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學問要建立在“感通”和“修行”基礎上
作者:薛仁明
來源:《澎湃新聞》2014年10月8日
時間:甲午年四月初一
西曆2014年4月29日
今天整個(ge) 學問的體(ti) 製要重新做個(ge) 澄清,我們(men) 今天強調大腦的這種學問體(ti) 製是建立在西方思維和強調邏輯客觀,強調科學論證的體(ti) 係下的產(chan) 物,但中國的學問不是這回事,中國學問要先建立在“感通”和“修行”基礎上——台灣學者薛仁明在演講中對如何學好中國學問給出了自己的理解。
他認為(wei) ,很多事情不是道理懂得問題就解決(jue) 了,中國的學問一定還有一個(ge) 更重要的環節——修行,用儒家的話就是修身。修身和學識沒有關(guan) 係,是生命中的一種安穩狀態。
以下是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整理的演講摘錄:
人世間有許多的東(dong) 西,一開始看來,似乎很好,也很吸引人,然後,你會(hui) 對它產(chan) 生一種想象,可當你越接近它,越深入,常常會(hui) 發現越不是這麽(me) 一回事,等深入到一定程度時,你就可能深陷其中,再也出不來了。最好的一個(ge) 例子,是我們(men) 今天要談的這一個(ge) 主題——“學問”,學問可能是一個(ge) 更大的陷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裏麵陷進去,這輩子就再也爬不出來了。
我這樣的說法,並不是一般學者所說的“反智論”,我隻是想要提醒大家,這裏頭的的確確有很大的陷阱。今天,如果你知道這個(ge) 陷阱,因此戒慎恐懼、步步為(wei) 營,那麽(me) ,你就可能在“學問”裏麵獲得益處,否則,你不明就裏、傻愣傻愣地一頭栽進去,稍不小心,就可能掉到無底深淵,從(cong) 此萬(wan) 劫不複了。
學校呆得越久,暮氣越重
去年3月我到台大講座,一開始,我就先提醒他們(men) ,到台大的前一個(ge) 禮拜,台大才剛剛跳了一個(ge) ,這幾年來,台大每年差不多都有一個(ge) 學生自殺。這種情況,現在已經往下蔓延,因此台灣最牛的建國中學(也是馬英九的母校)這幾年也幾乎每年自殺一個(ge) 。每年自殺一個(ge) ,當然跟學問不一定有直接關(guan) 係,可是,為(wei) 什麽(me) 恰恰是台大、恰恰是建中,而不是其他學校呢?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北大當然也屬於(yu) 高危險區。所謂高危險區,不是說大家可能會(hui) 去跳樓,而是相較起來,大家心理更容易出現問題和障礙。老實說,北大處處都是聰明有才情的人,可是,能夠活得自在安然的,卻不算多。換句話說,北大人的聰明與(yu) 才情,常常是妨礙他們(men) 自在安然的關(guan) 鍵原因。還記得,去年有個(ge) 朋友,帶他哥哥去我住的台灣台東(dong) 池上鄉(xiang) 下住了一宿;他哥哥長我一歲,他之所以要帶哥哥去我那邊,隻有一個(ge) 目的,是因為(wei) 他哥哥這幾年憂鬱症越來越嚴(yan) 重。他哥哥是北大物理係畢業(ye) 的,我看到他哥哥的第一眼印象,就三個(ge) 字:“聰明人”,嘖嘖!真是聰明的一張臉呀!但談了幾句話之後,我的感覺是,他哥哥的憂鬱症大概是救不了了。
古人有一句話,“聰明反被聰明誤”,太聰明的人,有時候特別執著,一旦特別執著,就任誰都救不了,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聰明,所以會(hui) 有一套很完整的自圓其說的說法,你怎麽(me) 樣都說不過他,也動不了他,然後,你就會(hui) 看著他把自己給團團困住,最後,他種種的說法、一道道的防線,簡直就成了銅牆鐵壁。這銅牆鐵壁本來是要防禦別人的,到最後,卻會(hui) 把自己困死在裏麵。
