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qin) 梁漱溟和他的民國往事──梁培恕講述《梁漱溟日記》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十六
西曆2015年1月6日
《梁漱溟日記》是梁漱溟現存全部日記的匯編﹐70餘(yu) 萬(wan) 字。梁漱溟先生曆經了晚清﹑民國一直到共和國20世紀80年代的晚期﹐他的一生風風雨雨﹐書(shu) 寫(xie) 了很多傳(chuan) 奇。梁漱溟先生早年起即有記日記的習(xi) 慣﹐現存日記始於(yu) 1932年﹐終於(yu) 1981年﹐曆經“文革”抄家等磨難而得以留存。
日前﹐梁漱溟次子梁培恕先生應《梁漱溟日記》出版方世紀文景之邀在北京與(yu) 讀者麵對麵﹐回憶了父親(qin) 梁漱溟的生前往事。現場的讀者們(men) 聆聽了87歲高齡梁培恕先生的講述。

1987年1月留影於(yu) 家中。(鄧偉(wei) 攝)
一個(ge) 按照自己的興(xing) 味讀書(shu) 的人
父親(qin) 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人呢﹖他說他是一個(ge) 按照自己的興(xing) 味讀書(shu) 的人。他還說過一句話﹐他說我看什麽(me) 書(shu) ﹐總是心裏先有問題﹐然後再去找書(shu) 看﹐找書(shu) 看的目的是要證實我想得對不對﹐這是他讀書(shu) 的一個(ge) 特點。從(cong) 這可以看出來﹐他這個(ge) 人的自主性比較大。
父親(qin) 讀書(shu) 的第一階段﹐是對佛教發生興(xing) 趣。1916年他發表了《究元決(jue) 疑論》﹐在討論佛家思想時﹐引用了他自己日記中的一段話﹔這日記的題名即為(wei) 《楞嚴(yan) 精舍日記》。“楞嚴(yan) ”為(wei) 佛家一典籍名﹐即《楞嚴(yan) 經》。“精舍”﹐指僧人或道士修煉居住之處所。顯然﹐父親(qin) 自喻為(wei) 僧人﹐而此日記就是他自己修煉的記錄。可惜的是這日記在抗戰時期留存於(yu) 北京故居﹐被人當廢品賣掉了。不過從(cong) 父親(qin) 後來的筆墨中﹐還可以見出當年的一個(ge) 概略。
自1912年至1916年﹐父親(qin) 因“傾(qing) 心於(yu) 出世”﹐居家閉戶4年(19歲至22歲)﹐潛心研讀佛家經典。在此之前﹐他原是《民國報》(天津)的一位青年記者﹐多往來於(yu) 京津兩(liang) 地﹐常出入於(yu) 那時的國會(hui) 與(yu) 各黨(dang) 黨(dang) 部之間﹔而此後4年﹐他過起了“完全靜下來自修思考”的生活。父親(qin) 通過艱苦自學﹐有了對佛法的認識和了解﹐確立了他對佛家思想的信仰﹐並影響了其一生的為(wei) 人行事。
潛心研讀佛家經典的結果就是他想要出家﹐但是後來沒有成功。沒有成功的原因﹐不是受到家裏的阻攔﹐我的祖父一點都不阻攔他﹐他說﹐你確實想要出家你可以去。那是什麽(me) 事情把他牽扯住了呢﹐是他對社會(hui) 問題﹑中國問題的關(guan) 心放心不下。他說他一方麵想出家﹐一方麵又記掛著社會(hui) 上的很多問題﹐他說我的感情和思想分成了兩(liang) 半﹐這種日子不能過﹐在一兩(liang) 年內(nei) 我必須選擇其一。
父親(qin) 最後的選擇是留在人間﹐不當和尚。從(cong) 這個(ge) 選擇可以看出他的思想的方方麵麵。大家不要以為(wei) 他是放棄了佛學﹐放棄了出家思想﹐其實他是把這種思想﹑這種情感轉移到關(guan) 心具體(ti) 的人類社會(hui) 上。所以他的最後一本書(shu) 是《人心與(yu) 人生》﹐這是他一生的思考﹐他在兩(liang) 個(ge) 問題上追求不已﹕一是人生問題﹐即人是一種什麽(me) 物種﹖人應該怎樣活著﹖二是社會(hui) 問題﹐即中國向何處去。他把自己的一生從(cong) 離開這個(ge) 世界變為(wei) 用終生的時間來認識人類﹑認識社會(hui) ﹐包括個(ge) 人自己。這個(ge) 轉向和一般人的生活上有什麽(me) 遭遇完全無關(guan) ﹐這是他的一個(ge) 特點。

