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樸:儒學有助於(yu) 挺立中國主體(ti) 性
來源:原載於(yu) 《《外灘畫報》》
整理者:王達三
時間:甲申年臘月初九
西曆2005年01月18日
就2004年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崛起現象,《外灘畫報》(以下簡稱“外灘”)日前采訪了《甲申文化宣言》的簽名者之一,著名學者龐樸先生。
《外灘》:您是《甲申文化宣言》的簽名者之一,這是否意味著您對此宣言的主張全部接受並讚同?
龐樸:我基本同意,也很讚成。當然,宣言草稿是由他人起草的,我隻就文字表述的技術性問題提了四五個(ge) 建議,他們(men) 都接受了。
《外灘》:袁偉(wei) 時先生在該“宣言”發布後不久曾寫(xie) 了篇文章,批評該宣言的官方參與(yu) 背景、吹噓“東(dong) 方品格”,並提出了“中國文化出路到底何在”的問題。您對他的批評有什麽(me) 看法?
龐樸:“宣言”出來之後,袁偉(wei) 時很快就給我打了個(ge) 電話,討論了其中的幾個(ge) 問題。2004年的中國文化熱,和上個(ge) 世紀80年代的中國文化熱有幾個(ge) 不一樣的地方。那時,人們(men) 主要討論的是“文化現代化”,或者說是在“傳(chuan) 統/現代”的焦慮中,更關(guan) 注傳(chuan) 統文化如何實現現代化。
而21世紀初,人們(men) 主要討論的不是“文化現代化”的問題,更主要的是在全球化背景下如何實現“文化多樣化”的問題。進一步說,是在全球化大潮中中國人能否挺立住我們(men) 的民族主體(ti) 性和文化主體(ti) 性的問題,以便爭(zheng) 取中國文化成為(wei) 全球多元化文化中的平等的一員。
香港人說,上個(ge) 世紀80年代,在中國有三種思潮,一種是以《河殤》為(wei) 代表的文化激進主義(yi) ,一種是以“中國文化書(shu) 院”為(wei) 代表的文化保守主義(yi) ,一種是以“走向未來叢(cong) 書(shu) ”為(wei) 代表的科學主義(yi) 。當時,這三種思潮似乎都處於(yu) “在野狀態”。而現在,有關(guan) 部門似乎是有意地參與(yu) 甚至是組織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建和弘揚。這沒有什麽(me) 不好。相反,我認為(wei) 這個(ge) 力度還可以適當加大。
差異是多元化的前提;差異並不是差距。東(dong) 西文化,確實有些差異,但並沒有高低優(you) 劣之分。作為(wei) 中國人,我們(men) 突出中國文化的“東(dong) 方品格”,這有什麽(me) 不好呢?
至於(yu) 中國文化出路到底何在?我想,首先是要在全球化背景下“保守住中國文化”,保住中國文化的根,守住中華民族的魂。當然,傳(chuan) 統文化也有個(ge) 發展的問題。但是你不首先保守住,何談發展呢?
《外灘》:餘(yu) 英時先生稱《甲申文化宣言》與(yu) 清末張之洞提出的“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沒有什麽(me) 區別,“就是中國的道德、政治體(ti) 製要維持原來的,西方的科技要接受,那是用。”您對這個(ge) 評論有什麽(me) 看法?
龐樸:我一直就對“中體(ti) 西用”有自己的看法。我想反問一下,像中國這樣一個(ge) 曆史悠久、文化博大、思想精深、廣土眾(zhong) 民的國家和民族,不以“中學為(wei) 體(ti) ”,能以什麽(me) 為(wei) “體(ti) ”呢?出生在中國,是中國人,血管裏就天然的會(hui) 流淌著傳(chuan) 統的血液,它以各樣式的形式影響塑造著中國人的秉性和氣質。甚至當你考慮不以“中學為(wei) 體(ti) ”的時候,你就已經是以“中學為(wei) 體(ti) ” 了。怎麽(me) 可能離開自己的根,離開自己的魂,“拔著自己的頭發離開地球呢”?所以,“中體(ti) 西用”本身是個(ge) 偽(wei) 命題。或者說,“中體(ti) 西用”,既是長期以來的現實,也是應該的立場。
當然,有人非要提出“西體(ti) 中用”(指李澤厚,編者注),他提好了。
《外灘》:有些學者認為(wei) “宣言”的實質是一種“文化相對主義(yi) ”,因此無視並抹殺了不同文化間的文明與(yu) 野蠻、進步與(yu) 落後的區別,從(cong) 而否認了人類應有的普遍性的價(jia) 值和原則。您對此怎麽(me) 看?
