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必萱】星星點燈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03-21 13:3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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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必萱

作者簡介:範必萱,女,貴州貴陽人。畢業(ye) 於(yu) 華南理工大學計算機專(zhuan) 業(ye) 。曾任科研單位技術員、雜誌社編輯、行政機關(guan) 公務員。退休前就職於(yu) 安徽省審計廳(正處級),高級審計師,注冊(ce) 會(hui) 計師。一九九八年提前退休,擔任蔣慶先生的學術助理。出版有《月窟居筆記》。


 

 

《月窟居筆記》之十六:

星星點燈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在陽明精舍的夜晚,我喜愛山野的星空。夜幕下閃爍的星星與(yu) 我相伴,我的心和天空一樣湛藍,一樣寧靜。

 

第一次到陽明精舍,是一個(ge) 初冬季節,精舍剛剛建成。雖然到這裏已經幾天了,但是每到傍晚,我還是習(xi) 慣地起身去開燈,可一想到牆上的開關(guan) 全是擺設,總會(hui) 情不自禁地歎氣。天黑了沒有電燈,對於(yu) 習(xi) 慣了用電的人來說,會(hui) 感覺到黑暗悄悄向你撲來,心中難免有幾分落寞與(yu) 恐懼。

 

山長蔣先生大概看出我的慌亂(luan) ,詼諧地說:“這裏還沒有通電,那些開關(guan) 隻是為(wei) 著將來通電時預備的。沒有電也好,可以充分享受天光啊!這種天人合一的感覺,你在城裏是找不到的啊!”

 

“天光”?我第一次聽到這麽(me) 美妙的名詞!什麽(me) 是“天光”?我下意識地抬頭看看窗外的天空,除了漸漸降臨(lin) 的夜幕,什麽(me) 也看不到啊。我強作鎮靜,支支唔唔地應付著:“是嗬是嗬,享受天光,享受天光……”我有些尷尬。北辰和幺妹在一旁笑了,他們(men) 的笑聲裏夾著善意。

 

天色越來越暗,我開始焦慮起來。這時,蔣先生從(cong) 鬆風館屋內(nei) 端出一支仿古燭台,放在木製的方桌上,輕輕劃了一根火柴,蠟燭即刻被點燃了,整個(ge) 感物廳瞬間明亮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體(ti) 會(hui) 到人的內(nei) 心潛在著對光明渴求!興(xing) 奮之餘(yu) ,我有了一種返璞歸真的感覺。想到遠古時代的先民,簡單的生產(chan) 方式決(jue) 定了簡樸的生活狀態,他們(men) 順應自然,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他們(men) 不知道何為(wei) 電燈,更不知道還有“燈紅酒綠”,他們(men) 隻知道與(yu) 自然環境和諧地相處,他們(men) 的內(nei) 心平靜而安詳。

 

那天雖是冬季,卻不很冷。吃罷晚飯,我和北辰帶上手電,跟隨蔣先生到陽明果園走了一圈。一路上,蔣先生給我們(men) 講了許多關(guan) 於(yu) 建設陽明精舍的故事。回來時,夜幕已經鋪開。我正躊躇如何打發下麵的時光,蔣先生突然提議帶我們(men) 到屋頂的平台上看星星。沒有絲(si) 毫猶豫,我們(men) 立即應聲表示讚同。

 

我們(men) 帶著小板凳上了屋頂,心情頓時爽朗起來。空曠的山野籠罩在深邃的夜幕下,滿天閃爍的星星。不遠處,山坡上的鬆林和一堆堆淨白的石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難道那就是“天光”?那就是天光與(yu) 地麵交相輝映的效果?看到如此神奇美妙的情景,我十分興(xing) 奮!

 

在城裏,我們(men) 看到的星空是模糊的,高樓的燈光幹擾了我們(men) 的視線,也擾亂(luan) 了我們(men) 原本樸素的心。在空曠的山野,在如此寧靜的星空下,我的心也變得清亮起來……

 

蔣先生和北辰繼續談論儒家文化,我一邊仰望星空,一邊傾(qing) 聽他們(men) 的交談。那是二十世紀末,中國文化麵臨(lin) 重新構建的關(guan) 鍵時期。由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經曆了太久的散失和全麵的碎化,這時的儒家文化業(ye) 已凋零。中國人對自己的文化前景感到迷茫與(yu) 沮喪(sang) 。此時,我卻從(cong) 他們(men) 凝重的神情中看到了儒者的憂患與(yu) 擔當,也從(cong) 他們(men) 堅定自信的語氣裏感覺到中國文化方興(xing) 未艾!

 

我塵封已久的精神世界被激活,昏暗的心靈裏劃過一道光亮,我似乎看到了中國文化的希望所在,也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價(jia) 值所在。這是否也是一種“天光”?

 

星空下,以其說是聽他們(men) 嚴(yan) 肅的思想交流,不如說是聽他們(men) 的真情吟誦。他們(men) 是對中國五千年文化曆史的吟誦,時而燦爛輝煌,時而低沉憂傷(shang) 。

 

……

 

以後在陽明精舍的日子,我經曆了無數個(ge) 這樣的夜晚,經曆了無數個(ge) 這樣在星空下聆聽儒者們(men) 交流和吟誦的場景。每逢精舍有學術活動,不論是遊學、會(hui) 講,還是有中外學者來訪,在星空下,我都能聽到他們(men) 聚集在庭院裏的徹夜長談。我聽他們(men) 談學論道,聽他們(men) 撫琴弄簫。在旁聽的同時,我仿佛也聽到了他們(men) 之間思想的蕩激和心靈的碰撞……

 

陽明精舍經曆了用蠟燭、油燈、馬燈照明的時期,後來國家電網為(wei) 這裏供了電,我們(men) 終於(yu) 用上了電燈。可是,每逢晴朗的夜晚,我仍舊喜愛享受山野星空的那份靜謐和清澈。

 

夏夜,宜人的山風吹拂竹林沙沙作響,樹上不時傳(chuan) 來聲聲蟬鳴,我會(hui) 獨自搬一張小木凳坐在月窟居門前,仰望天幕下的“一鉤新月幾疏星”,任憑自己的思緒漫無邊際地飛翔。但更多的時候,我會(hui) 什麽(me) 也不想,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仰望遠處的星星,讓自己的心沉靜下來,認真體(ti) 會(hui) 人與(yu) 天地精神往來的神聖,感受生命存在的超然……

 

星空下,我時常想到的是感物廳牆上懸掛的那塊木匾——“歸寂證體(ti) ”,這四個(ge) 大字早已刻印在我的心中。“蒼山為(wei) 座,靜中有物生天地;洪宇作經,虛極無心達性源”。這幅精舍存心齋的楹聯,是多麽(me) 美妙的意境啊!多少年來,我都在努力體(ti) 悟它的深刻涵義(yi) 。

 

有了在星空下“默坐澄心”的體(ti) 驗,才漸漸懂得陽明生生當年龍場悟道時“以求靜一”的道理,這些道理,對認識人性本身是多麽(me) 重要啊!

 

我喜愛山野的星空,它讓我享受獨處默坐的奇妙,讓我的生命在儒家氣象中得到涵養(yang) 。充耳的喜悅和無盡的空靈,令我終生難忘!

 

2008年記於(yu) 陽明精舍月窟居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