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儒家詩學的倫(lun) 理建構與(yu) 審美轉換
——以劉勰的“華實”範疇為(wei) 例
作者:劉 強
來源: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
刊於(yu) 《同濟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4年第3期
時間:2014年7月18日
【內(nei) 容提要】儒家哲學是關(guan) 乎立己成人的人生哲學,其詩學建構亦以社會(hui) 倫(lun) 理道德為(wei) 始基,以化成天下、敦美風俗、完善人格為(wei) 旨歸。降及魏晉六朝,這一偏重倫(lun) 理教化的詩學體(ti) 係,因應玄學思潮下崇尚自然之審美風尚,開始發生令人不易覺察的時代轉換:一方麵將人物品藻的範疇(如“風骨”、“形神”等)引入文藝批評;另一方麵,又出現了以自然化的審美意象來補充甚至替代倫(lun) 理化審美範疇的現象,如劉勰《文心雕龍》中反複出現的“華實”這一範疇,無形之中承擔著“文質”、“美善”等範疇的審美功能。此一現象之發生,既與(yu) 玄學及佛學興(xing) 盛的時代思潮若合符節,同時,也體(ti) 現了以“感於(yu) 物而動”為(wei) 詩歌發生誘因的儒家詩學,本質上是一種生命詩學,本身就蘊藏著自然審美的詩性因子。
【關(guan) 鍵詞】儒家詩學;倫(lun) 理建構;審美轉換;劉勰;“華實”;生命詩學
作為(wei) 倫(lun) 理學的儒家哲學,實關(guan) 乎如下四種關(guan) 係之處理與(yu) 對待:一是人我關(guan) 係,二是群己關(guan) 係,三是物我關(guan) 係,四是天人關(guan) 係。這四種關(guan) 係由小及大、由近及遠、由內(nei) 及外、由人及天,共同構成了人與(yu) 世界共生共榮的全息結構與(yu) 豐(feng) 富圖景。在每一種關(guan) 係中,人,這一價(jia) 值的創造者和體(ti) 現者,都無一例外地處於(yu) 相對主動的中心位置。故儒家哲學,實際上便是處理人與(yu) 人、人與(yu) 自然之相互關(guan) 係,使其於(yu) 倫(lun) 理中顯秩序,於(yu) 秩序中“致中和”的人生哲學和生命哲學。唯有在此一彰顯人之高貴性與(yu) 無限可能性的人生哲學和生命哲學之基礎上,才得以開出以心性哲學為(wei) 核心的道德形而上學,和以躬行踐履、知行合一、內(nei) 聖外王為(wei) 歸趨的儒家修養(yang) 工夫論。故又可以說,儒學不僅(jin) 是“仁學”,就其本質意義(yi) 而言,儒學更是成人、立人、達人、愛人之“人學”。
在這一整全而圓足的“人學”體(ti) 係中,儒家的《詩》學與(yu) “詩教”無疑具有不可替代之重要價(jia) 值和地位,發揮著類似宗教信仰和人格養(yang) 成的功能與(yu) 作用。儒家詩學向以體(ti) 用一如、美善同一、感發誌意、敦美風俗、完善人格為(wei) 旨歸,並且從(cong) 來都秉承“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①],以及“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②]的精進及新變原則,不斷追求與(yu) 時偕行、以人合天的至善之境,故儒家詩學絕不“意必固我”[③],無論認識論、方法論還是基本範疇等詩學要素,都處在一種“適我無非新”[④]的持續發展與(yu) 演變的流程之中。即便在玄風大張的魏晉六朝,以《詩》學為(wei) 圭臬的儒家詩學,亦並未退出美學思潮的主場,此點我們(men) 通過見於(yu) 《世說新語·文學篇》的“別見孝悌之性”、“增伉儷(li) 之重”及“偏有雅人深致”[⑤]等事典可以大體(ti) 窺知。劉勰《文心雕龍》的出現,正是儒家詩學曆經魏晉玄學兩(liang) 百餘(yu) 年的蕩滌之後,再次以昂揚進取的麵貌重放光彩並日趨精美的有力證明和生動體(ti) 現。特別是劉勰所提出的“華實”範疇,無形之中承擔著“文質”、“美善”等範疇的審美功能,實現了儒家詩學從(cong) 倫(lun) 理教化到自然審美的語詞轉換。經此頗具“比興(xing) ”色彩的語詞轉換,儒家詩學漸次由以“人”為(wei) 中心(倫(lun) 理)逐步向“以人合天”(自然)的方向調適,亦即從(cong) 偏重倫(lun) 理教化的“詩之教”,向偏重自然審美的“詩之美”輕盈滑動,並最終實現美學上的新陳代謝,達臻“合規律性”與(yu) “合目的性”兩(liang) 者的和諧與(yu) 統一。
一、儒家詩學的倫(lun) 理建構及審美價(jia) 值
如前所述,以六經為(wei) 淵藪的儒學既為(wei) “人學”,則儒家詩學當然把倫(lun) 理教化作為(wei) 《詩》之最大功能及終極目標。故儒家之“詩學”或“詩教”,本質上並非西方學術意義(yi) 上的“詩學”,而毋寧說是一種“人之學”或“人之教”。《尚書(shu) ·堯典》雲(yun) :
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
對於(yu) 這段話,通常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被稱作中國詩學之“開山綱領”[⑥]的“詩言誌”三字上,卻忽略了“教胄子”三字及其所引領的四句話。這是“寓教於(yu) 樂(le) ”(音樂(le) )的最佳注腳。也就是說,最早的樂(le) 和詩都是用作教育“胄子”的,其目的是通過樂(le) 和詩的熏陶,使受教者養(yang) 成一種中正平和、無過無不及的理想心性和完美人格。事實上,六經之所以為(wei) “經”,蓋因其無不具有涵養(yang) 陶冶之功而能成“教”之故。而六經之教,《詩經》居首,足以說明《詩》教比之其它五經之教,更為(wei) 根本、生動和有效。在《論語》中,孔子反複強調《詩》之無遠弗屆的倫(lun) 理教化功能: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為(wei) 政》)
