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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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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學?宋學?哲學?國學?道學導論內(nei) 外篇總序
作者:柯小剛
來源:原載於(yu) 《道學導論·外篇》,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五年歲次十二月廿三戊午
西曆2015年2月11日

漢學?宋學?哲學?國學?道學導論內(nei) 外篇總序
(柯小剛:《道學導論·外篇》,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一、道學與(yu) 經學,道學與(yu) 哲學、國學
“道學導論”這個(ge) 題目中的“道”和“導(導)”原本就是一個(ge) 字。所以,“道學導論”要做的事情,就是順應道之自導而來開辟一條道路,以便在百年現代化的曆史經驗之後,讓先王大道在現代中文思想中重新導出它的道說方式和行道方式,並以此通古今之變,把現代化道路重新導回它曾經宣布棄絕而現在又急於(yu) 找回的源頭。
大道之行,雖遠承三代之英,但“道學”在數千年後的宋初,卻還是一個(ge) 新詞。所以,《宋史•道學傳(chuan) 》一開頭竟是對這個(ge) 詞的疑問:
道學之名,古無是也。三代盛時,天子以是道為(wei) 政教,大臣百官有司以是道為(wei) 職業(ye) ,黨(dang) 庠術序師弟子以是道為(wei) 講習(xi) ,四方百姓日用是道而不知。是故盈覆載之間,無一民一物不被是道之澤,以遂其性。於(yu) 斯時也,道學之名,何自而立哉?
這個(ge) 疑問所由發出的處境,就是道學由以產(chan) 生的處境,就是夫子曾經感喟“道之不行,我知之矣”(《中庸》)的處境,也類似於(yu) 孟子說“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離婁下》)的處境,或《莊子•天下篇》所謂“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的處境。大道不行,然後退而修學。修學不是為(wei) 了學術本身的繁榮,而是為(wei) 了前述古人,後俟來者,在舊學新知的變化中損益文質,通變古今,保持這條道路的上下貫達,往來條暢,通過修學而來實現天道人事的蕃然常新。倘能如此,庶幾可以不辱以道名學之大義(yi) 。因此,所謂道學導論決(jue) 不是有道學,然後為(wei) 之導論,而是導而論之(論通綸,綸序之),然後或許有學之重修,道之維新,道學的重新生成。所以,道學這個(ge) 說法自中古的提出,直到我們(men) 今日重提,從(cong) 來就不是一件得意的事情(道學末流就未免過於(yu) 得意了),而是無往不帶有深深的憂患和無奈。這個(ge) 不得已的名字,從(cong) 它產(chan) 生的一刻起,就伴隨著自身命名的省察和羞愧,伴隨著行道而不止是學道的心誌。
新名往往是新命的別名。經學之名又何嚐不是賦有新命的新名?經學之名,亦古無是矣。經之為(wei) 經,本來是經綸天下的常經大道。自夫子歎道之不行,退而修詩書(shu) 、正禮樂(le) 、讚易、作春秋以來,經就成為(wei) 有待通經致用的經文,連同蘊含損益權變的傳(chuan) 記注疏。於(yu) 是,漢以來經學的產(chan) 生和發展,既關(guan) 乎學術的嬗變,也無不伴隨政治的革新。然而,根據一種“學術史”的通常意見,道學的提出被認為(wei) 是對經學的反動,宋學的興(xing) 起是對漢學的鄙棄。似乎,宋學隻論道,不讀經,質而無文,空泛無歸;漢學隻讀經,不悟道,文以蔽質,愚頑不靈。這種教科書(shu) 式的簡化意見因為(wei) 既不通古今一貫的經常,也不達道化新命的權變,所以既不能體(ti) 會(hui) 經學的用心,也不能切入道學的實處,既在經學之外,也在道學之外,不足以論經學,也不足以論道學,更無能於(yu) 體(ti) 會(hui) 經學道學之間一以貫之的忠誠、文質損益的苦心,以及各自曆史教訓的總結和對於(yu) 今日任務的啟示。
