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思想辯正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微博

時間：甲午年七月十二

           西曆2014年8月7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1、“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句話，被許多人引述來形容“家天下”的專(zhuan) 製程度，甚至被與(yu) 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朕即國家、國家即朕”相提並論。這當然是天大的誤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隻是先秦民謠《北山》中的一句，整首詩說的並不是“家天下”之意，而是在表達臣民對於(yu) 國王分配徭役之不公的牢騷。

2、即使抽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一句來看，它所描述的也是井田製下的土地“保有權”狀態，並不是說天下土地歸王私有。而自戰國以降、封建製解體(ti) 以來，除了嚴(yan) 格實行均田製的短暫時代，中國的土地製一直就是私有製，更談不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了。民間的土地流動，有一套自成體(ti) 係、地方性的習(xi) 慣法在行使規範，國家一般不加幹預。

【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

1、“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一語，被今人歪曲地解釋為(wei) “貴族擁有特權不受刑，庶人沒有資格受禮遇”之意。甚至魯迅也認為(wei) ，“孔夫子曾經計劃過出色的治國的方法，但那都是為(wei) 了治民眾(zhong) 者，即權勢者設想的方法，為(wei) 民眾(zhong) 本身的，卻一點也沒有。這就是‘禮不下庶人’。”魯迅真的不知道“禮不下庶人”的準確含義(yi) 麽(me) ？

2、其實這句話的涵義(yi) 已記錄在《孔子家語》中。孔子的弟子冉有曾經向老師請教：“先王製法，使刑不上於(yu) 大夫，禮不下於(yu) 庶人，然則大夫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於(yu) 禮乎？”孔子解釋說，不是的。大夫犯下罪行，也要受刑罰，隻不過應當照顧貴族的尊嚴(yan) ，令他們(men) “自請罪”，若所犯罪大，則叫其“跪而自裁”；而所謂“禮不下庶人”，乃是說庶民勞碌辛苦，不應責之以備禮。

3、按照周禮，貴族如被指控犯了“五刑之域”的大罪，“則白冠厘纓，盤水加劍，造乎闕而自請罪”。這是一個(ge) 儀(yi) 式感很強的治罪場景：“白冠厘纓”是罪人所戴的帽子，象征有罪；盤水，即盤中盛水，象征公平；加劍，象征禮法製裁。而製裁通常就是自殺。——像不像日本武士道？既為(wei) 貴族，當視榮譽重於(yu) 生命。我們(men) 可以發現，“刑不上大夫”強調的是貴族對尊嚴(yan) 與(yu) 榮譽的自覺；而“禮不下庶人”則表達了對庶民的寬容。

【君君臣臣】

1、“君君臣臣”這句話，常常被人拿來證明儒家具有絕對效忠思想，甚至被演繹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其實，“君君臣臣”表達的是一種對等的義(yi) 務關(guan) 係：“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君首先要像個(ge) 君的樣子，臣才有效忠的義(yi) 務；君若不君，則臣可以自行解除效忠的義(yi) 務。孔子主張“以道事君，不可則止”，這種“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儒家思想，跟西人的“國王在上帝和法律之下”觀念，同樣具有憲政品質。

2、孟子的君臣思想比孔子還“激進”。他認為(wei) ，對於(yu) 異姓之卿來說，“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而對於(yu) 貴戚之卿，“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孟子·萬(wan) 章下》）。意思是說，如果君不君，則臣可批評，如果君不聽，則異姓之卿可自行解除君臣關(guan) 係，貴戚之卿更是可廢掉君主，另立新君。甚至，儒家還主張，若君主無道，臣民可以起而革命。

3、用孟子的話來說，“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革命就是“誅一夫”（《孟子·離樓/梁惠王下》）。漢初轅固生與(yu) 黃生的爭(zheng) 論，也體(ti) 現了孟子“誅一夫”的思想。黃生認為(wei) 君臣各有名位，上下有別，君主有過，臣下當正言匡過，而不是搞什麽(me) 湯武革命。轅固生直接否定他：湯武革命乃順應天道，合乎正義(yi)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第五十八）。這裏隱含著一個(ge) 憲政命題，即在儒家看來，臣民天然地具有反抗暴政的正當權利。

4、總結一句：有這樣一種契約性的關(guan) 係，由雙方締約訂立，以此確定了雙方的權利與(yu) 義(yi) 務，並依據禮法，雙方的權利—義(yi) 務是相互的，一方如果不履行他的義(yi) 務，另一方都有權利解除雙方締結的契約。這種契約關(guan) 係下的兩(liang) 個(ge) 人，當然可以說是自由的。——沒錯，我說的便是西周封建製下的君臣關(guan) 係。封建時代的君臣是契約性的，也是自由的。

