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於(yu) 龔鵬程先生在《南方人物周刊》專(zhuan) 訪中的幾個(ge) 問題
作者:吳賢若(浙江紹興(xing) 人,新民書(shu) 院教師、儒仁堂中醫,浙江儒學會(hui) 成員。)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五年歲次十二月廿六日辛酉
耶穌2015年2月14日
龔先生比我早生32年,按照“年長以倍則父事之”的道理,我自然是晚輩了。何況龔先生的一些著作、文章,我是早有拜讀,對先生的博通,是深有感受。言及於(yu) 此的目的,隻是想說明筆者是在了解龔先生的學術背景下完成的。因此這裏,晚輩就不惴淺陋,冒昧的提出自己對前輩文中的一些看法,惶恐之至。
一:龔:“現在人動不動就說要對古人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卻沒衡量衡量自己是什麽(me) 玩意。你跟孔子的距離是火星跟地球的距離呀,開什麽(me) 玩笑,人家講什麽(me) 你都聽不懂,還精華糟粕呢!學問的事,是唯佛能知佛、唯菩薩能知菩薩的,和別人不是一個(ge) 境界,人家講話你就連聽都聽不懂。”
愚案:
龔先生的這段酣暢淋漓的“罵詞”,說得令人十分痛快。荀子曰:“今學曾未如肬贅,則具然欲為(wei) 人師。”傅孟真先生在《大公報》提到六經之難讀,說“有聲音、文字、訓詁學訓練的人是深知‘多聞闕疑’,‘不知為(wei) 不知’之重要性的。”胡適先生進一步闡述:“今日提倡讀經的人們(men) ,夢裏也沒有想到五經至今還隻是一半懂得一半不懂得的東(dong) 西。這也難怪,毛公、鄭玄以下,說《詩》的人誰肯說《詩》三百篇有一半不可懂?王弼、韓康伯以下,說《易》的人誰肯說《周易》有一大半不可懂?鄭玄、馬融、王肅以下,說《書(shu) 》的人誰肯說《尚書(shu) 》有一半不可懂?”(胡適《我們(men) 今日還不配讀經》)王靜安說:“《詩》《書(shu) 》為(wei) 人人誦習(xi) 之書(shu) ,然於(yu) 六藝中最難讀。以弟之愚暗,於(yu) 《書(shu) 》所不能解者殆十之五;於(yu) 《詩》,亦十之一二。此非獨弟所不能解也,漢魏以來諸大師未嚐不強為(wei) 之說,然其說終不可通。以是知先儒亦不能解也。”(王國維《觀堂集林》卷一)
既然六經是如此難讀,而今人讀古人書(shu) ,居然如“改小學生的作業(ye) 一樣,這個(ge) 地方叉叉,這個(ge) 地方還可以”,難怪龔先生義(yi) 憤填膺,執杖痛罵呢。但文中提到“唯佛能知佛、唯菩薩能知菩薩”,一定要同一境界,才可理解的話,則恐怕也不合聖人宗旨。《中庸》:“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yu) 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又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又曰:“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夫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觀無量壽經》:“以觀佛身故,亦見佛心。諸佛心者,大慈悲是。”佛之大慈悲,近似於(yu) 夫子說的仁。既然仁不遠人,而人又同具佛心,則不外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意思了。至於(yu) 道,本在日用之間,故而夫婦之愚可知,但及其至,則聖人亦有所不能。既然聖人亦有所不能,可見就沒有“絕對”一說了,那又何來“唯佛能知佛、唯菩薩能知菩薩”呢?
龔先生酷愛武俠(xia) ,自然熟悉華山論劍,那是第一流對戰第一流。但所謂華山論劍,充其量,不過匹夫之勇,一群莽夫而已。至於(yu) 古人之訓,則有“愚者千慮,必有一得”,足見在今天,我們(men) 唯恐社會(hui) 人士不關(guan) 注國學,又如何能自視甚高,拒人門外呢?譬如龔先生是第一等學者,而我隻是廁位末流,但如何能說我的意見,無裨一二呢?