各位不妨檢驗自己是不是也屬於(yu) 這種高危險群,檢驗的標準,是自己會(hui) 不會(hui) 老強調“真理”,總覺得自己是 “擇善固執”?自己會(hui) 不會(hui) 太愛說理、太好爭(zheng) 辯?說理時,是否滔滔不絕?爭(zheng) 論時,是否容易動氣?一旦滔滔不絕又容易動氣,時間一久,你的生命狀態大概就會(hui) 慢慢變化了。一般來講,在大學裏麵,尤其在北大這種好說理、喜爭(zheng) 辯的地方,本科生臉上都還比較幹淨、比較清爽,到了碩士生,就開始有點暮氣,到了博士生,暮氣就更重了。換言之,北大是一個(ge) 容易讓人有暮氣的地方。譬如我這位朋友的哥哥,暮氣就重;我朋友跟我說,他哥一定要淩晨4點才會(hui) 睡,這是通常我快起床的時候了。
幾點睡覺其實不重要,但是,如果有暮氣,就很麻煩。今天的學問,為(wei) 什麽(me) 會(hui) 搞到這個(ge) 地步呢?最直接的原因,就因為(wei) 我們(men) 在做學問時,生活已失去比較有朝氣、有興(xing) 發力量的那樣一個(ge) 狀態了。
我們(men) 在這種地方過生活,但凡認真的好老師,都巴不得我們(men) 一天可以讀書(shu) 讀十六個(ge) 小時,越用功越好;最好就整天窩在圖書(shu) 館、研究室或實驗室。可很少有老師想辦法讓我們(men) 活得更有力氣、更有朝氣,也更能意興(xing) 揚揚。中國文化很強調的一個(ge) 字眼叫做“興(xing) ”,孔子所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的那個(ge) “興(xing) ”字,我們(men) 在這樣的學校裏學習(xi) ,幾乎沒辦法培養(yang) 這個(ge) “興(xing) ”字。生活如果沒有這個(ge) “興(xing) ”字,你待得越久,暮氣就會(hui) 越重。
學問跟生命是脫節的狀態
所謂教育,原來不是要讓一個(ge) 人變得越來越好嗎?可是,我們(men) 在今天的大學裏,卻很難變得越來越有朝氣,反而會(hui) 開始暮氣沉沉,那麽(me) ,這樣的教育,是不是根本就出了問題?正因如此,此前我才會(hui) 提出,必須要把所有中國學問的學科,不管是曆史係、中文係、哲學係,甚至中國美院、中國音樂(le) 學院、中醫藥大學,隻要跟中國學問有連接的這些東(dong) 西全部撤出大學,另外成立一個(ge) 學問係統。中國的學問,原本是要讓人興(xing) 起、讓人有朝氣的,但是,隻要繼續留在大學裏麵,跟大學這個(ge) 體(ti) 製美其名是融合,實際上是一定會(hui) 被異化,最後,就會(hui) 在這個(ge) 機製裏麵不斷地被消磨,中國學問那個(ge) “興(xing) ”的特質就會(hui) 完全消失殆盡。
這其實就是現在大學體(ti) 製的病灶,這病灶,就是我們(men) 的學問與(yu) 生命是處於(yu) 脫節的狀態。為(wei) 什麽(me) 會(hui) 脫節呢?因為(wei) 今天我們(men) 所求的學問,學校都教我們(men) 要客觀,要冷靜分析,不能有自己“主觀”的想法。於(yu) 是,我們(men) 在做這種學問時,生命會(hui) 被抽離開來,隻剩一個(ge) 幹枯的大腦在學院裏麵搏鬥,其他的感官則全部被擱置,隻有一個(ge) 大腦被極致地發揮,我們(men) 的生命便迅速地陷入一個(ge) 失衡狀態。在這樣的係統裏,隻要你大腦夠發達,其他的東(dong) 西有沒有都無所謂,於(yu) 是,我們(men) 就開始會(hui) 對旁邊的事物一天天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此一來,你的生命要如何“興(xing) ”得起來?
