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四〇年代周作人對儒家的論述
作者:林分份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甲午年臘月初八
西曆2015年1月27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從(cong) 辨析一九三○、四○年代周作人對儒家思想的相關(guan) 言說入手,探討其儒家論述的獨特性與(yu) 複雜性。周氏以“愛智者”的姿態言說儒家“情理”、“中庸”和“事功”,不僅(jin) 與(yu) 其思想構成有關(guan) ,而且與(yu) 其自我更新及自我辯解有關(guan) ;此外,周氏的儒家論述融合了古希臘、現代科學以及道家、釋家等古今中外多種思想資源,與(yu) “五四”以來各種批判儒家的激進思想和文化保守思潮多所不同;周氏帶有“尋求差別”意義(yi) 的儒家論述,為(wei) 其在文化場域中爭(zheng) 取到更多象征性資本的同時,也呈現了動亂(luan) 時代知識者思想言說的複雜性。
五四新文化運動期間,周作人與(yu) 魯迅、陳獨秀等新文化人一起,激烈批判儒家的綱常倫(lun) 理和舊禮教思想。而從(cong) 五四落潮後到一九四○年代,周作人也與(yu) 胡適、陳獨秀等,一再對儒家思想進行理性的再評價(jia) 。在此期間,周氏曾指出:“我自己承認是屬於(yu) 儒家思想的,不過這儒家的名稱是我所自定,內(nei) 容的解說恐怕也與(yu) 一般的意見很有些不同的地方。”①那麽(me) ,周氏所自定的是怎樣的一種儒家?其解說的內(nei) 容與(yu) 一般的意見到底有何差別?這些差別與(yu) 周氏自身思想的發展又具有怎樣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本文擬從(cong) 一九三○、四○年代周作人對儒家的論述入手,考察周氏對儒家相關(guan) 思想的選擇及其與(yu) 自身思想發展的關(guan) 係,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探勘動亂(luan) 時代的知識者思想言說的複雜性。
一
周作人之言及儒家,往往從(cong) 自己對儒家典籍的接受談起。比如對於(yu) 《論語》,周氏說:“其最得受用的乃是孔子教誨子路的話,即是知之為(wei) 知之這一章。”②在他看來,“知之為(wei) 知之”一章所體(ti) 現的孔子“重知”的態度是中國最好的思想③,而他也屢屢以此作為(wei) 自己追求的境界。因而,在五四落潮後,周氏宣稱:“現在唯一的欲望是想多求一點知,盡我的微力想多讀一點書(shu) ,多用一點思索,別的事且不要管。”④為(wei) 此,他尤其推崇希臘古哲追求學問的精神,指出:“‘哲學’(Philosophy)本來是從(cong) 希臘文的philosophia演變出來的,本是‘愛智’的意義(yi) 。philos是‘愛好’,sophia是‘智慧’的意義(yi) 。”⑤到了1934年,周氏更認為(wei) :“自己覺得文士早已歇業(ye) 了,現在如要分類,找一個(ge) 冠冕的名稱,仿佛可以稱作愛智者,此隻是說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尚有些興(xing) 趣,想要知道他的一點情形而已。”⑥而在1937年“七七事變”之前,周氏又說:“希臘古哲有言曰,要知道你自己。我們(men) 凡人雖於(yu) 愛智之道無能為(wei) 役,但既幸得生而為(wei) 人,於(yu) 此一事總不可不勉耳。”⑦不難看出,在周氏這裏,孔子“重知”的態度與(yu) 希臘古哲的“愛智之道”其實是一回事。
然而,彼時周作人所謂“重知”或“愛智之道”,其所指涉的內(nei) 容,主要是儒家基於(yu) “情理”(“人情物理”或“物理人情”)之上的認識與(yu) 評判之道,而非治國平天下的“教條”、“政治哲學”或者“聖學”及其“時文”。誠如周氏指出:“我覺得中國有頂好的事情,便是講情理,其極壞的地方便是不講情理。隨處是物理人情,隻要人去細心考察,能知者即可漸進為(wei) 賢人,不知者終為(wei) 愚人,惡人。”⑧在他看來,作為(wei) 三代聖賢思想的集大成者,孔子正是講“情理”的典範,他不是耶穌而是蘇格拉底之類的人,也與(yu) 後世禪化的宋儒不同;而《論語》裏邊“有好思想也是屬於(yu) 持身接物的,可以供後人的取法,卻不能定作天經地義(yi) 的教條,更沒有什麽(me) 政治哲學的精義(yi) ,可以治國平天下”⑨。與(yu) 此相對應,周氏肯定顏習(xi) 齋在《性理書(shu) 評》中關(guan) 於(yu) “宋儒是聖學之時文”的評判,認為(wei) 宋儒“講學諸公隻好說體(ti) 麵話,非如三代聖賢一身之出處一言之抑揚皆有定見”⑩。
顯然,在周作人那裏,無論“教條”、“政治哲學”或者“聖學”及其“時文”,其所針對的正是後世儒教徒尤其是宋儒的思想,而它們(men) 都是孔子所講“情理”的對立麵。對於(yu) 儒家的學問和思想,周氏的品評標準誠如馬時芳《樸麗(li) 子》所雲(yun) :
學不知道,即上文所謂學焉而不得其通,任是聖經賢傳(chuan) 記得爛熟,心性理氣隨口吐出,苟不懂得人情物理,實在與(yu) 一竅不通者無異,而又有所操持,結果是學問之害甚於(yu) 劍戟,戴東(dong) 原所謂以理殺人,真是昏天黑地無處申訴矣。(11)
之所以強調儒者須懂得“人情物理”,是因為(wei) 周氏確信,“懂得人情物理的人說出話來,無論表麵上是什麽(me) 陳舊或新奇,其內(nei) 容是一樣的實在,有如真金不怕火燒,顛撲不破,因為(wei) 公正所以也就是和平”。由此,周氏認為(wei) 中國思想界符合此標準的三賢是王充、李贄和俞正燮。三賢之中,李贄雖以思想得禍,其人看似很激烈,但“他的思想倒是頗為(wei) 和平公正的”,因為(wei) “他知道真的儒家通達人情物理,所言說必定平易近人,不涉於(yu) 瑣碎迂曲也”(12)。在此標準下,周氏開列的明清以降思想家實際上還包括了王陽明、袁中郎、鍾伯敬、金聖歎、傅青主、馮(feng) 班、蔣子瀟、龔定庵等(13)。
