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維明】我讚成小孩子讀經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1-07 13:31:20
標簽:
杜維明

作者簡介:杜維明,男,祖藉廣東(dong) 南海,西元一九四〇年生於(yu) 雲(yun) 南省昆明市。先後求學東(dong) 海大學、哈佛大學,受教於(yu) 牟宗三、徐複觀、帕森斯等中外著名學者,一九六六年哈佛博士畢業(ye) 後,先後執教於(yu) 普林斯頓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一九八一年回哈佛大學任教,後擔任東(dong) 亞(ya) 係主任,一九九六年擔任哈佛燕京學社社長,二〇〇八年受北京大學邀請,創立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

 

 

我讚成小孩子讀經

作者  受訪者 杜維明

          采訪者 人物周刊

來源:原載於(yu)  人物周刊

時間:甲午年十月廿三

           西曆2014年12月14日

 


主題:我讚成小孩子讀經

 

人物周刊:除了文化精英,普通的老百姓怎樣維持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比如具體(ti) 地說,您讚成不讚成用儒家的倫(lun) 理來教育小孩子?

 

杜維明:絕對讚成。不一定非要儒家的倫(lun) 理,但一定要有基本的做人道理。現在中國的孩子都是小皇帝、小公主,他們(men) 內(nei) 在的心理資源很不夠。

 

人物周刊:那您是否讚成小孩子讀儒家經書(shu) 呢?

 

杜維明:我讚成小孩子讀經。以前有一個(ge) 錯誤的觀念,認為(wei) 記誦之學會(hui) 扼殺兒(er) 童的創造性,好像你大腦的容量是限定的。現在科學發現,腦力的開發要通過各種渠道,數學、文學、藝術、宗教等多種體(ti) 驗能使大腦結構發育完整。能夠有四書(shu) 五經給小孩子去背,像現在美國和英國的小孩子要背莎士比亞(ya) 的詩劇,將來他們(men) 就會(hui) 受用。以前的背誦之學是為(wei) 了一個(ge) 特定的目的——科舉(ju) ,如果它變成遊戲,在兒(er) 童的生命裏變成活的東(dong) 西,就是一種創造。

 

人物周刊:您以前也提到,在新加坡、台灣等地區華人社會(hui) ,傳(chuan) 統文化的保持和傳(chuan) 承都很受重視,是嗎?

 

杜維明:漢學的根在中國,但中國反傳(chuan) 統的力量太強了。真正嚴(yan) 格的學術研究要到20世紀90年代才進入正常情況,錢鍾書(shu) 、馮(feng) 友蘭(lan) 、季羨林等每一位都有十多年的困難期,這期間連書(shu) 都看不到。中國現在的知識分子很多是接受西方文化成長起來的。整個(ge) 中國包括香港、台灣和海外華人世界,我們(men) 的文化資源是非常薄弱的,不能和印度、伊斯蘭(lan) 世界和拉美比,所有這些地方,他們(men) 傳(chuan) 統的文學、藝術、音樂(le) 都保存得很好。在文明史中,一個(ge) 民族破壞別的民族文化的現象是常有的,像基督教文明破壞伊斯蘭(lan) 文明,但是自己的民族把自己的文化摧殘到這個(ge) 程度是沒有的。

 

人物周刊:比如說“文革”浩劫裏的“破四舊”?

 

杜維明:是啊,現在能從(cong) 數據上看到的已經很驚人了。為(wei) 了避禍,程頤、程顥的後人把祖先留下來的東(dong) 西全部燒了,包括他們(men) 考取進士時的卷子,這些東(dong) 西要能保留下來,都是至寶!這是一個(ge) 殘忍的事實,一個(ge) 民族可以把自己的文化弄得蕩然無存,我們(men) 是在把自己的文化當糟粕。

 

1985年我在北大上儒家哲學課,在我之前,隻有梁漱溟1923年開過這門課。當時梁漱溟課上來了一大批學生,都是來看怪物的,“我們(men) 都倡新學了你還來講這個(ge) !”他非常生氣,上了一學期就不幹了,自己在北大紅門租了個(ge) 小房間,願意來聽課的每人交一個(ge) 大洋。學生很少,但是都很不錯。

 

1985年我回國講儒學,學生倒不一定是來看怪物的,可是好奇的人也非常多:“這東(dong) 西在中國老早就落伍了,你又是從(cong) 國外一流大學回來的,還講這個(ge) 東(dong) 西,一定有毛病。”傳(chuan) 統文明的恢複,是一個(ge) 漫長和複雜的過程。

 

人物周刊:儒學在美國被接受的程度如何?

