge) 概念出乎我意料地引起了關(guan) 注與(yu) 討論。

 

“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這個(ge) 概念是怎麽(me) 來的?我為(wei) 什麽(me) 想提出這個(ge) 概念?

 

我覺得中國農(nong) 村大體(ti) 可以作三大類的區分,就是我們(men) 國家在經濟發展戰略層麵說的東(dong) 部、中部、西部。我覺得目前農(nong) 村社會(hui) 出現比較嚴(yan) 重問題,甚至產(chan) 生社會(hui) 解體(ti) 的情況,基本是在中部而不是東(dong) 部。這個(ge) 中部地區恰恰又與(yu) 我國主要的農(nong) 民工輸出地重疊。我國農(nong) 民工的輸出地主要在河南、湖北、湖南、安徽、江西,當然也包括西部的四川、廣西、貴州。在作為(wei) 農(nong) 民工輸出地的區域,農(nong) 村大部分中青年都外出打工了,平均每家大概有1.5人。我們(men) 現在公布的流動人口,外出的農(nong) 民工,大概是2.7億(yi) 。但是事實上遠不止這個(ge) 數,因為(wei) 我國還有非常龐大的非正規就業(ye) 人群,如小本創業(ye) 、流動小販、黑工、摩的司機、乞丐等自雇勞動者,這些非正規就業(ye) 人群是沒法統計的。

 

原來費孝通先生說過“熟人社會(hui) ”的概念,大家生於(yu) 斯,長於(yu) 斯,死於(yu) 斯,完全生活在一個(ge) 血緣跟地緣高度重疊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裏,這個(ge) 村莊地理的空間跟社會(hui) 的空間基本上也是重疊的。所以,大家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沾親(qin) 帶故,非親(qin) 即友。這樣的話,就出現了我歸納的熟人社會(hui) 的三個(ge) 特點:一個(ge) 是輿論,即在熟人社會(hui) 裏,它的輿論壓力特別大。村落之內(nei) 、人際之間的信息特別暢通,基本上沒有什麽(me) 秘密可言,所謂“紙包不住火”,即使“家醜(chou) 不可外揚”,也“沒有不透風的牆”。社會(hui) 學家李銀河研究過她早年插隊過的陝北農(nong) 村的生育動力問題,她提到所謂“熟人社會(hui) ”的人群規模應該是在300人左右,這樣的估計當然是基於(yu) 生活經驗。為(wei) 什麽(me) 是300人而不是400人?我想,如果超出300人,一個(ge) 人在時間和精力上就會(hui) 有點應付不過來,沒有辦法和所有人都有交流、交際、交往,導致彼此之間的熟悉程度不夠。所以,正常情況下大概是300人形成一個(ge) 熟人社會(hui) 的圈子。在這樣一個(ge) 聚居規模的村子裏,會(hui) 形成一個(ge) 熟人圈內(nei) 的輿論壓力,比如說你有什麽(me) 事情,你說了不好的話,做了不當的事情,就會(hui) 有人議論你並傳(chuan) 播開來。不管是褒還是貶,一旦傳(chuan) 播開來,就會(hui) 滾雪球似地使議論升級,就是我們(men) 經常說的添油加醋。輿論的壓力在熟人社會(hui) 圈子裏麵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卻隨時可感可知。

 

因為(wei) 輿論壓力的存在,人們(men) 不得不考慮“麵子”問題。所以,“熟人社會(hui) ”的第二個(ge) 特征是“麵子有價(jia) ”。受人表揚就臉上有光,遭人譴責就臉麵無處擱,“人活一張臉”,大家都愛惜麵子,所謂“麵子值千金”。一個(ge) 人在熟人圈子裏做一些不顧麵子的事情,自己丟(diu) 麵子,也不給別人麵子,這是很難想象的。像現在出現“殺熟”現象,專(zhuan) 門在熟人圈宰客,這個(ge) 是出現在城市的奇怪現象,農(nong) 村的熟人圈裏是絕對不敢這樣做的,即使唯利是圖,也是“兔子不吃窩邊草”。

 

“麵子”是什麽(me) ?“麵子”就是現在流行的“社會(hui) 資本”。一個(ge) “麵子”大的人總是可以左右逢源、神通廣大,具有豐(feng) 富的社會(hui) 資本。在一個(ge) 鄉(xiang) 村熟人社會(hui) 裏,社會(hui) 資本是很重要的,因為(wei) 在封閉的鄉(xiang) 村底層,社會(hui) 資本是較為(wei) 稀薄的,也比較欠缺累積社會(hui) 資本的機會(hui) 。對底層農(nong) 民來說,朋友熟人親(qin) 戚的關(guan) 照幫助,是非常重要的,因為(wei) 他沒有別的受助渠道。如果一個(ge) 人在村子裏把人都得罪光了,在他家族、親(qin) 戚朋友圈裏也無人肯幫忙,那麽(me) 這個(ge) 人不管他做什麽(me) 事情,真的有點寸步難行。

 

在“熟人社會(hui) ”裏,由於(yu) 社會(hui) 流動性不大,所以,其社會(hui) 資本還是可以累積的,這也是“熟人社會(hui) ”的第三個(ge) 特征。我不斷地做好事,大家對我很信任,長此以往,我的威望就越來越高,社會(hui) 資本累積得越來越多,甚至還可以繼承。比如說我的爺爺在村子裏非常有名望,我的父親(qin) 也很有名望,導致我也很有名望,人家會(hui) 說他是誰誰家的後代、兒(er) 子、孫子。這在熟人社會(hui) 裏麵是很常見的事情。所以,民間的權威是帶有一點點世襲色彩的。今天我國各地還有一些集體(ti) 經濟的村莊,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是沒有分田到戶的,還是以集體(ti) 的土地來規模經營。集體(ti) 經濟村莊能夠存活到今天,事實上都是因為(wei) 其管理非常好,經濟也發展得不錯,不然早就垮台了。集體(ti) 經濟村莊基本上也是屬於(yu) 我說的這個(ge) 熟人社會(hui) ,大多數人願意在本村就業(ye) 。我們(men) 看到集體(ti) 經濟村莊的書(shu) 記往往做了十幾二十年,有的退休後還由其兒(er) 子接任。我們(men) 的媒體(ti) 往往不了解“熟人社會(hui) ”特征,老喜歡過於(yu) 政治化地去解讀集體(ti) 經濟村莊的“父傳(chuan) 子”現象,說這是封建政治。其實很簡單,這無非就是社會(hui) 資本的累積及代際繼承問題,這實際上節省了很多交易成本和管理成本,在鄉(xiang) 村治理過程中少了很多麻煩。大家都聽他,相信他,那他隻要把這個(ge) 村莊治理好就行了,你管他是什麽(me) 父傳(chuan) 子,說什麽(me) 封建,我覺得沒必要去作議論。這是“熟人社會(hui) ”性質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特性,我們(men) 對它應該有一個(ge) 比較同情的理解。

 

農(nong) 村的空心化與(yu) 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的出現

 