在周作人看來,上述思想家都屬於(yu) 非“正統派”的儒家。與(yu) 此相反,“黃梨洲顧亭林孫夏峰王山史都是品學兼優(you) 的人,但他們(men) 的思想還是正統派的,總不能出程朱陸王的範圍”(14)。實際上,在周氏那裏,程朱與(yu) 陸王也終究有別:“老實說,我是不懂道學的,但不知怎的嫌惡程朱派的道學家,若是遇見講陸王或顏李的,便很有些好感。”(15)有鑒於(yu) 此,在明清以降的儒家學者中,周氏聲稱最佩服的除李贄外,另兩(liang) 位是郝懿行與(yu) 焦循。尤其對於(yu) 焦循,周氏以為(wei) ,“焦君的學問淵博固然是很重要的原因,但是見識通達尤為(wei) 難得,有了學問而又了解物理人情,這才能有獨自的正當的見解”(16)。說白了,周氏之看重非“正統派”的儒家,正是他們(men) 基於(yu) “情理”之上的“見識通達”和“獨自的正當的見解”。
所謂非“正統派”的儒家,亦即彼時周作人一再肯定的“古來的儒家”或“粹然儒者”。1940年,在《漢文學的傳(chuan) 統》一文中,周氏分辨了孔孟等“古來的儒家”思想與(yu) 後世儒教徒的不同:“漢文學裏所有的中國思想是一種常識的,實際的,姑稱之曰人生主義(yi) ,這實即古來的儒家思想”;而“後世的儒教徒一麵加重法家的成分,講名教則專(zhuan) 為(wei) 強者保障權利,一麵又接受佛教的影響,談理性則走入玄學裏去,兩(liang) 者合起來成為(wei) 儒家衰微的緣因”。周氏這裏所謂“後世的儒教徒”,指的是以董仲舒為(wei) 代表的漢儒和以程朱為(wei) 代表的宋儒。與(yu) 此同時,為(wei) 了說明“古來的儒家”與(yu) 非“正統派”的儒家相通,周氏引用了焦循《易餘(yu) 龠錄》卷十二中的一段文字:
先君子嚐曰,人生不過飲食男女,非飲食無以生,非男女無以生生。唯我欲生,人亦欲生,我欲生生,人亦欲生生,孟子好色好貨之說盡之矣。不必屏去我之所生,我之所生生,但不可忘人所生,人之所生生,循學《易》三十年,乃知先人此言聖人不易。
周氏據此以為(wei) ,焦循關(guan) 於(yu) “孟子好色好貨之說”的議論,“此真是粹然儒者之言,意思至淺近,卻亦以是就極深遠,是我所謂常識,故亦即真理也”。因而,自是與(yu) “古來的儒家”同脈,而與(yu) 後來程朱等正統派的儒家異途。在進一步引劉繼莊《廣陽雜記》卷二以及《淮南子·泰族訓》中肯定普通人“嗜好”的相關(guan) 文獻後,周氏指出:“由是可知先賢製禮定法全是為(wei) 人,不但推己及人,還體(ti) 貼人家的意思。故能通達人情物理,恕而且忠,此其所以為(wei) 一貫之道歟。”(17)
周作人對儒家禮法與(yu) 忠恕之道的闡釋,可謂淵源有自。周氏曾兩(liang) 次援引乃師章太炎《菿漢微言》中的同一句話:“仲尼以一貫之道為(wei) 學,貫之者何,隻忠恕耳。諸言絜矩之道,言推己及人者,於(yu) 恕則已盡矣”。在《漢文學的傳(chuan) 統》中,周氏對此解讀雲(yun) :“用現在的話說,恕是用主觀,忠是用客觀的,忠恕兩(liang) 舉(ju) 則人己皆盡,誠可稱之曰聖,為(wei) 儒家之理想矣。”(18)就儒家思想而言,禮的來源即是不忍人之心,也即“仁心”,其實質與(yu) 孔子所倡推己及人的“恕道”正相通(19)。章太炎對孔子一貫之道的論述,其關(guan) 鍵正在於(yu) “仁心”與(yu) “恕道”的互通關(guan) 係,而周氏的闡釋也顯然抓住了這一核心。因而,在《中國的思想問題》中,周氏繼續指出:“儒家的根本思想是仁,分別之為(wei) 忠恕,而仍一以貫之,如人道主義(yi) 的名稱有誤解,此或可稱為(wei) 人之道也。”在此意義(yi) 上,周氏認為(wei) ,焦理堂的“飲食男女”論,與(yu) 《禮記·禮運》中“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所說本是同樣的道理(20)。
肯定普通人的合理欲望,亦即推崇儒家重視“人情物理”的態度,此一思想與(yu) 周作人所接受的西方現代科學不無關(guan) 聯。早在1935年,周氏就指出:“所謂常識乃隻是根據現代科學證明的普通之常識,在初中的幾何科學裏原已略備,隻須稍稍活用就是了。”(21)稍後更說:“……普通的常識,亦即所謂人情物理。”(22)即使一九五○年代以後,周氏仍然認為(wei) :焦理堂“飲食男女”論包含了儒家重視人情物理的思想精髓,“將這個(ge) 意思提高上去,則屬於(yu) 最高的道德,便是仁,放低了便屬於(yu) 生物學之所謂求生意誌,這原是人類所同”(23)。不惟如此,周氏在將儒家的“飲食男女”與(yu) 西方生物學的“求生意誌”相溝通後,據此指出先儒與(yu) 西哲在思想上的關(guan) 聯:
科學精神,這本來是希臘文明的產(chan) 物,不過至近代而始光大,實在也即是王仲任所謂疾虛妄的精神,也本是儒家所具有者也。我不知怎的覺得西哲如藹理斯等的思想實在與(yu) 李俞諸君還是一鼻孔出著氣的,所不同的隻是後者靠直覺懂得了人情物理,前者則從(cong) 學理通過了來,事實雖是差不多,但更是確實,蓋智慧從(cong) 知識上來者其根基自深固也。
將儒家“人情物理”與(yu) 西方“科學精神”相提並論後,周氏實際上肯定了後者更為(wei) “確實”的一麵。在此基礎上,周氏重申蔣子瀟、俞理初、袁中郎、李卓吾等人的言論“其可貴處是合理有情,奇辟橫肆都隻是外貌而已”(24)。所謂“合理有情”,即是合於(yu) “人情物理”或“物理人情”。
