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誌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以王羲之、王徽之、顧愷之為例

欄目:依仁遊藝
發布時間:2014-06-14 10:11:38
標簽:
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

      ——以王羲之、王徽之、顧愷之為(wei) 例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惠賜伟德线上平台

時間:2014610

 

 

這是應鳳凰網江蘇站書(shu) 畫頻道專(zhuan) 欄約稿的第二篇文章: 

由於(yu) 版麵限製,編輯略有刪節。下麵貼出完整版本: 

 

士人書(shu) 畫所為(wei) 何事?孔子的話“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可以作為(wei) 最簡要的回答。在傳(chuan) 統士人生活中,藝事無論大小(大至經藝,小至詞賦)都是要“遊”的:隻有在寬裕從(cong) 容的“優(you) 遊涵泳”狀態中,才能打開學習(xi) 和創作傳(chuan) 統藝術的空間,找到貼合的節奏感。《周易》所謂“寬以居之,仁以行之”(《乾》九二文言傳(chuan) ),《禮記·學記》所謂“藏焉修焉、息焉遊焉”,都含有這個(ge) 意思。 

   

“明點瞳子,飛白拂上”:可見與(yu) 不可見之間的寫(xie) 真神遊 

   

現代學院嚴(yan) 格的“係統訓練”便於(yu) 培養(yang) 大批合格人才,生產(chan) 大量“能品”;而古代“師徒從(cong) 遊”的教學方式則更容易出少量非凡人才,為(wei) “神品”和“逸品”的產(chan) 生創造條件。“神”和“逸”都是一種“遊”的狀態,而“遊”則是在“餘(yu) 地”中的自由生長。寬裕的空間、自由的時間、曠逸的心誌、淵博的涵養(yang) ,這些都是為(wei) “遊”提供條件的“餘(yu) 地”。《莊子·養(yang) 生主》所謂“恢恢乎其於(yu) 遊刃必有餘(yu) 地矣”說的就是這個(ge) 意思。 

“遊”的“餘(yu) 地”有多大,書(shu) 跡畫象的“逸”就有多遠;“遊”的“餘(yu) 地”在哪裏,“神”就寄居在哪裏。張彥遠《曆代名畫記》載張懷瓘論顧愷之雲(yun) :“顧公運思精微,襟靈莫測,雖寄跡翰墨,其神氣飄然在煙霄之上,不可以圖畫間求。象人之美,張得其肉,陸得其骨,顧得其神。神妙無方,以顧為(wei) 最”(《曆代名畫記》卷五)。 

為(wei) 什麽(me) 顧愷之能圖畫人象之神?因為(wei) 顧愷之常常神遊於(yu) 圖象之外。“顧公運思精微,襟靈莫測”:你看到他身在此處圖寫(xie) 人像,但你不知道他的心思神遊何方,襟懷曠逸何極。他的筆端遊絲(si) 走線所以傳(chuan) 神,是因為(wei) 他的眼睛能追蹤莫測其端的神氣。 

《晉書(shu) ·顧愷之傳(chuan) 》記他“每畫人成,或數年不點目睛”,又載他為(wei) 患有眼疾的朋友殷仲堪寫(xie) 真,“若明點瞳子,飛白拂上,使如青雲(yun) 之蔽月”,似乎都有言外之意:真正能見的,可能並不是凝視物象的眼睛,而是遊方物外的心靈;真正可觀的,可能並不是形諸墨跡的圖畫,而是逸出象外的神采。 

所以,對於(yu) 顧愷之來說,圖畫之事不過是一件“寄跡翰墨”以通神達道的遊戲,而不是斤斤於(yu) 形跡本身如何的技術。於(yu) 是,我們(men) 也就能理解,為(wei) 什麽(me) 顧愷之給自己的著作取名《啟矇記》,以及為(wei) 什麽(me) 他會(hui) 愚癡到相信桓玄給他的柳葉可以幫他隱去形跡,讓人看不到他:“桓玄嚐以一柳葉紿之曰:‘此蟬所翳葉也,取以自蔽,人不見己。’愷之喜,引葉自蔽。玄就溺焉,愷之信其不見己也,甚以珍之。”(《晉書(shu) ·顧愷之傳(chuan) 》。附識:為(wei) 什麽(me) 《晉書(shu) 》愛抄小說逸史?這不隻是文獻學的問題。對於(yu) “逸人”來說,記述“逸事”可能是最忠實的寫(xie) 真。) 