吳重慶:現在特別是中部地區的農(nong) 村,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像我的朋友賀雪峰教授,他帶領的團隊早先在湖北江漢平原一帶做鄉(xiang) 村調查。他那時候提出的概念叫“半熟人社會(hui) ”。什麽(me) 是“半熟人社會(hui) ”?他們(men) 當時做村民自治和村委會(hui) 選舉(ju) 調查,發現行政村範圍內(nei) 的人際關(guan) 係半生半熟,感覺好像是相互認識,也聽過這個(ge) 人的名字,或者說見了麵也覺得麵熟,但可能叫不出名字或者根本就不了解其為(wei) 人。而這種半生半熟的人際關(guan) 係就會(hui) 給村民在選舉(ju) 投票的時候帶來困惑。後來他們(men) 又提出“原子化村莊”的概念。在江漢平原這一帶,由於(yu) 外出打工的人非常多,導致在村的人際之間的社會(hui) 連接出現了問題,沒有什麽(me) 社會(hui) 連接,社會(hui) 結合不起來。所以,人群是由原子化的個(ge) 人構成的。缺乏社會(hui) 連接的“原子化村莊”的社會(hui) 狀況也堪憂,他們(men) 稱之為(wei) “灰社會(hui) ”,不是黑社會(hui) ,也不是白社會(hui) ,而是不黑不白的“灰社會(hui) ”。你說它有多黑也談不上,總之,在這樣的社會(hui) 裏麵,原來人們(men) 想象中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基本道德都難以找到,有一些人變得很凶狠,不孝成風。我十多年前去過江漢平原的兩(liang) 個(ge) 村子,跟村幹部聊天,他說我們(men) 這裏的計劃生育工作非常好做,村民早就不願意多生了。我問你如果生了一個(ge) 女孩,也不想再生嗎?他說生女孩更好。我問為(wei) 什麽(me) ?不指望生個(ge) 兒(er) 子將來為(wei) 你養(yang) 老嗎?他說根本不指望,我們(men) 現在這裏不孝成為(wei) 一種風氣,不孝倒有點像是一種時尚。如果誰對父母特別孝順,甚至會(hui) 被他的同輩人認為(wei) 很憨、很傻。我看見一個(ge) 老農(nong) 養(yang) 牛,牽著牛在田邊吃草。我問他住在哪裏?他手指著不遠處一座老舊的土坯平房。緊挨著的是一座新蓋的兩(liang) 層水泥洋樓,那是他兒(er) 子的房子。他兒(er) 子一家全部在廣東(dong) 打工,那個(ge) 房子幾乎整年鎖閉在那裏。我說你兒(er) 子的房子就空置在邊上,怎麽(me) 你還住在舊房裏?他說不行,兒(er) 子不想讓他住進去。麵對不孝風氣的蔓延,江漢平原老人的自殺已非個(ge) 別現象,老年人自殺在這一帶已經是一種社會(hui) 問題。

 

我們(men) 要問的是,年輕人為(wei) 什麽(me) 敢不孝,為(wei) 什麽(me) 沒有人去規勸他譴責他?原因很簡單,因為(wei) 好多人都離開這個(ge) 村子了,這個(ge) 村子變得很散,這個(ge) 鄉(xiang) 土社會(hui) 已經開始解體(ti) ,無法形成有效的輿論場域與(yu) 輿論壓力。如果鄉(xiang) 村共同體(ti) 的人數已經稀稀少少,那這個(ge) 輿論是不太容易形成的。我們(men) 形容輿論產(chan) 生時常常說是“一傳(chuan) 十,十傳(chuan) 百”,其包含的意思就是,但凡輿論產(chan) 生,都有賴於(yu) 一個(ge) 基本數量人群的互動。如果輿論壓力不在,也很難形成道德的壓力,道德評判、道德譴責就不太容易出現。所謂麵子的問題就可以不管了,根本不需要去考慮麵子的問題。所以就有這麽(me) 很狠的人,就有“灰社會(hui) ”的人,就有蠻不講理的人,做什麽(me) 事情都帶有一點欺負別人的色彩,他根本不給你講麵子,這個(ge) 麵子對他已經不太重要了。

 

還有一個(ge) 就是,社會(hui) 資本不太容易累積了。為(wei) 什麽(me) 不容易累積出社會(hui) 資本?這樣的村莊往往是一個(ge) 外向型的村莊,它的社會(hui) 邊界跟地理邊界已經不重疊了,大家常年在外各忙各的,結交的朋友並非本村人,成功的舞台或者炫耀成功的場所不在本村,光宗耀祖衣錦還鄉(xiang) 也並非必要。例如東(dong) 部沿海的農(nong) 村,農(nong) 民還非常樂(le) 意回到家鄉(xiang) 蓋新房,但是中部的農(nong) 村,他們(men) 可能更樂(le) 意到鎮子上去買(mai) 房子,就是我不願意到村裏,村莊的家園感淡化了。

 

這樣,住在村裏的人雖然還是相互熟悉的,但作為(wei) 鄉(xiang) 村的中青年都離村了,社會(hui) 的主角缺席了,人群萎縮了,村民之間互動合作的機會(hui) 也減少了,村人的心態和行為(wei) 變了,熟人社會(hui) 的行動邏輯無法呈現。所以,人際之間相互熟悉的程度,並不是熟人社會(hui) 的充分與(yu) 必要條件,這就是我說的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

 

如果引申開來,這個(ge) “主體(ti) ”的含義(yi) 還可以再擴展一下,即不僅(jin) 僅(jin) 是指作為(wei) 鄉(xiang) 村社會(hui) 主體(ti) 成員的中青年,還可以包括農(nong) 村經濟主體(ti) 和文化主體(ti) 。農(nong) 村本來有一套自己的規則、自己的文化認同和價(jia) 值體(ti) 係,但在現代化、城市化和消費主義(yi) 衝(chong) 擊下,這套體(ti) 係目前正在瓦解,中青年農(nong) 民就認同城市的文化,就認同所謂現代的東(dong) 西,農(nong) 村文化的主體(ti) 性在消失。現在這些地區的農(nong) 民,家庭主要收入肯定是靠打工,而不是靠在地農(nong) 業(ye) ,所以農(nong) 村經濟主體(ti) 性也在消失。

我們(men) 今天又開始大力推動新型城鎮化,老實說我對所謂“新型”是有疑慮的。但凡城鎮化,必然加大對鄉(xiang) 村的文化壓迫與(yu) 經濟剝削。農(nong) 村主體(ti) 性的喪(sang) 失是結構性與(yu) 製度化的產(chan) 物。所以我想,這個(ge) “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的問題還會(hui) 在廣度和深度上進一步加劇,情況不容樂(le) 觀。

 

儒家文化的南遷與(yu) 中部鄉(xiang) 村的撕裂

 

吳  寧:謝謝吳老師的介紹!鄉(xiang) 土中國變遷的問題非常重要,而儒學就紮根於(yu) 鄉(xiang) 土中國,所以現在有請姚中秋教授從(cong) 儒學的角度談一下對這個(ge) 問題的看法。