龐樸:每個(ge) 民族,在全球化、多元化的大背景下,都有把自己特殊性的文化貢獻給世界並獲得必要尊重的權利。這裏存在兩(liang) 個(ge) 問題:第一,不能用自己民族的價(jia) 值觀去評判別的民族的文化。價(jia) 值和意義(yi) ,總是相對一個(ge) 民族和一種文化的自身而言的。比如,在美國的華爾街,一個(ge) 市場規則的製定,可能需要很多律師、行業(ye) 協會(hui) 乃至政府機構的參與(yu) 和契約,而在非洲,一個(ge) 類似的問題,可能憑當地頭人或酋長的一句話就可以解決(jue) 了。在這裏,怎麽(me) 可以推出華爾街的道德、製度、效率、信用就比非洲的好呢?第二,任何民族的文化,有權利貢獻給世界,但是,這並不等於(yu) 別人就會(hui) 接受;別人不接受,也並不意味著這種文化就沒有存在的合法性了。多元化,首先是各文化的平等。
從(cong) 上述角度看,我讚同“文化相對主義(yi) ”。當然,並不是絕對的“文化相對主義(yi) ”。後者可能導致頑固性保守,封閉起來,拒絕發展和革新。
《外灘》:在去年“讀經問題大辯論”中,各方爭(zheng) 論的焦點是,讀經是否能為(wei) 中國社會(hui) 和文化建設提供有益的資源。其中,蔣慶認為(wei) 讓少兒(er) 誦讀儒家經典,可以挽救中國目前“禮崩樂(le) 壞,學絕道喪(sang) ”的嚴(yan) 重道德危機。您是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的?
龐樸:無論是從(cong) 技術可行性層麵,還是從(cong) 價(jia) 值信仰層麵,兒(er) 童適當讀些經典(當然,這個(ge) 經典並不一定非要是儒家的 ),都是應該的。不但兒(er) 童需要讀,中學生、大學生,乃至社會(hui) 上的人,都可以適當讀些,都應該讀些。
“讀經”並不等於(yu) “唯經”,它確實可以陶冶人的情操和提升人的道德水準,可以作為(wei) 解決(jue) 道德失範、社會(hui) 失序的一個(ge) 方法。但我現在也常思考這樣一個(ge) 問題,即“讀經”在世俗化和人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當代,是否能夠深入持久地堅持下去?我的看法是,除了“讀經”之外,還應考慮其他的途徑,比如製度建設、禮儀(yi) 教育,等等。
《外灘》:您曾自謂“反對政治上的保守主義(yi) ,但支持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這是否意味著您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親(qin) 近和肯定,主要是限於(yu) 文化層麵的而非政治層麵?如果是這樣,那麽(me) 文化又如何影響政治呢?文化如何保持自己相對的獨立性?
龐樸:政治的實質是利益博弈,而文化則是信仰傳(chuan) 承。政治可以根據利益的變動進行調整,甚至是大規模的變動。但文化是延續的,是有機的,不宜大幅度、快速度變化,更不能拋棄割裂。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我說我反對政治上的保守主義(yi) ,而支持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
就我個(ge) 人的看法,目前官方提出的“和諧社會(hui) ”、“民本主義(yi) ”、“和平崛起”,以及反對單邊主義(yi) 、反對國際強權霸權的主張,這些既是中國傳(chuan) 統和儒學的主要的主張,也是當前形勢的必要,文化和政治在這裏找到了結合點。
《外灘》:被稱為(wei) 大陸新生代新儒家代表人物和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領軍(jun) 人物的《原道》主編陳明認為(wei) ,從(cong) 2004年開始,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開始“從(cong) 邊緣漸入中心”。您是否同意這個(ge) 看法?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在2004年陡然崛起的原因是什麽(me) ?其前景如何?
龐樸:陳明是年輕人,他做得確實不錯。但我沒有他樂(le) 觀,充其量,中國保守主義(yi) 是開始引起了人們(men) 的關(guan) 注而已。或者說,是從(cong) “邊緣的邊緣”、或者“崩潰的邊緣”開始進入到了“中心的邊緣”。
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或者稱之為(wei) 中國的傳(chuan) 統和儒學,在現代化的刺激下和全球化衝(chong) 擊中,為(wei) 我們(men) 中國人挺立民族主體(ti) 性和文化主體(ti) 性,提供了必須的、可行的維度和思想文化空間。人們(men) 對傳(chuan) 統和儒學的重視,表明了中國思想界的自覺和成熟。
至於(yu) 前景,不容樂(le) 觀。我們(men) 批判打倒傳(chuan) 統和儒學,用了50年的時間。重新建設它,則恐怕需要更長的的時間。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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