 

 

【晉】顧愷之洛神賦局部

 

 

“何必見戴”、“吾與(yu) 點也”:“遊於(yu) 藝”中的興(xing) 、勢、趣 

   

“遊”起於(yu) “興(xing) ”:興(xing) 起而遊,興(xing) 盡而返。書(shu) 畫亦如此:興(xing) 起則筆勢發動,興(xing) 減則筆勢漸收。“興(xing) ”與(yu) “勢”的關(guan) 係是書(shu) 畫遊藝的關(guan) 鍵。為(wei) 什麽(me) 王羲之的第五個(ge) 兒(er) 子王徽之(字子猷)最得乃父之“勢”?很可能與(yu) 他的“隨興(xing) ”、“乘興(xing) ”的性情有關(guan) 。《世說新語》記載了他的一件非常有名的故事: 

“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xing) 而行,興(xing) 盡而返,何必見戴?”(《世說新語·任誕》) 

 

【元】黃公望《剡溪訪戴圖》

 

 

【明】戴進《雪夜訪戴圖》

 

 

這與(yu) 其說是一次計劃出訪,不如說是一次隨興(xing) 出遊。與(yu) 其他有計劃的工作一樣,書(shu) 畫創作也有目的:做出作品。尤其是定製作品,如畫院畫工的應製之作,或文人的應酬之作,更是如此。但是,作為(wei) 士人日常修養(yang) 的書(shu) 畫活動,雖然客觀上也指向作品的完成,但卻是不一定非要見到“戴安道”不可的。書(shu) 畫之“猷”(《爾雅》:“猷,謀也。”)隻須“安道”即可,不必“見戴”。 

所以,傳(chuan) 統士人書(shu) 畫的“目的性”並不是“計劃的目的性”,而是“興(xing) 趣的目的性”。所謂“興(xing) 趣”就是“興(xing) 之所至”的“趣向性”、“無目的”的“目的性”。莊子所謂“無待”的“逍遙遊”說的就是這個(ge) 意思。孔子叫弟子各言其誌,曾點“舍瑟而作”(“作”就是興(xing) 起),說他的“誌向”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論語·先進》),孔子許之曰“吾與(yu) 點也”,裏麵也含有這個(ge) 意思。 

跟子路的強兵之誌、冉有的富國之誌、公西華的學禮之誌比起來,曾點的這個(ge) “誌向”實在很難說是一個(ge) “誌向”,因為(wei) 它並沒有明確的“指向性”,你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麽(me) 。它要說的重點並不在於(yu) “誌向”的“所向之事”,而在於(yu) “誌向”之為(wei) “誌向”的興(xing) 發興(xing) 起之力。(更多解讀參拙文“春天的心誌”,見收拙著《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7年。) 

這種力是春天的力,蓬勃向上的少陽升舉(ju) 之力。隻有乘借此力,曾點才能“舍瑟而作”,《逍遙遊》的大鵬才能“摶扶搖而上者九萬(wan) 裏”。興(xing) ,然後能遊;遊,然後能觀。所以,“舍瑟而作”構成了曾點慷慨言誌的“引子”;“摶扶搖而上”,然後大鵬才能俯瞰大地的“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王子猷雪夜訪戴的故事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重要?因為(wei) 它特別突出了“興(xing) ”對於(yu) “遊”的重要性。這個(ge) 道理在儒家、道家和書(shu) 畫藝術那裏都是一貫的。 

   


“群賢畢至,少長鹹集”:“依於(yu) 仁”原來是“遊於(yu) 藝”的前提 

   

王子猷雪夜訪戴,未及見戴而興(xing) 盡返回:“吾本乘興(xing) 而行,興(xing) 盡而返,何必見戴?”然而,如果他在見到戴安道之前尚未盡興(xing) 呢?甚至,如果他在見到老朋友之後更加逸興(xing) 橫飛呢?他的父親(qin) 王羲之的《蘭(lan) 亭集序》可以告訴我們(men) ,那將是怎樣一番興(xing) 味:“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 

我們(men) 不應忘記,王子猷雖然隻以個(ge) 人的興(xing) 致為(wei) 轉移而不以是否真的見到朋友為(wei) 意,但他雪夜登舟的興(xing) 致卻並非無端而起,而是因思戴而起;乘舟夜遊的方向也並不是一任水流,而是有著明確的方向:戴安道所在的剡溪。 