周作人後來指出:“經典之可以作教訓者,因其合於(yu) 物理人情,即是由生物學通過之人生哲學,故可貴也。”(25)其所強調者,仍然是儒家之重“情理”與(yu) 西方生物學在精神上的相通。或許有鑒於(yu) 此,自1935年始,周氏連續三年在《人間世》、《宇宙風》上發表他所愛讀的書(shu) 目。這些書(shu) 目中,除了《從(cong) 文自傳(chuan) 》這本中國書(shu) 外,其他八本外國書(shu) 如永井荷風《冬天的蠅》、M. Hirschfeld的Men and Women和B. Dawson的The History of Medicine等(26),絕大多數都是涉及生物、兩(liang) 性、醫學史等等關(guan) 乎物理人情的“經典”。此外,周氏於(yu) 1937年、1943年兩(liang) 度向讀者開列符合其選擇標準的清儒筆記,其篇目基本一致,主要包括劉繼莊《廣陽雜記》、劉玉書(shu) 《常談》、郝懿行《曬書(shu) 堂筆錄》、馬時芳《樸麗(li) 子》、李元複《常談叢(cong) 錄》、王侃《江州筆談》、俞理初《癸巳存稿》等(27)。正是這些體(ti) 現“物理人情”的清儒筆記,讓周氏在“七七事變”前後的近十年間,以上百篇計的讀書(shu) 劄記,持續不斷地鼓吹非“正統派”儒家的思想和趣味。
二
五四落潮後,對儒家進行理性的再評價(jia) ,是諸多新文化人經常涉及的命題之一。1930年,胡適就指出:“孔子是儒的中興(xing) 領袖,而不是儒教的創始者。”(28)1937年,陳獨秀則援引尼采的主張,強調“在現代知識的評定之下”重估孔子的價(jia) 值(29)。就此而言,周作人一九三○、四○年代對儒家的論述,與(yu) 胡適、陳獨秀等人在總體(ti) 思路上差別不大。然而,就實際來看,彼時周氏的儒家言說,因其關(guan) 涉自身經驗、思想構成的表述,呈現出獨特且複雜的一麵。
回顧所受傳(chuan) 統儒家教育,周作人提及十一歲正式讀書(shu) 時,接觸到的第一本書(shu) 是“上中”,即《中庸》的上半本(30)。《中庸》為(wei) 孔子三世孫孔伋所作,原是《小戴禮記》中的一篇,作為(wei) 科舉(ju) 時代儒家教育的入門書(shu) 籍,曾對中國士人產(chan) 生深遠的影響。然而,就內(nei) 容而言,《中庸》主要是對《論語》中庸思想的闡釋,也是儒家典籍中最富有哲學意味的一篇(31),即使像周氏這樣的人,當他五十多歲再次閱讀時,也仍然覺得:“《中庸》簡直是玄學”,“不知世間何以如彼珍重,殊可驚異。”(32)因而,談到自己與(yu) 《中庸》的關(guan) 係,周氏指出:“我常同朋友們(men) 笑說,我自己是一個(ge) 中庸主義(yi) 者,雖然我所根據的不是孔子三世孫所做的那一部書(shu) 。”(33)但他又說:“我從(cong) 小讀《論語》,現在得到的結果,除中庸思想外,乃是一點對於(yu) 隱者的同情。”(34)周氏強調的是,其所接受的儒家中庸,並非直接來自《中庸》裏麵玄學般的思想,而主要由《論語》所記孔子的言行中獲得。在此意義(yi) 上,周氏將孔子推為(wei) 儒家中庸的“最高代表”、“集大成者”(35),並且指出:“中國人從(cong) 孔子起,至一半老百姓止,都有中庸的思想”;“中國國民的思想是講中庸的,不偏於(yu) 任何一方麵。”(36)
所謂中庸,《禮記·中庸》最為(wei) 簡明的定義(yi) 是“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依據後人的解釋,中庸的思想核心即“執兩(liang) 用中”:由於(yu) 有兩(liang) ,固有中,抓住兩(liang) 端,中就顯露出來了;而“用”,就是“庸”,用中,也就是中庸(37)。然而,正如周氏自稱對儒家有自己的定義(yi) 一樣,其對中庸的言說也頗具個(ge) 人色彩。在周氏看來,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其特色平常稱之曰中庸,實在也可以說就是不徹底,而不徹底卻也不失為(wei) 一種人生觀”(38)。而這種人生觀,周氏以為(wei) ,正是儒家區別於(yu) 道、法二家的處世態度。因為(wei) ,如果從(cong) 思想而非宗教派別的角度看,儒家“律己有餘(yu) 而治人不足”的中庸,與(yu) 道家的“隱逸”或法家的“積極”正是一個(ge) 人可能的三樣態度:“道儒法三家原隻是一氣化三清,是一個(ge) 人的可能的三樣態度,略有消極積極之分,卻不是絕對對立的門戶,至少在中間的儒家對於(yu) 左右兩(liang) 家總不能那麽(me) 歧視。”接著,周氏以《論語》及《史記》中的孔子言行為(wei) 例,闡明儒道法三家的聯係:《論語·為(wei) 政》中孔子說的“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是儒家的理想,而“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卻是法家的辦法;《論語·微子》中孔子對接輿等隱者的勸告惺惺相惜,等於(yu) 認同道家的隱逸策略;而《史記·孔子世家》記孔子任魯國大司寇時誅殺少正卯,用的正是法家的手段(39)。後來,周氏又在別一地方指出:“蓋儒而消極則入於(yu) 楊,即道家者流,積極便成為(wei) 法家,實乃墨之徒,隻是宗教氣較少,遂不見什麽(me) 佛菩薩行耳。”(40)
對儒道法三家獨特的闡釋方式,與(yu) 周作人自身思想資源的構成不無關(guan) 聯。1936年10月,周氏寫(xie) 道:“我的道德觀恐怕還當說是儒家的,但左右的道與(yu) 法兩(liang) 家也都摻合在內(nei) ,外麵又加了些現代科學常識,如生物學人類學以及性的心理,而這末一點在我較為(wei) 重要。”(41)就實際而言,源於(yu) 中國本土的儒道法三家,與(yu) 五四落潮後周氏趨於(yu) 傳(chuan) 統士大夫的心態關(guan) 係最為(wei) 直接;而生物學、人類學及性的心理學則源於(yu) 西方,卻是周氏新文化思想構成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一定程度上決(jue) 定著周氏對儒家中庸等傳(chuan) 統思想的接受。1937年6月,周氏承認,其“談思想,係根據生物學文化學人類學道德史性的心理等的知識,考察儒釋道法各家的意思,參酌而定,以情理並合為(wei) 上”。由此他認為(wei) “道儒法三家,隻是愛智者之分別”,“儒家是站在這中間的”,“我的理想隻是中庸”(42)等等。不難看出,西方現代科學儼(yan) 然成為(wei) 周氏評判儒釋道法各家的主要標準,而主張中庸的儒家正是周氏心目中的“愛智者”一派。