《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八佾》)
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泰伯》)
不學詩,無以言。(《季氏》)
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子路》)
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麵牆而立也。(《陽貨》)
“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一句,便是儒家立己成人教育的三個(ge) 階段,其中,《詩》所具有的感發誌意、陶鑄性情之功,是成就君子人格的基礎和根本。在孔子詩學的基礎上,漢代儒家進一步提出了“溫柔敦厚”的“詩教”說。《禮記·經解篇》雲(yun) :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
六經對應六教,說明儒家經典無不可以作為(wei) 化成天下、塑造人格之“教義(yi)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李澤厚所謂“人的主題”和“人的覺醒”[⑦],其實在人們(men) 從(cong) 神的膜拜中抬起頭來,開始發現人的價(jia) 值、彰顯理性精神的先秦時代就已開始,漢末魏晉充其量隻能算是“個(ge) 體(ti) 自我的覺醒”罷了。又《毛詩大序》雲(yun) :
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
這段話幾乎成了儒家《詩》學倫(lun) 理教化意義(yi) 的最佳表達。即使到了南朝,文學理論家們(men) 依然高度尊重詩的倫(lun) 理教化功能。劉勰在《文心雕龍·明詩篇》中說:“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yi) 歸無邪。”《宗經篇》亦雲(yun) :“《詩》主言誌,詁訓同《書(shu) 》,摛風裁興(xing) ,藻辭譎喻,溫柔在誦。”[⑧]此皆可見《詩經》之倫(lun) 理教化作用,在普遍重視詩歌形式美的南朝亦未曾偏廢。
問題是,儒家詩學的這樣一套完整的倫(lun) 理教化體(ti) 係,是否會(hui) 構成對審美的阻礙甚至破壞呢?近百年來,在哲學、思想及文學藝術諸領域,一個(ge) 常見且近乎“權威”的認識是:儒家思想主要是基於(yu) “實用理論”或“實踐理性”的,其對於(yu) 藝術和審美的影響遠不如道家思想來得直接而正麵,甚至會(hui) 造成對藝術和審美的阻礙和破壞。如美國學者劉若愚就說:“孔子的文學概念主要是實用的;即使他也注意到文學的情感效果和審美特質,但這些對他而言,是次於(yu) 文學的道德和社會(hui) 功用的。”[⑨]“文學的實用概念,一旦推展到極端,演變成事實上不是文學理論,而是反理論。”[⑩]美學家李澤厚也認為(wei) :“儒家強調的是官能、情感的正常滿足和抒發(審美與(yu) 感官、官能有關(guan) ),是藝術為(wei) 社會(hui) 政治服務的實用功利;道家強調的是人與(yu) 外界對象的超功利的無為(wei) 關(guan) 係亦即審美關(guan) 係,是內(nei) 在的、精神的、實質的美,是藝術創造的非認識性的規律。如果說,前者(儒家)對後世的影響主要在主題內(nei) 容方麵;那麽(me) ,後者則更多在創作規律方麵,亦即審美方麵。而藝術作為(wei) 獨特的意識形態,重要性恰恰是其審美規律。”[11]姑且不論以孔子為(wei) “實用理論”或“實用功利”者正確與(yu) 否,單是這種將“實用”與(yu) “審美”對立起來的看法,就未必經得起事實的檢驗,須知在中國的文藝作品中,從(cong) 來都是“實用”和“審美”並行不悖、相輔相成的,如書(shu) 畫、瓷器、園林等莫不如此。就詩歌而言,一首極富審美價(jia) 值的詩,如果能夠產(chan) 生關(guan) 於(yu) 社會(hui) 倫(lun) 理及教化的作用,其審美價(jia) 值不是縮小了,而恰恰相反,是增大了。故西方隻能產(chan) 生著重探討詩之技藝及審美層麵的“詩論”或“詩學”,而中國卻產(chan) 生了以小見大、以人合天、即體(ti) 即用、以器明道的“詩經”和“詩教”[12]。“實用理論”說試圖將中國古典詩學導向“工具理性”,而事實上,熟悉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人當知道,中國古典詩學恰恰張揚的是與(yu) “工具理性”相對的“價(jia) 值理性”。與(yu) 其說儒家詩學關(guan) 注的是詩對於(yu) 社會(hui) 政治的“有用”性,不如說是其發掘的是詩對於(yu) 純美風俗、立己成人的“有益”性。“有用”與(yu) “有益”,雖一字之差,卻可謂失之毫厘,差以千裏。劉若愚、李澤厚等人的觀點近來開始受到學者的質疑自然也就在所難免。[13]
