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誌明】儒學的現代轉化,何以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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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時間:2015-03-13 22:4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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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學的現代轉化,何以可能?

作者:宋誌明(作者係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

來源:大眾(zhong) 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正月廿一丙戌日

           耶穌 2015年3月11日

 

 

 

自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以來,先進的中國人抱著“向西方尋找真理”的心態,有意無意地把西學理想化,看成解決(jue) 一切問題的靈丹妙藥。他們(men) 常常把中學與(yu) 西學對立起來,把中學等同於(yu) 舊學,把西學等同於(yu) 新學,對儒家思想缺少應有的同情。他們(men) 自覺或不自覺地把自己擺在“學生”的位置,把西方人擺在“先生”的位置,缺少對於(yu) 本民族的文化自信。

 

到“五四”時期,這種情況發生了變化。在這一時期,新式知識分子隊伍無論在數量上還是在質量上都有很大的改觀。從(cong) 人數上看,一大批留學歐美和日本的學人回國,從(cong) 中國自己辦的新式學校中也走出數量可觀的畢業(ye) 生。從(cong) 質量上看,有一批在歐美取得高學曆的學人回到祖國。由於(yu) 對西方文化了解得比較深刻,中國人發現西方文化並非盡善盡美,也存在諸多弊端。特別是經曆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人們(men) 對這種弊端看得更為(wei) 清楚,逐步破除了對西方文化的迷信,形成獨立思考的能力,開始重新思考中國文化的出路問題,重新看待中學與(yu) 西學的關(guan) 係,重新看待新學與(yu) 舊學的關(guan) 係,重新審視固有文化的價(jia) 值。於(yu) 是,從(cong) 新式知識分子的群體(ti) 中,湧現出一批現代新儒家學者。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馮(feng) 友蘭(lan) 、賀麟都出自這一群體(ti) 。

 

不能過分強調現代對於(yu) 傳(chuan) 統的變革,而忽視現代對於(yu) 傳(chuan) 統的繼承

 

現代新儒學思潮的出現,還有一個(ge) 根本原因,就是儒學確實有實現現代轉換的可能性,能夠為(wei) 中國精神文明建設提供不可或缺的寶貴資源。

 

儒學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主幹,既有時代性的一麵,也有民族性的一麵。因其有時代性,傳(chuan) 統儒學作為(wei)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產(chan) 物,不能不表現出曆史的局限性,甚至被帝王用來作為(wei) 維護統治的工具。“五四”時期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們(men) 發起對傳(chuan) 統儒學的批判,其實並不是對儒學的全盤否定,而是把矛頭指向傳(chuan) 統儒學的曆史局限性。李大釗說:“故餘(yu) 掊擊孔子,非掊擊孔子之本身,乃掊擊孔子為(wei) 曆代君主所塑造之偶像的權威也;非掊擊孔子,乃掊擊專(zhuan) 製政治之靈魂也。”在這裏,他把“孔子之本身”同“孔子之偶像”區分開來,明確表示隻“掊擊”後者,而不是前者。“五四”時期對傳(chuan) 統儒學曆史局限性的批判有積極的意義(yi) ,起到了思想解放的作用,這是不能否定的,那種視此為(wei) “文化斷層”的論點是不能成立的。實際上,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對傳(chuan) 統儒學既有批判,也有同情的詮釋。令人遺憾的是,長期以來在“左”的話語占主導地位的情況下,人們(men) 誇大了“五四”時期“批孔”的一麵,而忽視了“釋孔”的一麵。“五四”時期對傳(chuan) 統儒學的曆史局限性的批判,貢獻在於(yu) 凸顯出儒學實行現代轉換的必要性。正如賀麟所說,“五四”新文化運動破除了“儒家的僵化部分的軀殼形式末節和束縛個(ge) 性的傳(chuan) 統腐化部分”,“他們(men) 並沒有打倒孔孟的真精神、真意思、真學術。反而因它們(men) 的洗刷掃除的功夫,使得孔孟的真麵目更是顯露出來”。

 

