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看著孩子的眼睛——三年教學實踐後再次反思讀經

作者：吳文冰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五年歲次甲午年臘月廿五日庚申

           耶穌2015年2月13日

（向春/圖）

編者按

華德福教育起源於(yu) 一戰後的德國。大致以7年為(wei) 一個(ge) 階段，在世界多元文明的視野下，遵循孩子身、心、靈的內(nei) 在成長節奏來安排課程。華德福教育來到中國，麵臨(lin) 著如何本土化的課題。而植根於(yu) 中國本土經典的讀經運動，推行二十多年來，有些做法引起了諸多爭(zheng) 議。本文作者依據自己的教學實踐，對此做出了有價(jia) 值的探索。供教育者及家長讀者們(men) 參考。

傳(chuan) 統經典是智慧的源頭活水

在我帶的這個(ge) 小團體(ti) 中，默默生長著的一股正氣，來自對經典的閱讀。

距離我寫(xie) 作《受不受得住——從(cong) 人智學反思讀經》那篇文章三年過去了。

在這三年裏，我帶著二十多個(ge) 孩子每天清晨誦讀經典，在文史課程中也涉及一些經典。在不求甚解的誦讀中，日複一日，能觀察到一股渾然整體(ti) 的意誌力、直覺感悟力在這個(ge) 小小的團體(ti) 中悄悄生長。身為(wei) 成年人，我也體(ti) 驗到心魂被豁然洞開，仿佛與(yu) 遠古的智慧不時接通。

在春天特別躁動的時候，我需要格外使勁地站在比我高出一頭的少年們(men) 麵前，完全外揚地顯露我對這些遠古智慧的崇敬與(yu) 深情。我也非常清楚，一半多以上的孩子是出於(yu) 對我這份深情的同情，才跟隨誦讀的。對青少年，三五成群地聊聊天，或一股勁地搶球投籃，才是愜意的，誦讀這些半通不通的文句一點都不酷。不過，日複一日地誦讀，形成了一種習(xi) 慣，就像一種儀(yi) 式，某些力量也就出來了。

12到15歲是青春期前期和青春期，據說孩子會(hui) 有很多迷茫和掙紮，甚至個(ge) 別會(hui) 有極端言行，而我觀察著這群孩子，調皮偷懶自然是有的，但始終被一籠智慧明燈指引著。幾乎不需要什麽(me) 班級規範，他們(men) 領悟到遠比學生守則行為(wei) 規範更深遠的為(wei) 人之道，他們(men) 在日常中遇見的困惑基本上在經典中都能得到指引。

比如個(ge) 別孩子嫌棄父母不夠能幹，不能像某位同學的父母那麽(me) 有經濟實力，隻需要指引他看向《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一句話不多說，他就清醒過來。

比如一個(ge) 孩子常常容易落入社交困惑焦慮中，隻需要和他一起溫習(xi) “困而知之”，讓他看到這不過是大部分人的一種成長方式，就可以了。清明節的祭祀詩作，隻需要一起背誦《周頌》，一句話不多言，孩子們(men) 自然知道以莊嚴(yan) 肅穆和敬虔去緬懷和認真對待生與(yu) 死的現實。此時，無論平時多麽(me) 吊兒(er) 郎當的孩子都會(hui) 展現出他們(men) 靈魂中那一份高貴的智慧。

在我帶的這個(ge) 小團體(ti) 中，默默生長著的一股正氣，來自對經典的閱讀。我也不時感受到心魂被經典智慧之光照耀，身心在一股生機勃勃卻又不躁動的氣息中舒展淨化。稍覺遺憾的是，這三年讀經時間安排少了些，量太小。

