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zhuan) 家談儒學:文化血脈不是僅(jin) 靠政治運動就能鏟除的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正月廿二丁亥日
耶穌2015年3月12日星期四
6年前,幾位飽學之士,走出京城,匯聚孔子故裏、尼山腳下,創辦尼山聖源書(shu) 院,幹起傳(chuan) 承儒學大事。
6年來,一群有誌之士,紛入書(shu) 院做義(yi) 工,“背著幹糧為(wei) 孔子打工”, 從(cong) “尼山論道”到“尼山會(hui) 講”,從(cong) “尼山師訓”到“尼山論壇”,從(cong) “尼山體(ti) 驗”到“儒學下鄉(xiang) ”,弘揚儒家思想,傳(chuan) 播中華文化,聲名遠播海外,20多個(ge) 國家和地區的200多位專(zhuan) 家學者慕名而至,展開東(dong) 西方文化對話交流,甚至連印尼前總統梅加瓦蒂、匈牙利前總理邁傑希也登台演講。
為(wei) 推動儒學走近民眾(zhong) ,這群有誌之士傾(qing) 情村野,把課堂開到村裏,讓儒學重回鄉(xiang) 村,用通俗語言、生動故事,為(wei) 村民講授《弟子規》《孝經》《論語》等經典,從(cong) 孝道入手,再倡鄉(xiang) 村儒學,啟迪百姓心智,重建倫(lun) 理秩序。此舉(ju) 讓鄉(xiang) 村如沐春風,引發山東(dong) 鄉(xiang) 村儒學熱,120多個(ge) 鄉(xiang) 鎮綜合文化站、1900多個(ge) 村文化大院紛紛建成儒學講堂。
2013年11月26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來到山東(dong) 曲阜,參觀考察孔府和孔子研究院。他說,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的強盛,總是以文化興(xing) 盛為(wei) 支撐的,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需要以中華文化發展繁榮為(wei) 條件。對曆史文化特別是先人傳(chuan) 承下來的道德規範,要堅持古為(wei) 今用、推陳出新,有鑒別地加以對待,有揚棄地予以繼承。
儒學,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有需要摒棄的封建糟粕,但它的許多內(nei) 容,比如孝悌、仁愛、誠信、禮義(yi) 、廉恥等,源自人性的深處,是一切文明人所不能離棄的人倫(lun) 道德底線,也是中華民族長期積澱的重要文化基因。隻要經過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儒學完全可以也必將成為(wei) 中國當代文明建設的重要精神資源。
牟鍾鑒,1939年生,山東(dong) 煙台人,中央民族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哲學史學家、宗教史學家。尼山聖源書(shu) 院首任院長。
王殿卿,1936年生,河北廊坊人,北京青年政治學院原常務副院長、教授,德育教育家。尼山聖源書(shu) 院首任常務副院長。
趙法生,1963年生,山東(dong) 青州人,哲學博士,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中心秘書(shu) 長。尼山聖源書(shu) 院秘書(shu) 長。
儒學不是宗教,是社會(hui) 德教
“現在國學的教育和複興(xing) ,使‘魂’與(yu) ‘根’對接”
中央民族大學西側(ce) ,有一片老式住宅樓,牟鍾鑒先生的寓所藏在其中。一個(ge) 夜晚,我敲響角落裏的一扇門。牟先生身材頎長,顴骨高聳,眼睛深陷,身子薄如板,鏡片厚如瓶,一副仙風道骨。握先生之手,好像握著一把柴。請益倆(lia) 小時,不由心生敬畏,歎服先生睿智,景仰先生儒雅。
臨(lin) 別時,我提出請求:“牟先生,能和您合張影嗎?”