今天不隻是北大,也不隻是大學,其實已徹頭徹尾貫徹到我們(men) 的小學教育,都是同樣的教育方式。我們(men) 總不斷地強調知識的追求,可我們(men) 的教育裏麵都沒有教學生怎麽(me) 樣對旁邊的事物有感受,更別說還要有能力感受得精準,感受到可以進入那個(ge) 事物的真正狀態,用《易經》的說法,叫做“感而遂通”。我們(men) 所有的學習(xi) 裏,都沒有這一塊,沒有人教你好好地看一朵花、好好地感覺旁邊的聲音、好好地體(ti) 會(hui) 旁人的感受。他不斷地在教你知識的建構,知識的組織,不斷地在分析,不斷地在思考,不斷地在思辨,不斷在想有沒有符合邏輯,你的論據是什麽(me) ,你的知識有沒有硬傷(shang) ,不斷地在講這些東(dong) 西,可是,你生命的感覺到底在哪裏,沒有人跟你講。
到最後,我們(men) 整個(ge) 學問就變成徹底地異化,這異化導致即使所謂的文史哲,看來是生命的學問,可每讀一本經典,他們(men) 總要教你有多少版本,有多少解釋,講《老子》,就開始要教你老子的形上學、宇宙論,講得天花亂(luan) 墜,問題是,我們(men) 學這些幹嘛?!我們(men) 知道老子的形上學,到底跟我們(men) 的生命有什麽(me) 關(guan) 係?!不幸的是,我們(men) 所有大學都在教老子的形上學。
事實上,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學老子的學問?不就是為(wei) 了獲得智慧,讓我們(men) 日子過得好一點,對不對?!我們(men) 之所以讀老子,不就是為(wei) 了讓自己有能力化解事物,能夠活得自在,能夠慢慢產(chan) 生一種通透的能力,對不對?!但你教這些版本問題、講那些形上學,好像都跟這個(ge) 沾不上邊嘛!
今天學院的整個(ge) 分析係統,從(cong) 一開始,就逼你得離開生命,去“客觀”地談許多跟生命不太相幹的問題。這樣子做學問,難怪越做離生命越遠,最後當然會(hui) 搞得自己很不痛快。
千百年來,《論語》、《老子》、《六祖壇經》這些經典之所以能留下來,是因為(wei) 後人不斷地受這些話語啟發,不斷地被這樣的大生命給打動,但今天學院裏很少有老師問你,讀了這句話你被打動了沒有?他們(men) 幾乎都不教你要被感動,而是教你要越冷靜越好,這樣才能把學問分析得最好,才可以順利拿到學位,也才能夠寫(xie) 得好論文。事實上,這樣的學問是違背人性,是和我們(men) 的生命相衝(chong) 突的。當然,今天在座諸位在這邊拿學位,做這樣的學問,是不得不然;換成我待在這樣的體(ti) 係,我也隻能這麽(me) 做。可是,我們(men) 仍必需知道,就生命的學問而言,這其實是種偽(wei) 學問,除了這,還另有一種真學問。我們(men) 得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能做了一輩子偽(wei) 學問,最後還告訴人家這才是真學問。
上個(ge) 月在上海,有一個(ge) 記者采訪我,後來刊出的題目就叫做“我們(men) 太缺乏一門叫做生命的學問”。我喜歡這個(ge) 題目。采訪時,她告訴我,在複旦讀研究生時,隻有一門課讓她受益最深,那一門課老師每次上課就隻是讀經典,讀得很慢,不做任何學術分析,就先讓大家讀,然後問大家有什麽(me) 感覺。後來我問她:“這門課學校允許開嗎?”她說,那個(ge) 老師似乎跟學校搏鬥很久,學校基本不讚成。我說,這個(ge) 老師有辦法升等嗎?結果她說,那個(ge) 老師已經放棄升等的念頭了。我心想,這個(ge) 老師怎麽(me) 那麽(me) 特殊?結果她告訴我,這個(ge) 老師是南懷瑾的學生。