1911年於(yu) 順天中學高等學堂畢業(ye) 。(鄧偉(wei) 攝)
一個(ge) 非常關(guan) 心國家社會(hui) 的人
我父親(qin) ﹐他是一個(ge) 非常關(guan) 心國家關(guan) 心社會(hui) 的人。按照他自己說的﹐他受梁啟超影響最大的時候﹐是把梁啟超的著作擱在床上﹐有時候就當枕頭這樣入睡﹐著迷到這個(ge) 程度。但是他當時並沒有完全受到梁啟超思想的約束﹐他有他自己的個(ge) 人觀點。但不管怎樣﹐他的成長和這個(ge) 時期大有關(guan) 係。
《究元決(jue) 疑論》發表時﹐父親(qin) 還不到20歲。這篇文章刊登在當時最著名的雜誌《東(dong) 方雜誌》上﹐大家看了﹐都說寫(xie) 得很好﹐大家就以為(wei) 他對佛學或者哲學問題有很深的了解和研究。所以蔡元培當時出任北京大學校長的時候﹐讓他去講印度哲學﹐他說我沒有研究過印度哲學﹐我祗是看了一些佛書(shu) ﹐對佛教有一點認識﹐那祗是印度哲學的一小部分。蔡元培說﹐現在既然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那你就先一邊教一邊自己學。他覺得蔡先生這個(ge) 意見是不可推辭的﹐最後﹐他就接受了。
北京大學7年的工作﹐父親(qin) 又有所創獲。一是根據個(ge) 人的研究結果﹐完成了《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shu) ﹐受到學術界的關(guan) 注。自1921年首次問世以來﹐此書(shu) 再版加印10次以上﹔近年又有了日文﹑韓文和法文譯本﹐而英譯本不久亦將出版。父親(qin) 曾說﹕“這本書(shu) 中關(guan) 於(yu) 東(dong) 西文化的核論與(yu) 推測有其不可毀滅之點﹐縱有許多錯誤﹑偏頗﹑缺失﹐而大端已立﹐後人可資以作進一步的研究。”此書(shu) 受到學術界的不斷關(guan) 注﹐大概與(yu) 此有關(guan) 。

《梁漱溟日記》 梁漱溟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父親(qin) 在寫(xie) 《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的時候﹐他覺悟到了西方文化為(wei) 什麽(me) 在中國不適用﹐中國自己有一套學問﹐他初步地說了這個(ge) 道理。再過了十年﹐正好十年以後﹐他又寫(xie) 了《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這本書(shu) 。他對第一個(ge) 認識又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他把這個(ge) 認識看作是更深一步﹐對於(yu) 他來說是最終地解決(jue) 了問題。他看到的是什麽(me) 呢﹐就是補充了他以前的不足﹐以前祗是提到了中國文化如何不妥﹐他認為(wei) 還沒有追到根子上﹐十年後他又追到根子上去﹐這個(ge) 根子就是說西方的文化是有宗教的文化﹐而中國文化是無宗教的文化。在西方的社會(hui) ﹐宗教控製之嚴(yan) 密﹐是我們(men) 現在無法想象的。宗教的性質有什麽(me) 特點﹖就是讓人信他而不自信。西方文化就是這樣﹐從(cong) 性質上﹐他讓你不自信而信他。他說中國文化的特點是讓人信自己﹐這就是孔子的優(you) 點。我們(men) 如果去找一找《論語》孔子的話﹐你就會(hui) 發現﹐他不給別人做決(jue) 定﹐說你這樣做才對﹐他不做這個(ge) 論斷﹐他讓你自己考慮。
再一個(ge) 是生活方麵的收獲。他說他到了北京大學以後﹐就進了知識分子的堆裏﹐知識分子之間容易有一種競爭(zheng) ﹐国际1946伟德上的一種競爭(zheng) 。這種競爭(zheng) 是會(hui) 激發人的﹐人在他生活的環境當中會(hui) 受到影響﹐競爭(zheng) 環境對人是有影響的﹐他在知識分子的堆裏就產(chan) 生了和知識分子之間的競爭(zheng) ﹑辯論﹐因此﹐北京大學的這種環境對他一年多以後決(jue) 定不出家有著很大的關(guan) 係。
對父親(qin) 的成長大有影響的另一因素﹐就是當時的北京聚集了很多人﹐各種人都有﹐有講佛學的講道家的﹐包括還有講外國學問的。就是在這種環境下﹐他認識了他的第一批朋友﹐其中有一些人不一定是做學問的人﹐比如李濟深﹐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國民黨(dang) 革命委員會(hui) 主席。李濟深其實是軍(jun) 人﹐他也是聽別人講佛學講孔子﹐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就在這種講學的環境下認識了﹐兩(liang) 個(ge) 人成了終生的朋友。我父親(qin) 的好幾個(ge) 終生的朋友都是在這種環境下認識的﹐這樣一種環境給他後來的人生帶來很大的影響。
1921年後﹐父親(qin) 有了“幡然改變態度的事”﹐即“把這些年本準備作佛家生活的心願斷然放棄”﹐“決(jue) 定要作孔家的生活”了。從(cong) 此就決(jue) 定了他此後的生命軌跡──亦佛亦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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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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