先生連聲說:“可以,可以。”
牟夫人聞聲而至。我把手機遞給夫人,執意請先生端坐藤椅,自己彎腰伏在身後。
書(shu) 房空間小,手機難變焦,牟夫人照了兩(liang) 張,不太理想,索性往地上一跪。
這一跪,讓我心頭一震,肅然起敬。
記者:有人把儒學稱作儒教,我國古代把儒學歸入“儒釋道三教”,韓國和日本習(xi) 慣稱為(wei) 儒教,東(dong) 南亞(ya) 也把它當作宗教。依您來看,儒學是宗教嗎?
牟鍾鑒:這就看你對宗教的理解了。如果把宗教理解得很寬泛,像蒂裏希講的終極關(guan) 切,那儒學是宗教。如果按照我們(men) 的理解,儒學就不是宗教。宗教一定得有彼岸的追求,也就是超人間的力量,是一種神靈崇拜,是一種來世的彼岸,是一個(ge) 天國。
中國古代所說的“儒釋道三教”,那個(ge) “教”,是“教化”的教,不是“宗教”之教。儒學有宗教性,但不能說它是宗教。孔子被譽為(wei) “大成至聖先師”,他不是神,也不是王,而是師。
記者:國內(nei) 有一種觀點,弘揚儒學,應該借鑒韓國、日本和東(dong) 南亞(ya) 的做法,把它作為(wei) 宗教來信仰、崇拜,規範人們(men) 的言行。您讚成這個(ge) 觀點嗎?
牟鍾鑒:我不讚成。在韓國,儒學被稱為(wei) 儒教。香港有六大宗教,其中之一就是孔教。東(dong) 南亞(ya) 一帶都有孔教會(hui) ,受儒家影響特別大。雖然我不讚成,但是我尊重,也能理解。因為(wei) ,當地有很多宗教,如果你本身沒有一個(ge) 教會(hui) 組織,不能成為(wei) 一種宗教,與(yu) 周圍的信仰就沒有平等地位。
對待海外把儒學當作宗教,我們(men) 應該抱持開放的心態。為(wei) 什麽(me) ?儒釋道都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這些華人現在的價(jia) 值觀還是儒釋道,作為(wei) 民族的凝聚和紐帶、精神寄托,這個(ge) 是共通的,應該鼓勵和支持他們(men) 。
記者:儒學所涉及的內(nei) 容很廣泛,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您對儒學的定位是什麽(me) ?
牟鍾鑒:我稱儒學為(wei) 社會(hui) 德教,是道德教化。比如說“五常八德”,政治上的“為(wei) 政以德”“德主刑輔”“禮法合治”“民惟邦本”;經濟上的“養(yang) 民富民”“開源節流”“見利思義(yi) ”;文藝上的“文以載道”“盡善盡美”;軍(jun) 事上的“仁者無敵”“義(yi) 兵必勝”;教育上的“有教無類”“因材施教”“學思並重”;外交上的“協和萬(wan) 邦”“天下一家”,等等,在今天也都適用。所以,我將它稱為(wei) “社會(hui) 德教”。如果把它變成一個(ge) 純粹的宗教團體(ti) ,就狹窄化了。
記者:從(cong) 1912年蔡元培提出廢除讀經等改革開始,到1919年五四運動前後的“新文化運動”,再到十年“文革”,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幾次被否定。直到現在,不少到過韓國、日本的人都說,他們(men) 比中國更尊敬孔子。為(wei) 什麽(me) 儒學會(hui) 在中國命運多舛?