所以,當我們(men) 今天重提道學的時候,決(jue) 不能出於(yu) 那種一知半解的意見,把道學作為(wei) 經學的對立麵而來提倡,而要回到道學本來的經典傳(chuan) 承語境,通過新道學來新經學,通過新經學來新道學。這是因為(wei) ,經學必須通過道學得到更新化辟,道學也必須經由經學才能找到開辟的入口和化成的保證。因此,道學導論所謂導論,其具體(ti) 內(nei) 容和導引方法正是經學與(yu) 道學之間的文質相複:即通過經典疏解而來開辟道路,通過道路開辟而來疏解經典。出於(yu) 這一考慮,道學導論的工作將分為(wei) 外篇和內(nei) 篇兩(liang) 個(ge) 部分,並且指向全部導論之外那個(ge) 湧動不息、茫無際涯的部分。因此,道學導論的工作將從(cong) 外篇的準備性經典解讀開始,導入內(nei) 篇道學概念的暫時貞定,然後又從(cong) 內(nei) 篇出發,投身於(yu) 道學導論之後浩瀚無邊、往來不絕的經典疏解工作,盡餘(yu) 生之餘(yu) 情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但在今天,以中國哲學或國學之名,這兩(liang) 個(ge) 曾經賦有新命的名稱都被遺棄了。先是經學被新文化廢黜,然後是道學被剪裁到中國哲學的建製之下,直到最近,當中國哲學麵臨(lin) 所謂正當性危機,又有國學的重新提起,試圖在國學名義(yi) 下重建經學。但是,無論哲學對道學的剪裁,還是國學對經學的重建,都未能脫離殖民地時代倉(cang) 皇失據的心態和鄙陋不通的眼界。今天,有識之士已經開始自覺找回斯文之命的自主更生,並且開始用斯文新命來重新解釋中國自身的現代化經驗,學習(xi) 西方哲學,解釋西方經典,把西方哲學化裁為(wei) 道學自我更新的必要步驟,把西方經典削刪為(wei) 經學自身擴展的一個(ge) 部門。這一工作既不是買(mai) 辦式的出口內(nei) 銷,也不是義(yi) 和團式的盲目排外,而是一個(ge) 偉(wei) 大的古老文化浴火重生、別開生麵的必經曆程。隨著這個(ge) 文化傳(chuan) 統逐漸複蘇其大化天下的本來心誌,那些殖民地時代的諸種形態,都將成為(wei) 舊邦新命過程中的曆史環節。因此,在此處境之中,道學導論的任務,首先就是要引導斯文新命的道路走出中國哲學和國學這兩(liang) 個(ge) 仍然不乏殖民地色彩的誤區,撥亂(luan) 反正,複歸大道。這就要求我們(men) 既要把道學從(cong) 中國哲學的樊籬下解放出來,也要抵禦國學的誘惑,防止經學被狹隘民族主義(yi) 綁架,以收編為(wei) 一種狹隘的地方性知識(國粹),最後葬身於(yu) 現代世界的水泥叢(cong) 林,也要防止被自由主義(yi) 綁架,降身為(wei) 相對主義(yi) 多元文化中的一元,苟延殘喘於(yu) 學術工業(ye) 和娛樂(le) 工業(ye) 時代的文化邊緣。
二、當前道學導論工作的文質處境及其任務
道學導論這本書(shu) 的計劃,包括它的外篇和內(nei) 篇,本身就是一個(ge) 長篇序言,導向未來經典疏解工作的序言。而在這之前,拙著《在茲(zi) 》的第一篇文章“道路與(yu) 廣場——或時間的政治與(yu) 空間的politeia”和《思想的起興(xing) 》最後一篇文章“形上學與(yu) 形而上學:道學與(yu) 形而上學的準備性思考” ,又已經是道學導論的兩(liang) 個(ge) 序言。其中,“道路與(yu) 廣場”可算是內(nei) 篇工作的前導,“形上學與(yu) 形而上學”則是外篇的前導,這裏不再複述。眼下這個(ge) “道學導論總序”,權且補充談一下“當前道學導論工作的文質處境及其任務”:
道一方麵是道說,是口說,另一方麵又是文理的道道,是書(shu) 寫(xie) ;這層關(guan) 係在道路的取象中則表現為(wei) ,道路一方麵是大地上的路途文理,另一方麵又是“行之而成”的非現成性和緣發構成性。道路坦然顯現於(yu) 眼前,然而它的兩(liang) 端悄然隱沒於(yu) 遠方。因此,口說與(yu) 書(shu) 寫(xie) 的關(guan) 係,是在“方法論”(methodology,“循道學”)意義(yi) 上首先要考察的道學內(nei) 容。“道可道,非常道。” 道可以通過即時的口說而來道說,但是道還有超越即時緣構性的文理一麵(文即理),而且書(shu) 寫(xie) 之文也不過是天道文理的一種觀象取則而已。無論人言道說還是人文書(shu) 寫(xie) 皆非常道(恒道),但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卻直接構擬著道化的陰陽兩(liang) 麵,通過它們(men) 之間的緊張遊戲關(guan) 係而來實現著“可道”的方式。王弼關(guan) 於(yu) “言”、“象”、“意”的思辨涉及的是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而不是在佛教思想或西方哲學中常見的關(guan) 於(yu) “能指”和“所指”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從(cong) 中也可以看出一些道如何可道而又非常道並因而可以反複道的消息。
相比之下,西方由於(yu) 沒有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文字就缺失了“象”的環節,從(cong) 而使得言和意之間的關(guan) 係成為(wei) 問題的核心。所謂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文字在這裏是指與(yu) 口語音聲相脫離的表意符號。拚音民族隻有記錄音素的二十多個(ge) 字母作為(wei) 他們(men) 的“文字”,可以說在“文”方麵是非常貧乏的。拚音文字不是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文字,它們(men) 隻不過是一些尚不精確的“音標”而已。(現代語言學家在此基礎上發明了完備的音素標記。)所以,西方哲學一開始就是、而且永遠隻能是“邏各斯學”(-logy進而成為(wei) 各門學科的後綴)、言談之學,而不可能是“道可道、非常道”並因而能反複道的道學。反複道的道學有賴於(yu) 書(shu) 寫(xie) 和言談之間的文質相複。
“子所雅言,《詩》、《書(shu) 》、執禮,皆雅言也。”(《論語•述而》)在中國傳(chuan) 統之初,思想和教化就同時維係於(yu) 語言和文字兩(liang) 端,缺一不成道化之行。口語和書(shu) 寫(xie) 的分途,早在中文思想的發端之際就已經發生,孔子和莊子,韓愈和惠能,一直體(ti) 現著這種有益的緊張。即就儒家內(nei) 部而言,《詩》、《書(shu) 》和“論語”之間,《集注》和“語類”之間,也蘊漾著文質之間的相與(yu) 往還。相比之下,在柏拉圖那裏,書(shu) 寫(xie) 則是一種可疑的技術(《斐德若篇》),理想的城邦建立於(yu) 辯證言辭而不是詩書(shu) 經典之上(《理想國》)。因此,前者發展為(wei) 一種“文質彬彬”的道學,後者則發展為(wei) 一種“質勝文則野”的邏輯-哲學,或物理學-後物理學(physica-metaphysica),即科學和形上學相互批評-補充的形態。這種高貴而脆弱的偏勝形態從(cong) 《理想國》驅逐詩人開始就蘊含了被奴隸顛覆的危機,勢必激起自由主義(yi) 和後現代主義(yi) 的文化虛無主義(yi) 、相對主義(yi) 反動,直至所有這些高級主義(yi) 被媒體(ti) 工業(ye) 的庸眾(zhong) 文化一網打盡,臨(lin) 近終結。