周作人屢次承認,對他影響最大的西方現代思想家,是英國的性心理學家藹理斯(Havelock Ellis)(43)。在周氏看來,藹理斯基於(yu) 性心理學的生活之藝術觀,正合於(yu) 儒家的中庸精神:“其實這生活的藝術在有禮節重中庸的中國本來不是什麽(me) 新奇的事物,如《中庸》的起頭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照我的解說即是很明白的這種主張。”周氏如是說,並且以此反觀中國,認為(wei) “宋以來的道學家的禁欲主義(yi) 總是無用的了,因為(wei) 這隻足以助成縱欲而不能收調節之功。”(44)與(yu) 此同時,周氏多次引用藹理斯《性的心理研究》第六卷末尾中的兩(liang) 節文字,其中一節寫(xie) 道:
有些人將以我的意見為(wei) 太保守,有些人以為(wei) 太偏激。世上總常有人很熱心的想攀住過去。也常有人熱心的想攫得他們(men) 所想像的未來。但是明智的人,站在二者之間,能同情於(yu) 他們(men) ,卻知道我們(men) 是永遠在於(yu) 過渡時代。在無論何時,現在隻是一個(ge) 交點,為(wei) 過去與(yu) 未來相通之處,我們(men) 對於(yu) 二者都不能有什麽(me) 爭(zheng) 向。
所謂“太保守”、“太偏激”的人,以及二者之間“明智的人”,庶幾對應於(yu) 周氏所論列的傳(chuan) 統道、法、儒三家。而周氏尤其指出:“站在二者之間”,“這不僅(jin) 是一種很好的人生觀,可視為(wei) 藹理斯的代表思想”(45)。這種人生觀,亦即周氏所謂“不偏不倚”的中庸態度。不惟如此,在強調“明智的人”、“二者之間”等中庸因素的同時,周氏更由此批評那些天天看著日出於(yu) 東(dong) 而沒於(yu) 西,卻總期望明天是北極的一個(ge) 長晝的“教徒般的熱誠”(46)。於(yu) 此,借助於(yu) 藹理斯的論述,周氏將附著於(yu) 儒家“禮”和“仁”的道德倫(lun) 理體(ti) 係之下的中庸,引申為(wei) 個(ge) 人在生活心態與(yu) 姿態方麵“不偏不倚”的處世態度,並進而作為(wei) 批判其他“正統派”儒教徒的思想資源。
與(yu) 藹理斯的生活之藝術觀相類,古希臘人自由與(yu) 節製的思想,也與(yu) 周作人對儒家中庸的闡釋不無關(guan) 聯。1944年7月,周氏宣稱:“藹理斯的思想我說他是中庸,這並非無稽,大抵可以說得過去,因為(wei) 西洋也本有中庸思想,即在希臘,不過中庸稱為(wei) 有節,原意雲(yun) 康健心,反麵為(wei) 過度,原意雲(yun) 狂恣。”(4)所謂西洋的“中庸思想”,即是周氏在另一個(ge) 場合所說古代希臘人的“中庸之德”。在介紹馬池芳《樸麗(li) 子》的文章中,周氏寫(xie) 道:
“夫大饑必過食”以下一節實是極大見識,所主張的不過庸言庸行,卻注重在能實現,這與(yu) 喜歡講極端之曲儒者流大大的不同。至於(yu) 說格言至教決(jue) 不苦物,尤有精義(yi) ,準此可知凡中國所傳(chuan) 橫霸的教條,如天王聖明臣罪當誅,父叫子亡不得不亡,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等,都不免為(wei) 邊見,隻有喜偏傲而言行不求實踐的人,聽了才覺得痛快過癮,卻去中庸已遠,深為(wei) 不佞所厭聞者也。
周氏由此認為(wei) :“古代希臘人尊崇中庸之德(sophrosyne),其相反之惡則曰過(hybris),中時常存,過則將革,無論神或人均受此律的管束,這與(yu) 中國的意思很有點相像。”(48)必須指出的是,正如周氏肯定馬池芳的見識“注重在能實現”一樣,其以同樣的眼光看待古希臘的“中庸之德”,無形中賦予了後者一定的實踐(用)色彩;而周氏借“中庸之德”將古希臘文明的自由與(yu) 節製引進來,也確實不乏“考慮到它可能嫁接到中國固有的中庸思想的枝上”(49)的實用性動機。然而,二者的實質性差別或許正在於(yu) ,古希臘有關(guan) “中庸之德”(“自由”、“節製”)的辯證觀念,主要來自語言的辯論或思維的規律,而儒家有關(guan) 中庸(“度”、“過猶不及”等)的辯證觀念,則是來源於(yu) 實踐(用)理性——正所謂“庸,用也,‘中庸’者,實用理性也”(50)。
此外,盡管儒家中庸來源於(yu) 實踐(用)理性,但在孔子那裏,它是一種難以實現的“道”或者難以達到的境界:“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論語·雍也》)“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中庸》第三章)然而,在對儒家思想的言說中,周作人借助西方現代科學的理性燭照,不僅(jin) 將中庸視為(wei) 中國國民思想和處世態度的核心,而且將其轉化為(wei) 衡量個(ge) 人言行與(yu) 實踐的道德倫(lun) 理標尺。1940年,在一篇悼念蔡元培的文字中,周氏指出:思想上取“兼容並包”、“並非是偏激一流”的蔡氏,乃“真正之儒家”,而“其與(yu) 前人不同者,隻是收容近世的西歐學問,使儒家本有的常識更益增強,持此以判斷事物,以合理為(wei) 止,故即可目為(wei) 唯理主義(yi) 也”(51)。周氏所謂“近世的西歐學問”,指的正是“生物學文化學人類學道德史性的心理等的知識”;而所謂“唯理主義(yi) ”,也正是與(yu) 儒家中庸之道相通的古希臘哲人的“愛智之道”。就實際來看,對於(yu) 曾將儒家中庸之道與(yu) 孫中山三民主義(yi) 相提並論且主張師法孔子“智、仁、勇”精神的蔡元培(52),周氏所給予的“蓋棺定論”倒也並非無據。隻不過,此中所謂體(ti) 現蔡氏“真正儒家”的那些特征,與(yu) 彼時周氏對於(yu) 自身思想構成的描述可謂若合符節。而這,某種意義(yi) 上正可視為(wei) 周氏的夫子自道。