以上僅(jin) 僅(jin) 是從(cong) 班級整體(ti) 習(xi) 性的觀察而言。每個(ge) 獨特的孩子向我展示了更豐(feng) 富的麵向。在誦讀過程中，會(hui) 發現一部分少年開始領悟其中的樂(le) 趣，少部分已能領會(hui) 到隻言片語裏的智慧，並在日常中行出來。一些新加入的孩子，之前全然沒讀過，會(hui) 很激動地分享“上善若水”一句讓他如何激動萬(wan) 分，各種靈感紛至遝來，都來不及用筆記錄下精彩紛呈的領悟。

有朋友說，經典教育就是要涵養(yang) 出一個(ge) “大”人，這是一個(ge) 深情的期待。我也希望如此，人生在世就這麽(me) 一趟，若不成就自己為(wei) 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不是荒廢麽(me) ？但每天二十幾雙清澈眼睛的圍繞，讓我不敢這麽(me) 狂妄地以自己的期待去規劃這麽(me) 一個(ge) 宏大的項目，就像自己能雕琢出一群偉(wei) 岸的人物群像一樣。但反對讀經的朋友，卻往往沒認真讀過一部經典就下了論斷。您目睹到一個(ge) 孩子被經典中一句話點醒時的閃爍眼神了嗎？

作為(wei) 中年人，這幾年粗淺地閱讀一些經典，深切地體(ti) 會(hui) 到經典是智慧的源頭活水，讓生命日日更新，也觀察到經典是如何引領青少年的德性的。通過這些經典，宅心仁厚的孩子能涵養(yang) 出一種對道的直覺。

為(wei) 什麽(me) 傳(chuan) 統經典作品有力量

權威感對7—14歲的孩子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me) ？

我查讀過眾(zhong) 多讀本，無論西方翻譯的文本，還是現代名家的名篇，對心魂的震撼力量都無法與(yu) 這些經典作品相比。經典作為(wei) 源頭活水，是未來智慧開悟的種子。最近一年多，我一直在參加幾個(ge) 家庭的傳(chuan) 統經典讀書(shu) 會(hui) 。我把經典閱讀比作心魂明燈，是日常生活狹隘教條的解毒劑。經典剔除了人性的情緒沉溺，把心魂直接導向精神的層次，照亮通往“天命”之路。

經典有著無可動搖的權威感，不是強迫或控製，首先是基於(yu) 一種信念的力量。“天命之為(wei) 性，率性之為(wei) 道，修道之為(wei) 教”，人的一生，說到底就是自我教育的一生，修道的一生。

看多了自由散漫、自我中心，雖聰明、閱讀量豐(feng) 富卻連基本的“灑掃應對進退”意識都沒有的孩子們(men) （包括一些極具才華，卻到三十歲依然任性焦躁，以為(wei) 世界就應圍繞他們(men) 轉的各樣“孩子”們(men) ），我這幾年在揣摩“權威感”這一命題。權威感對7—14歲的孩子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me) ？

華德福教育創始人斯坦納在《靈性科學入門》中特別強調，7—14歲的孩子需要一個(ge) 有天生權威感的老師，如果這種權威感不是來自控製，而是自然而然的，孩子就能在學會(hui) 用自己有限的知識行事之前，懂得依照信念行事。他甚至說，選老師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這個(ge) “天生權威感”。

觀察身邊的同事，完全印證了斯坦納的話。有的老師無論多善良有愛心，工作勤奮努力，但因為(wei) 缺乏“天生權威感”，班級混亂(luan) ，孩子們(men) 各自行事如散沙。孩子不僅(jin) 需要天生權威感的老師，充滿力量、具有權威感的課程內(nei) 容，也正是這個(ge) 時期孩子所需要的。對孩子們(men) 來說，沒有什麽(me) 能比傳(chuan) 統經典作品是更有天生權威感的“教材”了吧？

每天誦讀傳(chuan) 統經典，三年下來，我有了一個(ge) 確信：所謂華德福教育的本土化，在中國文化的學習(xi) 方麵，9歲後誦讀大量傳(chuan) 統經典即可。即便僅(jin) 把語文作為(wei) 工具——識字，鍛煉理解力，記憶力，啟動想象力，也沒有比傳(chuan) 統經典更好的教材了。從(cong) 人智學角度來考察，增加了我的信心。