事實上,儒家詩學的倫(lun) 理化建構並非所謂“實用理論”,而是將審美活動內(nei) 在化、道德化和人格化,是一種更為(wei) 觸及身心和靈魂的審美範式。孔子之前的思想家們(men) ,早已覺察出美與(yu) 感官享受的關(guan) 係,並深刻地認識到對“五味”“五色”、“五音”等的追求不可過度,而應當有所節製。即使對於(yu) “和”這樣一種價(jia) 值和境界來講,亦須合乎禮度,所謂“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論語·學而》)情感的表達亦是如此。《中庸》有雲(yun)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這種“發乎情,止乎禮義(yi) ”的“中和”美學,類似於(yu) 西方數理哲學的“黃金分割”,本身就是倫(lun) 理與(yu) 審美相得益彰的產(chan) 物。這在“美善”這一對範疇的關(guan) 係中表現得最為(wei) 明顯。《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記載吳公子季劄觀樂(le) 後,每聽一首,必歎“美哉”!其實這裏的“美哉”亦可理解為(wei) “善哉!”這就是“美善同一”的思想。而孔子則超越“美善同一”的局限,對“美善”兩(liang) 者做了區分,認同倫(lun) 理和審美各自所具的獨立價(jia) 值,提出了“盡善盡美”[14]的美學理想。當然,美善之間,孔子更重視“善”的彰顯,認為(wei) “美”要服從(cong) 於(yu) “善”。故有論者說:“儒家美學的中心是反複論述美與(yu) 善的一致性,要求美善統一,高度重視審美與(yu) 藝術陶冶、協和、提高人們(men) 倫(lun) 理道德感情的心理功能,強調藝術對促進社會(hui) 和諧發展的積極作用。儒家看到了個(ge) 體(ti) 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的對應和矛盾,力求在維護階級社會(hui) 等級製的前提之下,實現二者的統一,把審美和藝術看做是實現這種統一所必須的一種重要精神手段。”[15]這段話除了維護等級製之類表述稍顯局促外,基本符合事實。其實,在美與(yu) 善的關(guan) 係問題上,中西方是相通的。康德說:“美是道德的象征”。狄德羅也說:“真善美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在真和善之上加上一種稀有的光輝燦爛的情境,真和善就變成美了。”[16]這正應了一句話:“東(dong) 海西海,心理攸同。”
二、從(cong) “文質”到“華實”:倫(lun) 理範疇的審美轉換
孔子不僅(jin) 是《詩經》學的奠基人,更是整個(ge) 中國古典詩學的開拓者。如果說,製禮作樂(le) 的周公開創了中華文化的禮樂(le) 文明,那麽(me) 孔子則在禮崩樂(le) 壞的春秋末年,開啟了以“道德理想主義(yi) ”[17]為(wei) 核心的精神文明。孔子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認為(wei) 單靠禮樂(le) 刑政等外在的“他律”未必能治國平天下,更重要的是要啟發(“興(xing) ”)每一個(ge) 人本心自具的羞恥感或道德感,使之形成內(nei) 在的“自覺”和“自律”,達到“有恥且格”的人格狀態。孔子將人之本心自具且能與(yu) 禮樂(le) 相互發明的這個(ge) “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內(nei) 在規定性”,稱作“仁”;而孔子的整個(ge) 思想體(ti) 係也可概括為(wei) “仁學”。在《論語·八佾篇》中,孔子反複探討“仁”與(yu) “禮”之關(guan) 係:“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認為(wei) 沒有內(nei) 在的“仁”,禮樂(le) 皆為(wei) 空架子。回答林放“禮之本”的“大哉問”時,孔子說:“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顯然認為(wei) “禮之本”就是“仁”。孔子還說:“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述而》)“道”、“德”、“仁”皆屬倫(lun) 理層麵,而“藝”則指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18],顯與(yu) 審美相關(guan) 。如果將“遊於(yu) 藝”與(yu) “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結合起來看,“遊於(yu) 藝”之前,首先要“興(xing) 於(yu) 詩”。包鹹注曰:“興(xing) ,起也,言修身先當學詩。”[19]這說明,《詩》的學習(xi) 是可以興(xing) 發一個(ge) 人的“仁”心“德”性的。如此,則孔子的“以仁釋禮”的“仁學”便與(yu) 《詩》學密不可分。再看《八佾篇》下麵一章: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
這一章與(yu) 其說是在探討“仁”與(yu) “禮”的先後關(guan) 係,不如說是在談論倫(lun) 理與(yu) 審美的先後關(guan) 係。孔子說“繪事後素”,其實等於(yu) 說:倫(lun) 理先於(yu) 審美。而子夏的“禮後乎”更將此議題翻進一層,所指顯然是“禮後於(yu) 仁”,這與(yu) 孔子“人而不仁,如禮何”是一脈相承的。故孔子稱讚子夏“起予者商也”,這裏的“起”既可以釋為(wei) “啟”,亦可以釋為(wei) “興(xing) ”。這就是“興(xing) 於(yu) 詩”的最佳案例。有了這種“美後於(yu) 善”、“禮後於(yu) 仁”的倫(lun) 理優(you) 先的審美觀,儒家詩學方可確保人在詩、禮、樂(le) 的熏陶中涵養(yang) 出“發乎情,止乎禮義(yi) ”、無過無不及的優(you) 雅人格。