三
一九四○年代,談及自己時常置身文壇之外的姿態時,周作人寫(xie) 道:“雖然我自己標榜是儒家,實在這種態度乃是道家的,不過不能徹底的退讓,仍是不免於(yu) 發生衝(chong) 突。”(53)此一表述,道出了周氏不同時期的某些思想真實:五四落潮後,其對儒家中庸的提倡與(yu) 其趨於(yu) 消極的現實姿態,體(ti) 現出與(yu) 道家隱逸思想相近的一麵;而在“七七事變”之後,周氏對釋子“血性與(yu) 胸襟”和儒家“事功”思想的鼓吹,則顯示了與(yu) 道家隱逸思想相衝(chong) 突的另一麵。
1937年7月,周作人借程明道用以批評孟子“霸道”的“英氣”一詞,指出孟子拒楊墨與(yu) 韓愈辟佛都有失儒家的中庸之道(54)。然而,一年後,周氏則承認喜歡子路的兒(er) 子子崔向狐黶尋仇的故事,以為(wei) “武士而有儒雅氣,殆是儒家理想的傳(chuan) 說英雄”(55)。1940年初,在《釋子與(yu) 儒生》一文中,周氏引大慧禪師、貫休二位釋子愛君憂國的言行之後指出:“由是可知,釋子學佛,與(yu) 墨者學禹,都不是容易事,非是有血性人不能到,若楊子為(wei) 我,有如修小乘者,但了得四諦,至多多可獲阿羅漢果,終是自了漢,不可同日而語也。”之後,周氏筆鋒一轉:
據我們(men) 平凡人想,儒家本是講實際的,並不是不重功利,那麽(me) 其理想當然是禹稷,孔子棲棲皇皇的奔走,其理由無非是憂民,所以如是其急,等到沒法下手去幹,這才來坐在樹下找幾個(ge) 學生講講,所講的恐怕還是人世的問題要緊,性命之理也總在罕言之列罷。
緊接著,周氏一反此前提倡的中庸之道,而將“血性與(yu) 胸襟”作為(wei) 儒家擺脫“禪和子化”並由此得以複生的妙劑良方(56)。在同一時期《漢文學的傳(chuan) 統》一文中,周氏再次堅稱儒家的最高理想該是禹稷,且進一步指出:“其實顏回雖居陋巷,也要問為(wei) 邦等事,並不是怎麽(me) 消極的。”(57)其所強調的正是儒者積極入世、由此實現治國平天下的“事功”思想。
應該說,儒家治國平天下的“事功”思想,自孔孟時代就已經形成。然而,對於(yu) 體(ti) 現個(ge) 人品質的“修身”、“正心誠意”,與(yu) 體(ti) 現事功的“治平”、“齊家治國”,亦即所謂的“內(nei) 聖”與(yu) “外王”,在孔孟那裏,側(ce) 重點並不同。《論語·雍也》中子貢問孔子:“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孔子回答:“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在孔子那裏,客觀功業(ye) 的“聖”高於(yu) 主體(ti) 自覺的“仁”,“仁”隻是達到“聖”的必要前提。所以孔子盡管一再責備管仲僭禮,卻又十分肯定管仲“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如今受其賜”(《論語·憲問》)的巨大功業(ye) 。與(yu) 孔子不同的是,孟子認為(wei) 像管仲那種霸道功業(ye) 並不足道,他強調必須先“修身治家”、知“禮”識“仁”,然後才能談得上“治國平天下”,即所謂“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離婁上》)。這樣,就使整個(ge) 問題的中心完全落在“內(nei) 聖”這一方麵了,而這也被後來以繼承孟子自許的宋明理學極力而片麵地發展(58)。
一向推崇原始儒家的周作人,對於(yu) 宋儒獨倡“內(nei) 聖”的弊病自是十分不滿。他指出:以宋儒程伊川為(wei) 代表的“載道派”,“他們(men) 以為(wei) 治國平天下全在正心誠意,平常靜坐深思,或拱手講學,或執筆為(wei) 文,所想所說所寫(xie) 應該無一不是聖道,其效能使國家自治天下自平,蓋神秘不亞(ya) 於(yu) 金剛法會(hui) 焉”。故而,“此種教徒的熱忱自可佩服,但除此以外殊無用處,以此弄政治則誤國,以此談文學亦未免貽譏”(59)。然而,對於(yu) 孔孟在“內(nei) 聖”、“外王”思想方麵的差別,周氏不僅(jin) 未曾言及,反而著意突出他們(men) 在倡導“事功”即“外王”方麵的一致性。1940年,周氏指出:自“純淨的儒家”孔孟開始,就有“為(wei) 人民”與(yu) “為(wei) 君父”的兩(liang) 派,而孟子在《梁惠王上》、《盡心上》反複表述其“五畝(mu) 之宅樹之以桑”使得“黎民不饑不寒”的主張,“無論其實行上效果如何,總之這還是古聖心法的留遺,至少是以禹稷為(wei) 模範的,可以說是儒家的大乘一派”(60)。1944年初,周氏反對漢儒董仲舒“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主張,認為(wei) “必須將道義(yi) 見諸事功,始能及物,乃為(wei) 不負,否則空言無補,等於(yu) 清談也”(61)。一年後,周氏重申以上觀點,並且表明此時最為(wei) 服膺清儒阮元《論語論仁論》中的意見:“蓋士庶人之仁見於(yu) 宗族鄉(xiang) 黨(dang) ,天子諸侯卿大夫之仁見於(yu) 國家民臣……”(62)凡此種種,周氏將儒家之“仁”落實在為(wei) 宗族鄉(xiang) 黨(dang) 國家臣民之上,所要突出的正是孔孟在“事功”方麵的一致性。