由於(yu) 儒學有時代性的一麵,必須清除曆史灰塵,適應新時代要求不斷做出新的詮釋,從(cong) 而促使現代新儒家思潮的形成。由於(yu) 儒學有民族性的一麵,體(ti) 現中華民族的文化共識,如何發掘儒學體(ti) 現時代精神的正麵價(jia) 值,將是一個(ge) 恒久的課題。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現代新儒家思潮的出現也是必然的。從(cong) 哲學人類學的意義(yi) 上看,任何社會(hui) 組織必須有一套全體(ti) 社會(hui) 成員達成基本共識的主流價(jia) 值觀念和倫(lun) 理規範,這是每個(ge) 民族形成所必不可少的文化共識。這種文化共識可以采用宗教的形式來表達,也可以采用非宗教的形式來表達。大多數民族采用宗教的形式,如伏爾泰說,一個(ge) 民族即便沒有神,也要造出一個(ge) 神來。中華民族則采用非宗教的形式,這就是儒學。儒學是世界上少有的以非宗教的、內(nei) 在超越的方式安頓精神世界的成功模式(有別於(yu) 基督教、佛教、伊斯蘭(lan) 教)。儒學有效地組織社會(hui) 、安頓人生,已形成中國人的文化基因,具有強盛的生命力。儒學有深厚的曆史積澱,有廣泛的社會(hui) 影響,並不會(hui) 因新文化運動的衝(chong) 擊而終結。如何把握民族性與(yu) 時代性相統一的原則,克服傳(chuan) 統儒學的局限性,走出民族文化虛無主義(yi) 的誤區,擺脫“左”的偏見,重估儒學的價(jia) 值,開發儒學資源,培育適應時代精神的中華民族精神,將是我們(men) 一項重要的理論任務。

 

在啟蒙主義(yi) 的話語下,現代觀念與(yu) 傳(chuan) 統觀念之間的聯係被割斷了,過分強調現代對於(yu) 傳(chuan) 統的變革,而忽視現代對於(yu) 傳(chuan) 統的繼承,這並不符合現代社會(hui) 發展的實際。以西方發達國家為(wei) 例,盡管各國都曾發生過批判基督教的啟蒙主義(yi) 運動,但基督教並沒有因此而消失,而是實行現代轉化,依然發揮著文化共識的作用,依然維係著現代西方社會(hui) 的運轉。在“五四”時期,中國受啟蒙主義(yi) 的影響,也出現全盤否定儒學的西化思潮。西方基督教受啟蒙主義(yi) 思潮的衝(chong) 擊,並沒有消失,而是實行了現代的轉化;同樣,儒學受到西化思潮的衝(chong) 擊也不會(hui) 消失,也會(hui) 實行現代轉化。現代新儒家思潮的出現,正是對西化思潮的反彈,體(ti) 現中國文化發展的大趨勢。

 

儒學與(yu) 中華民族共生,為(wei) 組織社會(hui) 和安頓價(jia) 值提供哲學基礎

 

儒學是極其複雜的民族文化現象,不能把儒學簡單等同於(yu) 封建主義(yi) 意識形態。儒學與(yu) 中華民族已構成共生關(guan) 係,為(wei) 中華民族組織社會(hui) 、安頓價(jia) 值提供了哲學基礎。對於(yu) 已經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主幹的儒學,至少可以從(cong) 三個(ge) 角度來把握。

 

第一,有作為(wei) 學理的儒學。儒學是一種行之有效的社會(hui) 組織原理,體(ti) 現人類性或合群體(ti) 性,具有普適價(jia) 值。在先秦時期,孔子通過反思“禮崩樂(le) 壞”的曆史現象,建立以“仁”為(wei) 核心的儒學,講的是做人的道理、處理人際關(guan) 係的準則,建立道德規範。孔子創立的儒學隻是百家中的一家,並不是官方哲學。後儒講論儒學,並不都是站在官方的立場上說話的,有許多人都是當作學理來研究的。雖然曆代儒學家關(guan) 於(yu) 儒學的闡述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儒學社會(hui) 組織原理有幫助,但仍需要適應現代社會(hui) 發展的要求不斷做出新的闡發。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儒學是一門常講常新的學問,可以實現現代轉化。

 