 

杜維明:儒學在美國發展太慢太慢。不過現在也有了一些良好的契機。美國國會(hui) 圖書(shu) 館列出8本公共知識分子必讀書(shu) ,《論語》是其中之一。在聯合國秘書(shu) 長安南組織的“全球知名人士”論壇上,我和另外一些學者探討儒家思想,認為(wei) “人道”和“恕道”將是儒家文明被西方社會(hui) 接受的最低的條件。

 

去年我在哈佛給大一新生開設儒教課程,講授《四書(shu) 》,在50多名申請人中挑選12名學生,其中有3名是亞(ya) 裔學生,其他都是對東(dong) 方文化一無所知的,畢竟他們(men) 還是剛剛高中畢業(ye) 的孩子。我把隻有1200字的《大學》翻譯成英語發給他們(men) ,3天後讀完討論,迸發出的火花令我驚訝。

 

比如,討論時一個(ge) 學生說,“格物致知,誠意正心”,這個(ge) 順序為(wei) 什麽(me) 是先“格物”,而不是先“誠意”?為(wei) 什麽(me) 學習(xi) 前不先把態度擺正?也就是說,經驗知識和道德倫(lun) 理之間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這就是程朱理學和王陽明新學辯論得最激烈的一個(ge) 課題,這個(ge) 小鬼居然抓到了。

 

我要求這些學生每學完一篇就討論一次,然後寫(xie) 一個(ge) 報告,每人寫(xie) 一篇論文,很有啟發性。我打算把這些文章譯成中文,並在中國聯係書(shu) 商來出版,讓中國學生看看美國的小鬼怎麽(me) 受用於(yu) 四書(shu) 五經。

 

主題:儒學的“現代化”

 

人物周刊:您所倡導的新儒學對當今社會(hui) 意義(yi) 何在?

 

杜維明:在複雜的現代社會(hui) ,人與(yu) 人之間原來的宗親(qin) 聯係已經逐漸分散,已經從(cong) 內(nei) 涵的倫(lun) 理變為(wei) 排斥的倫(lun) 理。但是人們(men) 仍然是生活在網絡中的,人有“同”的觀念,是網絡的中心點,而非獨立的個(ge) 體(ti) 。儒家的一些最基本的信念、基本的核心價(jia) 值——仁義(yi) 禮智信,在現代社會(hui) 仍有普適意義(yi) 。如果沒有信,整個(ge) 資本主義(yi) 不能建構。

 

隻要是有生命力的文明,她就會(hui) 像源頭活水一樣,不停地變,但是並不傷(shang) 害其內(nei) 在的凝聚力以及其核心價(jia) 值。儒家思想並不僅(jin) 僅(jin) 適用於(yu) 農(nong) 業(ye) 社會(hui) ,它本身也經過了“西化”和“現代化”的過程。

 

儒學從(cong) 鴉片戰爭(zheng) 後經過了一個(ge) 漫長的西化過程。鴉片戰爭(zheng) 以後,真正研習(xi) 西學的都是當時第一流的儒者,像康有為(wei) 、梁啟超、譚嗣同等,這是對儒學本身進行西化的第一代。康有為(wei) 講,所有的五倫(lun) 都有問題,隻有朋友一倫(lun) 沒有問題,他把父子、夫婦、兄弟這些都變成朋友一倫(lun) 。另外他認為(wei) ,男女一開始可以住在一起,熟悉一段時間,等到彼此心甘情願在一起時,再結婚,繼續生活。

 

人物周刊:也就是說清朝時候學儒之人就提出了“試婚”的概念了?

