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之後如何——“耶誕節”與(yu) 節日文化

作者：董衛國（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博士，西南政法大學哲學係講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十七

           西曆2015年1月7日

近日在網上看到幾則關(guan) 於(yu) 聖誕節的新聞報道：據說某高校禁止學生過聖誕節，違者予以處分；另有圖片新聞，一些年輕人舉(ju) 著紙牌，號召國人不過洋節，倡導重視中國傳(chuan) 統節日。從(cong) 這些報道中不難看出來，相比於(yu) 前些年人們(men) 跟風過聖誕，而現在似乎對節日也有了一種文化的覺醒——覺得節日似乎必然存在民族文化的烙印。然而，作為(wei) 一個(ge) 傳(chuan) 統情結一直較重的人，看到這些報到時，我的感受卻有些複雜。一來，倡導中華傳(chuan) 統節日，乃至於(yu) 主動冷淡洋節，這毫無疑問意味著國人在尋找著一種文化認同；然而，令人不無憂慮的是，這麽(me) 多年來，我們(men) 對於(yu) 社會(hui) 文化、社會(hui) 風氣之類東(dong) 西，似乎是“禁止”之處多，然而“樹立”之處極少。我倒是覺得，不能簡單的禁止誰過什麽(me) 節日，何不於(yu) 此背後去反省一下，何以洋人的節日流行於(yu) 中國呢？何以中國春節、中秋等不在洋人之間流行？

首先，人為(wei) 什麽(me) 要過節日？《說文》：“節，竹約也。”繁體(ti) 字為(wei) “節”，其初義(yi) 可見。做節日講，是後來延伸義(yi) 。竹子之骨節將其枝幹有秩序地劃分為(wei) 若幹段落，若無骨節，則竹竿即光滑而混沌。時間本無節點，本是莽莽然一片的混沌，試看動物的生活裏，哪來節日？然而，唯獨人無法忍受這種時間的混沌之流，以周期來計量本來混沌莽然的時間，於(yu) 是就有了“年月日時分秒”的計量時間。在這周期性的計量時間之中，又不甘心於(yu) 日常生活的平淡和簡單的重複，進而又設置節日，以點醒一些特殊的意義(yi) 。這本是節日之特殊的含義(yi) 。也就是說，節日本是為(wei) 了傳(chuan) 達某種教化意義(yi) 而設，至少傳(chuan) 統的節日無不如此。

節日是人類社會(hui) 特有的一種文化現象。通過設立一個(ge) 特殊的日子，且在這個(ge) 特殊的日子之中，實現由某些特殊的文化形式傳(chuan) 達某些教化意義(yi) 的目的。任何的節日，他都有其特殊的教化意義(yi) ，而這種教化意義(yi) ，則需要通過不同的形式來得意表達。正是這樣的一種不同的表達，讓我們(men) 的生活和情感豐(feng) 富起來的。例如，清明節乃是為(wei) 了懷念祖先而設，所以清明需要掃墓、祭祖；端午節為(wei) 吊念愛國詩人屈原而設，故在南方部分地方要賽龍舟、吃粽子。然而清明之義(yi) 本為(wei) 慎終追遠，端午之義(yi) 本為(wei) 懷念忠良，至於(yu) 在此基礎上，民間的紀念活動甚或融入了更多的娛樂(le) 成分，這本是道理之“俗化”的表現，日常生活本該如此，無可厚非。而耶教所謂“聖誕”，本是一宗教節日，初為(wei) 紀念其教中聖人耶穌基督之誕生。西方人過聖誕節，大凡像樣一點的教堂總會(hui) 舉(ju) 行彌撒之禮，以表達對耶穌之崇敬與(yu) 感恩，並祈求神賜福。中國並非耶教國家，盡管該教在現代中國傳(chuan) 播迅速，但國人信奉耶教的，總是少數，而過“聖誕節”者，大部分本是幹湊熱鬧。然而，這還不是問題所在。

問題在於(yu) ，當洋節流行中國的時候，從(cong) 深層的角度來看，實際上反映了中國本土文化陣線的一種失守，以及社會(hui) 教化的缺位。一方麵是耶誕節這樣的洋節流行中國，而另一方麵是中國本土節日的淪落。例如，春節本為(wei) 國人最為(wei) 隆重的傳(chuan) 統節日，然而，“年味之淡薄”卻又是普遍的社會(hui) 感受。為(wei) 何如此呢？是傳(chuan) 統的節日本身即沒有什麽(me) 價(jia) 值和意義(yi) 嗎？不是，而是喪(sang) 失了那些能夠將價(jia) 值和意義(yi) 感烘托、引導出來的文化形式！文化形式是意義(yi) 的載體(ti) ，這些形式的喪(sang) 失，實際代表著意義(yi) 的淪落。有人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春節是一個(ge) 生產(chan) 節日，其實不然，春節也是一個(ge) 宗教節日。以前，春節活動最為(wei) 隆重的環節是祭祖，從(cong) 朝廷到普通百姓，在春節前後按照一定之禮儀(yi) 規範祭祀祖先，這是最為(wei) 隆重之事。而祭祀則顯然是一種宗教活動。由此宗教儀(yi) 式，人們(men) 體(ti) 驗到於(yu) 神靈世界之溝通，心靈於(yu) 此中得意暫時的安慰。此是春節之教育意義(yi) 所在，是春節作為(wei) 節日所異於(yu) 平素之生活者。然而，接受幾十年反傳(chuan) 統曆史教育的中國，加之以商業(ye) 文明的衝(chong) 擊，傳(chuan) 統文化在民眾(zhong) 中建立起來的教化機製則逐漸走向了瓦解！對我們(men) 祖輩而言，春節意味著以簡單的儀(yi) 式表達對天地祖先的尊敬，不管是簡單的供桌和“天地君親(qin) 師”的排位，還是焚燒的紙錢和點燃檀香，雖然簡單，然而禮儀(yi) 的形式還在。孔子反對子貢去“告朔之餼羊”，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魯國雖久不視朔，然而簡單的少牢之禮尚存，則視朔之禮依然有恢複的可能，聖人之悲心和智慧可見。然而，對於(yu) 年輕一代而來，春節又意為(wei) 著什麽(me) 呢？意為(wei) 著央視春晚？意為(wei) 著朋友聚會(hui) 和吃飯？總而言之，娛樂(le) 逐漸取代了教化，且是最具有神聖價(jia) 值和意味的教化。