華德福教育需要本土化，我認為(wei) 人智學隻是一個(ge) 可供借鑒的觀察方法，這個(ge) 方法引導我們(men) 認識人的本質，重新認識本土文化。所以，本土化才是核心。若教育最終是要引導孩子認識自己，成就自己，實現自己的天命，那麽(me) 他有一個(ge) 階段是很難逾越的——就是對本民族文化的認識。繞過這個(ge) 階段，很難認識自己，更無從(cong) 談起實現自己的“天命”，最終成為(wei) 他自己，邁向自由之旅。

認識本民族文化，有什麽(me) 教材能比傳(chuan) 統經典作品更有智慧更全麵？人智學認為(wei) 7-14歲的孩子應大量訓練記憶力，在人的一生中，這是記憶力最好的階段，不加訓練就永遠錯失了。這個(ge) 階段也是對語言感受力最強的年齡，最好能學習(xi) 兩(liang) 門以上的外語，音樂(le) 藝術的學習(xi) 也異常重要。音樂(le) 中聲音的震動，正應和著這一時期孩子情感的律動。因此，在學習(x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時，自古以來的誦讀法完全相宜於(yu) 這個(ge) 年齡段的孩子。

其傳(chuan) 統經典的內(nei) 容來說，其無可比擬的“權威感”正是這個(ge) 年齡心魂所需要的。正是在這個(ge) 權威感的引領之下，孩子的心魂才會(hui) 被正氣感召，有安全感，才會(hui) 真正感受到生命的自由。

我的觀察是：9歲後中國文化方麵的學習(xi) 應大量背誦傳(chuan) 統經典，能同時學習(xi) 太極、古琴、書(shu) 法、國畫，更好不過。

身體(ti) 健康與(yu) 好習(xi) 慣養(yang) 成的重要性

隨著年齡的增長，待人接物的基本禮節開始凸顯出來，尤其是在與(yu) 父母的互動中呈現出來。

對9歲或7歲前的孩子，為(wei) 什麽(me) 我還是將身體(ti) 健康和“灑掃應對進退”的習(xi) 慣養(yang) 成作為(wei) 核心呢？

這源於(yu) 對我女兒(er) 及同學的觀察。我女兒(er) 是剖腹產(chan) ，5歲前，雖沒得過大病，也很少吃藥，但不斷感冒發燒、情緒低落或暴躁，不時有不易入睡或睡眠質量不高的現象。敏感的她4歲前基本沒力量加入大孩子的遊戲，玩秋千也是等大孩子都走了後獨自玩。再加上那時我自己也在學習(xi) 調節工作與(yu) 生活的節奏，時常不免急躁，這大約也帶給孩子一些不安定感。

在女兒(er) 3到4歲那年，她幾乎每天早上都會(hui) 在我身邊旁聽我教授6年級哥哥姐姐們(men) 背誦《詩經周頌》，偶爾我也會(hui) 在家裏誦唱，所以女兒(er) 也會(hui) 幾首，後來能隨口說出“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當時有過些許驚喜，但女兒(er) 的身體(ti) 健康占據了我幾乎整個(ge) 視野。

放下教育念頭，我聽到的“內(nei) 心召喚”是為(wei) 女兒(er) 每天睡前按摩，尤其是5到6歲，基本上天天為(wei) 女兒(er) 做全身按摩。我沒係統學過按摩，隻是帶著愛和耐心去做。女兒(er) 逐漸養(yang) 成了每天8點半上床，9點入睡的習(xi) 慣。初期還會(hui) 拖拉，後期基本上聽完故事後幾分鍾就入睡了。5歲之後幾乎沒生過病，一點咳嗽自己就好了，情緒越來越穩定，心情明朗，氣量也大起來，6歲後成了幼兒(er) 園老師的小幫手，懂得照顧小弟弟小妹妹，成為(wei) 一些小孩子心目中最喜歡的姐姐。這和身體(ti) 健康有著密切的聯係。