牟鍾鑒:這要追溯到100年前,近代中國落後挨打,引起國民的文化自卑和偏激情緒,覺得儒家文化阻礙了中國現代化,興(xing) 起“反傳(chuan) 統、反孔教”,致使儒學成為(wei) “遊魂”,民族文化根基一度被鏟除,民族精神命脈一度被割斷,找不到自己的精神家園,成為(wei) 精神上的“流浪漢”,加上受功利主義(yi) 大潮衝(chong) 擊,本來很脆弱的傳(chuan) 統道德更加衰微。
王陽明說過,“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er) ”,把自己家裏無盡的寶藏給扔了,卻效法那些討飯的孩子,這不挺可憐嗎?一個(ge) 民族如果沒有了自己的文化,這個(ge) 民族是名存實亡的。
現代化過程和社會(hui) 轉型中,各種矛盾層出不窮,需要傳(chuan) 統道德維係社會(hui) 穩定,以保證市場經濟健康發展。歐美現代化過程中,有改革後的基督教道德維持精神生活。韓國與(yu) 我國台灣在經濟起飛中,有改良的儒家傳(chuan) 統道德在配合市場化過程,文化上都未出現斷裂。兩(liang) 岸三地和海外華人華僑(qiao) 中,“五常八德”依然是他們(men) 為(wei) 人處世的價(jia) 值觀,超越了意識形態和政治製度的界域。
記者:百年來儒學幾次被否定,耽誤了幾代人的國學教育。比如我這一代人,在“文革”中長大,沒有接受過良好、係統的國學教育,加上經曆“批林批孔”,儒學知識淺薄,甚至存在根深蒂固的偏見。我們(men) 現在亡羊補牢,重振儒學,還來得及嗎?
牟鍾鑒:一個(ge) 民族的文化基因、文化血脈不是僅(jin) 僅(jin) 靠政治運動、社會(hui) 運動就能鏟除的。即使在“文革”中,“孔家店”倒了,而老百姓的血液裏還有。曆史證明,孔子是打而不倒、批而不臭的,他的思想已潤於(yu) 肌膚、浸入骨髓,成為(wei) 一種民族性格,成為(wei) 民族的文化基因。我們(men) 還有傳(chuan) 統文化的根在,隻是“喪(sang) 魂落魄”,現在把“魂”找回來,與(yu) “根”對接起來。
現在國學的教育和複興(xing) ,讓偉(wei) 大的民族精神和傳(chuan) 統美德重新歸附到民族之體(ti) 上,特別是要回歸到作為(wei) 根基的廣大民眾(zhong) 的生活中,使“魂”與(yu) “根”對接。這是重建禮儀(yi) 之邦、道德之國的基礎性工程。孔子說“禮失求諸野”,我把它改為(wei) “禮失求諸鄰”。
但是,如果再不振興(xing) ,也有危險了。基因是會(hui) 變異的,基因遺傳(chuan) 是會(hui) 斷裂的。我們(men) 要有危機感、緊迫感,要有憂患意識。
陳水扁在台灣搞“台獨”,其手段就是在文化上“去中國化”。大陸有些人也在不斷否定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上重洋輕中、重智輕德、重理輕文,培養(yang) 出很多高智商、精專(zhuan) 業(ye) 的博士,卻沒有中國心、道德魂,這實際上是做著“去中國化”的蠢事,應該猛醒了。沒有文化的自覺自愛,是不可能真正愛國家的。
記者:黨(dang) 的十八大倡導的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與(yu) 儒家思想是什麽(me) 關(guan) 係?
牟鍾鑒:有聯係。我覺得相當一部分都與(yu) 儒家思想有內(nei) 在的聯係。比如說,“文明”,《易傳(chuan) 》裏就有;“和諧”,《論語》裏有“和為(wei) 貴”“和而不同”;“敬業(ye) ”,《禮記》裏有“敬業(ye) 樂(le) 群”;“友善”,《孟子》裏有“與(yu) 人為(wei) 善”;“愛國”,《北史》裏有“盡忠報國”;“誠信”就更不用說了,《論語》裏有“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中庸》《孟子》裏論“誠”的內(nei) 容很多。可以說,儒家思想也是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思想源流之一。
記者:“民主”“平等”是舶來品嗎?