在彼時的周作人看來,無論是孔子所肯定的“博施”、“濟眾(zhong) ”,還是孟子所注重的“五畝(mu) 之宅樹之以桑”,都與(yu) 大乘佛教“眾(zhong) 生無邊誓願度”的救世弘願具有內(nei) 在的一致性(63)。因而,他不僅(jin) 向往大乘菩薩的救世弘願,而且對王充、李贄、俞正燮這三位“與(yu) 君師的正統思想往往不合”、“卻對於(yu) 國家於(yu) 民族的前途有極大的關(guan) 係與(yu) 價(jia) 值”的學者,也表達了“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心情(64)。與(yu) 此同時,周氏在國難日蹙之際數次呼籲:“現今乃是非常時,一切工作隻是一個(ge) 目標,便是為(wei) 國家民族,沒有多少個(ge) 人利益的餘(yu) 地”(65),“在受難時期的中國,大家的確不可沒有這樣一個(ge) 大誓願,在自定的範圍內(nei) 盡年壽為(wei) 國家盡力,但這隻是盡其在我,要想大事成就還須得有各方麵的合作”(66)。此外,周氏指出大乘菩薩與(yu) “理想的學者”之間的聯係:
大家知道佛教裏有這一種區分,小乘的人誌在自度,證得阿羅漢果,就算完事,大乘的乃是覺有情的菩薩,眾(zhong) 生無邊誓願度,必須度盡眾(zhong) 生自己才入涅槃。……理想的學者乃是在他自己修成勝業(ye) 之後,再來幫助別人,古人所雲(yun) ,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就是這個(ge) 意思,以法施人,在布施度中正是很重要的一種方法。(67)
這裏所謂修成勝業(ye) 再來幫助別人的“理想的學者”,與(yu) 周氏五四落潮後所倡小乘佛教自修勝業(ye) 的“自了漢”(68),稱得上天壤之別。不惟如此,抗戰勝利後,在被國民政府逮捕之前,周氏仍然認為(wei) :“我的學問根柢是儒家的,後來又加上些佛教的影響,平常的理想是中庸,布施度忍辱度的意思也頗喜歡,但是自己所信畢竟是神滅論與(yu) 民為(wei) 貴論,這便與(yu) 詩趣相遠,與(yu) 先哲疾虛妄的精神合在一起……”(69)其不僅(jin) 突出自我與(yu) 原始儒家在科學思想、理性精神方麵的一致,更是強調大乘佛教的救世弘願和儒家“為(wei) 人民”的“事功”思想在自我身上的呈現。
必須指出的是,孔孟治國平天下的“事功”思想,恰恰表明儒家學說歸屬於(yu) 政治哲學的體(ti) 係,與(yu) 周作人此前所鼓吹的“情理”、“中庸”等深具認識論與(yu) 倫(lun) 理學色彩的儒家明顯有別。而這,自是與(yu) 周氏不同時期對儒家思想重心的不同選擇有關(guan) 。然而耐人尋味的是,因不同選擇所凸顯的言論、思想的前後有別乃至自相矛盾,在周氏那裏並不成為(wei) 問題。正如其早先指出:“我不是這一教派那一學派的門徒,沒有一家之言可守……”(70)而在反思五四時代的浮躁淩厲之氣時,周氏說:“雲(yun) 不佞尚保存‘五四’的風度,則大誤矣,一個(ge) 人的生活態度時時有變動,安能保持十三四年之久乎?”(71)不惟如此,1937年“七七事變”發生不久,周氏由威斯忒瑪克《道德觀念之起源與(yu) 發達》一書(shu) 中,“得知道德隨時地而變,曾大喜悅”(72)。更是從(cong) 曆史進化與(yu) 環境變遷的角度,肯定了人的思想、道德轉變的合理性。事實上,無論之前對“情理”、“中庸”的倡導,抑或後來對“事功”的鼓吹,周氏以“愛智者”的姿態言說儒家,不僅(jin) 未恪守一家之言,而且深具實用理性色彩,以至於(yu) 他對佛教小乘或大乘思想的青睞,看重的乃是將它們(men) “加到中國思想裏來,很有一種補濟的功用”(73)。正是基於(yu) 此種實用主義(yi) 的立場,盡管周氏一再宣稱自己是儒家,卻也並不妨礙他在不同時期、不同場合中突出自身所接受的釋家、道家以及現代科學的影響。
四
在《談儒家》一文中,周作人曾指出,儒道法三家實乃一個(ge) 人可能的三樣態度:
假如我們(men) 不負治國的責任,對於(yu) 國事也非全不關(guan) 心,那麽(me) 這時的態度容易是儒家的,發些合理的半高調,雖然大抵不違物理人情,卻是難以實行,至多也是律己有餘(yu) 而治人不足,我看一部《論語》便是如此,他是哲人的語錄,可以做我們(men) 個(ge) 人持己待人的指針,但絕不是政治哲學。略為(wei) 消極一點,覺得國事無可為(wei) ,人生多憂患,便退一步願以不才得終天年,入於(yu) 道家,如《論語》所記的隱逸是也。又或積極起來,挺身出來辦事,那麽(me) 那一套書(shu) 房裏的高尚的中庸理論也須得放下,要求有實效一定非嚴(yan) 格的法製不可,那就入於(yu) 法家了。(74)
仔細推敲後不難發現,周氏這裏所說的一個(ge) 人可能的三樣態度,與(yu) 傳(chuan) 統儒家的“三立”(立德、立功、立言)幾近可以比對:取消極無為(wei) 、憂患隱逸態度的道家,隻能治心修身以求道德的成功,是為(wei) “立德”;積極入世且能嚴(yan) 格法製的法家,則有機會(hui) 謀取事業(ye) 的成功,是為(wei) “立功”;有心國事卻機緣不濟、“律己有餘(yu) 而治人不足”的儒家,隻能追求學問的成功,是為(wei) “立言”。值得注意的是,盡管周氏未曾在文字中正麵談及儒家的“三立”問題,但其在五四落潮後對“中庸”的提倡和趨於(yu) 消極、隱逸的姿態,在國難之際對“事功”的鼓吹和“附逆”之後的積極“入世”,以及近二十年間為(wei) 自己的思想立場所發的那些“合理的半高調”,也庶幾對應於(yu) 儒家“立德”、“立功、“立言”的三個(ge) 麵向。然而,此中頗為(wei) 複雜的是,傳(chuan) 統儒家所追求的個(ge) 人修為(wei) 之“德”,在周氏結合中西思想資源所做的解說以及隨後的實踐中,已然成為(wei) 深具個(ge) 人選擇、實用色彩乃至可以“隨時地而變”的“道德”了。在此情形下,周氏所大力鼓吹的所謂“道義(yi) ”與(yu) “事功”,因其缺乏相對公共、客觀的評判標準,更因其實際意義(yi) 的含混難定,也就與(yu) 傳(chuan) 統儒家的“立功”貌合神離了。