 

杜維明:(笑)是啊,這就是現代人的“試婚”概念,所以儒家學者也是在不斷發展的。“五四”時代的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這些從(cong) 事儒學研究的都嚐試把西方的核心價(jia) 值如科學、民主、自由、平等,帶到儒家的傳(chuan) 統裏去。1949年以後,唐君毅、徐複觀、牟宗三這些人,他們(men) 所做的事情,我稱之為(wei) 儒學的現代化,把儒學和現代生活相關(guan) 聯,像唐君毅先生說的人文精神之重建,像牟宗三先生講的原教。

 

文明的選擇總是一種地方知識上升為(wei) 世界知識,自由、平等、民主、尊嚴(yan) 等理念都是來自西方,逐漸成為(wei) 共同接受的世界知識。有無可能一種非西方的地方知識成為(wei) 世界性的公識? 現在世界上有三種全球性的文明,即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和佛教。儒學有沒有可能躋身其中,成為(wei) 一種普適的文明?

 

不過我並不讚成“21世紀是中國的世紀”或者是“亞(ya) 洲的世紀”這樣的說法,未來沒有哪種文明會(hui) 一枝獨秀,一定是多元的。

 

人物周刊:我們(men) 注意到您在很多地方講學的時候,用的都是純正的英語,是否就是為(wei) 了解決(jue) 儒學的全球化問題?你覺得儒學怎麽(me) 突破語言的障礙來讓西方接受?

 

杜維明:以前在新加坡,李光耀總理也曾問過我這個(ge) 問題。到底能不能用英文來講儒家文明?一些著名的學者,比如普林斯頓大學的餘(yu) 英時認為(wei) 不行,我說行。如果他的意見是對的,那麽(me) 我這二十多年的工作就等於(yu) 是白費了。

 

如果儒學有進一步的發展,它不可能隻停留在中國和東(dong) 亞(ya) ,它一定要進入更寬廣的世界,最大的考驗就是語言關(guan) ,有些人說如果用英語來討論儒家倫(lun) 理,它的原汁原味就沒有了。而基督教、佛教、伊斯蘭(lan) 教三大世界性宗教,你都可以用英文、德文、法文以及其他語言來討論。

 

用英文來講儒家文明,我在表達上碰到過很多困難。具體(ti) 說,“仁”字英文怎麽(me) 翻譯?有人翻譯成“provenance”,就是仁政、仁慈的意思。有人翻成“good”,有人翻成“human-hearted”,就是以人心為(wei) 主,還有人譯成“humanity ”,這個(ge) 我比較讚成,因為(wei) 《中庸》裏麵說“仁者,人也”,就是說仁義(yi) 之人,就是最像人的人。我們(men) 現在很多學者就用“humanity”來翻譯仁。“義(yi) ”也非常難翻譯。有人翻成“righteousness”(公義(yi) ),但是“義(yi) 者宜也”,就是“最正當的方法”,所以我們(men) 現在翻譯成“rightness”。這中間最大的難處就在於(yu) 基本價(jia) 值的翻譯絕對是創造,很多時候在重大的文明之間,翻譯的可能性基本沒有。你不能夠預設大家都熟悉,你要建立一套解釋的模式,就要自己先想透徹。

 

人物周刊:不同文明之間的對話效果怎樣?

 

杜維明:我們(men) 從(cong) 20世紀80年代後期就開始有軸心文明的對話。亨廷頓的文明衝(chong) 突的思想提出以後,把文明的問題帶到社會(hui) 科學,特別是政治學的領域,而政治學又有真正地緣政治的含義(yi) ,所以一下就有非常大的影響力。當時我曾經和亨廷頓談過,即使有文明衝(chong) 突的危險,文明對話也是必要的,這他是讚成的。亨廷頓的文明衝(chong) 突理論忽視了一個(ge) 最嚴(yan) 重的問題:常常不是文明之間的衝(chong) 突,而是文明內(nei) 部產(chan) 生矛盾。舉(ju) 個(ge) 最簡單的例子,從(cong) 他的角度闡述,基督教文明和伊斯蘭(lan) 教文明的衝(chong) 突是毫無疑問的,但是現在在伊斯蘭(lan) 世界,最大的矛盾是兩(liang) 派——即伊斯蘭(lan) 原教旨主義(yi) 的極端派和大部分的溫和派之間的鬥爭(zheng) 最為(wei) 慘烈。基督教的內(nei) 部,比如現在的美國,自由主義(yi) 和原教旨主義(yi) 之間的矛盾很深。