姚中秋:剛才重慶教授給我們(men) 做了一個(ge) 地域性的劃分,我認為(wei) 這個(ge) 非常重要。我自己曾經寫(xie) 過一篇文章,也是在重慶教授主編的《開放時代》雜誌上發表的,即《錢塘江以南中國》。這篇文章也是通過地域上的劃分,來理解儒家與(yu) 社會(hui) 的組織化、也就是和社會(hui) 秩序之間的關(guan) 係。大概把中國劃分成南方與(yu) 北方,然後展開討論。這樣劃分,很有用處。因為(wei) ,中國在過去的三十多年中,或者是60多年吧,就政治環境而言,應該說全國都是一樣的,20世紀中期,都經曆了同樣的政治和經濟衝(chong) 擊,不管是南方的,還是北方的沿海,還是中部、西部的,都麵臨(lin) 國家權力一次強烈的衝(chong) 擊。接下來,從(cong) 中心城市尤其是從(cong) 沿海開始興(xing) 起的一股市場化、全球化的經濟力量,同樣強行地擠入鄉(xiang) 村,對鄉(xiang) 村來說是一股非常巨大的抽取能力,把資源從(cong) 鄉(xiang) 村社會(hui) 抽取出來。不過,經過60年的演變,我們(men) 會(hui) 看到,在不同的地方,鄉(xiang) 村的完整程度以及經濟的健全程度、文化的完整性,其實是很不相同的。《錢塘江以南中國》這篇文章,試圖通過地域區分,辨析這個(ge) 不同。我的觀感跟吳教授是一樣的。

 

吳教授反複講到他家鄉(xiang) 福建的例子,浙江、廣東(dong) 也差不多。雖然麵臨(lin) 雙重的衝(chong) 擊,但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結構似乎還沒有完全破裂,它的市場化或者說財富的積累,在很大程度上是在本地進行的,資本主義(yi) 在本地發育,所以,財富在一定程度上還留在本地。這個(ge) 財富在一定程度上反而被用於(yu) 當地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建設,包括一些教化設施的恢複。由此,鄉(xiang) 村社會(hui) 形成了一個(ge) 良性循環。

 

中部的撕裂,也相當嚴(yan) 重,像重慶教授剛才說的江漢平原的例子。在我們(men) 陝西,不會(hui) 那麽(me) 嚴(yan) 重,雖然陝西的情況也相當糟糕,但社會(hui) 的基本結構還在,雖然人們(men) 有點疏離了,但是還真沒有出現不孝成為(wei) 社會(hui) 風氣、老年人高自殺率等現象。我們(men) 弘道書(shu) 院前一陣在北京開“孝道與(yu) 養(yang) 老論壇”,請了武漢一個(ge) 年輕學者,給我們(men) 報道了他調查了解到的情況,中部鄉(xiang) 村地區老年人的自殺,確實觸目驚心。我們(men) 由此可以推想,在那個(ge) 地方的社會(hui) 是真的完全解體(ti) 了。

那我們(men) 會(hui) 問,這兩(liang) 個(ge) 地區之間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如此大的差異?《錢塘江以南中國》一文給出了一個(ge) 解釋,即從(cong) 儒家保存程度之多寡,來解釋不同地區的社會(hui) 完整程度。

 

本來,在北方社會(hui) ,湖北、河南這些地方,都是中國文化原來的中心。但是,過去兩(liang) 千多年中,由於(yu) 受到北方遊牧民的反複衝(chong) 擊,中國文化的分布在地域上有了一次根本的轉移。儒家文化以及它的承載者,儒家士大夫一批又一批的南遷,在中國文化原來的核心地區,出現人口的逆向選擇。留在這個(ge) 地區的人,以及新進入這個(ge) 地區的人,都屬於(yu) 文化程度比較低的。反過來,在南方,出現了一個(ge) 文化持續的積累,一次又一次,最有文化的中國人遷移到南方,尤其是在福建、浙江、廣東(dong) 這些地方,越往後,這個(ge) 傾(qing) 向越明顯。宋代中國文化最發達的地方就是江西和福建,到了明清,廣東(dong) 等地方是最繁華的。跟大家的印象相反,其實,中國文化在東(dong) 南,在中部地區,基本上沒有了。在我們(men) 陝西,還勉強保留一點,因為(wei) 這個(ge) 陝西早早就戎狄化了,反而又有了一點點積累。河南這些地方,一次又一次被北方的遊牧民族衝(chong) 擊,所以它在文化上受災最嚴(yan) 重。

 

這樣一個(ge) 地域上的對比給我們(men) 一個(ge) 提示:儒家的價(jia) 值是有利於(yu) 社會(hui) 的組織化,維持社會(hui) 內(nei) 部的秩序的。而且這個(ge) 秩序,我倒是覺得,需要做一點辨析。我們(men) 總是說這是一個(ge) 熟人社會(hui) ,但並不僅(jin) 僅(jin) 因為(wei) 這是一個(ge) 熟人社會(hui) 、所以形成了秩序,而是內(nei) 部有一係列製度,維持人與(yu) 人之間的相互信任的關(guan) 係,比如大家比較熟悉的宗族製度。其實我們(men) 可以設想,在一個(ge) 地方,雖然人們(men) 住在一起,但如果沒有這樣的製度,那麽(me) 顯然,組織化程度會(hui) 低很多。製度最為(wei) 重要。製度可以在人與(yu) 人之間建立一種緊密聯係。尤其重要的是生產(chan) 公共品,為(wei) 此,不能不獲取資源。宗族擁有大量財產(chan) ,像南方,廣東(dong) 、福建一帶,族產(chan) 占整個(ge) 村莊田地的比例,有時會(hui) 到一半。有這麽(me) 強大資源的支持,就可以在族內(nei) 人群中間進行公共品的生產(chan) 和分配。這一點對於(yu) 社會(hui) 形成秩序,以及人們(men) 對這樣一個(ge) 組織具有向心力、凝聚力是非常重要。在熟人社會(hui) 背後,存在著一組製度。而這套製度,是儒家有意識地建立起來的。儒家一定會(hui) 興(xing) 起教育,通過教育把一係列的價(jia) 值,由有文化的人傳(chuan) 遞給沒文化的人,這也是維持地方秩序的一個(ge) 紐帶。當然,在儒家文化比較稀薄的地方,這整套機製基本上就不存在,不能運轉,導致社會(hui) 迅速解體(ti) 。

 

熟人社會(hui) 構建中的儒家價(jia) 值

 

姚中秋:回過頭來講鄉(xiang) 村社會(hui) 如何穩定。我們(men) 現在首先要考慮的問題是,如何穩定錢塘江以南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至於(yu) 中部地區鄉(xiang) 村,一定程度上已經積重難返。但是,在中國文化保存還算好的地方,我們(men) 確實應該做一些事情。這個(ge) 事情怎麽(me) 做?我覺得最重要還是讓儒家價(jia) 值在鄉(xiang) 村社會(hui) 重新建立起來。

 

對重慶教授這本書(shu) ,首先,我對“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的概念感興(xing) 趣,第二個(ge) 感興(xing) 趣的就是重慶教授特別認真地討論了“儒學下鄉(xiang) ”問題。儒學如何能夠在麵臨(lin) 極大衝(chong) 擊的基層鄉(xiang) 村社會(hui) 紮下根來,重新滋潤社會(hui) ,重新在基層社會(hui) 建立一些製度,建立一些機製,從(cong) 而維護社會(hui) 秩序?在錢塘江以南,中國文化還保存比較好的地方,大概需要做這方麵的工作。具體(ti) 怎麽(me) 做,需要思考。

