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海光視野下的自由主義(yi) 與(yu) 儒家

——紀念殷海光先生誕辰95周年暨自由主義(yi) 與(yu) 儒學關(guan) 係論壇”在華中師範大學舉(ju) 辦

來源：《團結報》2015年1月8日第07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五年歲次甲午年十一月十八日甲申

           耶穌2015年1月8日

近日，由湖北省哲學史學會(hui) 與(yu) 華中師範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合辦的“紀念殷海光先生誕辰95周年暨自由主義(yi) 與(yu) 儒學關(guan) 係論壇”在華中師範大學舉(ju) 辦，論壇圍繞三個(ge) 主要方麵展開：殷海光先生關(guan) 於(yu) 自由、德性和信仰的遺產(chan) 和啟示；經曆一個(ge) 多世紀的中國曆程之後，自由主義(yi) 的學理呈現出一些什麽(me) 麵貌；如何看待當代大陸新儒家對自由主義(yi) 的處理。來自武漢各高校不同學科的學者參加了討論。

時間：2014年12月26日

地點：華中師範大學

形式：論壇

主題：自由主義(yi) 與(yu) 儒學關(guan) 係

華中師大近代史研究所張健康 整 理

1、【殷海光先生的遺產(chan) 和啟示】

去年12月是殷海光先生誕辰95周年紀念的月份，雖然殷海光先生的生辰年份經李文熹先生對殷家晚輩的訪問，提出很可能是1916年的推斷，但鑒於(yu) 殷海光先生本人以“五四的兒(er) 子”自稱，其自傳(chuan) 以1919年為(wei) 出生年，家鄉(xiang) 的學者還是按照以往約定俗成的時間來紀念他。兩(liang) 岸互通以來，已經舉(ju) 行四次紀念殷海光先生的研討活動，其中三次是在湖北武漢舉(ju) 行的。

此次論壇以“近代思想史中的自由主義(yi) 與(yu) 儒學關(guan) 係”為(wei) 主題，緣起於(yu) 這個(ge) 問題既與(yu) 殷海光先生思想相連，又與(yu) 最近幾年出現的新動向相應。召集人華中師範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何卓恩說，儒學是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核心，自由主義(yi) 是現代西方學術的中樞，他們(men) 的關(guan) 係意味著一個(ge) 文明古國走向現代化進程中的文化處理方式。遺憾的是，迄今為(wei) 止，中國思想界對此還沒有確立起穩定的共識。過去走極端的主要是自由主義(yi) 者，殷海光先生當年也在內(nei) ，他們(men) 認為(wei) 要建立自由民主的現代國家就必須否定儒學“老一套”。但殷海光先生晚年經過痛切反思，轉到要自由民主也要孔仁孟義(yi) 的立場，總算扭轉了西風壓倒東(dong) 風的偏頗。再往後在台港很少再有將自由主義(yi) 與(yu) 儒學對立起來的。大陸最近十多年重複反儒論調的也逐漸減少，出現儒學複興(xing) 的形勢。論壇的目的，就是結合這種新形勢，結合殷海光先生晚年反思，探討整個(ge) 近代思想史的演變。

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吳根友教授對比了殷海光與(yu) 馮(feng) 契兩(liang) 位先生關(guan) 於(yu) 自由的論述，認為(wei) 海峽兩(liang) 岸的現代哲學家殷海光和馮(feng) 契雖然在政治理想和學術取向上有很大的不同，但最終都把自己的學說歸宗到對自由問題的研究上，都把個(ge) 人自由的實現看作是理想社會(hui) 的標誌。殷海光由對“內(nei) 在自由”的關(guan) 注和闡發，提出了“健全的自由”的理想，進而對各種“鎮製”製度進行了無情的批判。馮(feng) 契則依據馬克思主義(yi) 的基本立場，從(cong) 認識論的角度提出了“平民化的自由人格”的理想，進而對專(zhuan) 製主義(yi) 和拜金主義(yi) 進行了深刻的批判。

華中科技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黃嶺峻教授指出，殷海光的遺產(chan) 在於(yu) 他提出了一些問題，而不一定在於(yu) 他的答案。殷海光作為(wei) 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是毋庸置疑的，但其對自由主義(yi) 的理解上也存在誤區。他推崇海耶克，屬於(yu) 古典自由主義(yi) 。古典自由主義(yi) 一是主張要有政府，最壞的政府也勝過無政府；二是主張小政府，管得最少的政府就是最好的政府，以最大限度保障個(ge) 人的權利。殷海光在這方麵是比較契合的，但古典自由主義(yi) 將理性有限作為(wei) 依據，反對誇大理性。殷先生在晚年已經接近於(yu) 這個(ge) 觀點，但好像沒有最後想通，仍然對理性有較大信心，這也影響到很長時間他對傳(chuan) 統的拒斥。另一方麵，自由存在於(yu) 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中，政治共同體(ti) 不能存在就無所謂自由。普特南對意大利民主政治的研究發現，民主的運轉離不開社會(hui) 資本，社會(hui) 資本主要是人與(yu) 人之間的信任關(guan) 係，大家都要有遵守共同遊戲規則的意願，不搞投機，不搭便車。這一層殷海光關(guan) 注得可能不是很夠。

