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窟居筆記》之四十四：

讀王陽明先生《瘞旅文》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瘞旅文》是一篇感人至深的散文，陽明先生用不多的文字，描述了他在貴州龍場驛任驛丞時的一段經曆。

這篇文章我以前讀過，但今天在距離這個(ge) 故事發生地不遠的陽明精舍再次讀它，有一種別樣的感覺，仿佛陽明先生的身影就在不遠處。

那是正德四年（公元1509年）秋，一個(ge) 陰雨綿綿的黃昏，陽明先生在自己居住的籬笆屋裏看見有三個(ge) 外鄉(xiang) 人從(cong) 門前路過，便過去詢問，來者自我介紹說是來自京城的吏目，攜帶的一個(ge) 是自己的兒(er) 子，另一個(ge) 是仆人。他們(men) 趕著前去上任，路過龍場，準備投宿於(yu) 當地一戶苗族人家。來者未報姓名，也沒說自己的家鄉(xiang) 在在何處。陽明先生本想向他打聽一下北方的消息，但見天色已晚，又下著小雨，隻好作罷。

第二天清早，陽明先生派自己的童仆去探望，卻得知三人已離開了寄宿的人家。接近中午時分，有從(cong) 附近蜈蚣坡過來的人說：有一位老人死在坡下，旁邊兩(liang) 人時分悲痛。陽明先生說：“一定是昨天路過這裏的那位吏目死了。真令人痛心！”

接近黃昏時分，又有人來說：蜈蚣坡下死了兩(liang) 人，有一人坐在旁邊痛哭。陽明先生詳細詢問了具體(ti) 情形，推測是吏目的兒(er) 子死了。第二天，又有人來說，坡下躺著三具屍體(ti) 。看來，吏目的仆人又死了。陽明先生聽後十分傷(shang) 心！

陽明先生想：這三位客死他鄉(xiang) 的外鄉(xiang) 人，如今暴屍於(yu) 荒野而無親(qin) 人收斂，於(yu) 是打算帶著兩(liang) 個(ge) 童仆攜帶工具去蜈蚣坡將那三人安葬。可是兩(liang) 個(ge) 童仆有些為(wei) 難，不太願意。陽明先生對他們(men) 說：“哎，也許以後我和你們(men) 也會(hui) 像他們(men) 三人一樣啊。”二童仆聽了這話，傷(shang) 感地流下了眼淚。猶豫片刻，便跟著陽明先生前往蜈蚣坡。

他們(men) 在蜈蚣坡山腳下找到一個(ge) 適合的地方，挖了三個(ge) 坑，將三位異鄉(xiang) 人埋葬。又在墳前供上一隻雞、三碗飯。陽明先生一邊祭奠，一邊含淚對著墳塋歎息道：“嗚呼傷(shang) 哉！你是何人？是何人啊？我是龍場驛丞餘(yu) 姚人王守仁。我與(yu) 你一樣是中原人，但我不知道你的家鄉(xiang) 在哪裏？你為(wei) 什麽(me) 來做這座山的鬼呢？古人不輕易離鄉(xiang) 背井到千裏之外做官。我是被貶謫到這裏來的啊，你又因何罪呢？聽說你的官職隻是個(ge) 吏目，俸祿不過五鬥，你若是在家帶領妻兒(er) 耕種，也能獲得這樣的收入啊，又何必為(wei) 這五鬥米的俸祿而付出你的七尺之軀呢？這還不說，還搭上了你兒(er) 子與(yu) 仆人的性命。嗚呼傷(shang) 哉！你如果真是為(wei) 貪圖這五鬥米而來，就應該高高興(xing) 興(xing) 地上路，為(wei) 何我昨天見到你眉頭緊鎖，愁容滿麵，一副不堪憂慮的模樣？你們(men) 一路走來，披載霜露，攀山越嶺，忍饑受渴，筋骨疲憊，加上深山中瘴氣侵體(ti) ，鬱憂攻心，豈能不死啊？我雖然知道你必然會(hui) 死，但沒料到會(hui) 這麽(me) 快，更沒料到你的兒(er) 子和仆人也死得這麽(me) 快。這都是你造成的啊，還有什麽(me) 可說的呢？我是想到三具屍骨無所依托才來掩埋你們(men) ，但卻因此引起我無盡的悲愴。嗚呼傷(shang) 哉！即使我不掩埋你們(men) ，深山裏野狐成群，陰穀裏的毒蛇猶如車輪一般粗大，它們(men) 也必將你們(men) 葬於(yu) 腹中，不致讓你們(men) 的屍骨長期暴露於(yu) 野外。你們(men) 雖然已經沒有知覺了，但我怎能忍心看到如此情形呢？”

——文章讀到此處，我已淚濕麵頰，悲慟於(yu) 中。陽明先生的仁德之心，悲憫之情，感天動地，感人至深！

接著往下看：陽明先生又歎息道：“自從(cong) 我離開父母家鄉(xiang) 來到這裏，已有三年時間，雖經曆瘴毒侵襲，卻能夠勉強生存下來，是因為(wei) 我未曾有一日之憂傷(shang) 。今天我的悲痛，不是為(wei) 我自己，而是因為(wei) 想到你的遭遇。現在，我也不該再為(wei) 你悲傷(shang) 了。我為(wei) 你作首歌吧，你且聽之：連峰天際，飛鳥不通；遊子懷鄉(xiang) ，不辨西東(dong) 。不辨西東(dong) ，普天則同；異域他鄉(xiang) ，環海之中。達觀隨寓，莫必於(yu) 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此時，我仿佛看見四百九十年前陽明先生在“三人墳”前仰天長吟的形象，感受到先生自他一體(ti) 、不為(wei) 己憂的光輝人格。也正是由於(yu) 陽明先生的達觀隨寓，“未曾有一日之憂”，才能夠在遭受殘酷迫害、受盡折磨之後，在這個(ge) 萬(wan) 山叢(cong) 棘、蛇虺魍魎、蟲毒瘴癘的惡劣環境之中艱難地生存下來,並且在這裏窮盡宇宙人生之追問，創立了他的心學體(ti) 係，為(wei) 中國哲學史寫(xie) 下不朽的篇章。

“魂兮魂兮，無悲以恫。”讀至此，我感慨萬(wan) 千，難以言表！

2002年7月記於(yu) 陽明精舍月窟居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