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欽善談怎樣讀《論語》

來源：節選自  《十三經說略》，王寧 褚斌傑等著，2015年1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廿八日壬戌

           耶穌2015年4月16日

《論語》一書(shu) 篇幅不大，語言亦不算艱澀，但是讀起來並不容易。這是因為(wei) 作為(wei) 語錄，話語簡單，說話的背景往往不甚了了，所以話語的原意和所表達的思想內(nei) 容不易把握。盡管自古以來，解釋之作很多，但往往眾(zhong) 說紛紜，莫衷一是，難於(yu) 抉擇。究竟怎樣讀《論語》才能準確理解其內(nei) 容？從(cong) 閱讀古書(shu) 的常規來說，照例應該從(cong) 弄懂語言文字入手，準確分析其思想內(nei) 容，這一點毫無二致。但是僅(jin) 限於(yu) 此尚不足，還必須從(cong) 《論語》一書(shu) 的特殊性出發，充分利用內(nei) 證和外證（尤其是內(nei) 證）準確理解語言文字並把握思想內(nei) 涵。下麵試舉(ju) 例略作說明。

例如《學而》的第一章：“子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裏孔子的三句話，好像互不關(guan) 聯，其實都與(yu) 學習(xi) 有關(guan) 。第一句不言而喻。第二句講會(hui) 友，也與(yu) 學習(xi) 、修養(yang) 有關(guan) ，如《顏淵》：“曾子曰：‘君子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又如《禮記·學記》：“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第三句講不怕不為(wei) 人知，實與(yu) 學習(xi) 目的有關(guan) ，如《憲問》：“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又如《衛靈公》：“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又如《為(wei) 政》：“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這裏的“攻”字有兩(liang) 種解釋，一是治，一是攻擊；“異端”也有兩(liang) 種解釋，一是異端邪說，一是事物的兩(liang) 端（指兩(liang) 麵性）；“已”字也有兩(liang) 種解釋，一是實詞“止”，終了之意，一是語氣虛詞。由於(yu) 幾個(ge) 字詞的不同解釋，相互搭配，又使整句可以有幾種不同的理解：一是“攻治異端邪說，這是禍害啊”，一是“攻擊異端邪說，則禍害就會(hui) 終止”，一是“攻治認為(wei) 事物有兩(liang) 端的學說，則禍害就會(hui) 終止”，一是“攻擊認為(wei) 事物有兩(liang) 端的學說，這是禍害啊”。以上幾種解釋，都符合孔子的思想，究竟哪一種符合孔子這句話的本意？關(guan) 鍵在於(yu) 對“已”字意義(yi) 的確定。通觀《論語》，凡“也已”二字連稱，均為(wei) 語氣詞連用，如《學而》：“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可謂好學也已。”《雍也》：“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泰伯》：“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子罕》：“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說而不繹，從(cong) 而不改，吾未如之何也已矣。”《顏淵》：“可謂明也已矣。”“可謂遠也已矣。”隻有一處似為(wei) 例外，《陽貨》：“公山弗擾以費叛，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這裏“末之也已”，似乎是說“沒有地方去就算了”，“已”解釋為(wei) “止”；但是“已”字作語氣詞解則為(wei) 窮途末路之歎，亦通。如此看來，對上麵的四種解釋，隻有第一、第四兩(liang) 種可以成立，而在這兩(liang) 種中，又以第一種為(wei) 優(you) ，因為(wei) 孔子對是否承認事物有兩(liang) 端的學說，還沒有放到勢不兩(liang) 立的地位，故不至於(yu) 說出第四種那樣嚴(yan) 厲的話。

又如《述而》：“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陸德明《經典釋文》標出“易”字，注曰：“如字（如‘易’本字）。《魯》（《魯論語》）讀‘易’為(wei) ‘亦’，今從(cong) 《古》（《古文論語》）。”這裏根據的是鄭玄注。可知今文經書(shu) 《魯論語》“易”作“亦”，連下句讀，作“五十以學，亦可以無大過矣”。按，以古文經本為(wei) 是，鄭玄和陸德明的意見是對的。五十歲學《易》，與(yu) 人生閱曆有關(guan) ，正如朱熹《朱子語錄》卷一一七說：“此書(shu) （指《易》）自是難看，須經曆世故多，識盡人情物理，方得看入。”學《易》無大過，與(yu) 知天命有關(guan) ，還可以從(cong) 《論語》得到內(nei) 證，《為(wei) 政》：“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距。’”《論語集解》解釋得很好：“《易》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年五十而知天命，以知命之年，讀至命之書(shu) ，故可以無大過。”但《魯論語》的文字亦有外證，如惠棟《九經古義(yi) 》引漢《外黃令高彪碑》“恬虛守學，五十以學”，但這隻能說漢碑根據《魯論語》，不能說明《論語》原文應該如此。而且孔子明說“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五十以學”亦無內(nei) 證根據。這裏說明有時內(nei) 外證據可能很多，使用時還必須分析判斷。

又如《子罕》：“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一般把兩(liang) 個(ge) “與(yu) ”字解作連詞，意思是說孔子很少談利、命和仁。孔子很少談利是事實，很少談命則不符合孔子的天命思想，很少談仁更不符合孔子的思想。如前所述，孔子的思想核心是仁，《論語》講仁的地方隨處可見。這裏的“與(yu) ”字不是連詞，還可以從(cong) 句法上得到內(nei) 證，因為(wei) 《論語》中連詞在幾個(ge) 並列成分之間的用法，跟現代漢語一樣，沒有在幾個(ge) 成分之間連用的情況，總是用一個(ge) 連詞放在最後兩(liang) 個(ge) 成分之間，如《子罕》“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yu) 瞽者”，《為(wei) 政》“使民敬、忠以（連詞，同‘與(yu) ’）勸”，均可證。實際上“與(yu) 命與(yu) 仁”的“與(yu) ”字是一個(ge) 實詞，義(yi) 為(wei) 讚同，則整句應斷作：“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與(yu) ”字作“讚同”解，《論語》亦有內(nei) 證，如《述而》“與(yu) 其進也，不與(yu) 其退也”；“人潔己以進，與(yu) 其潔也，不保其往也”；如《先進》“吾與(yu) 點也”，皆是。

又如《鄉(xiang) 黨(dang)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一般把“厭”字解作滿足，是說飯食越精越好，肉絲(si) 越細越好，指飲食的講究。其實這裏的“厭”字同後起的“饜”字，意思是飽足，全句是說飯食不貪吃精粹，魚肉不貪吃細美，講的是養(yang) 生之道。同時也與(yu) 孔子的安貧樂(le) 道思想有關(guan) ，如《學而》“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述而》“飯疏（粗）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

例子不一而足，都可以說明應該怎樣充分而靈活地利用內(nei) 證和外證，從(cong) 語言文字到思想內(nei) 容準確理解《論語》原意。《論語》是一部思想著作，要從(cong) 宏觀上把握其中的某些思想內(nei) 涵，還必須結合曆史背景的分析，這又需要運用曆史唯物主義(yi) 的方法，在前麵分析孔子的仁學思想時，我們(men) 已經作了嚐試，可以參考。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