 

至於(yu) 中部地區已經七零八落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基本上難有作為(wei) 。在這些地方,值得討論的問題是,能不能發展出一些小城鎮,在小城鎮中認真地進行社會(hui) 建設。既然大家都掙了錢,回家都是在鎮內(nei) 買(mai) 房,或者在縣城買(mai) 房,那討論的重點也許就轉移到這些城鎮,在這個(ge) 城鎮人口開始聚集的時候,就能建立一套社會(hui) 化的機製,讓這個(ge) 地方的社會(hui) 與(yu) 人口聚集同步地發育。

 

接下來還要考慮城市社會(hui) 。實際上,這個(ge) 問題可能比討論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秩序的穩定更為(wei) 重要。因為(wei) 城市化這個(ge) 東(dong) 西誰也擋不住,不管是老城市化還是新型城市化,反正就是城市化,人口大量進入城市,尤其是現在,有大量人口聚集到縣城以上的城市,地級市,省會(hui) 城市,特大型城市,等等。那麽(me) ,在這樣的城市中,基層如何形成有效的社會(hui) ,這是一個(ge) 特別大的問題。這個(ge) 問題,當然政府也關(guan) 注到了,一直在討論這個(ge) 問題。但根據我的觀察,始終沒有找到一個(ge) 好辦法。在一個(ge) 完全相互陌生的基層社會(hui) ,如何重建人與(yu) 人之間有效的聯係。

 

說到這個(ge) 問題,我有一個(ge) 看法。我們(men) 通常都會(hui) 認為(wei) ,在一個(ge) 現代城市中,人與(yu) 人之間都是相互陌生的,城市社會(hui) 就是一個(ge) 陌生人社會(hui) 。我對這個(ge) 看法有一點點置疑,這個(ge) 置疑來自於(yu) 最簡單的生活經驗:如果我們(men) 確實置身於(yu) 一個(ge) 完全陌生人的社會(hui) ,我們(men) 將寸步難行。所以,也許陌生人社會(hui) 這個(ge) 概念,隻是我們(men) 思考問題的一個(ge) 出發點。我們(men) 真正要做的事情是,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要思考的是,如何讓這個(ge) 陌生人社會(hui) 變得不陌生,如何在這個(ge) 陌生人之間建立社會(hui) ?這個(ge) 問題,伴隨著城鎮化過程,應該是一個(ge) 最為(wei) 重大的理論和政策的問題。

 

當然,城市中存在著種種具有社會(hui) 化能力的組織。比如公司,公司其實是讓陌生人成為(wei) 熟人的組織。公司成立的最基本的理由,就是把陌生人變成熟人。經濟學家討論過這樣的問題: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企業(ye) ?為(wei) 了降低交易成本,把一組合同變成一個(ge) 合同,不用做每一件事情都跟人簽一個(ge) 合同,你就是我的雇員,你天天來上班。公司其實是城市中把人從(cong) 陌生人變成熟人的非常重要的機製。

 

除了公司之外,麵對挑戰比較大的問題,是社區。公司基於(yu) 經濟上的考慮把人組織起來,可在社區裏,究竟基於(yu) 什麽(me) 人會(hui) 組織起來?在此,儒家過去兩(liang) 千多年中建設社會(hui) 的經驗,對於(yu) 我們(men) 非常重要。

 

在這兒(er) 也要澄清一個(ge) 認識。很多人覺得,儒家的理念就是適合於(yu) 熟人社會(hui) 的治理。在我看來,這是理解錯了。儒家的價(jia) 值恰恰在於(yu) ,把陌生人社會(hui) 建設成為(wei) 熟人社會(hui) ,這是儒家的價(jia) 值所在。我們(men) 想一下儒家產(chan) 生的曆史時代的特點,就能明白這一點。孔子生活的那個(ge) 時代,就是原有的古典社會(hui) 解體(ti) 的時代。那些小型的共同體(ti) 都解體(ti) 了,所以關(guan) 於(yu) 孔子之後時代的曆史文獻中,出現特別多的字就是“遊”,也就是流動。孔子自己的門生弟子,就是一個(ge) 典型的遊動性團體(ti) ,從(cong) 傳(chuan) 統的社會(hui) 中流動出來的人所組成的熟人社會(hui) 。他們(men) 本是相互的陌生人,在孔子門下,他們(men) 成為(wei) 熟人。所以,儒家的形成過程,就是由陌生人到熟人社會(hui) 的構建過程。孔子的理論,儒家的理論,所致力的目標就是這個(ge) 。儒家理論給自己設定的主要任務就是,把解體(ti) 了的社會(hui) 重新組織起來。

 

所以,儒家提出的所有價(jia) 值,並不是熟人之間的價(jia) 值,而是陌生人之間相處的規範,而透過那些規範,人與(yu) 人之間可以建立起信任,甚至逐漸變成熟人。子夏就說過一句話:“君子敬而無失,與(yu) 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儒家在後世的中國所努力的方向,也都是把解體(ti) 了的社會(hui) 重新組織起來。比如漢儒,他們(men) 把春秋末期解體(ti) 的社會(hui) ,到了武帝這個(ge) 時代,慢慢組織起來。日本學者主張唐宋之變,唐宋之變的核心是什麽(me) ?漢儒在西漢中期建立起來的基層社會(hui) ,在唐代中期開始解體(ti) 。宋儒就在宋代開始重建社會(hui) ,宋儒理論思考的方向,就是如此。朱子最為(wei) 重要的貢獻就是作《家禮》,確定祠堂之製。宋儒努力的方向是重建社會(hui) ,尤其是重建基層社會(hui) 。朱子他們(men) 所發展的複雜義(yi) 理,也是為(wei) 了在更為(wei) 離散的社會(hui) 中養(yang) 成社會(hui) 的組織者,養(yang) 成社會(hui) 的領導者,由他們(men) 把陌生人組織起來。

 

由此可見,儒家在過去兩(liang) 千多年中所發揮的作用,就是組織社會(hui) 。那我想,今天儒家也不能不承擔起這樣的責任。我覺得,中國曆史有一個(ge) 千年周期:我剛才講到,漢朝建立了一種基層組織,隔了一千年,宋朝重建了一種基層社會(hui) 組織,到現在又隔了一千年,原來那個(ge) 社會(hui) 解體(ti) ,過去一百年,中國人都在試圖重建基層社會(hui) 。不幸的是,在重建過程中所采取的諸多方法,本身又促使社會(hui) 更快地解體(ti) ,到最後,我們(men) 需要重建秩序。重建秩序,基於(yu) 中國曆史兩(liang) 千多年的經驗,恐怕還是得從(cong) 儒家開始。

 

當然,要承擔起這樣一個(ge) 使命,儒家本身要有責任意識,朝這個(ge) 方向努力。儒家是不是做好準備了?我不是很清楚。我隻是從(cong) 曆史的角度做了一點點簡單的考察,也是想從(cong) 曆史的描述中,對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社會(hui) 建設的議題,以及儒家對這個(ge) 社會(hui) 建設所承擔的責任,做一個(ge) 簡單的討論。

 

儒學下鄉(xiang) 與(yu) 農(nong) 村主體(ti) 性的重建

 

吳  寧:姚中秋老師的說法很有意思,有顛覆性的效果,但在我看來是能站得住腳的。姚老師不僅(jin) 精研儒學,而且還身體(ti) 力行,主張儒學在中國基層社會(hui) 的重建中應發揮更大的作用。對此,不知吳老師有什麽(me) 想法?