湖北經濟學院夏明教授在發言中則突出了殷海光信仰問題的探討。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是否隻能是“理性”的？是否一定不能有宗教性的信仰？很多人認為(wei) 是。其實信仰是個(ge) 體(ti) 的，自由主義(yi) 支持個(ge) 體(ti) 自由，就包含著自由信仰的邏輯。殷海光臨(lin) 死前確實進入了宗教信仰的世界，這不妨礙他仍是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他信教跟他在美國訪學辦學的經曆和感受有關(guan) ，也受到太太的影響，有愛情的力量，他們(men) 之間的愛，從(cong) 小愛到大愛，到聖愛。自由主義(yi) 是權力建構，可以有各種有生命力的道德學說和宗教信仰做基礎。

2、【自由主義(yi) 的學理麵貌】

殷海光先生雖然已經將自由主義(yi) 的基本理論論題和自由主義(yi) 的中國化問題都提出來了，但離成熟解決(jue) 還有一段距離，需要“接著講”。論壇針對其中比較突出的方麵提出了一些可貴的見解。

吳根友教授在主題報告中，回顧了自己十多年來對自由主義(yi) 理論和實踐的思考過程，通過他14篇論文，闡釋了“文本上的自由”與(yu) “實踐中的自由”，“自由何意”與(yu) “自由何為(wei) ”的關(guan) 係。他提出自由意誌不等於(yu) 欲望，也不等於(yu) 任意，自由意誌當如康德所言，具有普遍性與(yu) 客觀性，是道德法則與(yu) 立法原則的根基。自由意誌雖是西方的說法，但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強調誌、情的思想，與(yu) 自由意誌的說法相通。而作為(wei) 政治上的自由，實際上即人在具體(ti) 社會(hui) 曆史條件下的諸利權；與(yu) 諸利權相對應的，是自由人的諸責任。利權不是自然的力量或一種社會(hui) 性暴力，而是在法律上所享有的一種行動或不行動自由決(jue) 定與(yu) 行為(wei) 。不需要以“有無”來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自由觀念，而應當著眼於(yu) 特色來討論中國傳(chuan) 統中的自由觀念及其得失。

吳根友教授對於(yu) 自由的落實問題，主張不局限於(yu) 文本討論自由問題，而要從(cong) 理念與(yu) 實踐的雙重角度來討論自由問題。翻譯自由主義(yi) 的文本與(yu) 提倡自由精神的文人、學者，除了在精神上提倡現代的自由精神，還要從(cong) 文本走向生活實踐。奉行自由的精神，將自由的精神化為(wei) 一種現代人的德性，使寬容與(yu) 容忍的精神與(yu) 心態，不隨流俗的德性，一貫性地得到堅持與(yu) 落實。

對於(yu) 吳教授的報告，眾(zhong) 學者展開了討論。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學院張斌峰教授分析了現行憲法內(nei) 部的一些法理衝(chong) 突，認為(wei) 落實憲法中的權利需要克服自相矛盾；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儲(chu) 昭華教授認為(wei) 養(yang) 成平民自由人格任重道遠，需要持續啟蒙。不少人把自由理解為(wei) 為(wei) 所欲為(wei) ，打著自由的旗號以成其私。自由民主不光是對政府的訴求，民眾(zhong) 也有自由民主素質問題。華中師範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田彤教授針對自由如何進入日常生活實踐，提出自由主義(yi) 並不必然固化在宏大敘事上，從(cong) 小事、細節入手，點點滴滴做起，反而會(hui) 有紮實的成績。

3、【當代大陸新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

近代思想史上的自由主義(yi) 與(yu) 現代新儒家呈比肩之勢，在走向自由民主新文明的目標方麵，實際上是一致的。差異在於(yu) 以往的自由主義(yi) 者傾(qing) 向於(yu) 全盤西化，對儒學為(wei) 核心的傳(chuan) 統文化顯示出排斥的態度，而現代新儒家則主張強化自由民主與(yu) 儒家價(jia) 值的連接。伴隨著殷海光等自由主義(yi) 者的反思和文化思維的調整，二者立場逐漸趨近。武漢大學台灣研究所謝遠筍副教授認為(wei) 將中國傳(chuan) 統教育與(yu) 現代公民教育結合起來，才能兼顧到固本和開新。他以上世紀80年代台灣官方曾試圖以《四書(shu) 道貫》做教材，鼓吹對當局的服從(cong) ，引起新儒家反對為(wei) 例，說明新儒家與(yu) 現代公民教育應該結合起來，儒家傳(chuan) 統與(yu) 自由主義(yi) 並非水火不容。

