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暴力和革命"的退場

作者：慕朵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甲午年八月廿五

           西曆2014年9月18日

中國曆史表明，雖然每個(ge) 朝代的政權往往充滿自豪與(yu) 敬意地去回顧自己“打天下”的曆史[1]，但絕不會(hui) 充任“暴力”和“革命”話語無限泛濫，相反會(hui) 處處提放和打壓之[2]，以防激發民眾(zhong) 暴力反抗的思維和意識，進而危及到自身統治，漢景帝所謂“食肉毋食馬肝，未為(wei) 不知味也；言學者毋言湯武受命，不為(wei) 愚”[3]是也。更重要的是，一個(ge) 政權雖然可以“馬上得天下”，但很難借助“馬上治天下”而長治久安，因此往往都會(hui) 由“逆取”轉向“順守”，即雖以武功奪取政權，但常以文教治理天下的道路。[4]

中國政治合法性的原始依據和原點敘事是“暴力”和“革命”，而且在建政之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nei) ，並未步入“逆取”而“順守”的軌道，相反繼續堅持“造反有理”[5]和“不斷革命”、“繼續革命”[6]理論，甚至一度將矛頭對準自己的各級政權，提出“砸爛公檢法”[7]，最終造成十年“文革”浩劫，給國家民族和中華文明帶來巨大的創傷(shang) ，並使“文革”成為(wei) 一代乃至幾代人揮之不去的夢魘。

改革開放以來，由於(yu) 逐漸認識到中國政治基本命題已經由“革命”轉向“執政”，中國社會(hui) 基本命題由“破壞”轉向“建設”，所以，國家公權力以及整個(ge) 社會(hui) 體(ti) 係和政治秩序，不再是顛覆和破壞的對象，而是成為(wei) 維護和調適的目標。[8]因此“革命”話語日漸退場，而溫和有序的“改革”話語逐漸登場，並成為(wei) 社會(hui) 政治的主流話語[9]。

與(yu) 此同時，現代社會(hui) 已經不是民眾(zhong) “揭竿而起”即可奪取政權的“冷兵器社會(hui) ”，而是高科技武裝起來的“熱兵器社會(hui) ”，中國政權借助強大的暴力機器， “具備了鎮壓（任何）局部反抗的能力。隻要不出現全局性的、持續的社會(hui) 騷亂(luan) ，就不會(hui) 出現政治不穩定”[10]——除非統治集團內(nei) 部出現分歧和分裂，或者外國勢力強行介入。

在這種情況下，國家暴力機器職能和任務也相應發生轉變，軍(jun) 隊首先由“革命”和“解放”的力量，轉變為(wei) “建設”的重要力量，其任務雖然還包括“捍衛人民民主專(zhuan) 政”和“鞏固黨(dang) 的執政地位”等意識形態話語，但最主要的是捍衛國家領土和主權的完整與(yu) 統一，維護和拓展國家戰略利益[11]。與(yu) 此同時，公檢法等其他國家暴力機器，也被要求納入“依法治國”軌道[12]。

然而，上個(ge) 世紀90年代以來，基於(yu) 貧富分化、官民對抗、“強征”、“強拆”、“強建”等引發的群體(ti) 性和突發性事件日漸增多[13]，以及由於(yu) “暴力恐怖勢力”、“民族分裂勢力”、“宗教極端勢力”三股勢力的日漸猖獗，“維護國家局勢和社會(hui) 的整體(ti) 穩定”——俗稱“維穩”的任務日漸突出，國家使用暴力機器“維穩”的趨勢有所上升[14]，以至於(yu) 近些年來民間社會(hui) 對國家暴力機器對外軟弱、對內(nei) 強勢抱有很大的不滿[15]。因此，如何在法律框架下合法、合理、合情地使用暴力機器，已成為(wei) 當局一大新的考驗[16]。