老實說,這樣的教法,離最根本的受益,當然還有一點點距離。但是,我覺得這位老師還是很了不起,他身在學院,能不糾結於(yu) 學術,能不光談道理,而是直接訴諸學生的感受,這就不容易了。
中國學問先建立“感通”和“修行”
今天學院談的中國學問,一來糾結於(yu) 學術,二來又老愛說道理。事實上,很多事情不是道理懂了,問題就能解決(jue) 了。中國的學問,除了說理,向來都還有一個(ge) 更重要的環節——修行,修行這詞,若用儒家的話語,就是修身。《大學》裏麵講,“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論語》裏頭,講來講去,也都在講修身。
修身首重真切,隻要不真切,身就修不了。因此,《論語》裏有幾次孔子批評子貢,都是因為(wei) 子貢愛說大道理,不真切。但是,中國的讀書(shu) 人,越到後代,越愛說大道理,口氣也越來越大,譬如最有名的宋代張載四句教,“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民生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我年輕時讀,佩服得不得了,簡直要五體(ti) 投地。而今有了一點閱曆,有了一點生命實感,就難免要感慨:虧(kui) 你說得出來,你做得到嗎?“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可能嗎?事實上,什麽(me) 是生命的學問?生命的學問是做不到的,就千萬(wan) 別說。在中國的學問裏,做不到的,你又偏愛說,那就叫“戲論”。
今天我們(men) 的大學裏,就彌漫著戲論。這不止是因為(wei) 整個(ge) 源於(yu) 西方的學院體(ti) 製本來就有主客對立、理論與(yu) 實踐落為(wei) 兩(liang) 截的根本問題,其實也是因為(wei) 中國從(cong) 宋代以後讀書(shu) 人就不斷有一堆戲論,尤其那些越正經、越嚴(yan) 肅的儒者越愛說戲論,老是講一些自己做不到的話。
大家回頭去翻翻《論語》,會(hui) 發現孔子不愛標榜、不談戲論,他所講的誌向,都是可以操作的,很具體(ti) ,很平實,像家常菜一樣,這正是孔子了不起的地方,這也才是真正生命的學問。反之,那種聽起來偉(wei) 大得不得了的東(dong) 西,多少都有假象;乍聽之下,很迷人,但久而久之,人就會(hui) 異化。所謂學問,必需要接地氣,回到我們(men) 具體(ti) 的情境,回到具體(ti) 的感受。因此,我們(men) 讀書(shu) 得要有種警覺:我讀這個(ge) 東(dong) 西幹嘛?我去討論宇宙論,去爭(zheng) 辯形上學,這跟我的生命真的有多大關(guan) 係嗎?時時刻刻得要檢查:讀了這個(ge) 東(dong) 西之後,生命的狀態到底有沒有比較安穩?
今天整個(ge) 學問的體(ti) 製要重新做個(ge) 澄清,我們(men) 今天強調大腦的這種學問體(ti) 製是建立在西方思維強調邏輯客觀、強調科學論證的體(ti) 係下的產(chan) 物,但中國的學問不是這回事,中國學問要先建立在“感通”和“修行”基礎上。
修行其實很具體(ti) ,孔子在《論語》裏麵講他的修行法,譬如說“孝”,孝順與(yu) 修身有什麽(me) 關(guan) 係?關(guan) 係可大了,孝首先是先感通父母親(qin) 的心意,你在家裏要學會(hui) 察言觀色,對父母親(qin) 的狀態要能夠隨時感覺得到。