因為(wei) “詩教”的歸結點在“人”,故中國古典詩學的許多概念與(yu) 範疇也是充分倫(lun) 理化或曰“人化”的。比如儒家詩學中最為(wei) 著名的“文質”這一範疇,就是來自孔子對君子人格的描述: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雍也》)
朱熹注雲(yun) :“言學者當損有餘(yu) ,補不足,至於(yu) 成德,則不期然而然矣。”[20]其實,這裏“文”與(yu) “質”的關(guan) 係,實亦與(yu) “禮”與(yu) “仁”的關(guan) 係對應同構。孔子心目中的君子人格,當符合仁禮兼備、內(nei) 修外美、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的中庸之道。如果說,在“美善”、“禮仁”兩(liang) 組關(guan) 係中,尚存在偏重於(yu) 倫(lun) 理之傾(qing) 向的話,“文質”範疇的提出,則基本上將“文”與(yu) “質”等量齊觀了。更值得一提的是,比之“禮仁”、“美善”等範疇的抽象性,“文質”範疇更具形象性、審美性以及想象和聯想的心理功能,這是孔子對中國美學和儒家詩學的偉(wei) 大貢獻。又《論語·顏淵》載:
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為(wei) ?”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
作為(wei) 孔子的高足弟子,子貢對於(yu) “文質”關(guan) 係的理解可謂切中肯綮。也就是說,一般人可以“質而不文”或“仁而不禮”,但對於(yu) 君子而言,內(nei) 在的“仁”、“質”與(yu) 外在的“禮”、“文”,是同等重要的。僅(jin) 有仁質而無禮文,就像是去了毛的皮(鞟),沒有毛色紋理,虎豹之皮與(yu) 犬羊之皮又何以別乎?子貢的這一觀點,在美學史上十分值得注意,不僅(jin) 突破了既往思想中倫(lun) 理優(you) 先的觀念,而且在解釋“文質”關(guan) 係這一倫(lun) 理學範疇時,成功運用了《詩》的“比興(xing) ”手法,將虎豹與(yu) 犬羊這一對自然物與(yu) 社會(hui) 倫(lun) 理問題特別是君子與(yu) 小人之人格差異相類比,這是自然審美介入倫(lun) 理建構的精彩案例。盡管朱熹認譏諷子貢“無本末輕重之差,胥失之矣”[21],但子貢這番高論對於(yu) 儒家詩學倫(lun) 理的審美轉換的建設意義(yi) ,是誰都無法抹煞的。
“文質”說的提出,標誌著儒家詩學倫(lun) 理建構的完成,同時也為(wei) 自然審美的介入鋪平了道路。兩(liang) 漢以迄魏晉六朝,“文質”之辨被儒家學者反複研尋。如劉向《說苑·修文篇》雲(yun) :“文質修者,謂之君子,有質而無文,謂之易野。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於(yu) 牛馬。”又楊雄《法言·先知》雲(yun) :“聖人,文質者也。”《太玄·文首》:“文,陰斂其質,陽散其文,文質班班,萬(wan) 物粲然。”這已涉及到文學的批評與(yu) 審美。又葛洪《抱樸子·正郭篇》:“世人逐其華,而莫研其實。”又用於(yu) 評騭人物。六朝作為(wei) “文的自覺”和“藝術的自覺”[22]之時代,倫(lun) 理範疇用諸文藝批評領域更是大勢所趨。劉勰《文心雕龍·情采》雲(yun) :“使文不滅質,博不溺心,正采耀乎朱藍,間色屏於(yu) 紅紫,乃可謂雕琢其章,彬彬君子矣。”《詮賦》:“文雖新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頌讚》:“馬融之《廣成》、《上林》,雅而似賦,何弄文而失質乎!”鍾嶸《詩品》論曹植詩:“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ti) 被文質。”又譏班固《詠史》“質木無文”;等等。可見在劉勰和鍾嶸那裏,“文質”真正成了一個(ge) 美學範疇並被廣泛加以運用。不過,“文質”說在具體(ti) 的實踐中,仍不能完全擺脫先驗的倫(lun) 理道德色彩,必須有待於(yu) 一個(ge) 更為(wei) 自然和跳脫的範疇來補充或緩衝(chong) 。於(yu) 是,“華實”這一範疇應運而生。
“華實”對舉(ju) 的現象最早見於(yu) 《詩經·桃夭》一篇,詩人以“灼灼其華”[23]和“有蕡其實”起興(xing) ,比喻出嫁的女子美麗(li) 如花、健康如果,能夠“宜其室家”。又《論語·子罕篇》:“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這裏的“秀”,其實也指“華”。孔子以自然喻人生,可謂“能近取譬”者。朱熹注此章雲(yun) :“穀之始生曰苗,吐華曰秀,成穀曰實。蓋學而不至於(yu) 成,又如此者,是以君子貴自勉也。”[24]這說明,“華實”這一概念,本身就具有以物喻人的比興(xing) 色彩。又《禮記·樂(le) 記》雲(yun) :“德者,性之端也;樂(le) 者,德之華也。”這裏的“德”與(yu) “樂(le) ”,其實也可以換成“仁”與(yu) “禮”、“質”與(yu) “文”。“樂(le) 者,德之華”,實乃“華實”範疇之萌芽。楊雄在《法言·修身》中說:“實無華則野,華無實則賈,華實副則禮。”此說顯然來自孔子,“實無華則野”二句,更像是“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的翻版,而“華實副則禮”,與(yu) 其“文質斑斑”說亦相呼應。這是以“華實”暗換“文質”的開始。