因此,如果說“興(xing) ”是“遊”的前提,那麽(me) “相與(yu) 感發”則是“興(xing) ”的前提。不但是朋友之間的相與(yu) 感發(“忽憶戴安道”),也有天人之際的相與(yu) 感發(“夜大雪……四望皎然”)和古今之間的相與(yu) 感發(“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共同促成了王子猷雪夜登舟遊剡的興(xing) 致。 

如果對“個(ge) 人性情”和“一時興(xing) 致”的感發條件和周圍情境缺乏比較全麵而持久的響應能力,過分強調“個(ge) 人性情”和“一時興(xing) 致”的任性發揮,那麽(me) ,在書(shu) 畫創作上雖然興(xing) 致勃勃、易得筆勢和生意,但也容易導致骨節外露、呼應不周、不夠涵泳蘊藉的毛病。 

比較《萬(wan) 歲通天帖》中的王羲之、獻之、徽之三人書(shu) ,我們(men) 可以很直觀地體(ti) 會(hui) 到宋代書(shu) 家黃伯思論羲之諸子“徽之得其勢、獻之得其源”的意思(參氏著《東(dong) 觀餘(yu) 論》)。與(yu) 父親(qin) 和弟弟的字比起來,徽之單純依賴“興(xing) 致”的“得勢”之筆顯然過於(yu) 直露了些,少了些委婉顧盼的遒媚,氣場比較單薄,不及羲獻那般蕩氣回腸、優(you) 遊涵泳,越看越想看,愛不釋手。 

過於(yu) 隨興(xing) 直白,藏的意思就少。一打眼感覺有勢,但不夠耐看。興(xing) 致勃勃,又能節製,慢慢來,悠著點,“徐徐接興(xing) ”(王羲之論書(shu) ),才能做到“誌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孫過庭《書(shu) 譜》論王羲之書(shu) )。這樣寫(xie) 出的書(shu) 畫,不但有興(xing) 致,而且有持久的興(xing) 致,裏麵藏有更多的意思,比一味隨興(xing) 揮灑的筆墨更耐看。當然,節製太過,也會(hui) 稀釋興(xing) 致的濃度,降低作品的直感觸動力;審度營為(wei) 太過,也會(hui) 傷(shang) 害興(xing) 致的天然暢達,導致匠氣的俗品。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王子猷雪夜訪戴的故事那麽(me) 重要,而對這個(ge) 故事的全麵深入理解更重要。 

 

 

《萬(wan) 歲通天帖》(局部)王羲之書(shu)

 

 

《萬(wan) 歲通天帖》(局部)王徽之、王獻之書(shu)

 

 

誠然,是否想乘舟,是否想見朋友,都取決(jue) 於(yu) 王徽之個(ge) 人的“興(xing) ”,然而,我們(men) 不要忘了,如果沒有天地(雪)、古人(左思)、朋友(戴安道)這些相與(yu) 感發的外物,所謂“個(ge) 人的興(xing) 致”不知從(cong) 何生發?有天地人物而有“感”,“感”而起“興(xing) ”,“興(xing) ”而出“遊”,“遊”而後有藝術。故孔子曰“依於(yu) 仁,遊於(yu) 藝”。“依於(yu) 仁”原來是“遊於(yu) 藝”的前提。虞世南《筆髓論·辨應》雲(yun) “字為(wei) 城池,大不虛,小不孤”,相依於(yu) 仁之謂也。所謂“辨應”,應者,仁也。 

“依於(yu) 仁”之“仁”,何晏集解以為(wei) 仁人師友,朱子集注以為(wei) 仁德。解字不同,而義(yi) 實相通。仁以交友,友以輔仁:有仁性仁德,然後能交仁人師友;交仁人師友,然後能輔仁性、修仁德。無論怎麽(me) 解,都與(yu) “個(ge) 人”得以成為(wei) “個(ge) 人”的周遭情境有關(guan) 。故《詩經·衛風·淇奧》雲(yun)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學》解之曰:“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相互切磋與(yu) 自修其德,都是仁而能感的條件,也是個(ge) 人能學而成人的條件。自得其樂(le) 的興(xing) 致和天人之際的感應、古今之間的感通、朋友之間的感懷,都是仁通的表現,總是交融在一起的。故莊子雲(yun) :“獨與(yu) 天地精神往來而不睥睨於(yu) 萬(wan) 物”(《天下篇》)。 

   


