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如何構建
作者: 李書(shu) 磊(學者,任教於(yu) 中央黨(dang) 校)
來源:《瞭望東(dong) 方周刊》
時間:2011年6月21日
我特別關(guan) 注孔子在唐代的遭際,他作為(wei) 文化偶像
怎樣一步步地確立起來,其間有過哪些故事
科舉(ju) 是一個(ge) 很巧妙的設計,是文化、教育、政治的結合點。它首先把意識形態製度化了,讓主流價(jia) 值成為(wei) 剛性的導向、有了真實的養(yang) 成過程;同時它又是教育體(ti) 係、又是官製。社會(hui) 的幾項關(guan) 鍵性因素在科舉(ju) 的框架中得到整合,融為(wei) 一體(ti) ,為(wei) 治理奠定了牢固的基礎。---這說起來很枯燥,但細讀科舉(ju) 史料又饒有趣味。清人徐鬆的《登科記考》就記錄了唐代科舉(ju) 的許多細節,讀來時有會(hui) 心,時有感慨。我特別關(guan) 注孔子在唐代的遭際,他作為(wei) 文化偶像怎樣一步步地確立起來,其間有過哪些故事。
不知為(wei) 何,唐高祖並不特別看好孔子。尊儒是沒有問題的,但尊儒並不完全等於(yu) 尊孔。在開國的第二年高祖下詔祭祀“盛德”,第一位要祭的是周公,其次才是孔子。武德七年高祖親(qin) 自到國子監“釋奠”,“以周公為(wei) 先聖,孔子配。”在其時的儒家譜係中,作為(wei) 政治家的周公是最高代表,作為(wei) 文化人的孔子隻占得配享地位。或許在唐高祖的理解中,政統與(yu) 道統應集於(yu) 一身,文化實踐者要比文化表述者更代表文化,文化實踐者是主導,文化表述者隻是輔助。這種譜係後麵的文化觀很值得玩味。唐高祖的詔書(shu) 說周公“主翊周邦”,“業(ye) 隆八百”,“豐(feng) 功茂德,獨冠終古”,說孔子隻是說他教學搞得不錯,再加上“綜理遺文,弘宣舊製”。在這裏對孔子的文化遺產(chan) 隻說到編輯工作,對最能代表孔子思想的《論語》隻字未提,可見那時對孔子的認識很有限。
到了唐太宗執政的第二年,情況改變。名臣房玄齡與(yu) 國子博士朱子奢聯名上書(shu) ,論證說雖然周公、孔子都是聖人,但學校中的祭奠是從(cong) 孔子開始的,而且前代也都以孔子為(wei) 先聖。他們(men) “伏請停祭周公,升夫子為(wei) 先聖,以顏回配享”。太宗批準了他們(men) 的方案。如此一來政統與(yu) 道統分離,兩(liang) 者精神一致而領域有別,在整個(ge) 社會(hui) 體(ti) 係中各自發揮功能;道統成了文化人的事業(ye) ,文化偶像回歸於(yu) 文化人本身。道統有了自己的傳(chuan) 承線索,與(yu) 政權的沿革並行。房朱二人恐怕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們(men) 的一項建議會(hui) 改寫(xie) 曆史。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他們(men) 實際上是重建了中國文明的模式與(yu) 框架。
唐高宗即位不久,就組織朝中大批優(you) 秀學者修訂孔穎達的《五經正義(yi) 》,修訂完畢正式頒行天下,作為(wei) 明經考試的依據。多經孔子之手的“五經”被如此地製度化推廣,使尊孔有了很實際的內(nei) 容。乾封元年,高宗親(qin) 至曲阜祭孔,詔書(shu) 中引了孟子的話:“自生人以來,未有若孔子者也。”這句評價(jia) 意味深長,不僅(jin) 把孔子的光環擴張得無以複加,也把道統的地位置於(yu) 實際政治之上。高宗下令擴建孔廟孔林,強化孔子作為(wei) 道統象征的意義(yi) 。在高宗時期,《論語》與(yu) 《孝經》也已被列為(wei) 明經習(xi) 讀與(yu) 考試的經典,使孔子個(ge) 人的形象更加鮮明、豐(feng) 富。
而就是在高宗朝內(nei) ,事情起了戲劇性的變化。上元元年,武上表建議內(nei) 外百官都讀《老子》,並把《老子》作為(wei) 明經讀、考書(shu) 目。“伏以聖緒,出自玄元;五千之文,實唯聖教”:她是說因為(wei) 老子是李唐的祖先,所以應把《老子》立為(wei) “聖教”。武氏如此推重老子或許隻是想得到更多的政治資本,並非是她讀《老子》有多少心得;但如此一來則使孔子的位置有所動搖,不那麽(me) 獨尊了。《老子》隻是武的敲門磚,她當皇帝後果然就“停通《老子道德經》”。不過取締《老子》也並沒有去尊孔,而是“令貢舉(ju) 人習(xi) 則天所撰《臣軌》”,她樹立的是她自己。她自己想要成為(wei) 道統的化身,規矩全亂(luan) 了。
唐玄宗李隆基別有情懷。大概是出於(yu) 對兩(liang) 代皇後亂(luan) 政的痛恨,他要突出李家,就格外推崇被定為(wei) 李家祖先的老子。“其《老子》宜令士庶家藏一本,仍勸令習(xi) 讀,使知旨要。每年貢舉(ju) 人,量減《尚書(shu) 》、《論語》一兩(liang) 條策,準數加《老子》策,俾敦崇道本,附益化源。”這是開元二十一年敕文,其損孔益老的態度是鮮明的。開元、天寶年間玄宗不斷強化崇老措施,老子在科舉(ju) 、在意識形態中的分量越來越重。玄宗還愛屋及烏(wu) ,把與(yu) 《老子》同調的《莊子》、《文子》、《列子》也定為(wei) 必讀必考的經典。一時間孔子黯然失色。
碰巧的是,就在玄宗把《禦注老子》頒行天下的第二個(ge) 月,安祿山反於(yu) 範陽。如此晚節不保的皇帝身後也並不太受尊重,他的意識形態政策被不斷調整。孔子與(yu) 儒家經典的主流地位日益恢複、鞏固。德宗貞元十二年國子司業(ye) 裴肅奏:“其《老子》是聖人玄微之言,非經典通明之旨,為(wei) 舉(ju) 人所習(xi) 之書(shu) ,伏恐稍乖本義(yi) 。”到了被如此質疑的時候,崇老已成為(wei) 強弩之末。此後孔子越來越不受挑戰。偶像的構建過程如此地漫長而曲折,讀來讓我們(men) 對文化的演化多了些覺悟。
責任編輯:李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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