現在,這個(ge) 臨(lin) 近終結的危機不光是西方的危機,也是我們(men) 的危機,現代世界的危機。本來,中文思想一直活躍地發生在“文”和“語”之間,但在西方語文壓力之下的“白話文運動”之後,我們(men) 就開始落入一種“喪(sang) 文”和“失語”的雙重貧乏狀態:一方麵是西方形而上學、神學和科學層麵質勝文的弊病及其帶來的危機,同樣成為(wei) 我們(men) 自己的弊病和危機;另一方麵又是媒體(ti) 工業(ye) 帶來的知識爆炸和大眾(zhong) 文化泛濫,使得今日中國進入一個(ge) 文化繁榮的野蠻時代,缺乏教養(yang) 的文明時代,呈現出文質交相勝的亂(luan) 象。這種虛實夾雜的時代病症,從(cong) 緣起上講誠然可以歸咎於(yu) 外因,但就自身感受的緊迫性而言又絲(si) 毫不減切膚之痛的痛切。這便是我們(men) 眼下從(cong) 事道學導論工作的文質處境。
道學導論工作的任務之一就是要置身於(yu) 今日世界危機的處境之中,擔負起人類的普遍責任。當虛假的普世主義(yi) 、偏激的民族主義(yi) 、玩世不恭的相對主義(yi) 占據了似乎所有可能的立場,隻有重提道學才有可能疏導出一條殊途同歸、並行而不相悖的天下大化之路,然後,隻有在此道路之上,中國人才能重新生成為(wei) 普遍意義(yi) 上的天下之人。這個(ge) 普遍意義(yi) 上的人或天下之人,在現代民族國家建製和“文化哲學”、“人類學”和“比較哲學”的繁榮中,已經變得湮沒無聞。重建道學,並且首先是為(wei) 道學開辟道路的道學導論工作,其政治上的意義(yi) 便在於(yu) 通過最具普遍性的“道”來重新生成最具普遍意義(yi) 的“人”。
中文思想如今擔負著這個(ge) 普遍的天命,這個(ge) 判斷的做出並不是出於(yu) 民族主義(yi) 的思想,而是剛好相反,是出於(yu) 天下的擔當。中國曆來富有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悠久傳(chuan) 統。所謂“天命”就是這樣一種普遍擔當的思想,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就是這樣一種“化成天下”的文化擔當。隻有承受天命、擔當天下,中國才是“中國”,否則就不過是“亞(ya) 洲”的一個(ge) 國家“支那”。在China這個(ge) 似乎中性的名稱中隱含著一個(ge) 意思就是華夏的墮落為(wei) 夷狄,也就是道之不行。
華夏是中國,這並非出於(yu) 猶太式的宗教自詡,而是出於(yu) 行道之故;華夏變為(wei) 夷狄,這也並非因為(wei) 上帝不再眷顧,而是因為(wei) 道之不行。“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不遠人。”“吾欲仁,斯仁至矣。”天命並不是什麽(me) “規律”或“客觀必然性”,也不是外來強加的什麽(me) 命定運程、預先規定的事件序列。天命就是道義(yi) 的擔當。人順天而動,讚天地之化育而叁之,這樣的人就是行道之人,就是真正普遍意義(yi) 上的人,也就是天下之人。而隻有天下之人才配得上中國之人的稱號,因為(wei) 中國與(yu) 其說是一個(ge) 民族國家的名稱,還不如說恰是與(yu) 民族國家相對立的天下概念。道學導論作為(wei) 一種行動——這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理論”的建構——就是要開辟一條道路,重新生成天下之人。
這個(ge) 文化之所以是文化——能化之文和能文之化——就在於(yu) 它是從(cong) 屬於(yu) 道的文化。道該文質,原始反終,貞下起元。隻要是從(cong) 屬於(yu) 道的文化,那麽(me) ,無論在某個(ge) 特定的曆史時期或地緣處境中變得多麽(me) 頹敗,它都蘊含著重新開端的生機。“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文化的重新開端既是道學導論工作所要導向的目標,也是這一工作所以發端的源頭。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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