牟鍾鑒:“民主”這個(ge) 詞是從(cong) 西方來的,但儒家有民本思想,主張“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民為(wei) 貴,君為(wei) 輕”;強調“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突出民心向背的重要。盡管“民本”和“民主”有區別,但強調“民”的重要性,不能說它與(yu) 民主沒關(guan) 係。
儒家的忠恕之道,最能體(ti) 現平等精神。“忠”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恕”是將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比基督教的“己所欲施於(yu) 人”更好。
用儒家思想,辦儒家事業(ye)
“政府支持推廣國學十分重要,但推廣國學不能搞運動”
王殿卿先生的寓所在北京望京西。與(yu) 他見麵,是在周六。八點半,小區旁的茶館反鎖著門,我們(men) 試探了一下,居然叩開。那天上午,重霾鎖城,馬路對麵,就是外形奇特的望京SOHO寫(xie) 字樓,雖然百步咫尺,卻憑空消失,不由讓人懷念起“APEC藍”。茶館裏梵樂(le) 低回,我倆(lia) 兩(liang) 杯白開水,對聊倆(lia) 小時。
王先生身材魁梧,性格開朗,談笑風生,表情豐(feng) 富,很會(hui) 調動氣氛,雖然年近耄耋,依然激情澎湃,充滿活力。
記者:您長期從(cong) 事學校德育研究,接觸亞(ya) 洲“四小龍”的德育情況比較早,儒學對“四小龍”有怎樣的影響?
王殿卿:新加坡的儒家倫(lun) 理,是“忠、孝、仁、愛、禮、義(yi) 、廉、恥”。他們(men) 20世紀80年代開設儒家倫(lun) 理課,中學三四年級需把儒家倫(lun) 理讀下來。
台灣是“忠、孝、仁、愛、信、義(yi) 、和、平”八德,一直到現在也沒變。從(cong) 上世紀50年代開始,台灣將《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等儒家經典“四書(shu) ”內(nei) 容,列入高中課程。
我曾經去過韓國3次,感受最深的,是原汁原味的儒學。儒學從(cong) 中國傳(chuan) 到韓國、日本。韓國古代的120所書(shu) 院,到現在還保留著,隻是不執行原來的功能了。我考察過韓國十幾所書(shu) 院,有的是旅遊景點,有的是民間傳(chuan) 播文化和道德的基地。
韓國紙幣上印有曆史人物頭像,其中一個(ge) 叫李退溪(公元1502年—1571年),是古代朝鮮的儒學泰鬥,被稱作“韓國的孔子”;一個(ge) 叫李栗穀,被稱作“韓國的孟子”。我第一次去時,就到了李退溪辦的陶山書(shu) 院,在慶尚北道。當地有好多宋代的文物,明代的也比較多,包括明代皇帝對朝鮮王朝官員的任命書(shu) ,蓋著皇帝的玉璽。韓國官員接待我時自豪地說:“我們(men) 也是‘孔孟之鄉(xiang) ’。”那次還碰上陶山書(shu) 院的“忠孝禮教育館”舉(ju) 辦儒家倫(lun) 理夏令營,這讓我非常感慨,那時的中國,還沒有學生夏令營是學儒家倫(lun) 理的。
記者:尼山聖源書(shu) 院的教師都是義(yi) 工,不但無利可圖,還貼進去不少錢。社會(hui) 上有些人不理解,甚至有些誤解。你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這麽(me) 做?
王殿卿:知識分子要有社會(hui) 擔當,這是一種境界。我們(men) 辦書(shu) 院為(wei) 的是什麽(me) ?為(wei) 官?我們(men) 都當過了。為(wei) 職稱?我們(men) 都有了。為(wei) 錢?國家給的退休金夠花了。我們(men) 為(wei) 的是,在有生之年,能夠為(wei) 今後的中國教育發展蹚蹚路子,既是心願,更是幸福。用牟鍾鑒先生的話講:用儒家思想,辦儒家事業(ye) 。這已經成為(wei) 尼山聖源書(shu) 院同仁的座右銘。
工作是一種職業(ye) ,職業(ye) 是為(wei) 了飯碗,但是變成事業(ye) 的時候,就要有精神了。中國人是有信仰的,有信仰不等於(yu) 宗教,儒家不是宗教,儒家是文化,是中國人的價(jia) 值觀。
記者:這幾年,很多地方都興(xing) 辦起書(shu) 院。您辦了這麽(me) 多年書(shu) 院,如何看待以書(shu) 院傳(chuan) 承儒學這種模式?