 

吳重慶:剛才姚教授一席話對我的啟發也很大,我們(men) 在提倡社會(hui) 建設時,也需要反思一些習(xi) 以為(wei) 常的現象或者說法。

 

今天中部地區農(nong) 村的空心化當然有一個(ge) 大的背景,就是經濟的全球化。我認為(wei) ,農(nong) 村空心化的實質就是經濟全球化對農(nong) 村中各種生產(chan) 要素的抽離,從(cong) 勞動力、資金到土地。全球化的經濟活動跟生產(chan) 地社會(hui) 沒什麽(me) 關(guan) 係,財富更不會(hui) 留給生產(chan) 地。工人、生產(chan) 資料、產(chan) 品、銷售可以完全跟生產(chan) 地無關(guan) ,全球化的經濟猶如巨大的怪獸(shou) ,可以說是沒心沒肺的經濟方式。今天過度的市場化改革,跟我們(men) 的社會(hui) 建設,顯然是會(hui) 有衝(chong) 突的。當我們(men) 提社會(hui) 建設時,我們(men) 會(hui) 不會(hui) 去反思過度的市場化改革,或者市場社會(hui) 的形成?

 

現在我們(men) 對這個(ge) 傳(chuan) 統文化包括儒學,黨(dang) 和國家的最高領導人都予以明確肯定了,但奇怪的是,作為(wei) 儒學精神載體(ti) 的宗族卻仍然被普遍汙名化,既然把儒學肯定了,為(wei) 什麽(me) 還要把宗族當作完全負麵的東(dong) 西?我們(men) 在農(nong) 村做調查時,與(yu) 村鎮幹部座談,往往一問到宗族問題時他們(men) 就非常敏感,說封建的東(dong) 西我們(men) 會(hui) 堅決(jue) 打擊,說你不用擔心這個(ge) 問題。我說我恰恰跟你們(men) 是不同的意思,我希望宗族在村委會(hui) 選舉(ju) 中,在村民自治中發揮正麵的作用。如果我們(men) 一方麵肯定儒學,另一方麵又打壓宗族,那麽(me) 儒學的根在哪裏,基礎在哪裏?

 

關(guan) 於(yu) 鄉(xiang) 村的社會(hui) 建設,其最好的切入點是激活宗族,複蘇儒家的文化資源。我有一個(ge) 提法,就是儒學下鄉(xiang) 。我們(men) 現在下鄉(xiang) 的東(dong) 西很多,科技下鄉(xiang) ,法律下鄉(xiang) ,還有文化下鄉(xiang) ,很多亂(luan) 下鄉(xiang) 的東(dong) 西。有些東(dong) 西下鄉(xiang) 後,可能還引出不良的社會(hui) 後果,我稱之為(wei) “社會(hui) 爛尾樓工程”。比如說法製下鄉(xiang) ,有時片麵地鼓勵大家打官司,但在農(nong) 村打官司,往往打贏了也不見得就能夠解決(jue) 問題,輸跟贏是沒什麽(me) 意義(yi) 的。贏的人也不是真正的贏了,就兩(liang) 家的關(guan) 係而言,進一步陷入不可修複的破裂。當然,農(nong) 村中那些完全屬於(yu) 以大欺小的侵權行為(wei) 是應該訴諸法律的。

 

那麽(me) ,儒學怎麽(me) 下鄉(xiang) ?儒學下鄉(xiang) 也是需要經濟基礎的,香港中文大學科大偉(wei) 教授一直說宗族既是一種社會(hui) 組織也是一種經濟組織,他認為(wei) 現代公司治理中所有我們(men) 認為(wei) 是先進的形式與(yu) 要素,全部在作為(wei) 一個(ge) 經濟組織的宗族中體(ti) 現出來了。宗族之所以有活力,首先是因為(wei) 它是一種經濟組織。宗族的經濟基礎來自族田,在珠江三角洲,族田占全部耕地麵積的比例往往超過50%。今天我們(men) 宗族的經濟沒有了,怎麽(me) 辦呢?在宗族社會(hui) 網絡尚存的地方,可以探索動員族人捐款興(xing) 辦宗族公共事務的途徑。我們(men) 提這個(ge) 儒學下鄉(xiang) 的同時,應該提資源下鄉(xiang) 問題。不然空提儒學下鄉(xiang) ,沒有經濟基礎,很難有實際效果。

 

至於(yu) 資源下鄉(xiang) ,當然最可行的辦法是從(cong) 政府的公共財政那裏切一塊蛋糕出來。那政府這個(ge) 公共財政通過什麽(me) 渠道以及憑什麽(me) 依據下鄉(xiang) ?現在政府提社會(hui) 建設,提農(nong) 村發展,而事實上按政府的話來說是沒有什麽(me) 抓手的。首先是找不到人去做事,即使有人做事,也不容易形成村民的需求共識。在社區服務方麵,現在提倡政府向社會(hui) 購買(mai) 服務。不過,目前政府向社會(hui) 購買(mai) 服務的項目,基本都集中在城市社區。有資格承接政府購買(mai) 項目的,也都是城市裏經過民政部門登記注冊(ce) 的NGO。政府向社會(hui) 購買(mai) 的服務項目,還沒有涵蓋農(nong) 村,但農(nong) 村尤其是空心化的“無主體(ti) 熟人社會(hui) ”的農(nong) 村,是非常需要一些人去開展公益項目的,需要提供一些公共產(chan) 品,政府已有的通過行政渠道提供農(nong) 村公共產(chan) 品的績效是非常差的。除較大型的道路水利工程之外,農(nong) 村還有不少小的公共服務項目開展,如有曆史價(jia) 值的祠堂的維修、水塘清淤、公共文化娛樂(le) 空間的開辟及管理等,究竟應該由誰來承接?如果我們(men) 樹立一個(ge) 理念,即政府向社會(hui) 購買(mai) 服務的項目還包括農(nong) 村社區的需求,那麽(me) 由誰來承接農(nong) 村的項目?我的看法是,最好不要由城市裏的NGO去做,因為(wei) 他們(men) 跟農(nong) 村社會(hui) 的結合有難度,應該讓鄉(xiang) 村裏的老人協會(hui) 、宗祠理事會(hui) 的董事會(hui) 來做。也就是說,應該允許這些真正的民間組織去承接政府向社會(hui) 購買(mai) 的農(nong) 村社區項目,讓這些農(nong) 村在地的鄉(xiang) 土組織也成為(wei) “社會(hui) 組織”。這些民間組織當然都是沒有經過注冊(ce) 登記的,如果讓這些組織全部注冊(ce) 也可以,但注冊(ce) 的門檻應該放低,方便它們(men) 順利登記成為(wei) 社團法人。就是可以先讓他們(men) 登記注冊(ce) ,不要搞煩瑣的審批。本來已經有這麽(me) 一個(ge) 組織了,組織裏活生生的人就在這個(ge) 村子裏,給他認證發證,不就解決(jue) 了組織的身份問題了嗎?這樣的話,政府向社會(hui) 購買(mai) 涵蓋農(nong) 村的服務項目時,就可以把這些機構納入考慮,讓他們(men) 也來申請政府項目,這可以讓這些農(nong) 村的民間組織很快地活起來,運作開來,因為(wei) 他有資源了,這就解決(jue) 了我們(men) 上麵說的沒有“公田”的問題。政府不要整天老想宗族起來以後不聽政府的話,其實隻要政府給他提供資源,他一定會(hui) 聽你的,他不可能幹違法的事情,完全不用擔心這個(ge) 問題。當然這隻是一個(ge) 具體(ti) 的建議,這個(ge) 建議有可能不容易被官方接受,但是我們(men) 的媒體(ti) 輿論,應該可以來討論這個(ge) 問題,讓他慢慢預熱起來,然後也許就能夠被接受,或者先找到某個(ge) 地方做試點。起碼在有宗族文化基礎的地方,是可以做一些試點探索的。