“亦將有感於(yu) 斯文”:《蘭(lan) 亭序》感物興(xing) 懷的三段式結構 

   


王羲之《蘭(lan) 亭集序》的書(shu) 寫(xie) 情境,就是這樣交織著天人之際、朋友之間的相與(yu) 感發與(yu) 難以排遣的一己孤懷。天人之際的物我感應和朋友之間的相與(yu) 感發使個(ge) 人的孤獨生活充滿“映帶左右”的相與(yu) 遊戲之樂(le) ,但死亡的可能性卻時刻提醒著每一個(ge) 人,“個(ge) 人”終究是有限的、孤往的:“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wei) 陳跡”,“固知一死生為(wei) 虛誕,齊彭殤為(wei) 妄作”。 

但在身體(ti) 必朽的同時,藝術卻可以通過筆墨的生氣貫通古今的感懷,使已逝的古人悠然如在,與(yu) 我共同置身於(yu) 一個(ge) 可以不斷重新感發激活的情境之中:“每覽昔人興(xing) 感之由,若合一契”,“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原本隻是個(ge) 人的一時一地的情境和感懷通過筆墨的痕跡生動地定格下來,成為(wei) 永遠可以隨時重新觸發的感懷和隨時鮮活再現的情境:這便是“曆史”的真實含義(yi) 。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日子的重複和新的再現是同一件事情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在“曆史”中,原本有限和根本孤獨的個(ge) 人成為(wei) “文化”意義(yi) 上“不朽”的人,也就是在曆史中可以不斷被後人感知和激活的人。王羲之死了,但《蘭(lan) 亭序》永遠存在,即使原作已經陪葬昭陵。《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載叔孫豹所謂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貌似“道學先生的說教”,為(wei) 賈寶玉之類的文青所不喜,但究其實未嚐不是“亦將有感於(yu) 斯文”的感言。惟大人感其大,小人感其小。感其大者養(yang) 其大體(ti) ,感其小者養(yang) 其小體(ti) 。君子慎其所感,則德日進而藝日精矣。借筆墨傳(chuan) 承斯文之命,以述作而感通古今,書(shu) 畫之功至矣。故張彥遠《曆代名畫記》開篇即讚翰墨可以“成教化,助人倫(lun) ,窮神變,測幽微,與(yu) 六籍同功,四時並運”。 

所以,短短一篇《蘭(lan) 亭集序》經曆了一波三折的思想曆程:首先是“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俯察”的天地感懷之樂(le) 和“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流觴曲水”、“暢敘幽情”的朋友相與(yu) 之樂(le) ;其次是有感於(yu) “老之將至”、“情隨事遷”、“修短隨化”、“終期於(yu) 盡”、“死生亦大”的沉痛感歎;最後,通過斯文不滅的文化曆史生命,卻又回歸到可感的慰藉:“雖世殊事異,所以興(xing) 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yu) 斯文。”“斯文之命”是王羲之最終托身的崇山峻嶺,也是曆代中國士子念茲(zi) 在茲(zi) 、生息於(yu) 斯的茂林修竹。 

而總結起來,《蘭(lan) 亭集序》全部三段意思的核心和銜接的關(guan) 節可以說就是“感”:首先是能感於(yu) 天地山川人物之應,所以快樂(le) ;其次是憂懷這種鮮活的相感相應不能持久,人終有一死(無感無應就是死亡);最後卻是死亡帶來的曆史性重新把人帶入一個(ge) 可以超越死亡的可感空間,這個(ge) 空間便是“文”:“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yu) 斯文”。 

 

 

《蘭(lan) 亭序》馮(feng) 承素摹本(神龍本)

 

 

“亦將有感於(yu) 斯文”:《蘭(lan) 亭序》書(shu) 寫(xie) 情境與(yu) 筆法章法的相應變化 

   

《蘭(lan) 亭序》文章意思上的跌宕起伏,伴隨書(shu) 寫(xie) 時的情緒波動,也直觀地體(ti) 現在《蘭(lan) 亭序》書(shu) 法的用筆、書(shu) 體(ti) 、書(shu) 寫(xie) 速度、章法等各方麵的前後變化中。起初三行的字距行距顯然大於(yu) 後麵,字體(ti) 也較工整,猶如琴曲的開端,或山水長卷的起首,平林漠漠,山勢漸開。 