中國人對父母親(qin) 的感通,如果繼續往上追溯,就會(hui) 牽扯到祭祖的問題。《論語》除了禮、樂(le) ,最強調祭祀,大陸有些知識分子到現在還認為(wei) 祭祀時早晚拿三柱香是一件很愚蠢、很愚昧的事情,這是因為(wei) 他們(men) 不知修行為(wei) 何物。今天我祭的是祖先,我拿三柱香的時候心裏麵就是想念著、感通著祖先。今天如果我祭祀的對象是天地,我就是在感通著天地。能感通到甚麽(me) 程度,是一回事,可最少在那一刹那,整個(ge) 人是在一種虔誠的、平靜的狀態,這就是中國人的修身。
中國人透過祭祀,透過禮樂(le) ,透過種種的人倫(lun) 關(guan) 係,慢慢培養(yang) 自己“感而遂通”的能力,這既是修行,也是大學問。因此《紅樓夢》說,“世事洞明皆學問”。準確地說,這種“感而遂通”,就是《大學》所說的“格物”,當你的感通能力越強,眼力越夠,你跟事情就越不會(hui) 隔閡。當我們(men) 對事物沒有隔閡,就可以深入到事物的最核心,然後就可以進入《大學》所說的第二個(ge) 階段,致知。
致知是在格物的基礎上,把所格的物說出一個(ge) 所以然來。當你可以說出所以然之後,你的感悟就可長可久,不容易迷失,也不容易異化。當有了格物的基礎,有了修行的基礎,又清楚自己為(wei) 什麽(me) 要這樣子做,知道這麽(me) 一個(ge) 所以然,你就會(hui) 做的心安理得,正正堂堂,這樣的學問就可以讓你越走越穩。所以,真正的學問是養(yang) 人的。真正的學問是讓一個(ge) 人越來越有朝氣,不會(hui) 讓你越來越有暮氣。當你覺得暮氣沉沉,那是你的學問的體(ti) 質已經出問題了。
人世之間,所有的好東(dong) 西都是養(yang) 人的。有個(ge) 年輕朋友跟我說,他現在住在北京鼓樓附近,二環內(nei) ,房子很小,小到連一個(ge) 寫(xie) 書(shu) 法的地方都沒有,當然也沒有衛生間。但他十年來搬來搬去,卻始終是住在二環內(nei) ,這是因為(wei) 住在那個(ge) 地方他覺得特別養(yang) 人,那地方特別有生活氣息。在那個(ge) 地方走,你會(hui) 感覺到曆史底蘊;在那個(ge) 地方,你跟旁人的互動狀態可能跟三十年前、五十年前的北京人的狀態沒有太大改變。可你如果住到四環、五環,或者更外麵,隻見高樓林立,走在街上,但覺一片荒涼,感覺不到一點點人的溫暖。那種地方是沒辦法養(yang) 人的,那種地方你待久了,會(hui) 覺得無趣得很。
這就好比我去廣州的一些新區,馬路很寬,人行道也鋪得很好,但我總覺得沒有情味,無聊死了。可一到老廣州,雖然許多人行道忽寬忽窄,破破爛爛,走著走著還窟窿一個(ge) ,可我覺得老廣州太有意思了,隨便走走,那種南國繁茂的氣息,充滿了情味,這種地方是可以養(yang) 人的。事實上,我們(men) 的衣食住行,跟人來往,包括聽的東(dong) 西,看的東(dong) 西,讀的書(shu) ,做的學問,追根究底,不就是為(wei) 了要養(yang) 人嗎?
如果讀書(shu) 讀到後來,不僅(jin) 養(yang) 不了人,反而傷(shang) 人,那麽(me) ,除了是工作所需,確實萬(wan) 不得已之外,否則,真是不讀也罷。學問這事,本來就充滿了誤區。當我們(men) 明白了這些誤區,知道要跨越過去,時時刻刻拉回到學問的原點,那麽(me) ,我們(men) 的生命狀態,才會(hui) 因為(wei) 你的學問而越來越飽滿。
【現場問答】
問:孔子主張我們(men) 積極入世,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是公安大學的學生,屬於(yu) 行政類的學校,我們(men) 應該如何將他生命的學問融合到行政中來呢?