第二,有工具化的儒學。漢武帝采納“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策以後,儒學從(cong) 一家之言上升為(wei) 官方哲學。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儒學在意識形態領域獲得主導地位以後,並不是一種聲音,而是多種聲音。在儒學營壘中,有古文經學與(yu) 今文經學的分疏,有宋學與(yu) 漢學的分疏,有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的分疏。儒學內(nei) 部不同學派的討論,有助於(yu) 儒學在成為(wei) 官方哲學之後,仍保持著發展學理的活力。毋庸諱言,儒學在古代中國社會(hui) 曾經被統治者當成思想統治的工具,有禁錮思想的負麵效用。隨著社會(hui) 的發展,這種貴族化、製度化、政治化的儒學,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需要注意的是,我們(men) 在批判工具化的儒學的時候,不能抹煞儒學的普適價(jia) 值。

 

第三,有作為(wei) 生活信念的儒學。先秦以後,的確有些儒者站在官方的立場上講論儒學,推動工具化的儒學,但並不是所有的儒者都是這樣做的。有相當一部分儒者並不是站在官方的立場上講論工具化的儒學,而是站在民眾(zhong) 的立場上講論作為(wei) 生活信念的儒學。陳獻章、王艮及其從(cong) 學弟子,大都是抱著這種態度。在王艮的弟子中有許多人就是普通的勞動者。他們(men) 講論儒學,不抱有任何功利目的,就是為(wei) 了尋找精神上的“安命立身”之地。儒學在中國已經有幾千年的曆史,已經深入到人民群眾(zhong) 的精神世界和生活世界中,成為(wei) 中國人樹立道德理念、處理人際關(guan) 係、凝聚民族群體(ti) 的理論依據。作為(wei) 生活信念的儒學,有別於(yu) 貴族化、製度化、政治化的儒學,可以稱之為(wei) 民間儒學或草根儒學。這樣的儒學有廣泛的社會(hui) 基礎,因而有實行現代轉化的充分根據。

 

長期以來,有相當一部分人把君主政體(ti) 看成儒學惟一的棲息地,認為(wei) 隨著君主政體(ti) 的解體(ti) ,儒學也就成為(wei) 曆史陳跡了。這種看法是片麵的。儒學的棲息地並不是一個(ge) ,至少是三個(ge) :君主政體(ti) 、家庭、心靈深處。作為(wei) 統治工具的儒學是同君主政體(ti) 伴生的,隨著君主政體(ti) 的廢除,顯然已經壽終正寢了;可是,作為(wei) 學理的儒學和作為(wei) 生活信念的儒學,並不是君主政體(ti) 的伴生物,絕不會(hui) 因君主政體(ti) 解體(ti) 而失去存在的價(jia) 值。君主政體(ti) 廢除了,可是家庭並沒有因之而廢除,人們(men) 心靈深處的集體(ti) 記憶並沒有因之而消除。

 

現代新儒學有多種講法,誰都不要以“正統”自居

 

何謂“現代新儒學思潮”?筆者的看法是:它是自“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形成的中國現代學術思想的發展方向之一,以融會(hui) 中西學術思想為(wei) 基本特征,以發展人類精神文明為(wei) 根本宗旨。它一方麵麵向世界,吸納、理解、轉化西方各種學術思想;一方麵基於(yu) 時代的要求,反省、充實、推進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使儒家思想在現時代獲得新的表達方式,促進人類精神文明的發展,建設適應時代要求的精神家園。現代新儒學思潮發端於(yu) 現代新儒家,但不限於(yu) 現代新儒家。它作為(wei) 中國現當代的主要社會(hui) 思潮之一,其範圍已超出少數的現代新儒家,擁有廣闊的發展空間。在當今時代,許多學者並沒有沿用以往現代新儒家的思維定勢,已經找到新的詮釋方式。他們(men) 的研究成果,也屬於(yu) “現代新儒學思潮”的範疇。

 

“文革”結束之後,“左”的思潮的幹擾得以排除,儒學在大陸有了新的際遇,有了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相當多的學者開始從(cong) 新的視角詮釋儒家思想。

 