從(cong) “此地有崇山峻嶺”開始,書(shu) 寫(xie) 進入非常悠然自得、心手兩(liang) 暢的狀態。《蘭(lan) 亭序》最為(wei) 人津津樂(le) 道的筆法的豐(feng) 富多變,譬如“帶”、“暢”二字起筆方向的神妙莫測,“騁”、“娛”二字提筆的遒媚多姿等等,都出現在“崇山峻嶺”之後、“信可樂(le) 也”之前。這一段是全文思緒最顧盼飛揚的一段,也是全帖書(shu) 法最姿態萬(wan) 千的一段。 

然而,從(cong) “(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一行開始,尤其是從(cong) “趣舍萬(wan) 殊”一行開始,隨著文意和書(shu) 寫(xie) 者思想感情的變化,行距和字距又突然有所緊縮,行筆速度有所加快,筆法的“搖曳生姿感”逐步變得更有“沉著痛快感”。 

感情的沉鬱也開始導致文思的躊躇,這在書(shu) 寫(xie) 上直觀表現為(wei) 塗改的出現。第一處塗改就出現在這一段的第二行,“或因寄所托”的“因”。隨後又陸續出現了“向之”、“痛”、“悲夫”、“文”等四處塗改。不無巧合的是,如果我們(men) 把這幾處塗改的文字串在一起,正好可以完整勾勒《蘭(lan) 亭序》後半文意的思路,呈現其蒼茫思緒和沉痛感慨。 

我們(men) 可以把帖子後半出現的五處塗改和前麵在第四行出現的“崇山”兩(liang) 個(ge) 漏字插入做一個(ge) 比較:同樣是正誤,但“崇山”的插入漏字並不伴隨塗抹(當然也不需要塗抹),而且氣定神閑,從(cong) 容不迫,非常安穩地托在“峻”字的末筆捺腳上;而後麵的五處塗改則顯然是在高度緊張的作文思緒和比較急促的書(shu) 寫(xie) 速度中產(chan) 生的。 

通過這些細節的觀察,我們(men) 可以看出王羲之的書(shu) 寫(xie) 遊藝是如何“依於(yu) 仁”的,也就是說,是多麽(me) 即時性的和情境化的。在書(shu) 寫(xie) 者和他置身其中的天地人物情境之間,在思路的轉換和情緒的變遷中,一個(ge) 成熟書(shu) 家的筆墨成為(wei) 忠實的“心電儀(yi) ”,記錄了每一點細微的波動。以至於(yu) 千百年後的觀賞者麵對這份“記錄”,立刻就被它調諧,與(yu) 古人一起共振。 

這些筆法和章法的前後變化在忠實原作的馮(feng) 承素勾摹本(神龍本)中都可以看到,在褚遂良摹本中也可以看到一些,而在虞世南和歐陽詢的臨(lin) 本中,卻都被一種相對平靜的臨(lin) 寫(xie) 狀態勻質化了。原作的戲劇性情境被敉平為(wei) 臨(lin) 摹者的常態情境,原作者的興(xing) 致和思緒的即時性波動被熨帖為(wei) 臨(lin) 摹的勻速運動。與(yu) 馮(feng) 、褚摹本相比,虞、歐臨(lin) 本的用筆和姿態相對單一,字距行距趨向均勻,書(shu) 寫(xie) 速度和字體(ti) 更加統一。在歐陽詢臨(lin) 本(定武本)中,甚至增加了行線格子,字體(ti) 更近楷書(shu) ,達到了最大程度的“去情境化”、勻質化和規範化。 

當然,虞、歐臨(lin) 本優(you) 於(yu) 馮(feng) 摹本的地方卻又在於(yu) :這三個(ge) 臨(lin) 本都融入了臨(lin) 寫(xie) 者的生命氣質,而馮(feng) 摹本則完全是舍己從(cong) 人的勾摹。褚摹本則介於(yu) 二者之間:一方麵是盡量忠於(yu) 原作的勾摹,一方麵又力求通過更加自然的書(shu) 寫(xie) 還原王羲之原初的書(shu) 寫(xie) 情境和狀態。虞、歐臨(lin) 本的相對平靜不是因為(wei) 他們(men) 對原作理解不足所致,而是臨(lin) 寫(xie) 者忠實於(yu) 自己的臨(lin) 寫(xie) 情境所致。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又可以說,馮(feng) 摹本雖然更忠實於(yu) 原作者的書(shu) 寫(xie) 情境所帶來的形態變化,但卻是更脫離臨(lin) 摹者自身的臨(lin) 摹情境的;而虞歐褚臨(lin) 本雖然更遠離原作的書(shu) 寫(xie) 情境及其形態變化,但是卻更忠於(yu) 臨(lin) 摹者自身的臨(lin) 摹情境。 