二:龔:“民間之所以會(hui) 有國學熱,主要是出於(yu) 文化自救。”
愚案:
我們(men) 所說的“熱”,到底是指哪方麵的熱呢?是經典誦讀之熱呢?還是道德自新之熱?是孔子學院遍布世界之熱呢?還是讀經私塾充斥街巷之熱?或者說如果我們(men) 嚐試羅列各種“熱”的現象,那麽(me) 龔先生“文化自救”的觀點,顯然是膚淺的很。我認為(wei) 國學之所以會(hui) 熱,主要是源自於(yu) 社會(hui) 和家庭的教育問題。如果“主要是出於(yu) 文化自救”,而能引起國學熱的話,那麽(me) 說明國民的文化基礎是相當好的,才具備了“文藝複興(xing) ”的根基。但事實上,絕大多數國民,其最先接觸、認可、弘揚國學,首先是著眼於(yu) 他的教育功能,其次才是文化認同感。職此之故,我才認為(wei) ,國學要走進千家萬(wan) 戶,就是要通過社會(hui) 、學校、家庭及一切公共場所的“國學教育”,用教育深入人心,而後文化自救才能實現。換言之,龔先生的“文化自救”論,隻是針對你我這樣的少部分人,而非大部分人。
三:龔:“有些不值得背誦(如《弟子規》、《昔時賢文》),有些則根本不需要(如《儀(yi) 禮》、《爾雅》)。《尚書(shu) 》背它幹嘛呢?現在還有人背《史記》、背《資治通鑒》,那不是神經病嗎?像《弟子規》,那完全是浪費時間,《論語》裏麵的一句話懂了就好了。背《弟子規》的時間,遠不如去讀讀《論語》、《孟子》。”
愚案:
龔先生對於(yu) 背誦與(yu) 不背誦的標準,未見其專(zhuan) 文,不敢下判斷。但據上文,似乎本身並不明確,言語之間,太過孟浪。何況背誦與(yu) 否,也要視對象而定,然上文一概否決(jue) ,殊不可解。或許龔先生並不熟悉教育學,也缺乏傳(chuan) 統私塾、書(shu) 院的教育實踐,故而有隔靴搔癢之嫌。
《三百千千弟》,以及《孝經》、《四書(shu) 》,本有次第。對於(yu) 八歲以前兒(er) 童,“背《弟子規》的時間,遠不如去讀讀《論語》、《孟子》。”“《論語》裏麵的一句話懂了就好了”,是十分荒謬的。《三字經》教授博物,如天文、地理、曆史、人事等;《百家姓》辨章九族,促進血緣關(guan) 係,形成社會(hui) 紐帶;《千字文》為(wei) 識字的課本;《千家詩》是聲律的啟蒙;《弟子規》是幼兒(er) 的行為(wei) 準則。這些蒙讀物,光流傳(chuan) 日本的,就不下千種,可見蒙讀讀物對東(dong) 南亞(ya) 國家文化、教育影響之深。而龔先生概曰“不背”,不知何故?
對於(yu) 青少年,則蒙讀物更該讀和背誦。為(wei) 何?因為(wei) 青少年學習(xi) ,也要循循然善誘人。比如背誦有聲律的《弟子規》,如曾文正的《愛民歌》、《水師得勝歌》,皆因淺顯而深入軍(jun) 心,取得教育的良好成績。《弟子規》等蒙讀物,都是此一原理。至於(yu) 《儀(yi) 禮》、《爾雅》、《史記》之類的篇章是否要背?可根據個(ge) 人的愛好來定,即使背誦也無妨。譬如我們(men) 新民書(shu) 院的一個(ge) 學生,用了5個(ge) 月的時間,就背誦了《朱子家訓》、《弟子規》、《孝經》、《學庸論語》及《孟子》部分(含複習(xi) ),其他還背誦了《藥性歌括》及詩詞古文,同時也完成了文字學、中醫、文學、書(shu) 法、武術、數學、外語、社會(hui) 實踐、農(nong) 田務農(nong) 、徒步登山等各科各項目。那麽(me) 全文背誦《儀(yi) 禮》,《尚書(shu) 》,又有何不可呢?