著名哲學史家張岱年先生可謂是大陸現代新儒學思潮的引領者。他把儒學分為(wei) 深、淺兩(liang) 個(ge) 層麵:維護等級製的思想,屬於(yu) 淺層的儒學;微言大義(yi) 才屬於(yu) 深層的奧義(yi) 。他說:“儒家學說中確實具有一些微言大義(yi) ,‘微言’即微妙之言,‘大義(yi) ’即基本含義(yi) 。微言大義(yi) 即比較具有深奧精湛的思想,亦就是儒學的深層意蘊。儒學是有時代性的,時至今日,儒學的許多觀點(主要是淺層思想)都已過時了,但是其中也有一些重要觀點(主要是深層思想)卻具有相對的‘普遍意義(yi) ’,雖非具有永恒的價(jia) 值,但至今仍能給人們(men) 以深刻的啟迪。”張岱年拒絕人們(men) 把他稱為(wei) 新儒家,但把他的這些新見解歸入“新儒學”的範圍,恐怕他是不會(hui) 反對的。張岱年可以說是新的曆史時期運用馬克思主義(yi) 觀點詮釋儒學的傑出代表。

 

李澤厚也是大陸新時期重新詮釋儒學的學者之一。在20世紀80年代,他出版了《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一書(shu) 。在這本書(shu) 裏,他把儒家思想詮釋為(wei) 原始的人道主義(yi) ,並且表示同情的理解。他認為(wei) ,儒學“在塑建、構造漢民族文化心理結構的曆史過程中,大概起了無可替代、首屈一指的嚴(yan) 重作用”。儒學作為(wei) 漢民族的集體(ti) 無意識,已經滲透在人們(men) 的心理結構、行為(wei) 準則、思想觀念之中,變成日用而不知的基因,是無法全盤拋棄的,必須尋找促使其“轉換性地創造”的途徑。他不讚成港台新儒家關(guan) 於(yu) 儒家文化已死的論斷、關(guan) 於(yu) 儒學發展的三期說、內(nei) 聖外王說、內(nei) 在超越說、“智的直覺”說、道德形上說等,強調實用理性、樂(le) 感文化、情感本體(ti) 、一個(ge) 世界等才是中國文化的根本特征。有些人根據李澤厚的這些看法,把他歸入現代新儒家的行列。他本人對此不置可否,並不表示認同。其實,把他看做一個(ge) 儒家解釋學者,恐怕更為(wei) 確切。

 

在台灣,牟宗三的後學林安梧也在探索發展現代新儒學的新路徑。他提出“後新儒學”的概念,對乃師的“兩(liang) 層存有”、“良知的自我坎陷”、“智的直覺”等觀點提出批評,認為(wei) 乃師以形式主義(yi) 的方式把儒學加以理論化和知識化,有意無意地造成了“道的錯置”。他在《道的錯置———中國政治思想的根本困境》一書(shu) 中指出,現代新儒家以道德自我或良知涵蓋一切,陷入了本質主義(yi) 的誤區,遠離了生活世界。他特別強調人的經驗實存性,主張回到現實的生活世界,從(cong) 人的社會(hui) 生活關(guan) 係、互動實踐角度詮釋儒學的意涵,而不必拘泥於(yu) 道德理想主義(yi) 的立場。林安梧提出的“後新儒學”,顯然已突破了“現代新儒家”的視界,進入了“現代新儒學”的論域。

 

像張岱年、李澤厚、林安梧這樣的儒學解釋者,我們(men) 可以舉(ju) 出很多,限於(yu) 篇幅就不一一論列。這些儒學解釋者有一個(ge) 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超越了現代新儒家的視野,試圖從(cong) 新的角度發掘儒學的現代價(jia) 值,提出了各自的“一家之言”,並且講出一番道理來。筆者認為(wei) ,這種儒家解釋學的講法,可能代表著今後現代新儒學思潮發展的方向。現代新儒學的講法,恐怕不會(hui) 隻是一種講法,可能有多種講法,誰都不能自封為(wei) “正統”。舊日的“道統”觀念早已過時,不適用於(yu) 現代新儒學思潮。現代新儒學容許有多種講法,容許百家爭(zheng) 鳴、百花齊放。各種說法相互交流,競長增高,將為(wei) 現代新儒學思潮開辟廣闊的發展空間。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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