然後是不是可以開始讀經典了？不一定。我和先生每周六和朋友們(men) 一起讀傳(chuan) 統經典，孩子就在院子裏玩著，耳濡目染，明了經典作品是好東(dong) 西，不然爸爸媽媽和叔叔阿姨為(wei) 什麽(me) 每周讀得那麽(me) 神采飛揚？女兒(er) 在幼兒(er) 園也唱一些唐詩，爸爸也試圖領她讀一點，但她和爸爸在一起的遊戲的興(xing) 趣，多過對詩詞韻律的興(xing) 趣。

反而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待人接物的基本禮節開始凸顯出來，尤其是在與(yu) 父母的互動中呈現出來。我外甥10歲，在做家務方麵為(wei) 妹妹樹立了一個(ge) 良好榜樣。無論在他自己家還是我們(men) 家，飯後的碗筷是哥哥洗刷。哥哥的這個(ge) 習(xi) 慣足足用了一年的時間才形成，現在是自動愉快地去做。

6歲開始，女兒(er) 負責每天擦桌子的工作。整整一年，父母除了耐心陪伴，還有堅持。這點上，爸爸偶爾一兩(liang) 次的嚴(yan) 厲非常有意義(yi) 。女兒(er) 會(hui) 用情緒反抗，甚至小聲說再也不喜歡爸爸，但還是去做了，並越做越順手，成為(wei) 一種習(xi) 慣。7歲開始，約定開始洗碗，倒家裏的所有垃圾。5個(ge) 月過去了，女兒(er) 基本上已能不找任何借口拖拉，獨立認真地做好這些工作。我所做的，就是耐心陪伴，甚至寫(xie) 了一個(ge) 盤子的故事，讓女兒(er) 意識到認真態度的美好。這一習(xi) 慣還需要進一步鞏固。

9歲再讀也不遲

時機不對，方法不當，你認為(wei) 的靈丹妙藥，對孩子或許是毒藥呢！

7歲升入小學，在教室裏開始學習(xi) 寫(xie) 字，背童謠，也背《千字文》、《聲律啟蒙》。我也試驗過開始帶孩子練習(xi) 毛筆書(shu) 法。先是自己每天練，孩子在旁邊看著覺得有意思，湊上來說也要學，幾天就停了。我們(men) 也試圖帶讀些古詩詞、《中庸》、《大學》，但觀察下來發現，這個(ge) 時期，她在童謠、童話、神話故事中更靈動。用大把時間去布置木偶戲場景，然後和娃娃又唱又講很長很長的故事，她更活潑自然。

不需要太急切。用一學期到一年時間比較熟悉學校的節奏後，再開始有規律誦讀經典也不遲。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半，女兒(er) 和小夥(huo) 伴在校園裏歡快地奔跑遊戲，回來津津樂(le) 道當天的學習(xi) 內(nei) 容，早睡早起，精神十足，已經非常足夠。

但還有一些習(xi) 慣要更細致地引導。比如零食，玩耍後收拾好東(dong) 西，自己收拾房間，按一定的時間節奏洗頭洗澡等。

在這個(ge) 時期，“灑掃應對進退”的良好習(xi) 慣和完成一件事情所需要的意誌力習(xi) 慣養(yang) 成，遠比多背幾首詩歌來得迫切。

4歲起，女兒(er) 就明確表示要學鋼琴。沒給她買(mai) ，因為(wei) 她的雙手真的還沒有準備好。適當的等待和盼望對一個(ge) 孩子求學的心靈是有益處的。無需經典的智慧語句，她從(cong) 神話傳(chuan) 說故事中聽到的道理，足以讓她領悟到為(wei) 什麽(me) 一個(ge) 孩子要學會(hui) 運用雙手幫助家人勞動，很多故事都在重複一個(ge) 畫麵：勤勞的雙手、誠實的堅持的勞動，才會(hui) 有奇跡和幸福。