 

為(wei) 什麽(me) 文明內(nei) 部的衝(chong) 突比文明之間的衝(chong) 突更強烈?我個(ge) 人的感覺,西化,是地域的觀念。現代化把地域的觀念變成時間的觀念,時間的觀念就是說它更普適。全球化出現以後,文化多樣性反而更突出了。突出的就是我們(men) 的塑造,使我們(men) 成為(wei) 具體(ti) 人的那些基本的不可消解的因素:比如我們(men) 的種族、我們(men) 的性別、母語、出生地,我們(men) 的階層,還有我們(men) 是在什麽(me) 信仰的世界裏長大的。這些不同在全球化的世界要求特別強,他對自己族群內(nei) 部的凝聚力的渴望要比他對與(yu) 外部溝通的需求來得更強。正因為(wei) 如此,他的內(nei) 部產(chan) 生了更多的矛盾衝(chong) 突。

 

主題:儒家和入世

 

人物周刊:一般認為(wei) ,在文明對話中,儒家文明有著極大的包容性,這一點怎麽(me) 體(ti) 現?

 

杜維明:包容性是儒家的強勢,我們(men) 現在可以把“儒家”變成一個(ge) 形容詞來用。譬如說, 不可能有基督教的猶太徒,不可能有伊斯蘭(lan) 教的基督徒,但是可以有儒家式的基督徒,儒家式的佛教徒。

 

“儒家式的”這個(ge) 帽子並不是誰都可以戴,儒家不是萬(wan) 金油。“儒家式的基督徒”和“非儒家的基督徒”的區別到底在哪裏,這個(ge) 問題過去一直困擾我,現在我想明白了。所謂“儒家式的”就是入世的,現實的。不但關(guan) 注自己的內(nei) 心,也關(guan) 注現實的改善。一個(ge) 基督徒可以不關(guan) 心政治,可以不參與(yu) 社會(hui) ,可以不顧及文化,隻追求自我的修行,到達彼岸,超脫一切。但是儒家不可以。“儒家式的”一定是關(guan) 切政治,參與(yu) 社會(hui) ,熱心文化的。

 

人物周刊:您說的“儒家式的”的三個(ge) 特征:關(guan) 切政治,參與(yu) 社會(hui) ,熱心文化,似乎恰恰是您曾經給“公共知識分子”作的概括呀。

 

杜維明:絕對是這樣。儒家說社會(hui) 四民:士、農(nong) 、工、商。農(nong) 人、工人、商人,這三種人存在的合理性沒有任何人能夠質疑,惟一要說明其社會(hui) 功能和價(jia) 值的就是“士”,就是像我們(men) 這樣的知識分子。你不事生產(chan) ,不事製造,你又不通有無,那你為(wei) 什麽(me) 要存在?這個(ge) 問題從(cong) 孟子時代就在考慮了。

 

一個(ge) 社會(hui) 的發展,必須有人下情上達,必須有人從(cong) 事管理和調控,這就是公共知識分子的所在。現代意義(yi) 上的公共知識分子,不是古希臘的哲人,不是希伯來的先知,也不是僧侶(lv) 、牧師和長老。在西方的定義(yi) 裏,“公共知識分子”是從(cong) 19世紀開始出現的,以前都沒有這樣的人格形象。但我們(men) 仔細考量的話,會(hui) 發現儒家觀點最符合現在的公共知識分子,儒家傳(chuan) 統的“士”跟現代“公共知識分子”有著內(nei) 在聯係。

 

人物周刊:公共知識分子在現代社會(hui) 扮演的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角色?

 

杜維明:公共知識分子的出現體(ti) 現了經濟興(xing) 起以後所包含的文化信息。這樣一批人,在政府機關(guan) 裏要有,學術界要有,媒體(ti) 要有,企業(ye) 要有,在各個(ge) 不同的社會(hui) 組織和職業(ye) 團體(ti) 都要有,這樣才能真正出現很成熟的市民社會(hui) 公共空間。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