劉勰是“華實”這一美學範疇真正的奠基者。在其文學理論巨著《文心雕龍》中,多次提到“華”與(yu) “實”的辯證關(guan) 係:
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若乃《河圖》孕八卦,《洛書(shu) 》韞乎九疇,玉版金鏤之實,丹文綠牒之華,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原道》)
然則聖文之雅麗(li) ,固銜華而佩實者也。天道難聞,猶或鑽仰;文章可見,胡寧勿思?若征聖立言,則文其庶矣。(《征聖》)
若夫四言正體(ti) ,則雅潤為(wei) 本;五言流調,則清麗(li) 居宗,華實異用,惟才所安。(《明詩》)
凡群言發華,而降神務實,修辭立誠,在於(yu) 無愧。祈禱之式,必誠以敬;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較也。(《祝盟》)……
在劉勰的美學體(ti) 係中,“華實”範疇幾乎無往而不利,既可指涉詩文之文體(ti) 風格,又可規模詩文之情思與(yu) 詞采,有時甚至可以暗喻詩人之才性氣質。作為(wei) “用”,“華”“實”可以分開言之;作為(wei) “體(ti) ”,“華”“實”實係一物之兩(liang) 麵。在另一些用例中,“華實”與(yu) “文質”的互文關(guan) 係一目了然:
逮及商周,文勝其質,《雅》《頌》所被,英華曰新。(《原道》)
是以“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舒文載實,其在茲(zi) 乎!(《明詩》)
研味《孝》、《老》,則知文質附乎性情;詳覽《莊》、《韓》,則見華實過乎淫侈。(《情采》)
劉勰論文,主張“文質相稱”、“華實相扶”(《才略》的完美境界,反對“務華棄實”(《程器》),但對於(yu) 碑銘、書(shu) 記等文體(ti) ,“華不足而實有餘(yu) ”(《封禪》)、“有實無華”(《書(shu) 記》)亦無傷(shang) 大雅。劉勰還以“華實”與(yu) “奇正”(或“奇貞”)對舉(ju) ,追求“酌奇而不失其貞,玩華而不墜其實”(《辨騷》)、“攬華而食實,棄邪而采正”(《諸子》)的中和之美。而在《章表》一篇中,劉勰又提出“繁約得正,華實相勝”的美學觀點。追本溯源,“華實”說的出現,不僅(jin) 與(yu) 魏晉玄學與(yu) 佛學的影響之下,崇尚自然之美的時代思潮有關(guan) ,同時更反映了儒家詩學在理論上推陳出新、與(yu) 時偕行的內(nei) 在要求。
綜上,儒家哲學與(yu) 美學的許多概念皆為(wei) 二元一體(ti) 式的,如“禮”與(yu) “仁”、“美”與(yu) “善”、“文”與(yu) “質”等,其實皆有本末、體(ti) 用意,基本上還是倫(lun) 理化的範疇,而“華”與(yu) “實”一對範疇,則顯然具有“以彼狀此”的比興(xing) 意味。經此轉換,儒家詩學的倫(lun) 理色彩逐漸淡化,而審美特色日益彰顯,隻不過,“華實”與(yu) “文質”本質上是一體(ti) 兩(liang) 麵、互文見義(yi) 的,其審美價(jia) 值中依然蘊含著倫(lun) 理意味。
三、“感物吟誌,莫非自然”:儒家詩學的生命詩性
從(cong) “文質”到“華實”,反映了儒家詩學範疇的倫(lun) 理—審美轉換,在美學史上有著重要意義(yi) ,而這一看似簡單的語詞轉換,本身即帶有相當程度的“比興(xing) ”意味。所以如此,蓋因儒家詩學本身就是一種“以人合天”、“以我觀物”、“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易·係辭》)的生命詩學,其倫(lun) 理建構和審美轉換的整個(ge) 過程中,無不貫穿著儒家哲學“觀乎天文,以察時變”、“生生之謂易”、“至誠無欺”、“感物而動”、“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的天道自然觀,以及“天生烝民,有物有則”、“釣而不綱,弋不射宿”、“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的仁愛思想與(yu) 好生品格。那種把魏晉以來自然美學之興(xing) 起,完全歸因於(yu) 道家思想、玄學思潮及佛教義(yi) 理影響的說法,顯然忽視了儒家思想內(nei) 部一向就蘊藏著對“物我”及“天人”兩(liang) 大關(guan) 係的探究,這一哲學胚胎勢必會(hui) 在美學和詩學上開花結果這一無法抹殺的事實。
眾(zhong) 所周知,儒家詩學的發生學,本身就有一個(ge) “感物而動”的思維機製。孔子早就說過:“《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論語·陽貨》)如果說“興(xing) 觀群怨”及“邇之事父,遠之事君”更多是指《詩》的倫(lun) 理政教功能,涉及“人我關(guan) 係”與(yu) “群己關(guan) 係”的話,那麽(me) ,“多識於(yu) 鳥獸(shou) 之名”則從(cong) 一類似“博物學”的觀點談到了“物我關(guan) 係”和“天人關(guan) 係”。如何將這四種關(guan) 係加以“貫通”呢?孔子給出的解決(jue) 方法就是——“興(xing) ”。這裏的“興(xing) ”,蓋有兩(liang) 義(yi) :一是孔安國所謂“引譬連類”[25],一是朱熹所謂“感發誌意”[26],具體(ti) 說就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27]。可以說,“詩可以興(xing) ”既是儒家詩學的認識論,也是方法論。