雖然如此,周作人以“愛智者”的姿態論述儒家,其熔古鑄今的理論視野、獨具特色的思想體(ti) 驗及其內(nei) 容所達到的深度,仍然不失為(wei) 動亂(luan) 時代知識者思想言說的一麵旗幟,某種意義(yi) 上也可比附於(yu) 儒家的“立言”。具言之,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看,周氏儒家論述中所持“人情物理”與(yu) “科學精神”的標準,及其“寄托於(yu) 由複古而獲得再生之構想的中國自身的現代化理想”(75),不僅(jin) 區別於(yu) 五四以來各種批判儒教的激進思想,也區別於(yu) 梁漱溟、張君勱、馮(feng) 友蘭(lan) 等現代新儒家所代表的文化保守思潮(76)。而正是通過那些鼓吹“人情物理”、“愛智之道”以及批評“正統派”儒教徒的思想言說,周氏在實際上建構起非“正統派”儒家的自我形象。從(cong) 文化場域的角度看,此一帶有“尋求差別”(77)意義(yi) 的言說姿態及其富於(yu) 個(ge) 性的思想形象,在一九三○、四○年代的文化場中,無疑為(wei) 周氏爭(zheng) 取到了更多的象征性資本。
總體(ti) 而言,周作人融合中外多種思想資源重新評價(jia) 儒家,無疑體(ti) 現了所謂“真正之儒家”蔡元培的“兼容並包”和“並非是偏激於(yu) 一流”;與(yu) 此同時,周氏在對儒家“情理”、“中庸”、“事功”等思想的言說中,也往往以宣揚“粹然儒者”的“愛智者”、“明智的人”自居。然而耐人尋味的是,在民族危亡之際,周氏所執迷的非“正統派”儒家及其念茲(zi) 在茲(zi) 的“唯理主義(yi) ”、“愛智之道”,不僅(jin) 沒能使他做出符合儒生道義(yi) 、民族氣節的選擇,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成為(wei) 其走向“附逆”深淵的借口——當周氏在“附逆”期間厲聲疾呼儒者的“血性與(yu) 胸襟”、“道義(yi) ”和“事功”的時候,他顯然忘記自己已經背叛了傳(chuan) 統儒家所看重的忠貞與(yu) 氣節。其結果,周氏關(guan) 於(yu) 儒家“道義(yi) ”、“事功”的諸多論述,也就最終難免被視為(wei) 他對自己淪陷期間出任偽(wei) 職的辯解(78)。或許,曆史就是如此無情。在自我意識與(yu) 曆史實踐之間,前者往往會(hui) 被後者所超越,這使得作為(wei) 主體(ti) 的人類總是在某種程度上行動於(yu) 黑暗之中,理解總是在事過之後。而對於(yu) 身處動亂(luan) 時代的知識者如周作人而言,其言說層麵的理想自我與(yu) 行為(wei) 層麵的曆史實踐之間的斷裂,所暗示的不僅(jin) 是一次意外或者逆轉,而且是一種悖論乃至反諷。因而,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崇尚且踐行所謂“愛智之道”的周氏,就如他喜愛的古希臘悲劇中的人物一樣,“在大多數情況下不是被刻畫成傀儡,而是設計自己命運的相當自由的行為(wei) 者”(79)。
注:(原題:《知識者“愛智之道”的背後——一九三○、四○年代周作人對儒家的論述》,載《文學評論》2013年2期;作者單位: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
注釋:
①知堂(周作人):《我的雜學·四》,《華北新報》,1944年5月28日。以下有關(guan) 周作人文字的注釋,作者一項均為(wei) 其文章最初發表時的署名。
②(53)十堂:《文壇之外》,《立春以前》,第168頁,第163—164頁,太平書(shu) 局,1945年。
③⑧知堂:《情理》,《實報》,1935年5月12日。
④周作人:《〈語絲(si) 〉編者啟事》,《語絲(si) 》第18期,1925年3月。
⑤周作人:《希臘閑話》,《新生》1卷2期,1926年12月。
⑥知堂:《〈夜讀抄〉後記》,《夜讀抄》,第311頁,北新書(shu) 局,1934年。
⑦(42)(73)知堂:《自己所能做的》,《宇宙風》42期,1937年6月。
⑨(34)以上參見知堂《〈論語〉小記》,《水星》1卷4期,1935年1月。
⑩豈明:《顏氏學記》,《大公報·文藝》第10期,1933年10月25日。
(11)(15)(48)周作人:《樸麗(li) 子》,《青年界》11卷3號,1937年3月。
(12)以上參見知堂《讀〈初潭集〉》,《中國文藝》1卷5號,1940年1月。
(13)參見知堂《鬱岡(gang) 齋〈筆鏖〉》,《宇宙風》第12期,1936年3月。
(14)知堂:《關(guan) 於(yu) 傅青主》,《宇宙風》第7期,1935年12月。
(16)十堂:《焦裏堂的筆記》,《雜誌》15卷2期,1945年5月。
(17)(18)(57)知堂:《漢文學的傳(chuan) 統》,《中國文藝》2卷3期,1940年5月。
(19)參見劉述先《論儒家哲學的三個(ge) 大時代》,第10頁,貴州出版集團公司,2009年。
(20)(35)知堂:《中國的思想問題》,《中和月刊》1卷4期,1943年1月。
(21)知堂:《常識》,《實報》,1935年6月16日。
(22)知堂:《俞理初的詼諧》,《中國文藝》創刊號,1939年9月。
(23)周作人:《知堂回想錄》,第588頁,香港三育圖書(shu) 有限公司,1980年。
(24)以上參見周作人《讀書(shu) 的經驗》,《藥堂雜文》,第50—51頁,新民印書(shu) 館,1944年。
(25)知堂:《我的雜學·九》,《華北新報》,1944年7月2日。
(26)參見周作人《一九三四年我所愛讀的書(shu) 籍》(《人間世》第19期,1935年1月)、周作人《二十四年我的愛讀書(shu) 》(《宇宙風》第8期,1936年1月)、知堂《二十五年我的愛讀書(shu) 》(《宇宙風》第32期,1937年1月)。