隨著中國的和平崛起，我們(men) 作為(wei) 政治大國、經濟大國的地位越來越不容否認，然而，作為(wei) 世界曆史上，少數甚至唯一文明未有中斷的文明古國，恰恰在文化大國這件事情上我們(men) 頗為(wei) 心虛！難道這不是一件很吊詭的事情嗎？有鑒於(yu) 此，官方也在推動社會(hui) 文化建設，諸如發展文化產(chan) 業(ye) ，諸如增加教育投入等等。然而，到底什麽(me) 是文化呢？尤其當我們(men) 把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建設與(yu) 政治經濟建設並提的時候，應該指向的核心是什麽(me) ？我們(men) 依然不能忽視我國故有經典中對“文化”的界定。《周易·賁·彖辭》：“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顯然，在儒家經典的語境中，“文化”即人文化成之義(yi) ，而傳(chuan) 統儒學的核心精神也正在於(yu) 此。但凡具有人文教化之意義(yi) 的，即屬文化之列，否則即便形式熱鬧、花樣跌出，皆不是文化，因為(wei) 它們(men) 對生活沒有向上的引導。放眼當今，不恰是如此嗎？我們(men) 經常是把娛樂(le) 當成了文化、把知識當成了文化，這些東(dong) 西或者打發了時間，或者填充了暫時的空虛，但是並沒有把生活引向高處。

近年來，文化建設逐漸受到人們(men) 的重視，因為(wei) 百姓的需要越來越突出。如前所述，在傳(chuan) 統儒家的語境中，文化之核心在人文教化，所謂“人文”，宋代大儒程頤說：“人文，人理之倫(lun) 序”（《周易程氏外傳(chuan) 》），即人的生命天然本有的規律和秩序，教化必須依這些人性本有的秩序而設立，不能違逆。因此人文教化要求我們(men) 得全麵的認識人，不能忽視人生命存在的多維度性，依照對人全麵的理解，去設想一種人應有的生活環境或生活方式。這種生活的環境或者方式，最關(guan) 鍵就是對民眾(zhong) 生活的一種引導。對於(yu) 耶教徒而言，在參加彌撒的過程之中，他們(men) 通過對神表達敬意，得到了身心的淨潔，祈求神的賜福。然而，對於(yu) 現在的國人來說如何呢。人僅(jin) 僅(jin) 有物質需要嘛？顯然不是。人還需要情感。然而，人的情感需要僅(jin) 僅(jin) 是親(qin) 情、友情和愛情的需要的嗎？也非如此。歸根到底，人還是形而上的動物，人有所謂的終極關(guan) 懷，有形而上的追求，這是教化設立的根本。經過幾十年商業(ye) 文明、工具理性的先後洗腦，人們(men) 頭腦中到底還剩下多少神聖不可侵犯的意識？沒有神聖不可侵犯之處，也就沒有底線的觀念。沒有信仰，談何底線呢？

無論是跟風過洋節，還是抵製過洋節，我覺得似乎都有些過於(yu) 簡單。重要的是，我們(men) 是否想過，我們(men) 現在的生活裏，缺少了某種能引導我們(men) 向上的文化形式；雖然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節日還在那裏，但是那些日子卻缺乏一種文化的表達儀(yi) 式，因而也就失去了文化的內(nei) 涵而變得索然寡味。對耶誕節的反思，隻是說明了一種尋求文化認同開始。然而，當為(wei) 人們(men) 堵上一條道路的時候，是否為(wei) 人們(men) 開辟和疏通了另外的道路？當國人走進孔廟還需要交納高額門票的時候，你就不要抱怨國人越來越多的走進耶教的教堂！當自己的宗教節日，被壓榨的沒有任何宗教意義(yi) 的時候，你不要指望國人通過娛樂(le) 或者觀看晚會(hui) 就能體(ti) 會(hui) 神聖與(yu) 超越，這期間的道理是一樣的。簡單來說，就是如何讓我們(men) 本土的節日，如何能夠恢複其教育意義(yi) ！讓我們(men) 本土的文化變得有內(nei) 涵！這就是我們(men) 這一代人需要去完成的文化使命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