所以,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或許又可以說,馮(feng) 承素的勾摹更是“去情境化”的摹寫(xie) ,而虞、歐的對臨(lin) 則是更加“情境化”的臨(lin) 寫(xie) 。褚摹本則是試圖融合原作情境和臨(lin) 摹情境的臨(lin) 摹書(shu) 寫(xie) 。這種結合如果能做到渾然一體(ti) ,人我兩(liang) 忘,就會(hui) 產(chan) 生最好的臨(lin) 摹作品。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褚摹本雖是最可貴的嚐試,但從(cong) 人不及馮(feng) 摹本,從(cong) 己不如虞、歐臨(lin) 本;跌宕多姿不及馮(feng) 摹本,平淡衝(chong) 和不及虞、歐臨(lin) 本。 

 

 

《蘭(lan) 亭序》虞世南臨(lin) 本

 

《蘭(lan) 亭序》歐陽詢臨(lin) 本(定武本)

 

《蘭(lan) 亭序》褚遂良摹本

 

 

“而至今乃徒以書(shu) 法傳(chuan) ”:“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之於(yu) 藝術家的人生意義(yi)  

 

“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yu) 斯文。”今天,麵對一幅古代書(shu) 畫作品,在筆墨遺跡的引領下,我們(men) 仍然可以重新被帶回到書(shu) 寫(xie) 者曾經置身其中的鮮活情境,重新被喚起那曾經感發了書(shu) 寫(xie) 者的書(shu) 興(xing) 和畫興(xing) ,被邀請去與(yu) 遠古的作者一起來觀物體(ti) 道,“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仿佛與(yu) 古人“晤言一室之內(nei) ”,“若合一契”。 

“依於(yu) 仁、遊於(yu) 藝”:通過筆墨來構建一個(ge) 感通天人、古今、人我的道場,這便是書(shu) 畫藝術以及其他一切“斯文”工作的曆史意義(yi) 。“雖世殊事異,所以興(xing) 懷,其致一也”。《詩》雲(yun)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大雅·文王》),子畏於(yu) 匡而歎“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論語·子罕》),未嚐不與(yu) 蘭(lan) 亭之書(shu) 興(xing) 感懷息息相通。妄分儒道的“哲學史知識”隻有教科書(shu) 的標簽意義(yi) ,對我們(men) 進入古人的書(shu) 畫世界毫無助益,反倒隻有阻礙作用。 

“遊於(yu) 藝”之為(wei) 遊戲活動,有賴個(ge) 人的和一時的興(xing) 致,而個(ge) 人的興(xing) 致則有賴周遭情境(包括外物和他人)的感發,感發又使得一時的情境有可能超越時間,感通古今:這便是“依於(yu) 仁”對於(yu) “遊於(yu) 藝”的基礎意義(yi) 。 

所謂“仁”就是感通和感發的能力。所謂麻木不仁,就是失去了感應能力。“依於(yu) 仁”就是好學敏求,宅心仁厚而善感,疏通知遠而力行。“依於(yu) 仁”才能創造廣闊的自由空間,為(wei) “遊於(yu) 藝”提供可遊的場地。 

孔子說“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論語·憲問》):仁是一種力量,而且唯有仁才是力量,是使勇成為(wei) 勇的內(nei) 在力量。這種力量強大的人,才有更敦敏的感通能力;有更敦敏的感通能力,才能為(wei) 遊藝開辟更寬裕從(cong) 容的遊戲場地。 

“仁”的力量是可以培養(yang) 擴充的。培養(yang) 擴充的方法就是“誌於(yu) 道、據於(yu) 德”。現代藝術一聽什麽(me) “道德”就煩。他們(men) 指責道德是扼殺藝術靈感和創造力的說教。好的藝術必須“衝(chong) 破道德束縛”,“解放人性”,“發泄感情”,“發揮想象力”,“釋放創造力”。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現當代書(shu) 畫走向了“透支遊戲”的道路。 