薛仁明:首先我要提一下,大家講孔子時,不要太過強調他的積極入世,最少,不要把他想成隻是“積極入世”。事實上,孔子更接近於(yu) 整個(ge) 中國文化的原形。所謂原形,是指莊子《天下》篇講“道術為(wei) 天下裂”之前、還沒有出現諸子百家之前,中國文明還在一個(ge) 比較完整、比較渾沌的狀態,孔子其實是比較接近這種狀態的。換言之,你固然可以在他身上看到很多後來儒家的特質,但你也可以在《論語》、《史記‧孔子世家》裏麵讀到很多跟道家相通的地方。對他而言,入世當然重要,但也並非那麽(me) 地“積極”,那麽(me) 地“非如此不可”,許多時候,他其實是在兩(liang) 可之間,若用他的話說,就是“無可無不可”。
正因如此,孔子到了晚年,回返魯國,決(jue) 定不再參政,他一樣可以活得很安然。我常講,任何時代,尤其我們(men) 今天,隻要你活得安然,其實就是一種“最積極的入世”了。今天這時代不缺乏有理想有抱負的人,更不缺乏想要改造社會(hui) 的人,卻最缺乏一個(ge) 個(ge) 安穩的人。今天中國隻要出現千千萬(wan) 萬(wan) 個(ge) 自在安然的人,好好過日子,好好盡本分,好好把身旁的人也安頓好,中國的問題就解決(jue) 一半了。這其實也是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講座的核心,所有的一切,都要回歸到自身的修行,都要指向生命的安穩。這看似沒太多作為(wei) ,可這種沒作為(wei) ,實際上卻是最大的作為(wei) 。恰恰相反的,當你一天到晚特別想做這做那時,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本末倒置、異化顛倒。大家都知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當大家講到這個(ge) 時,尤其現在的知識分子,都太容易忽略根本的「修身、齊家」,一下子,就跳到最後麵的「治國平天下」去了。
事實上,單單修身這件事情,就得忙一輩子了。孔子講來講去,大家感覺他積極入世,可他與(yu) 那些國君的對話,更多都還是談個(ge) 人修身的狀態。最後說治國平天下,其實不過是把修身狀態再延伸一點,把自己安然的狀態很自然地延伸出來罷了。換句話說,當你能夠感通到別人的不安在哪裏,因此有辦法也讓別人心安,這就是最高級的政治了。
問:我是一名警察,上了五年班之後,又考回來,我想問您,我平時除了自己去看書(shu) ,去跟一些有學問的人交流,怎麽(me) 讓自己的身心得到更高層次的修養(yang) ,讓自己保持一種純粹的身心?
薛仁明:我的想法是,身心不一定要純粹,但是要平衡。太過純粹,有時反而容易失衡。有了平衡,生命才容易安穩。
我的建議是,看書(shu) 或者是與(yu) 有學問的人交流,當然可以。但身心真要平衡、生命真要安穩,更直接的方法,則是直接和生活周遭那些身心平衡、生命安穩的人多多親(qin) 近、多多來往。他們(men) 書(shu) 讀得多不多、學問大不大,都不要緊。隻要是平衡安穩,接近久了,對我們(men) 的生命就有幫助,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就有道而正焉”。這種身心平衡的人,其實民間挺多的。
我最近在(北京昌平)辛莊鄉(xiang) 下待了七八天,現在有幾位老先生、老太太,看到我,都會(hui) 打個(ge) 招呼。那一種溫潤感,不比我在台灣民間感覺的差。台灣民間非常養(yang) 人,我每一本書(shu) 都強調,我父親(qin) 工人,母親(qin) 工人,兩(liang) 人均未受學校教育,他們(men) 都沒有讀過書(shu) 。我強調這點,是為(wei) 了說明他們(men) 不識字、沒讀過經典,純粹是民間長出來的人,但我年紀越大,卻越感覺到他們(men) 生命的安穩程度,其實是我許多滿腹詩書(shu) 的朋友望塵莫及的。
民間有民間修身的方式,民間的鄰裏關(guan) 係就非常養(yang) 人。我小兒(er) 子剛出生時,住在老家,每天早上隻要我父母親(qin) 抱他出來,頓時間就成為(wei) 街坊的中心,所有人都要過來抱抱他,擰他一下,對著他笑一下。他在老家這一年半的經驗,對他後來整個(ge) 生命狀態、身上特別明顯的一種光明喜氣,肯定是有影響的。