當前中國大陸出現新一波的新儒家，田彤教授認為(wei) 這是第四代的新儒家，前三代的新儒家，從(cong) 梁漱溟到杜維明，都是道德至上，現在看起來有很多斷裂，第四代應該在提升人格魅力和良知方麵下更多工夫，致力於(yu) 如何使自己和社會(hui) 成員做一個(ge) 有良知的高尚的人。

何卓恩則指出近期活躍起來的“大陸新儒家”（僅(jin) 指明確自認“大陸新儒家”的人士，不含專(zhuan) 業(ye) 儒家學者），與(yu) 近代曆史上出現的幾代新儒家，雖有聯係，本質上卻有較大差異。其顯著的不同，一是從(cong) 背景上說，以往的新儒家包括港台新儒家，思考的是中國從(cong) 何處自救，是救亡之學；“大陸新儒學”思考的是中國具備一定硬實力之後如何發揮自己的軟實力，使世界曆史進入“中國時刻”，是崛起之學；二是從(cong) 取向上看，以往的新儒家包括港台新儒家心存謙卑，主張返本開新，要開向世界現代文明，承認自由民主是現代價(jia) 值。徐複觀說他不甘心僅(jin) 僅(jin) 做一個(ge) 自由主義(yi) ，但不否認自己認同自由主義(yi) 。大陸新儒家則自信有加，主張複古更化，建立儒教國家，對於(yu) 世界現代文明，他們(men) 內(nei) 部看法不一，有的強烈排斥，有的主張吸納，但差不多都以文化特殊論為(wei) 基本取向，不承認自由民主是普世價(jia) 值。他們(men) 也用“憲政”這個(ge) 詞修飾“儒家”，但他們(men) 的“儒家憲政”在中國幾千年前早已存在，他們(men) 尤其推崇的是五帝三王時代、漢唐時代或宋代。三是從(cong) 著力點上說，以往的新儒家，包括港台新儒家，除了梁漱溟曾在政治上有回歸孔製的理想外，絕大多數是在教化上努力，實際上貢獻主要在學術建構層麵；大陸新儒家則毫不諱言自己是政治儒學，政治目標優(you) 先於(yu) 教化目標。基於(yu) 這三大差異，“大陸新儒家”的原教旨主義(yi) 成分遠遠大於(yu) 以往的新儒家，如果說民國和港台新儒家是在儒家思想中增添西學元素以推陳出新的話，那麽(me) 當前的大陸新儒家則是從(cong) 民國和港台新儒家思想中抽離西方元素。

何卓恩教授指出這種文化現象是中國大陸過去顛覆文化傳(chuan) 統的一種矯枉過正，但過正畢竟也是一種對中道的違離。牟宗三曾經有一個(ge) 很經典的說法表達何為(wei) 中道，那就是保持“在中西文化的中軸線”上。殷海光先生晚年的反思實現的也是這種中道。他認為(wei) 殷海光晚年反思得出的結論來之不易，應該珍視，防止在西風壓倒東(dong) 風之後，又來個(ge) 東(dong) 風壓倒西風。新儒家和自由派的殊途同歸所昭示的大方向，很值得今天的思想界去回味。

華中師範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許小青教授同意殷海光晚年的反省十分可貴的說法。他引述殷海光臨(lin) 終遺言 “我近來更痛切地感到任何好的有關(guan) 人的學說和製度，包括自由民主在內(nei) ，如果沒有道德理想作原動力，如果不受倫(lun) 理規範的製約，都會(hui) 被利用的，都是非常危險的，都可以變成它的反麵”，認為(wei) 這是以道德基礎補充自由主義(yi) ，彌補自由主義(yi) 的先天不足。而現在新儒家的一些主張，則反而失去了社會(hui) 基礎。

華中師範大學中國近代史研究所周月峰博士就五四意義(yi) 的模糊性和多岐性做了解讀，認為(wei) 五四既有自由主義(yi) 內(nei) 涵，又有民族主義(yi) 、平民主義(yi) 、文化保守主義(yi) 內(nei) 涵，不能一概而論。反傳(chuan) 統比較激烈的隻是其中的一部分人。武漢市政協退休文史專(zhuan) 家李文熹先生，引述海內(nei) 外學者的觀點，主張將新文化運動與(yu) 五四運動嚴(yan) 格區分開來，並且正視新文化運動的多元格局。具體(ti) 而論，殷海光“五四之子”的自我定位應該是指新文化中的自由主義(yi) 之子。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