“透支遊戲”的意思是說過度征發自己的興(xing) 致,擠幹每一滴感覺和想法,揮霍殆盡,不留餘(yu) 地,更不注意培養(yang) 興(xing) 致感發的能力。《易經》所謂“發蒙”(蒙卦初六)、石濤所謂“蒙養(yang) ”都被現代西方所謂“啟蒙”代替。顧愷之的“青雲(yun) 蔽月”於(yu) 是無所遮攔,暴露為(wei) “視覺藝術”(參拙文《道路與(yu) 廣場》、《畫道、易象與(yu) 古今關(guan) 係》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道學疏解導論》,前一篇見收拙著《在茲(zi) 》,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7年,後兩(liang) 篇見收拙著《道學導論(外篇)》,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 

而原本在傳(chuan) 統士人書(shu) 畫中,書(shu) 畫家雖或雄渾或雅致,而其背後皆有所藏。雄渾者若無所藏,則失於(yu) 狂放;雅致者若無所藏,則失於(yu) 力弱。以有所藏故,雖各有偏,亦無妨各盡其性,勉乎中庸矣(參拙著《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 

培養(yang) “仁”的感通德能對於(yu) 遊藝之事來說有著根本的重要性。為(wei) 什麽(me) 現代專(zhuan) 業(ye) 化的藝術教育難以產(chan) 生深厚蘊藉的作品和藝術家?因為(wei) 現代專(zhuan) 業(ye) 教育片麵重視技能訓練,忽視人之為(wei) 人的教育。“人之所以為(wei) 人”就是“仁”這個(ge) 字的基本含義(yi) 。仁德的培養(yang) 是“成人”教育的首要內(nei) 容。成人就是在天地人間建立生活世界,照料一草一木、柴米油鹽,感應一情一境、人事往來。

為(wei) 什麽(me) 書(shu) 畫藝術往往需要一定的年齡和人生閱曆才能漸入化境?因為(wei) 傳(chuan) 統士人書(shu) 畫根本就不是現代學科分類意義(yi) 上的“藝術”,而是“誌於(yu) 道、據於(yu) 德”的人生修行。隻有經過“誌於(yu) 道、據於(yu) 德”的持續修身,才能臻於(yu) “人書(shu) 俱老”的“通會(hui) 之際”。所以,“右軍(jun) 之書(shu) ,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誌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孫過庭《書(shu) 譜》,另參拙文《年齡的臨(lin) 界》,見拙著《道學導論(外篇)》,前揭)。 

所以,隻有從(cong) “誌於(yu) 道、據於(yu) 德”的角度出發,我們(men) 才能真正理解王羲之這個(ge) 人,理解他的心誌和德業(ye) ;隻有理解這個(ge) 人,我們(men) 才能進入他的生活世界和生命情境(“依於(yu) 仁”);而隻有進入他的生命情境,我們(men) 才能真正他的理解他的藝術(“遊於(yu) 藝”)。 

翻開《晉書(shu) 》,我們(men) 在“藝術列傳(chuan) ”中找不到顧愷之、王羲之等“書(shu) 畫家”。《晉書(shu) 》“藝術列傳(chuan) ”收錄的人物都是術數家,而王羲之在正傳(chuan) ,是作為(wei) 立德立功之人載入史冊(ce) ;顧愷之在“文苑列傳(chuan) ”,是作為(wei) 立言之人載入史冊(ce) 。《左傳(chuan) 》所謂“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是中國史撰的基礎,也是中國傳(chuan) 統士人書(shu) 畫藝術的基礎,因為(wei) 它根本上原是“人之為(wei) 人”的成就。 

所以,當明末清初的書(shu) 畫大家傅山(青主)題寫(xie) 《王羲之像讚》的時候,“書(shu) 法”兩(liang) 個(ge) 字一直到最後才提及,而且非但沒有帶著讚歎的口吻,反而充滿無限痛惜和感慨來提及。這種感慨直承《蘭(lan) 亭序》結尾的“斯文”之歎,帶著傅山自己的亡國之恨,遠遠超出於(yu) 現代人對於(yu) “藝術家王羲之”的標簽化理解之上,進入了王羲之作為(wei) 一個(ge) 立身行道之人的生命情境:“先未(拜)受會(hui) 稽時,詒書(shu) 殷浩,請使關(guan) 蜀巴隴,宣天子德威,不遂所誌。既與(yu) 浩及謝公安論征伐賦役事。亹亹君國,蓋有晉忠孝名賢也,而至今乃徒以書(shu) 法傳(chuan) 。” 

 

 

傅山《王羲之像讚》(見山西博物館藏《曆代名臣像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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