又:龔先生對於(yu) 背誦,似乎也並不了解此中真諦。先生說:“很多東(dong) 西是稍知道了,屆時查得到即可。”在先生看來,背誦,似乎隻是為(wei) 了以後寫(xie) 論文當引文用的,所以到時寫(xie) 論文,上網百度一下,查得到即可。但我對此,殊不滿意。譬如我本人寫(xie) 些小文章,也喜歡旁征博引,但絕大多數,都靠心中記憶,並不依賴電腦、書(shu) 籍查閱。而且也隻有熟記於(yu) 心,玩味才會(hui) 愈深。
四:龔:“古人的書(shu) 院都是有宗旨的,有大學者去主持,自由講學,講什麽(me) 內(nei) 容自己定,獨立經營,跟社會(hui) 有互動,麵對社會(hui) 辦很多講學活動。現在書(shu) 院基本談不上。所以現在我們(men) 有幾千家書(shu) 院都沒用,都是打著書(shu) 院的旗號的。”
愚案:
正如前文所述,龔先生對教育,尤其是書(shu) 院的傳(chuan) 統,似乎隻是一知半解。陳青之先生《中國教育史》,孫培青先生《中國教育史》,李才棟先生《中國書(shu) 院研究》,郭齊家先生《中國古代的學校和書(shu) 院》,以及嶽麓書(shu) 院一些老師編寫(xie) 的書(shu) 院專(zhuan) 門著作,我都拿來做為(wei) 參考。書(shu) 院本身確實有藏書(shu) 、講學的傳(chuan) 統,而且還有祭祀、出版,甚至成為(wei) 政治群體(ti) 。但每個(ge) 時代,書(shu) 院是有很大變化的。比如在漢時,稱精舍,則是純粹的私人講學,至於(yu) 魏、晉、南北朝,代不乏人。但對於(yu) 是否一定有大學者主持,則是不必的。北宋早期書(shu) 院繁榮,也僅(jin) 是承五代之季,官學荒廢,書(shu) 院成為(wei) 暫時的讀書(shu) 之所。待北宋政局穩定,書(shu) 院也逐漸衰弱。南宋書(shu) 院的複興(xing) ,在於(yu) 朱熹、張栻等人的推動,所謂各書(shu) 院的宗旨,也基本以《白鹿洞書(shu) 規》為(wei) 藍本,大多數書(shu) 院,按龔先生的標準,也是“打著書(shu) 院的旗號的”。何況,龔先生也沒有討論過到底什麽(me) 才叫“書(shu) 院”。書(shu) 院的名稱,即使在宋朝時,也不專(zhuan) 指藏書(shu) 講學的地方。如白鹿洞書(shu) 院,可稱白鹿洞學堂,東(dong) 佳學堂,可稱東(dong) 佳書(shu) 院。由此可見,書(shu) 院、學堂,在宋以來,意義(yi) 就已經變得非常廣闊,並不以龔先生所提到的要求為(wei) 要求(龔先生顯然是把書(shu) 院狹隘化,高大化了)。書(shu) 院與(yu) 學堂的意義(yi) 變化,可能產(chan) 生於(yu) 清末鄭觀應建議將書(shu) 院改為(wei) 學堂的洋務運動先後。因此,龔先生的這個(ge) 論點,就毫無著落點了。
筆者因限於(yu) 篇幅和時間,隻能先羅縷四個(ge) 問題。如果龔先生另有賜教,則小子不勝欣喜。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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