王殿卿:當今民辦書(shu) 院的基本任務,是傳(chuan) 承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培養(yang) 有中國心、有中國精神的人才。不是現在學校裏批量生產(chan) “標準件”,那容易製造出沒有精神、沒有思想、任人使用的工具。
我們(men) 辦書(shu) 院,是想為(wei) 中國教育改革探索出一條路子。中國古代書(shu) 院教育,在中國教育史上書(shu) 寫(xie) 了輝煌篇章,培育出一代代名家泰鬥、誌士賢達,創造出光耀世界的文明,積澱了豐(feng) 富的教育智慧和優(you) 良傳(chuan) 統,為(wei) 辦好當今中國教育留下取之不盡的智慧之源。清末民初,書(shu) 院逐漸被現代學堂所取代,開啟“克隆”外來教育的時期。當今中國人要走自己的路,需要有屬於(yu) 中國自己的教育,在反思百年“拿來主義(yi) ”得失的基礎上,開發和承接中國古代書(shu) 院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建構以中華文化為(wei) 主體(ti) 、能夠立德樹人的中國教育,乃是當代中國“教育人”的曆史責任。
“立德樹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務,現在喊得很響,還未有效落實!民辦學校可以憑借體(ti) 製靈活性進行探索,體(ti) 製內(nei) 做不到的,體(ti) 製外能做到。借助儒家倫(lun) 理,繼承書(shu) 院傳(chuan) 統,探索立德樹人教育新模式,真正把孩子當人去培養(yang) ,而不是單純培訓考試機器,為(wei) 民族複興(xing) 培養(yang) 大批德才兼備的人才。
記者:現在出現的國學熱,政府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但也出現一些不好的現象,有的地方搞形式主義(yi) ,有的利用孔子賺錢。您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王殿卿:政府支持推廣國學十分重要,但推廣國學不能搞運動。有的地方把推廣儒學作為(wei) 政績工程,搞“大躍進”,結果適得其反,讓老百姓產(chan) 生逆反心理。
有的地方以辦書(shu) 院為(wei) 名斂財,把孔子當成“搖錢樹”。有的暑期國學班,上幾天就花上萬(wan) 元。前兩(liang) 天有人找我幫忙,要建一個(ge) 占地3000畝(mu) 的書(shu) 院,我一聽就不對味,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這樣會(hui) 害了儒學。
農(nong) 村太需要文化,太需要精神
“目前鄉(xiang) 村中的許多問題,恰恰是因為(wei) 人倫(lun) 和文化的基礎受損”
與(yu) 趙法生博士幾次錯過:我去尼山聖源書(shu) 院采訪時,他剛離開;他去書(shu) 院講課時,我又脫不開身。好在他頻繁往返京魯,幹脆約定濟南見麵。連著幾次他來濟南,我倆(lia) 都聊至深夜。因是同齡人,又都有濃烈的鄉(xiang) 村情懷,我倆(lia) 聊得酣暢淋漓,相見恨晚。
趙法生的閱曆很豐(feng) 富:文學學士、經濟學碩士、哲學博士,擔任過青島海底世界總經理,從(cong) 商界跨越到學界,投身儒學研究。
開辦鄉(xiang) 村儒學以來,趙法生一年中有半載在山東(dong) 。2014年,他又在家鄉(xiang) 青州開設3個(ge) 鄉(xiang) 村儒學教學點,還赴濟南、煙台、濱州、濰坊、臨(lin) 沂等地講課。
有天深夜,手機鈴響。他一看:“喲,兒(er) 子從(cong) 德國打來的。”電話裏,依稀聽到對方說:“您老是在外麵跑,要注意休息,別太累。”放下電話,他臉上放光:“兒(er) 子大了,知道疼人哩。”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深為(wei) 他欣慰。
記者:聽說您和同道們(men) 在山東(dong) 泗水開講鄉(xiang) 村儒學,初衷是做實驗。為(wei) 什麽(me) 要做這個(ge) 實驗?