總之，在當前以及在可預見的未來，在國內(nei) 大規模動用暴力機器的前提和需要是不存在的[17]，甚至可以說，中國政權越是頻繁使用暴力，合法性就會(hui) 越弱，反之雖然未必導致合法性增強，亦不會(hui) 因之而減弱。雖然“暴力革命”仍然是中國政治合法性來源與(yu) 構成的一種曆史性敘說，而且仍然可以通過文學、影視作品等進行宣傳(chuan) 和渲染[18]，但它已經很難構成當下中國政治合法性的魅力。簡言之，“暴力革命”的時代已經結束，“暴力革命”正在悄悄而緩慢地合法性的舞台，中國政權必須擺脫“暴力革命”思維模式，回到德治和仁政的正確軌道上來，才能建立真正的、更強的合法性基礎。[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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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史記·高祖本紀》載漢高祖雲(yun) ：“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史記·高祖本紀》司馬遷論曰：“三王之道若循環，終而複始。周秦之閑，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漢興(xing) ，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得天統矣。”《漢書(shu) ·高帝紀》班固讚曰：“漢承堯運，德祚已盛，斷蛇著符，旗幟上赤，協於(yu) 火德，自然之應，得天統矣。”

[2] 明太祖以孟子思想頗具反抗和革命精神，故曾議罷孟子配享孔廟，並刪節《孟子》85條成《孟子節文》，令天下士子以之為(wei) 法式。《明史·錢唐傳(chuan) 》：“帝嚐覽《孟子》，至‘草芥’、‘寇仇’語，謂：‘非臣子所宜言。’議罷其配享。詔：‘有諫者以大不敬論。’唐抗疏入諫曰：‘臣為(wei) 孟軻死，死有餘(yu) 榮。’時廷臣無不為(wei) 唐危。帝鑒其誠懇，不之罪。孟子配享亦旋複。然卒命儒臣修《孟子節文》雲(yun) 。”不過，明太祖晚年亦曾詔曰：“孟子傳(chuan) 道，有功名教。曆年既久，子孫甚微。近有以罪輸作者，豈禮先賢之意哉。其加意詢訪，凡聖賢後裔輸作者，皆免之。”

[3]《漢書(shu) ·轅固傳(chuan) 》：“轅固，齊人也。以治《詩》孝景時為(wei) 博士，與(yu) 黃生爭(zheng) 論於(yu) 上前。黃生曰：‘湯、武非受命，乃殺也。’固曰：‘不然。夫桀、紂荒亂(luan) ，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因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弗為(wei) 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wei) 何？’黃生曰：‘冠雖敝必加於(yu) 首，履雖新必貫於(yu) 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紂雖失道，然君上也；湯、武雖聖，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不正言匡過以尊天子，反因過而誅之，代立南麵，非殺而何？’固曰：‘必若雲(yun) ，是高皇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yu) 是上曰：‘食肉毋食馬肝，未為(wei) 不知味也；言學者毋言湯、武受命，不為(wei) 愚。’遂罷。”

[4]《史記·陸賈傳(chuan)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shu) 》。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shu) 》！’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管子·勢》雲(yun) ：“既成其功，順守其從(cong) 。”尹知章注曰：“以順理守之，所謂逆取順守者也。”

[5] 毛澤東(dong) 在《在延安各界慶祝斯大林六十壽辰大會(hui) 上的講話》（1939年）一文說：“馬克思主義(yi) 的道理千條萬(wan) 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

[6] 1967年11月6日，由陳伯達、姚文元主持起草，經毛澤東(dong) 批示同意，以“兩(liang) 報一刊”（人民日報、解放軍(jun) 報、紅旗雜誌）編輯部名義(yi) 發表紀念“十月革命”50周年文章《沿著十月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開辟的道路前進》，提出“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下的階級鬥爭(zheng) 依然是政權問題”，“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下繼續進行的革命，最重要的是開展無產(chan) 階級文化大革命”。