中國民間本來到處都有這樣的鄰裏鄉(xiang) 黨(dang) ,都有一種很淳厚、很溫潤、很養(yang) 人的氣氛,直接就能培養(yang) 出許多平衡與(yu) 安穩的生命。除了鄰裏關(guan) 係之外,台灣民間幾十年來沒斷過的祭祀傳(chuan) 統,也值得一談。我那本《這世界,原該天清地寧》,開篇寫(xie) 〈先格物,後致知〉,接著兩(liang) 篇則接著談祭祀。祭祀是台灣民間最重要的格物之事。現今兩(liang) 岸有許多儒者,每天講天下國家,具體(ti) 操作卻從(cong) 來不談,既不聽戲,也不祭祀,也不講禮樂(le) ,孔子講來講去都在講禮樂(le) ,可這些孔子信徒生活裏卻沒有禮樂(le) ,這點很奇怪。
事實上,台灣民間,或者說,過去整個(ge) 中國的民間,一向都是在祭祀、在禮樂(le) 的生活裏過日子的。大家知道,所有重要的祭祀,一定要有音樂(le) 。廟宇但凡有祭祀,前麵進行著典禮,對麵戲台演著戲,旁邊奏著音樂(le) ,這就是中國的禮樂(le) 風景。我結婚時,有個(ge) 很高規格的祭祀,祭天(台灣民間稱之為(wei) “拜天公”),全身得洗得幹幹淨淨,然後還要換一套全新的衣物,後來我才知道這等於(yu) 是齋戒沐浴,齋戒沐浴之後,我跟父親(qin) 、弟弟在半夜十一點多(子時)行三跪九叩大禮,旁邊演著傀儡戲,吹著嗩呐,我突然意識到婚禮真是一件大事,有種莊嚴(yan) 感,有種與(yu) 上天產(chan) 生聯係的真實感。
民間的每個(ge) 人,都是透過類似的方式,一點一滴,把整個(ge) 安穩的生命狀態給培養(yang) 出來,這就是他們(men) 的修身。他們(men) 沒有特別去想修身的事,可透過這些事情,他們(men) 自然而然就會(hui) 慢慢地修出來。又譬如遇到人際衝(chong) 突,遇到煩惱痛苦,他們(men) 都知道人生就是修行,包括夫妻相處,都得相互體(ti) 諒,當忍則忍,這就是修行。如此一來,就會(hui) 慢慢地改變自己,而不是老講那些大道理。中國文化就是建立在這種人人都可具體(ti) 操作的基礎上,無論是像孔子那樣有大智慧的人,或者像我父母親(qin) 這樣的文盲,都可以在這些事情上具體(ti) 去受惠,這樣做,不僅(jin) 你自己可以受益,整個(ge) 社會(hui) 、國家也因此可以有一種安定,這才是真正中國式的內(nei) 聖外王。
總地來說,修身這事別想得太難,也別想得太遠。如果你夠謙虛,也夠好學,單單你生活周遭之人,就可以給你很多的啟發。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就是這麽(me) 一個(ge) 意思。
問:我們(men) 能不能做一個(ge) 把古代的書(shu) 院與(yu) 現代的大學兼容並蓄的學校?
薛仁明:我必須先強調一下,這百餘(yu) 年來,不論是中西文化,或者是傳(chuan) 統跟現代,我們(men) 都花太多時間、太多心力來強調如何融合與(yu) 匯通。但現在最大的尷尬是,我們(men) 連到底甚麽(me) 是“中國文化”,其實都早已說不清楚了。如果我們(men) 連“傳(chuan) 統文化”的真正特質都搞不明白,卻整天忙著想“融合匯通”這些宏大的命題,你會(hui) 不會(hui) 覺得這種“宏大”其實是很不現實呢?
就像你所說的書(shu) 院,現今整個(ge) 中國,書(shu) 院幾乎是不計其數,可真正具體(ti) 操作得好、讓人眼睛為(wei) 之一亮、能夠將生命與(yu) 學問有機綰合的,卻是少之又少,幾乎就找不出來。換句話說,當我們(men) 連書(shu) 院怎麽(me) 操作都搞不清楚時,就又著急怎麽(me) 與(yu) 現代的大學兼容並蓄,這樣的問題,是不是也太不真切了?
因此,真正的當務之急,其實我們(men) 得弄明白甚麽(me) 是“中國文化”,得搞清楚書(shu) 院該怎麽(me) 操作,到了那時,我們(men) 可能就會(hui) 發現:有些東(dong) 西的確能相通,但有些東(dong) 西則確實通不了。這些通不了的東(dong) 西,不妨就各行其是吧!因此,我在前天的講座才會(hui) 特別提出,就讓大學還給西方與(yu) 現代的學問吧!至於(yu) 中國的學問,則必須在現今的大學體(ti) 係之外另外成立一個(ge) 迥然有別、能夠真正將生命與(yu) 學問結合的書(shu) 院體(ti) 係。我們(men) 不必好高騖遠,也別著急,我們(men) 先打通生命與(yu) 學問的任督二脈再說。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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