【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1、許多人都說儒家主張“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以此來抨擊儒家是專(zhuan) 製的幫凶、皇帝的奴才。然而，“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之說，未見之任何儒學典籍，也沒有一位知名的儒家說過這種話。倒是在明清通俗小說與(yu) 戲曲作品中，可以找到不少類似的說法，比如《西遊記》第七十八回，豬八戒說，“常言道：‘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豬八戒當然不是儒家。

2、隻要了解先秦儒家對君臣關(guan) 係的論述，當知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不可能是儒家的觀點，因為(wei) 它與(yu) 儒家讚同的“君君臣臣”之道嚴(yan) 重相悖。考慮到這類說法流行於(yu) 明清時期的通俗文學，而明清恰恰又是秦後最專(zhuan) 製的時代，可以想見這應該是專(zhuan) 製體(ti) 製下市井小民的觀念，這種觀念的來源不是儒家正宗，而是揉合了法家“為(wei) 人臣不忠，當死”（《韓非子·初見秦》）主張、俗儒愚忠思想的政治宣教。

【民無信不立】

孔子說，“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這句是什麽(me) 意思？心靈雞湯派估計會(hui) 說，就是“人們(men) 要講信用”的意思嘛。錯了！“民無信不立”並非指向個(ge) 人的道德品格，而是指向一種政治倫(lun) 理。先賢孔子的意思是說，政府必須建立在人民的信任之上，得不到人民信任的政府，是不可能維持的。儒家認為(wei) ，政府的合法性來自人民的信任。

【不患貧而患不均】

1、孔子說：“不患貧而患不均。”（《論語·季氏》）這話被不少人拿來當成儒家主張“均貧富”、讚同“平均主義(yi) ”的證據。但儒家怎麽(me) 可能有“平均主義(yi) ”的思想呢？先秦諸子百家中，倒有一家是強調“絕對平均主義(yi) ”的，那就是農(nong) 家的許行，他主張取消分工、“市賈不二”，即同一商品不準有兩(liang) 種價(jia) 格。但許行的思想受到孟子的猛烈批評，認為(wei) 他“比而同之，是亂(luan) 天下也”。

2、那麽(me) “不患貧而患不均”當作何解？朱熹注解說，“均，謂各得其分。”（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這裏，我們(men) 對朱熹的解釋再作些注解：“各得其分”的“分”，在古漢語中有“權利”之義(yi) ，晚清傳(chuan) 教士丁韙良即以“凡人理所應得之分”來理解“權利”一詞（丁韙良翻澤《萬(wan) 國公法》）。故而，“均”，是指各人按自己應得之權利獲得收益，“不均”，則是漠視權利的不公。

3、完整地理解，孔子的“不患貧而患不均”，乃是表達了一種建立在權利觀上的公正訴求。它指向公正，也指向權利。士大夫、庶民、地主、資本家、工人都有權利獲得自己所應得的那一份，這就是“各得其分”，就是公正；如果有人所得與(yu) 自己的權利不匹配，即是不公正、“不均”。這樣的“不均”，當然應該名正言順地予以反對、抗議。

【君不名惡】

1、董仲舒主張，“君不名惡，臣不名善；善皆歸於(yu) 君，惡皆歸於(yu) 臣。”（漢·董仲舒《春秋繁露》）恐怕看到這句話的人都會(hui) 認為(wei) 董氏在為(wei) 絕對皇權張目，何曾有半點製約君權之意？其實，隻要不望文生義(yi) ，從(cong) 憲政主義(yi) 的角度來理解，董子此說有微言大義(yi) 。所謂“君不名惡”，即君主不為(wei) 錯。英國普通法中有所謂“君主不容有錯（The king can do no wrong）”的原則，這一原則恰恰構成了英國君主立憲的法理基礎。君主如何不為(wei) 錯？答案是，君主隻作為(wei) 尊貴之國家象征，不過問實際行政，不負行政責任。如是，政府有錯，由宰相擔責，君主超然事外。這便是虛君憲政之精義(yi) 。

2、董仲舒又怎麽(me) 可能為(wei) 絕對君權張目？他還說：“王者，天之所予也。……故夏無道而殷伐之、殷無道而周伐之、周無道而秦伐之、秦無道而漢伐之，有道伐無道，此天理也，所從(cong) 來久矣。”（漢·董仲舒《春秋繁露》）那麽(me) 這段話是不是跟前麵的“君不名惡”相衝(chong) 突呢？不然。“君不名惡”乃是指常態下的虛君政治，“有道伐無道”則是指君主嚴(yan) 重失德時的非常態“革命”。要言之，如果君主恪守君道，“恭己正南麵而已”，則“君不名惡”，永遠沒有過錯；如果君主無道，倒施逆行，那就會(hui) 被“有道伐無道”了。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