 

儒學可否下鄉(xiang) ,與(yu) “鄉(xiang) ”的社會(hui) 狀況有關(guan) 。對此,政府可以在農(nong) 業(ye) 政策的製訂上做一些配合。我覺得今天國家的三農(nong) 政策都是在鼓勵做大做強,鼓勵強擠弱、大吃小。就是扶持大戶,扶持農(nong) 業(ye) 龍頭企業(ye) 。小農(nong) 經濟在今天中國的農(nong) 業(ye) 政策裏是沒有地位的。今天我們(men) 怎麽(me) 看待小農(nong) 經濟,非常值得討論。我們(men) 應該給小農(nong) 經濟平反,不要一說到小農(nong) ,就說它落後、保守、封建。對小農(nong) 經濟的這些誣蔑之詞非常有殺傷(shang) 力,絕對會(hui) 影響到政策製訂。當然,政策的製訂後麵有各種利益集團在角逐,促使政府出台有利於(yu) 各自利益的政策。像今天參與(yu) 製訂我國三農(nong) 政策的某位關(guan) 鍵人物,我知道他是認同小農(nong) 經濟的,但是曾經有一次我聽他說自己的觀點是屬於(yu) 非主流的,我心裏覺得好奇怪,你是NO.1的人物了,然後你的觀點還是非主流的,可見我們(men) 壓製小農(nong) 的力量有多大。

 

關(guan) 於(yu) 今天中國農(nong) 業(ye) 發展的道路選擇以及對新時期小農(nong) 經濟的認識,的確存在爭(zheng) 議。一是認為(wei) 應該效仿美國,走規模化、資本密集型的道路,而小農(nong) 經濟是落後的必須加以淘汰的,此種觀點大多基於(yu) 大資本的利益;二是主張家庭內(nei) 部以農(nong) 補工,以小農(nong) 經濟的微薄收入補貼城市打工收入之不足,並給打工者返鄉(xiang) 提供一條退路,此種觀點大多基於(yu) 對國家工業(ye) 轉型升級之認識,屬於(yu) 國家主義(yi) 的立場;三是看到小農(nong) 經濟麵對市場的困境,主張進一步開展農(nong) 戶之間的合作,統分結合,走共同富裕的道路,此種觀點大多基於(yu) 對社會(hui) 主義(yi) 價(jia) 值理念的認同。在上述多元立場多元聲音的激蕩之下,有關(guan) 新時期小農(nong) 經濟的討論又開始浮出水麵。

 

那為(wei) 什麽(me) 小農(nong) 經濟今天還顯得重要?小農(nong) 如果能夠得到政策上的扶持而非遭受政策上的排擠,便會(hui) 有越來越多上了年紀的打工者願意選擇回去做農(nong) 民,鄉(xiang) 村社會(hui) 可能就慢慢活起來。我一直覺得一個(ge) 沒有農(nong) 業(ye) 的農(nong) 村社區,一定是缺乏生機的,大家無所事事,社會(hui) 風氣就不會(hui) 好到哪裏去。如果有了農(nong) 業(ye) ,不僅(jin) 有了農(nong) 業(ye) 收入,在村的人還會(hui) 跟土地跟自然發生聯係,地方的文化、地方的知識就會(hui) 得到尊重。農(nong) 村經濟的主體(ti) 性和文化的主體(ti) 性就會(hui) 慢慢確立起來。以家庭為(wei) 生產(chan) 單位的農(nong) 業(ye) 複興(xing) 之後,農(nong) 村中人與(yu) 人之間的社會(hui) 網絡就會(hui) 慢慢修複和重建。小農(nong) 經濟興(xing) 衰是跟農(nong) 村社會(hui) 的發展聯係在一起的。政府如果真正想抓社會(hui) 建設的話,扶持小農(nong) 不失為(wei) 一個(ge) 有效的途徑。

 

在我們(men) 說到中國農(nong) 村空心化現象的時候,也要看到在中國東(dong) 南沿海還有一塊狹長的特殊地帶,在這個(ge) 區域的農(nong) 村社會(hui) ,我認為(wei) 與(yu) 其說其空心化程度較低,不如說其在一定程度上呈現了空心化的反向運動。從(cong) 浙江溫州到閩南再到廣東(dong) 潮汕,這一帶的人很少進工廠打工,他們(men) 大多小本經營、自主創業(ye) ,以“同鄉(xiang) 同業(ye) ”的形態,即同一個(ge) 家鄉(xiang) 的人在家鄉(xiang) 之外的全國各地做同一種行業(ye) ,不是連鎖經營而是各自經營,但之間又有一些非製度化的較為(wei) 鬆散的互通互惠,從(cong) 而有效降低經營成本,使得該同鄉(xiang) 人群(某幾個(ge) 村或者某個(ge) 鎮)之外的人很難與(yu) 之競爭(zheng) 。如我的家鄉(xiang) 莆田,現在就形成了金銀首飾、木材、紅木家具、民營醫院等幾大頗有全國影響力的“同鄉(xiang) 同業(ye) ”。從(cong) 非正規經濟的小本經營,到形成全國影響力,得益於(yu) 依托鄉(xiang) 土的社會(hui) 網絡,這個(ge) 網絡類似於(yu) “同鄉(xiang) 同業(ye) ”的公共平台,其中既有大量可隨時利用的推銷人員和市場信息,也有滿足金融需求的遊資,更有可以相互幫忙的各類技術人員,從(cong) 而在許多生產(chan) 經營環節上降低成本,打敗現代正規的公司企業(ye) 。正因為(wei) 鄉(xiang) 土的社會(hui) 網絡對“同鄉(xiang) 同業(ye) ”的從(cong) 業(ye) 者來說如此重要,所以,大家都非常看重鄉(xiang) 土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維係,大量的中青年離鄉(xiang) 外出經營,不僅(jin) 沒有導致鄉(xiang) 村的空心化,反而激發了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互動,大家把能夠加入這個(ge) 社會(hui) 網絡作為(wei) 非常重要的事情,非常看重鄉(xiang) 土的任何公共活動,每逢神誕或者家族的婚喪(sang) 嫁娶,一定會(hui) 抽空回去參加,以累積其社會(hui) 資本。所以,在“同鄉(xiang) 同業(ye) ”發達的地方,鄉(xiang) 土社會(hui) 是良性循環而非一步一步衰敗,這就是我說的鄉(xiang) 村空心化的反向運動。以福建莆田為(wei) 例,莆田有個(ge) 地方戲劇名叫莆仙戲,莆仙戲號稱是南宋戲劇的活化石。現在我們(men) 經常聽到說地方戲劇全麵出現危機,並稱地方戲劇的衰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知道,起碼莆仙戲根本不存在危機,反而是在不斷繁榮。現在整個(ge) 莆田的民間草台戲班子有300多個(ge) ,這300多個(ge) 劇團每年的演出都在300場左右,也就是說,每年可能有上萬(wan) 台的莆仙戲在莆田的廣大鄉(xiang) 村演出,這是何等壯觀的一個(ge) 場景!傳(chuan) 統戲劇在鄉(xiang) 間的熱烈的演出,說明鄉(xiang) 土社會(hui) 還有社會(hui) 活力和文化主體(ti) 性。傳(chuan) 統戲劇的內(nei) 容基本都在宣揚儒學理念,都在行教化,同時演戲也會(hui) 促進社會(hui) 交往、連接親(qin) 戚朋友關(guan) 係,這樣,“儒學下鄉(xiang) ”自在不言之中。