關(guan) 於(yu) “興(xing) ”的“引譬連類”功能,李澤厚等人以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不可忽視的特點:“第一是非常強調啟發誘導的作用,反對赤裸裸的教訓和說理,主張教訓和道理要包含在所‘引’的‘譬’中,使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它。……第二,孔子所說的‘引譬連類’的‘類’,指的是社會(hui) 的倫(lun) 理道德原則,其核心是他所說的‘仁’;‘引譬連類’的目的不隻在使人從(cong) 理智上知道什麽(me) 是‘仁’,更重要的是感發人的心靈,使人自覺地樂(le) 於(yu) 行‘仁’。”又說:“‘興(xing) ’在中國美學史上第一次揭示了詩(藝術)應以個(ge) 別的、有限的形象自由地、主動地引起人們(men) 比這形象本身更為(wei) 廣泛的聯想,並使人們(men) 在情感心理上受到感染和教育。……孔子提出‘興(xing) ’這個(ge) 總括的概念,播下了一顆有著極大發展可能的種子,後世中國美學關(guan) 於(yu) 藝術特征的理論是從(cong) 這顆種子逐漸生長起來的大樹。”[28]這一觀點顯然比在《美的曆程》裏,動輒把儒家當作審美的牽製力量,有了理念上的進步和表述上的調整。這說明,通過比興(xing) 寄托這一表現手法,儒家詩學的倫(lun) 理建構本身便已蘊含著自然審美的無限可能性。打開《詩經》,到處可見生機勃勃的動植物,而這些動植物,實則都具有興(xing) 寄、美刺之功能;而《楚辭》中“香草美人”之象征係統,實是對《詩經》“引譬連類”的比興(xing) 功能的進一步繼承和拓展。
不僅(jin) 詩文創作如此,文藝理論的範疇和概念之轉換也離不開“比興(xing) ”這一基本的表現手法。事實上,“感物而動”的說法很早就出現了。《禮記·樂(le) 記》雲(yun)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le) 之,及幹戚羽旄,謂之樂(le) 。”“感於(yu) 物而動”,一語道破了中國特色的詩歌(乃至一切藝術)發生論。魏晉六朝,這一詩學觀念逐漸成為(wei) 文人創作的一種帶規律性的原則。陸機《文賦》雲(yun) :“佇(zhu) 中區以玄覽,頤情誌於(yu) 典墳。遵四時以歎逝,瞻萬(wan) 物而思紛。悲落葉於(yu) 勁秋,喜柔條於(yu) 芳春。心懍懍以懷霜,誌眇眇而臨(lin) 雲(yun) 。詠世德之駿烈,誦先人之清芬。遊文章之林府,嘉麗(li) 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筆,聊宣之乎斯文。”陸機描寫(xie) 創作構思階段的心理活動,依然遵循“感於(yu) 物而動”的詩學觀點。劉勰《文心雕龍·明道》雲(yun) :“文之為(wei) 德也大矣,與(yu) 天地並生者,何哉?夫玄黃色雜,方圓體(ti) 分;日月疊璧,以垂麗(li) 天之象;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此蓋道之文也。仰觀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兩(liang) 儀(yi) 既生矣。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謂三才。為(wei) 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傍及萬(wan) 品,動植皆文: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雲(yun) 霞雕色,有逾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至於(yu) 林籟結響,調如竽瑟;泉石激韻,和若球鍠。故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夫以無識之物,鬱然有彩,有心之器,其無文歟?”又《明詩》:“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誌,莫非自然。”劉勰認為(wei) ,文之產(chan) 生合乎自然之道,因此“應物斯感”之文乃是道的自然顯現。鍾嶸《詩品序》開篇亦雲(yun) :“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行諸舞詠。照燭三才,暉麗(li) 萬(wan) 有,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中國古典詩學中的“感動說”與(yu) 西方的“模仿說”之不同處在於(yu) ,它不僅(jin) 融攝了“物我”與(yu) “天人”關(guan) 係,而且將“人”置於(yu) 與(yu) 天地萬(wan) 物乃至鬼神交感的中心位置,從(cong) 而彰顯了人作為(wei) “三才”之一的主動性、高貴性和自由度。更為(wei) 重要的是,在這一種詩歌發生論中,“人”和“物”都是可以作為(wei) 被“興(xing) ”的生命對象,都是詩歌的生機勃勃的觸媒。前者,導致了中國人物美學的完型,後者,則催生了一整套山水自然美學的發育和成熟。