有一次，洗碗時磨蹭，找借口說一個(ge) 人在廚房裏太孤單了。在媽媽的陪伴下洗完後，我們(men) 在沙發上坐下來聊天，聊為(wei) 什麽(me) 每個(ge) 人都喜歡聽故事，為(wei) 什麽(me) 故事裏每個(ge) 人都要勤懇勞動，為(wei) 什麽(me) 爸爸媽媽對你的愛是要求你做力所能及的勞動，為(wei) 什麽(me) 在學校裏需要做練習(xi) 。女兒(er) 眼睛不時閃亮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

睡下後，女兒(er) 擠過來悄悄告訴我：媽媽，今天是我最開心的一天。我問：能給媽媽說說為(wei) 什麽(me) 嗎？女兒(er) 不答。猜了幾個(ge) 都被否定了，問是不是今天我們(men) 聊天了，你覺得你明白了一些道理？女兒(er) 輕輕的，有些難為(wei) 情地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從(cong) 女兒(er) 活泛的眼睛裏，我可以確定，在基本灑掃習(xi) 慣還沒養(yang) 成前，若再給她增加經典閱讀，力量分散，她的眼睛裏一定會(hui) 多出一份被規定的木然。等到這些基本的學習(xi) 習(xi) 慣、勞動習(xi) 慣、生活習(xi) 慣養(yang) 成後，再讀經典，真的會(hui) 遲嗎？

朱熹說八歲入小學，學習(xi) “灑掃進退應對”，是一個(ge) 傑出的觀察。我不了解目前大量讀經學校強調從(cong) 三四歲開始讀經，甚至五六歲就包本背誦的提倡和實踐者是如何來理解朱熹這個(ge) 觀察的。我家的女兒(er) 是一個(ge) 平常的孩子，生性活潑，情緒敏感，比較適合朱熹的這個(ge) 觀察。目前來看，九十歲後正式大量開始閱讀經典，應該都不遲。

最近一年，有個(ge) 切身體(ti) 悟：觀察人的生命本質，一定要放到一生的長度去看。必須看到生命是一條流動的河，有它的律動、它的時節。一個(ge) 德國男孩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作為(wei) 華德福高中畢業(ye) 生，他到學校做誌願者老師。每周四的教師會(hui) 議是教師一起讀人智學書(shu) 籍。這個(ge) 男孩表示，他不參加，原因是他現在的生命狀況是非常渴望了解外麵世界，渴望體(ti) 驗物質世界，而不是向內(nei) 省查。等他三十歲，這樣的研討才是他需要的。之後，一說話就臉紅的他，積極投入做各種事情，工作之餘(yu) 和孩子們(men) 、同事們(men) 、家長們(men) 打籃球踢足球，甚至到社區外去和別人踢球，不到一年交到了中國女朋友，把熱愛中國文化的爺爺接來旅行，就這樣豐(feng) 豐(feng) 富富地認識這個(ge) 世界。有同事感歎，這德國男孩了不起，三十歲時，他一定會(hui) 像他說的一樣朝向內(nei) 心世界去探索。經典始終在那裏，按照生命律動，無所謂會(hui) 不會(hui) 太遲吧。

不過，在7-9歲這段時間，我會(hui) 逐漸在生活中讓女兒(er) 知道，從(cong) 9歲開始到14歲，她將會(hui) 每天持續誦讀經典。她慢慢會(hui) 意識到：爸爸媽媽到了40歲才有機會(hui) 這樣學習(xi) ，我9歲就可以學習(xi) ，不是一件很幸運歡欣的事情麽(me) ？