[7] 1968年，毛澤東(dong) 召見聶元梓、蒯大富、韓愛晶、王大賓、譚厚蘭(lan) 紅衛兵五大領袖時，當有人匯報談到北京市公安局揪出叛徒、特務、地富反壞分子900多人時，毛澤東(dong) 說：“提出砸爛公、檢、法，我說好！”參見尹曙生《毛澤東(dong) 與(yu) 砸爛公、檢、法》，載共識網https://www.21ccom.net/articles/lsjd/lsjj/article_2013102894404.html。

[8] 江澤民中共十六大報告《全麵建設小康社會(hui) ，開創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事業(ye) 新局麵》（2002年）指出：“我們(men) 黨(dang) 曆經革命、建設和改革，已經從(cong) 領導人民為(wei) 奪取全國政權而奮鬥的黨(dang) ，成為(wei) 領導人民掌握全國政權並長期執政的黨(dang) ；已經從(cong) 受到外部封鎖和實行計劃經濟條件下領導國家建設的黨(dang) ，成為(wei) 對外開放和發展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條件下領導國家建設的黨(dang) 。”

[9] 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決(jue) 定的名稱是“中共中央關(guan) 於(yu) 全麵深化改革若幹重大問題的決(jue) 定”——全麵深化改革被視為(wei) “習(xi) 李新政”的主導思想。

[10] 康曉光：《仁政：中國政治發展的第三條道路》，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2005年版，頁37。

[11] 江澤民中共十四大報告《加快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步伐，奪取有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事業(ye) 的更大勝利》（1992年）指出：“中國人民解放軍(jun) 是人民民主專(zhuan) 政的堅強柱石，是捍衛社會(hui) 主義(yi) 祖國的鋼鐵長城，是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重要力量。”中共十六屆六中全會(hui) 《關(guan) 於(yu) 構建社會(hui) 主義(yi) 和諧社會(hui) 若幹重大問題》（2007年）指出：軍(jun) 隊要“努力為(wei) 黨(dang) 鞏固執政地位提供重要力量保證，為(wei) 維護國家發展的重要戰略機遇期提供堅強安全保障，為(wei) 維護國家利益提供有力戰略支撐，為(wei) 維護世界和平與(yu) 促進共同發展發揮重要作用，堅定不移地捍衛國家安全統一和領土完整。”

[12] 江澤民中共十五大報告《 高舉(ju) 鄧小平理論偉(wei) 大旗幟，把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事業(ye) 全麵推向二十一世紀》（1997年）指出：“維護憲法和法律的尊嚴(yan) ，堅持法律麵前人人平等，任何人、任何組織都沒有超越法律的特權。一切政府機關(guan) 都必須依法行政，切實保障公民權利，實行執法責任製和評議考核製。”

[13] 新加坡國立大學東(dong) 亞(ya) 研究所所長鄭永年指出：公權力的責任是提供公共秩序，控製暴力行為(wei) ，但中國的公權力往往成為(wei) 社會(hui) 暴力的根源。一方麵公權力擴大激化了民間政治意識，另一方麵對司法的破壞導致了社會(hui) 信任的流失。見氏著：《當代中國社會(hui) 暴力的製度基礎》，載鳳凰網https://finance.ifeng.com/opinion/zjgc/20111014/4846321.shtml。

[14] 特別是，一些地方政府處置群體(ti) 性和突發性事件時，往往傾(qing) 向於(yu) 采用暴力手段，動用公檢法甚至是城管等暴力工具。

[15]“習(xi) 李新政”以來，外交態度相比前朝趨於(yu) 強硬（如在領土問題上對日、越、菲等國家開展的爭(zheng) 鋒相對的鬥爭(zheng) ），對內(nei) 則一方麵緩解因過去強勢“維穩”造成的社會(hui) 高壓態勢，一方麵嚴(yan) 厲打擊不得人心的“三股勢力”，因此在暴力機器運用上比較符合百姓的普遍預期。