宗白華曾說:“中國美學竟是出發於(yu) ‘人物品藻’之美學。美的概念、範疇、形容詞,發源於(yu) 人格美的評賞。”[29]人物品藻,實即將人這一生命體(ti) 對象化、客體(ti) 化,進而審美化、自然化。如“形神”、“風骨”、“氣韻”這些人物品藻的概念和範疇,轉過來又影響到文藝批評或詩學領域[30],出現了錢鍾書(shu) 標舉(ju) 的“人化文評”。所謂“人化文評”,就是“把文章通盤的人化或生命化”,“我們(men) 把文章看成我們(men) 自己同類的活人”。[31]錢氏進一步指出:“人化文評不過是移情作用發達到最高點的產(chan) 物。其實一切科學文學哲學人生觀宇宙觀的概念,無不根源著移情作用。我們(men) 對於(yu) 世界的認識,不過是一種比喻,象征的,像煞有介事的詩意的認識。”[32]這裏的“移情作用”,正是通過“比興(xing) ”得以產(chan) 生並發揮效用的。
其實,我們(men) 還可以在錢鍾書(shu) 此論之基礎上,提出一個(ge) “物化文評”的觀點。比如前麵所講的“華實”範疇,還有古代文論中“蜂腰鶴膝”、“虎炳豹鬱”、“鳳頭豬肚豹尾”等,經過“比興(xing) ”的“移情作用”,便具有了審美的甚至是倫(lun) 理的色彩。白居易雲(yun)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yi) 。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yi) 。”[33]這裏的“根情,苗言,華聲,實義(yi) ”,不正是標準的“物化文評”嗎?此亦王國維所謂“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也。這種“人的自然化”或“自然的人化”,最終在文學批評中形成了“詩和文的全幅生命化”。這正是儒家詩學作為(wei) 生命詩學的題中應有之義(yi) 。
不過,也應該看到,儒家詩學的倫(lun) 理教化訴求因應時代思潮而發生審美轉換,固然是一大進步,但審美和形式一旦被強調過頭,就有可能墮入“吟風月、弄花草”的形式美學窠臼,帶來詩文內(nei) 在風力的衰退。劉勰、鍾嶸等皆為(wei) 南朝梁代人,他們(men) 之所以主張“銜華而佩實”“情兼雅怨、體(ti) 被文質”,正是為(wei) 了矯正當時過分追求“綺靡”、“華美”而忽視了詩歌的美刺、興(xing) 寄功能的流弊。縱觀整個(ge) 中國詩學史,這種基於(yu) 儒家詩學倫(lun) 理教化的觀點,一直是詩歌史的正脈和主流,而在創作中注重文質並重、華實相扶的詩人,如屈原、曹植、陶淵明、陳子昂、李白、杜甫、白居易、韓愈、蘇軾等,往往是真正意義(yi) 上的大詩人。唐人柳冕說:“屈宋以降,則感哀樂(le) 而亡雅正;魏晉以還,則感物色而亡興(xing) 致。教衰興(xing) 亡,則君子之風盡。故淫麗(li) 形似之文,皆亡國哀思之音也。自夫子至梁陳,三變以至衰弱。”[34]這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儒家詩學在整個(ge) 中國古典詩學中的不可替代之中心地位和價(jia) 值,無疑是深具啟發意義(yi) 的。
[①] 《禮記·大學》所引湯之《盤銘》中語。參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5頁。本文所引四書(shu) 內(nei) 容均引自該書(shu) 。
[②] 《周易·大象傳(chuan) 》。《周易正義(yi) 》,十三經注疏標點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0頁。
[③] 《論語·子罕》:“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④] 王羲之《蘭(lan) 亭詩》其一尾聯。
[⑤] 此三典分別見於(yu) 《世說新語·文學篇》第71、72及第52條,文多不贅。
[⑥] 朱自清《詩言誌辨·序》雲(yun) :“‘詩言誌’是開山的綱領,接著是漢代提出的‘詩教’。”參見氏著《詩言誌辨·經典常談》,商務印書(shu) 館2011年版,第7頁。
[⑦] 李澤厚:《美學三書(shu) ·美的曆程》,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第89—99頁。
[⑧] 陸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龍譯注》,齊魯書(shu) 社1995年版,第137、112頁。
[⑨] 劉若愚:《中國文學理論》第六章《實用理論》,杜國清譯,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68頁。
[⑩] 劉若愚:《中國文學理論》,第173頁。
[11] 李澤厚:《美學三書(shu) ·美的曆程》,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第60頁。又,李澤厚、劉綱紀主編《中國美學史》亦雲(yun) :“由於(yu) 道家看到了審美同超功利的聯係,把超越外在必然性而取得自由看作是達到美的根本所在,因此它較之於(yu) 主要強調審美和藝術的社會(hui) 作用的儒家,對審美與(yu) 藝術的特征有著更為(wei) 深刻的了解。後世美學對審美與(yu) 藝術特征的認識,大部分淵源於(yu) 道家,特別是莊子學派。”參見《中國美學史》第一卷,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35頁。