趙法生:中華文明被稱為(wei) 鄉(xiang) 土文明,鄉(xiang) 村曾是儒家文化的沃土,曾經有一套完整的教化體(ti) 係:私塾、宗族、宗祠、家譜、家訓、家禮、鄉(xiang) 紳等,構成鄉(xiang) 村道德和自治秩序的基礎。教化一旦蕩然無存,是非、對錯、美醜(chou) 顛倒,道德底線就會(hui) 垮塌。過去,一戶人家出了囚犯,全家人抬不起頭;現在,有人刑滿釋放卻像英雄凱旋。
農(nong) 村的孝道問題日益突出,我看到一份社會(hui) 調查,部分農(nong) 村老年人自殺率持續上升,有的老人說“藥兒(er) 子”(喝農(nong) 藥)、“繩兒(er) 子”(上吊)、“水兒(er) 子”(投水)比親(qin) 兒(er) 子還親(qin) ,讓人震驚和痛心!
儒學的當代困境,是失去了傳(chuan) 承體(ti) 係而遊魂化。我們(men) 在書(shu) 院幾位老先生的支持下進行這個(ge) 實驗,是要從(cong) 儒學的發源地再出發,通過儒家的孝道和五倫(lun) 教育,重建鄉(xiang) 村的倫(lun) 理秩序和文化生態。為(wei) 什麽(me) 要選擇孔子的誕生地?因為(wei) ,如果連這裏都不管用的話,那儒學確實是不再適合這個(ge) 時代了。
記者:有些地方的農(nong) 村現在有一種現象:一方麵禮義(yi) 廉恥缺失、倫(lun) 理道德荒蕪,另一方麵卻熱衷宗教,邪教的傳(chuan) 播也不是沒有,就連孔子故裏也是這樣。個(ge) 中原因是什麽(me) ?
趙法生:據了解,從(cong) 近代到1949年的100多年間,基督教在中國傳(chuan) 了70萬(wan) 信徒,一些早期來華傳(chuan) 教士,信徒寥寥,本人反倒鑽研和翻譯儒釋道經典,成為(wei) 很有造詣的漢學家。著名的德國傳(chuan) 教士衛禮賢,甚至成了虔誠的孔教徒。
但是,從(cong) 上個(ge) 世紀80年代起,中國基督徒激增。究其原因,曆次政治運動尤其是“文革”之後,儒家傳(chuan) 統缺少傳(chuan) 承,一些群眾(zhong) 失去精神寄托,各種外來宗教乘虛而入。
孔子故裏也不例外,尼山周圍一帶的老百姓,至今仍然隻知道有“孔老二”,不知道有孔子,而“孔老二”恰恰是對孔子的蔑稱。
記者:儒家誕生於(yu) 2500多年前,為(wei) 什麽(me) 對於(yu) 當今鄉(xiang) 村的道德建設依然有效?