(27)參見知堂《談筆記》(《文學雜誌》創刊號,1937年5月)、藥堂《〈一蕢軒筆記〉序》(《華北作家月報》第6期,1943年6月)。
(28)胡適:《說儒》,《武漢大學文哲季刊》1卷2期,1930年7月。
(29)陳獨秀:《孔子與(yu) 中國》,《東(dong) 方雜誌》34卷18、19號,1937年10月。
(30)豈明:《我學國文的經驗》,《孔德月刊》第1期,1926年10月。
(31)參見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上冊(ce) ,第446—455頁,商務印書(shu) 館,1935年。
(32)藥堂:《讀〈禮記〉》,《北平晨報》,1938年6月24日。
(33)(70)周作人:《〈談虎集〉後記》,《北新》2卷6號,1928年1月。
(36)周作人:《中國的國民思想》,《教育時報》第2期,1941年9月。
(37)參見龐樸《一分為(wei) 三》,第25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
(38)藥堂:《漢文學的前途》,《藝文雜誌》1卷3期,1943年9月。
(39)(74)知堂:《談儒家》,《世界日報》,1936年12月4日。
(40)知堂:《禹跡寺》,《中和月刊》1卷1期,1940年1月。
(41)周作人:《自己的文章》,《青年界》10卷3期,1936年10月。
(43)參見槐壽《藹理斯的話》(《晨報副鐫》,1924年2月23日)、知堂《關(guan) 於(yu) 自己》(《宇宙風》第55期,1937年12月)等。
(44)開明:《生活之藝術》,《語絲(si) 》第1期,1924年11月。
(45)槐壽:《藹理斯的話》,《晨報副鐫》,1924年2月23日。
(46)知堂:《藹理斯的時代》,《大公報·文藝》,1935年1月20日。
(47)周作人:《我的雜學·十》,《古今》第51期,1944年7月。
(49)舒蕪:《周作人的是非功過》增訂本,第117頁,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
(50)李澤厚:《論語今讀》,第122頁,天津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7年。
(51)知堂:《記蔡孑民先生的事》,《中國文藝》2卷2期,1940年4月。
(52)參見蔡元培《中華民族與(yu) 中庸之道》(《東(dong) 方雜誌》28卷1號,1931年1月)、《孔子之精神生活》(《江蘇教育》5卷9期,1936年9月)。
(54)知堂:《談孟子的罵人》,《論語》第116期,1937年7月。
(55)藥堂:《讀〈孔子集語〉》,《北平晨報》,1938年7月2日。
(56)以上參見周作人《釋子與(yu) 儒生》,《藥堂雜文》,第81—84頁,新民印書(shu) 館,1944年。
(58)以上參見李澤厚《中國思想史論》上冊(ce) ,第271—272頁,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
(59)蹠堂:《論伊川說詩》,《華北日報》,1934年5月26日。
(60)知堂:《道德漫談》,《藥堂雜文》,第50—51頁,新民印書(shu) 館,1944年。
(61)知堂:《論小說教育》,《天地》第5期,1944年2月。
(62)周作人:《道義(yi) 之事功化》,《知堂乙酉文編》,第78頁,香港三育圖書(shu) 文具公司,1961年。
(63)參見知堂《我的雜學·十九》(《古今》第55期,1944年9月)、東(dong) 郭生《十堂筆談·八》(《新民聲》,1945年1月13日)。
(64)參見知堂《夢想之一》(《求是》1卷1期,1944年3月)、知堂《我的雜學·四》(《華北新報》,1944年5月28日)。
(65)周作人:《新中國文學複興(xing) 之途徑》,《中國文學》創刊號,1944年1月。
(66)知堂:《文藝複興(xing) 之夢》,《求是》1卷3期,1944年5月。
(67)知堂:《大乘的啟蒙書(shu) 》,《求是》1卷8期,1945年3月。
(68)子嚴(yan) :《勝業(ye) 》,《晨報副鐫》,1921年7月30日。
(69)周作人:《兩(liang) 個(ge) 鬼的文章》,《過去的工作》,第78頁,香港新地出版社,1959年。
(71)知堂:《致俞平伯》(1932年11月13日),《周作人書(shu) 信》,第195頁,青光書(shu) 局,1935年。
(72)知堂:《關(guan) 於(yu) 自己》,《宇宙風》第55期,1937年12月。
(75)木山英雄:《北京苦住庵:日中戰爭(zheng) 時代的周作人》,第155頁,趙京華譯,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8年。
(76)比如梁漱溟就認為(wei) ,科學本來就包含有害的生命觀——粗糙的功利主義(yi) 和過度的行動主義(yi) ,這需要借著孔子仁教所開展出的中國精神文化來加以糾正。參見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第25—34頁,商務印書(shu) 館,1922年。
(77)參見戴維·斯沃茨《文化與(yu) 權力:布爾迪厄的社會(hui) 學》,第256—263頁,陶東(dong) 風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
(78)參見張菊香、張鐵榮《周作人年譜》,第701頁,天津人民出版社,2000年。
(79)特裏·伊格爾頓:《甜蜜的暴力:悲劇的觀念》,第118頁,方傑、方宸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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