[12] 在勞承萬(wan) 看來,中國文化觀念中的“詩學”,乃是“一個(ge) 心性涵養(yang) 之實踐係統,而非西方純理論之邏輯分析係統。因而詩之‘教’,比西方人的詩之‘學’要闊大、深厚得不可比擬。故中國‘詩教’既可涵蓋西方詩學,而又高於(yu) 西方詩學。”參見氏著《中國詩學道器論》,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9頁。
[13] 如吳子林撰文稱:“基於(yu) 孔子對以《詩經》為(wei) 代表的文學之‘整體(ti) 性’的把握,後代儒家學者將他的看法通則化(generalization),並用之於(yu) 文學批評、文學理論之建構,而形成了以涵養(yang) 人的道德實體(ti) 為(wei) 本的民族詩學傳(chuan) 統。基於(yu) 黑格爾說的常識觀點的‘外在目的’論,劉若愚、李澤厚等人主張孔子的詩學思想是所謂的‘實用理論’,將審美功能與(yu) 社會(hui) 功能的內(nei) 在聯係誤解為(wei) 外在的、機械性的雜湊,而未能真正理解孔子詩學思想中的根源性問題。事實上,所謂的‘實用理論’恰是孔子所反對的。”參見《超越“實用”之思——孔子詩學思想之再釋與(yu) 重估》,《思想戰線》2011年第2期。
[14] 《論語·八佾》:“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
[15] 李澤厚、劉綱紀:《中國美學史》第一卷,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35頁。
[16] 狄德羅:《畫論》,轉引自朱光潛:《西方美學史》上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第278頁。
[17] 可參看牟宗三:《道德的理想主義(yi) 》一書(shu) 中《理性的理想主義(yi) 》與(yu) 《道德的理想主義(yi) 與(yu) 人性論》部分。參氏著《道德的理想主義(yi) 》,吉林出版集團2010年版,第17-40頁。
[18] 何晏注:“藝,六藝也。不足據依,故曰遊。”參劉寶楠《論語正義(yi) 》,《諸子集成》本第一冊(ce) ,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1986年版,第137頁。
[19] 參劉寶楠《論語正義(yi) 》,《諸子集成》本第一冊(ce) ,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1986年版,第160頁。
[20]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88頁。
[21]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135頁。
[22] 參劉強:《一種風流吾最愛:世說新語今讀》之《藝術之風》,台北:麥田出版社2011年版,第516頁。
[23] 按:“華”字,像花盛開貌。《爾雅·釋草》:“木謂之華,草謂之榮。”《廣雅·釋詁二》:“華,盛也。”
[24]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114頁。
[25] 參前揭劉寶楠《論語正義(yi) 》,《諸子集成》本第一冊(ce) ,第374頁。
[26]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78頁。
[27] 朱熹:《詩經集傳(chuan)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頁。
[28] 李澤厚、劉綱紀主編:《中國美學史》第一卷,第124、125頁。
[29] 宗白華《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210頁。
[30] 參劉強:《論魏晉人物美學的範疇和體(ti) 係》,《同濟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6期。
[31] 錢先生還與(yu) 西方文論作對比說:“人化文評是‘圓覽’;人文比喻單是‘左顧右盼’,所以,在西洋語文裏,借人體(ti) 機能來評騭文藝,僅(jin) 有邏輯上所謂偏指(particular)的意義(yi) ,沒有全舉(ju) (universal)的意義(yi) ,僅(jin) 有形容詞(adjectival)的功用,沒有名詞(substantive)的功用,換句話說,隻是比喻的詞藻,算不上鑒賞的範疇。”“西洋人論文,有了人體(ti) 模型,還缺乏心靈生命。”《文學雜誌》第一卷第四期,一九三七年八月。參見《錢鍾書(shu) 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第402頁。
[32]《錢鍾書(shu) 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第404頁。
[33] 白居易:《與(yu) 元九書(shu) 》。參周祖譔編選《隋唐五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35頁。
[34] 柳冕:《與(yu) 滑州盧大夫論文書(shu) 》,參周祖譔編選《隋唐五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67頁。
責任編輯:李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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