[16] 孫立平認為(wei) ，中國當前社會(hui) 已具有很大的彈性，原因是：第一，四六開的城鄉(xiang) 人口結構使我們(men) 有一個(ge) 很大處理矛盾的空間。第二，市場經濟體(ti) 製的確立有一種矛盾和危機分散化的效益。第三，經濟的發展為(wei) 解決(jue) 許多問題提供了條件。第四，政府掌握著大量的資源，具有很強的運用資源的能力。第五，不同群體(ti) 的追求出現更大的差異。第六，上層的精英結成了比較鞏固的聯盟，從(cong) 壞處說有可能在利益分配上拿到太多，但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說，這個(ge) 聯盟的出現也有利於(yu) 穩定社會(hui) 。第七，市場主義(yi) 話語的形成，就是一種自我歸因。第八，改革開放30多年來，政府在處理各種危機和矛盾上積累了豐(feng) 富的經驗。目前的“維穩”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yu) 一種“不穩定幻想”，即“一種以為(wei) 社會(hui) 矛盾很多、很嚴(yan) 重，發生社會(hui) 動蕩的可能性很大的主觀感覺”。（氏著《“不穩定幻像”與(yu) 維穩怪圈》，載《人民論壇》2010年第19期）於(yu) 建嶸則指出，當前中國的社會(hui) 穩定是一種“剛性穩定”，缺乏韌性、延展性和緩衝(chong) 地帶，執政者時刻處於(yu) 高度緊張狀態，企圖運用一切資源來維係其“專(zhuan) 政”地位，最終可能因不能承擔不斷遞增的巨大社會(hui) 政治成本，而導致政治統治的斷裂和社會(hui) 管治秩序的失範，並提出真正實現穩定的途徑在於(yu) ：第一，維權是維穩的前提和基礎。第二，變剛性穩定為(wei) 韌性穩定。第三，變靜態穩定為(wei) 動態穩定。第四，變“維穩”為(wei) “創穩”，即與(yu) 其在壓力的逼迫下進行改革，不如主動解決(jue) 社會(hui) 矛盾，消解社會(hui) 壓力，通過政治合法性建設，建立真正穩定的社會(hui) 秩序。（氏著：《當前壓力維穩的困境與(yu) 出路——再論中國社會(hui) 的剛性穩定》，載《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2年第9期）

[17] 就國際而言，隨著中國加速發展以及回歸世界舞台中央，基於(yu) 地緣政治日趨複雜（主要是周邊國家及西方主要國家試圖遏製中國）的原因，以及基於(yu) “恭行天罰”、“吊民伐罪”（如跨國打擊恐怖主義(yi) 、製止以大欺小和倚強淩弱的不義(yi) 之戰等）全球性責任和義(yi) 務的需要，不排除動用暴力、進行戰爭(zheng) 的可能性。當然，這涉及到民族主義(yi) 和天下主義(yi) 的關(guan) 係問題，不在此文討論範圍之內(nei) 。

[18] 人們(men) 發現，近些年來，基於(yu) 推動兩(liang) 岸統一、統戰並緩解國民黨(dang) 在台生存壓力的多重需要，大陸描述曆史上國共大對決(jue) 的血腥戰爭(zheng) 場麵的影視作品大幅減少，至多是一些從(cong) 細微處描述兩(liang) 黨(dang) 之爭(zheng) 的間諜戰，但刻畫中共以及國共聯合抗擊日本侵略軍(jun) 的影視作品則同期大幅增加。

[19]《春秋繁露·竹林》：“《春秋》之所惡者，不任德而任力，驅民而殘賊之；其所好者，設而勿用，仁義(yi) 以服之也。詩雲(yun) ：‘弛其文德，洽此四國。’此春秋之所善也。夫德不足以親(qin) 近，而文不足以來遠，而斷斷以戰伐為(wei) 之者，此固春秋所甚疾已，皆非義(yi) 也。”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