我從(cong) 女兒(er) 身上學到的是：放下成年人自己的教育理念，用心去聆聽孩子的身體(ti) 、情緒、自我，好好看看孩子的眼睛，一切就會(hui) 一目了然：時機不對，方法不當，你認為(wei) 的靈丹妙藥，對孩子或許是毒藥呢！說到底，經典作品本身不會(hui) 有害，有害的是陪伴的成年人自以為(wei) 是，強硬地把自己以為(wei) 好的東(dong) 西強硬地灌注給孩子，摧毀了孩子的熱情、好奇和心靈的柔軟敏感。

經典閱讀的方法與(yu) 量

課堂上對現代文本的許多分析技巧，我認為(wei) 基本上是在浪費生命。

僅(jin) 僅(jin) 是不求甚解的誦讀是不是太簡單了呢？整個(ge) 所謂的現代教育的課堂技巧，文本分析就被否定了？那還要老師做什麽(me) ？

通過實踐，我確信另一點：反複重複的意誌力練習(xi) ，可以到達“通神”的境地——類似庖丁解牛、賣油翁出神入化的境界。從(cong) 這點觀察，學習(xi) 中國文化似乎真不太需要老師講太多。但這並不是說無需老師了，而是對老師的要求更高，老師首先要有實踐體(ti) 悟。我也絕不相信老師隻需要按下錄音機按鈕，對孩子說“跟我讀”，就萬(wan) 事大吉。通過老師的生命體(ti) 悟，孩子領悟到的才是與(yu) 生命相關(guan) ，隨著生命的成長律動而生長的活的智慧。

課堂上對現代文本的許多分析技巧，我認為(wei) 基本上是在浪費生命。孩子的確可以通過自學來學習(xi) 現代文本。我帶八年級的孩子做畢業(ye) 論文的研究實踐，一年的時間，深切體(ti) 會(hui) 到了這一點。一旦孩子找到自己的興(xing) 趣點，大量閱讀、分析，寫(xie) 作成文，基本都可以獨立完成，而且完成得有個(ge) 性，有生機，有創造性，根本無需老師手把手分析講解。

再說閱讀經典的量。第一次聽說包本背誦還錄音這種做法時，嚇了一大跳。看到一個(ge) 視頻，一個(ge) 六歲的小男孩口齒不清，輕輕搖晃著腦袋背《孟子》。看著他那半閉的眼睛，我難受得無法呼吸，不到兩(liang) 分鍾就關(guan) 掉了。

我正在做減法。對班上的孩子，所教授的內(nei) 容必須少而精。對自己的孩子，更是。經典作品真的越背得多就越好嗎？小時候著迷地讀金庸，幾天讀下來，整個(ge) 頭都暈暈的，仿佛沒了四肢。王陽明說：“凡授書(shu) ，不在徒多，但貴精熟。量其資稟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餘(yu) ，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諷誦之際，務令專(zhuan) 心一誌，口誦心惟，字字句句，綢繹反覆，抑揚其音節，寬虛其心意。久則義(yi) 禮浹洽，聰明日開矣。”

“過猶不及”的道理不是顯而易見嗎？

不急著教孩子背誦經典，特別是巨量的背誦，並非覺得經典對孩子來說太難，而是要量其資，觀其時。“萬(wan) 物皆有其時”，孩子的成長學習(xi) 更是如此，不能不論時節、土壤都撒一樣的種子和肥料。

比較保險的做法，是在培養(yang) 孩子“灑掃應對進退”的良好習(xi) 慣後，具備了有始有終完成一件事情的意誌力後，九歲甚至十二歲後開始引領孩子比較大量學習(xi) 經典。而且，引領的人需要具備一些洞察生命成長規律的能力。

沒人可以隨隨便便，想當然地超越自己的民族文化。要最終超越，首先得了解。一個(ge) 民族的經典承載著這個(ge) 民族的核心智慧，它是這個(ge) 民族心魂的明燈，照亮每個(ge) 人“天命”的方向。不學這個(ge) 經典，還能學什麽(me) 呢？

（作者為(wei) 成都華德福學校教師）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