趙法生:的確,並不是儒學的所有思想都適合於(yu) 當代,它本身也要與(yu) 時俱進。可是,孔子曾說,孝悌仁愛、恭敬禮讓、誠信待人這些道德,即使夷狄也不能缺少,也就是說,儒家的基本人倫(lun) 道德並不會(hui) 因為(wei) 地域和時代變化而喪(sang) 失價(jia) 值。相反,技術越發達,經濟越發展,社會(hui) 對於(yu) 基本人倫(lun) 道德的需求就越強烈,就像高速鐵路需要更堅實的路基一樣。目前鄉(xiang) 村中的許多問題,恰恰是因為(wei) 人倫(lun) 和文化的基礎受損。
不分青紅皂白地批判傳(chuan) 統,數千年形成的家庭價(jia) 值和五倫(lun) 之道被簡單否定,家人內(nei) 部的和諧相處越來越困難。家庭是村莊組成的共同體(ti) ,家庭倫(lun) 理失範所帶來的矛盾必然溢出家庭本身,影響村莊風氣,而由於(yu) 教化真空和倫(lun) 理失範引發的問題,恰恰是法律所難以根治的。
道德教化是儒家之長處,現在的鄉(xiang) 村儒學發揮了這些長處,又將它們(men) 與(yu) 現代村莊治理相結合,通過鄉(xiang) 村儒學講堂,構建了以家庭倫(lun) 理為(wei) 基礎又超越傳(chuan) 統家族製度,並麵向全體(ti) 村民的道德教化體(ti) 係。事實證明,孝、悌、仁、愛、禮、義(yi) 、廉、恥等儒家道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婦和順、朋友有信等人倫(lun) 之道,源於(yu) 人心,發自人心,村民是認同的,也願意躬行實踐。隻要教化對路,持之以恒,自能春風化雨,收到化民成俗的效果。
記者:我看到一則報道,有些人到農(nong) 村講儒學時,還沒講完,就走了一半人,原因是聽不懂。我采訪時,發現很多人對《弟子規》津津樂(le) 道,但也有人不以為(wei) 然。儒學精華很多,您在講鄉(xiang) 村儒學時,為(wei) 什麽(me) 首先選擇《弟子規》?
趙法生:農(nong) 民文化程度較低,給他們(men) 講儒學,不能照本宣科,要用淺顯易懂的教材,要講故事和體(ti) 會(hui) ,還要用老百姓熟悉的語言,力求生動活潑。《弟子規》是一本蒙學讀物,源自《論語》“學而篇”,講的是人生最基礎的禮義(yi) 規範,淺顯易懂,合轍押韻,朗朗上口,很適合給農(nong) 民講課。
對懷疑《弟子規》作用的人,建議他走出辦公室,到老百姓中間去,看看那些因這本小冊(ce) 子而化幹戈為(wei) 玉帛的家庭,問問那些因為(wei) 這本小書(shu) 而不再受兒(er) 媳虐待的老人。《弟子規》之所以有效,在於(yu) 它重新喚醒了人性中的良知,這正是儒家教化之根本。當然,《弟子規》的思想畢竟源自幾千年前,我們(men) 不能指望它包治百病。
除了《弟子規》,我們(men) 今後還要向老百姓講解《論語》《孟子》《增廣賢文》等。
記者:您是中國社科院的學者,老往鄉(xiang) 下跑,會(hui) 不會(hui) 影響本職工作?別人能理解嗎?
趙法生:當然有影響,我手頭的兩(liang) 本學術著作出版時間不得不推遲。另外,有人懷疑我們(men) 的動機,有人認為(wei) 鄉(xiang) 村儒學不是真學問,也有人對儒學心存偏見,全部視為(wei) 封建糟粕,說我們(men) 是在誤人子弟。
其實,我們(men) 做這一場實驗,是身為(wei) 農(nong) 家子弟對農(nong) 家的牽掛。鄉(xiang) 村從(cong) 中國文化的蓄水池向文化沙漠轉變,沒有文化的人都在逃離鄉(xiang) 村,何況文化人呢?農(nong) 村太需要文化,太需要精神,太需要安身立命的支撐了。村民那渴望和理解的眼神,是對我們(men) 最大的獎賞。我們(men) 渴望更多的學界同道加入到儒學下鄉(xiang) 的行列中來,共同喚醒民族文化基因。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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