 

綜上所述,我們(men) 對儒學可否與(yu) 中國基層社會(hui) 結合,既要看到其艱巨性,又不可過於(yu) 灰心喪(sang) 氣。有識之士鼓而呼,推動政府修訂某些公共政策,或者起而行,多做試點上的實踐,我想,大概是可以漸漸看到前行的目標與(yu) 希望的。

 

宗族的組織化不會(hui) 導致黑金政治

 

吳  寧:吳老師提到了很多很有趣的情況。比如前麵講小農(nong) 經濟本身不僅(jin) 是經濟的,而且它還有社會(hui) 組織,還有文化等多種功能。根據吳老師的描述,鄉(xiang) 村社會(hui) 至少在東(dong) 南一帶,在福建這些地方,非常有希望。不僅(jin) 有希望,而且它在很多方麵都已經發展得成熟了。我覺得這樣的鄉(xiang) 村對我們(men) 重建農(nong) 村基層社會(hui) 非常富有啟發。我還想問一下,吳老師您剛才提到要放開宗族,宗族本身作為(wei) 一個(ge) 經濟體(ti) ,它的效率非常高,這點我想應該沒什麽(me) 問題。但是中國現在還在做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村委會(hui) 選舉(ju) 和鄉(xiang) 村自治,不少人擔心,基層選舉(ju) 和自治在宗族影響下會(hui) 不會(hui) 產(chan) 生一些問題呢?比如經過選舉(ju) 造成一種不公,出現家族政治,或者更嚴(yan) 重的黑金政治,對此您怎麽(me) 看?

 

吳重慶:的確,今天珠江三角洲一帶在村民委員會(hui) 選舉(ju) 過程中,賄選現象很普遍,但我認為(wei) 賄選跟宗族因素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不存在宗族勢力大的那個(ge) 村子賄選就嚴(yan) 重,宗族勢力小的這個(ge) 村子賄選就沒有。其實,情況恰恰相反,宗族比較團結,或者說宗族力量比較大的村子,他好像不需要賄選,不需要去拉票買(mai) 票,大家都是兄弟,都是宗親(qin) ,起碼不需要那麽(me) 大麵積買(mai) 票。至於(yu) 說大的宗族的人在這個(ge) 村子中擔任支部書(shu) 記,我認為(wei) 這是非常正常的,難道你要叫一個(ge) 沒有號召力的人出來當這個(ge) 書(shu) 記或者村長?況且大宗族的人數本來就多,他能形成有效的治理。美國的選舉(ju) 也是黨(dang) 派政治、政黨(dang) 政治,每屆就是他們(men) 輪來輪去,不是民主黨(dang) 就是共和黨(dang) 。那一樣的,你村裏有兩(liang) 個(ge) 家族,類似一個(ge) 民主黨(dang) 一個(ge) 共和黨(dang) ,你方唱罷我登台,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沒必要把它想象得很嚴(yan) 重。我也反對賄選,反對黑金政治。正是因為(wei) 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組織化程度不高,遊離票多,才給了賄選以可乘之機,黑金政治就會(hui) 流行。所以,不是因為(wei) 宗族的組織化導致黑金政治,反而是組織化程度低容易出現黑金政治。

 

吳  寧:謝謝吳老師!不僅(jin) 在鄉(xiang) 村還有城市,基層社會(hui) 在很多地方是處於(yu) 一種瓦解和崩潰的狀態,或者是一種不死不活的狀態,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men) 非常關(guan) 心基層社會(hui) 重建及其治理,儒家資源在這方麵能起到怎樣的作用?不知道姚老師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治理模式的回歸

 

姚中秋:剛才吳重慶教授講了兩(liang) 個(ge) 非常重要的地方:一,其實在很多地方,我們(men) 還能看到希望;二,我們(men) 要讓這個(ge) 希望更加壯大,就需要改變觀念。重慶教授澄清了兩(liang) 個(ge) 觀念,一個(ge) 是對於(yu) 宗族的看法,另外一個(ge) 是對於(yu) 小農(nong) 經濟的看法。我認為(wei) ,這兩(liang) 點非常重要,我們(men) 要在基層社會(hui) 恢複或者重建起一個(ge) 比較優(you) 良的秩序,首先要轉變觀念。

 

我們(men) 這幾十年一直都在說轉變觀念,我們(men) 現在需要逆向地轉變觀念。我們(men) 以前說轉變觀念,意思都是說,中國原有的東(dong) 西不行,我們(men) 要用西方的、現代的、先進的觀念,替代中國自身落後的、封建的觀念,比如宗族,比如小農(nong) 經濟,都被扣上了落後的、封建的大帽子。而我認為(wei) ,我們(men) 中國社會(hui) 在過去的這20世紀,基層社會(hui) 的治理出現嚴(yan) 重問題,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的觀念太現代了、太先進了。基於(yu) 這樣的觀念,我們(men) 把中國人自古以來,或者說起碼持續了幾百年的那樣一套治理的機製汙名化,進而破壞掉,代之一個(ge) 我們(men) 自認為(wei) 先進的、現代的治理模式,但是,我們(men) 很快就發現,這些東(dong) 西不靈。

 

如果我們(men) 平心靜氣地去思考一下這個(ge) 問題,跳出所謂的現代、古代之別,跳出所謂的先進、落後之分,跳出這些僵化的框架來思考,就像剛才重慶教授跟我們(men) 所說,小農(nong) 經濟其實是一個(ge) 非常健全的人類組織經濟、並且組織社會(hui) 、並且用於(yu) 文化再生產(chan) 的形態,人類有很多偉(wei) 大的價(jia) 值是寄存於(yu) 小農(nong) 經濟的,比如說勇敢,比如說樸實、誠懇,這樣的氣質一定是跟小農(nong) 經濟聯係在一起的。人們(men) 的責任感,人們(men) 對未來負責任,你問一下城市人,他不可能有這種觀念,城市就是一個(ge) 快速地變化的世界,人們(men) 既不會(hui) 對以前承擔責任,也不會(hui) 對未來承擔責任,人們(men) 重視的都是當下的縱欲。可是在小農(nong) 經濟形態中,人們(men) 一定會(hui) 有一種比較長遠的時間視野。所以,對於(yu) 任何一個(ge) 大型的文明,尤其是一個(ge) 持久的大型文明,要保持它自己持久的生命力,一個(ge) 農(nong) 村的存在,一個(ge) 小農(nong) 經濟的存在,都是一個(ge) 決(jue) 定性因素。除非我們(men) 中國是新加坡,或者是香港,那無所謂,它本來就是城邦國家,它隻要依附在全球資本主義(yi) 體(ti) 係中,就可以活得很好了,它甚至都不需要養(yang) 自己的兵。可是,中國不能這樣,中國本身就是一個(ge) 超大規模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它必須要堅守一些對於(yu) 人類而言最根本的價(jia) 值,而這些價(jia) 值隻能在廣袤的鄉(xiang) 村,通過小農(nong) 經濟這種形態來傳(chuan) 承、滋養(yang) 、培育。確實,維持這樣一種小農(nong) 經濟的形態,對於(yu) 中國來說,經濟上的價(jia) 值也許沒有那麽(me) 大,但其文明意義(yi) 是十分重大的。

 

再一個(ge) 是關(guan) 於(yu) 宗族。要治理好鄉(xiang) 村社會(hui) ,首先要做的一點就是接納宗族。我們(men) 過去一直都在排斥宗族,但事實上,它始終在發揮作用,你根本不可能把它完全排除掉。可是,你在法律上、在政策上限製它,必然導致它發揮作用的方式出現某些扭曲,索性你還不如放開它,給它正常的名分,讓它光明正大地在基層社會(hui) 治理中發揮作用,那麽(me) 它現有的某些弊端,反而可以避免。

 

所以,這裏最重要的問題確實是,我們(men) 要轉變觀念。要改變什麽(me) 觀念?改變一種自上而下替基層社會(hui) 的民眾(zhong) 設計治理模式的心態。過去100年,中國社會(hui) 的知識分子和精英其實都有這個(ge) 心態,都是居高臨(lin) 下的心態:你們(men) 這些農(nong) 民都是愚昧的,我現在給你們(men) 從(cong) 海外不遠萬(wan) 裏地帶來先進的社會(hui) 治理模式,教給你們(men) ;如果你們(men) 不聽我的,我就揍你們(men) 。知識分子和精英基本上是這麽(me) 一副居高臨(lin) 下的姿態,要重新為(wei) 農(nong) 民、為(wei) 鄉(xiang) 村社會(hui) 設計一套治理模式。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改變這種觀念,我們(men) 要尊重農(nong) 民。中共老講“群眾(zhong) 路線”,什麽(me) 叫群眾(zhong) 路線?群眾(zhong) 路線的要義(yi) 是,對群眾(zhong) 自己創造發明起來的,並且延續了千百年的這麽(me) 一種治理模式,要予以尊重。既然他過去曾經行之有效,現在仍然行之有效,那就要尊重。如果說環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自己維持不下去了,那我們(men) 再說。既然它現在在發揮作用,就讓它正常發揮作用。

 

其實,儒家在曆史上推動社會(hui) 變化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關(guan) 節點,就是讓國家承認基層社會(hui) 所自發形成的這樣一些機製的正當性。比如說,在以前的中國,在司法領域,基層社會(hui) 的自治型組織能夠發揮治理的作用。為(wei) 此,他一定要有足夠的權威,他一定要有發揮他的權威的空間。比如說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宗族有公產(chan) ,因此可以生產(chan) 公共品;它還擁有司法權,這點對他來說非常重要。至關(guan) 重要的是,國家官員會(hui) 承認這個(ge) 司法權,他甚至鼓勵農(nong) 民借助這個(ge) 司法權、借助鄉(xiang) 村自治的司法權,來解決(jue) 他的糾紛。就是說,政府官員也在一定程度上維護基層社會(hui) 的這些組織的權威。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農(nong) 民跑幾十裏地到縣衙門去打官司,縣官直接把狀子扔在地上,喝道:回家找你們(men) 族裏的人解決(jue) 去,別在這浪費時間了!這個(ge) 非常重要,在國家和社會(hui) 之間確定了合作的關(guan) 係。我覺得,我們(men) 理解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的治理,要有一個(ge) 基本的理念:傳(chuan) 統中國的社會(hui) 和國家之間,或者說社會(hui) 和政府之間,從(cong) 來都不是對抗的關(guan) 係。我們(men) 現在受西方所謂“公民社會(hui) ”理論的影響,“市民社會(hui) ”理論的影響,把社會(hui) 和國家之間想象成對抗關(guan) 係,這個(ge) 危害極深。

 

吳重慶:對,“國家—社會(hui) ”這一套二分法在今天太流行,危害太大了。

 

姚中秋:危害太大了,既害政府,也害社會(hui) 。因為(wei) 這樣的理念,政府就對社會(hui) 始終保持敵意,你隻要成立社會(hui) 組織,政府就覺得你要對抗他。而社會(hui) 組織一開始也覺得,政府肯定要限製我,所以我現在一定要跟他抗爭(zheng) 。我越跟他抗爭(zheng) ,好像我越高尚,我才越有資格叫社會(hui) 組織。結果社會(hui) 組織未能專(zhuan) 注於(yu) 服務社會(hui) ,從(cong) 事自己力所能及的公共品的生產(chan) 。

 

傳(chuan) 統中國最好的地方就在於(yu) ,社會(hui) 和政府是合作的,兩(liang) 者是一個(ge) 分工合作的關(guan) 係。這一點,我們(men) 在社會(hui) 的整個(ge) 治理體(ti) 係中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就是從(cong) 政府官員到基層社會(hui) 的這些組織之間,大家都形成了一個(ge) 默契,是相互支撐的關(guan) 係。執政黨(dang) 現在已經開始講,要學習(x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治理的智慧,我想,這一點就是最重要的智慧。

 

我覺得,我們(men) 儒家有一個(ge) 責任,就是告訴政府,也要告訴社會(hui) :我們(men) 要建立優(you) 良的社會(hui) 治理秩序,就需要在政府和社會(hui) 之間形成分工、合作的關(guan) 係,要相互尊重,而不是彼此持有敵意。這一點非常重要,這也是儒家社會(hui) 治理觀念和西方政治觀念不同的地方。

 

隻要有這麽(me) 一個(ge) 觀念的轉變,那中國就完全有可能形成良好的社會(hui) 秩序。其實,中國社會(hui) 自發組織的能力太強了,中國人自我組織的能力非常強大。剛才重慶教授給我們(men) 列舉(ju) 的那些例子,全是最普通的農(nong) 民,有些人連字都認不全,但是他們(men) 卻能組織起來。所以我覺得,在中國,社會(hui) 的組織化潛能是充沛的,重要的是,政府、國家要轉變觀念,信任民眾(zhong) ,信任社會(hui) 組織。

 

責任編輯:葛燦燦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