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儒為(wei) 主,多元整合
——對秋風《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一文的商榷
作者:韓星
來源:中國儒教網
時間:2014年5月19日
摘要:儒家之道是文武之道,文武兼備之教。在儒家影響下,中國文化形成了剛柔相濟,文武兼備基本精神。儒家的“教”包含教育、教化、宗教三重含義(yi) 。儒家或儒教的宗教性或宗教成分通過內(nei) 在超越和外在超越體(ti) 現出來。以三祭之禮為(wei) 代表的“神道設教”是一種典型的儒教形態。以人文理性為(wei) 主,宗教為(wei) 輔是儒家的本質特征。今天,儒家的更新發展應以儒為(wei) 主,兼容諸教,整合多元思想文化,構建現時代中華民族的文化體(ti) 係,重構新的國民信仰體(ti) 係,重建中華民族的共有精神家園。
關(guan) 鍵詞:文武之道;教育;教化;宗教;三祭之禮;神道設教;多元整合
讀秋風先生發表在《天府新論》2014年第1期的《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深感多有偏頗之處,特撰文商榷。他首先把儒家定義(yi) 為(wei) “文教”,接著由文教之說提出儒家非宗教之論,最後討論了儒家文教與(yu) 宗教的關(guan) 係, 認為(wei) 在中國曆史上形成了“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的文化政治格局。這些觀點都有值得商榷之處,以使我們(men) 在盡量準確地把握與(yu) 詮釋儒家思想,促進儒學的複興(xing) 。
一、儒家是“文教”嗎?
不能簡單化地把儒家定義(yi) 為(wei) “文教”。儒家之道是文武之道,當然是既文且武,文武兼備之教。何為(wei) 文武之道?文武之道,本意是指周文王、周武王之道。
周文王,本名姬昌,是周太王之孫、季曆之子。商紂時為(wei) 西伯,即西部諸侯(方國)之長。亦稱西伯昌。他能繼承後稷、公劉開創的事業(ye) ,仿效祖父古公直父和父親(qin) 季曆製定的法度,實行仁政,敬老愛幼,勤於(yu) 政事,禮賢下士,廣羅人才,政化大行,在位五十年,已為(wei) 翦商大業(ye) 作好充分準備,但未及出師便先期死去。《國語·周語下》說“文王質文,故天胙之以天下”,文王質性有文德,故能得天下,希望後代也能這樣。《史記·周本紀》說:“西伯曰文王,遵後稷、公劉之業(ye) ,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夷、叔齊[1]在孤竹,聞西伯善養(yang) 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詩經·文王之什·文王》就是專(zhuan) 門歌頌周文王姬昌道德功績的詩篇。《大戴禮記·少閑》說:“(文王)作物配天,製無用,行三明,親(qin) 親(qin) 尚賢,民明教,通於(yu) 四海,海之外肅慎、北發、渠搜、氐、羌來服。”文王以德行、文略而使天下歸心。柳詒徵先生曾經指出周代政治尚文,他說:“三教改易。蓋文王、周公尚文德,故周之治以文為(wei) 主。”[1]姬昌死後,薑尚為(wei) 其加諡號曰“文王”,是為(wei) 諡號之始,並逐漸形成諡法。《史記·諡法》:“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聞曰文,勤學好問曰文,慈惠愛民曰文,湣民惠禮曰文,錫民爵位曰文。”
周武王,本名姬發,西伯昌與(yu) 太姒的嫡次子,在位13年,西周王朝開國君主。因其兄伯邑考被商紂王所殺,故得以繼位。武王即位後,繼承父親(qin) 遺誌,重用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等人治理國家,周國日益強盛。受命九年在盟津(孟津)大會(hui) 諸侯,前來會(hui) 盟的諸侯有八百多。受命十一年,商紂王不顧慮財政,持續發動征討東(dong) 南夷的戰爭(zheng) ,已把商朝弄得國困民乏。武王見時機己到,便聯合庸、蜀、羌、髳盧、彭、濮等部族,親(qin) 率戰車三百,虎賁三千、甲士四萬(wan) 餘(yu) 人,進攻朝歌,在牧野發動戰鬥,據說殺人無數,“血流漂杵”。於(yu) 公元前11世紀消滅商朝,奪取全國政權,建立了西周王朝。武王表現出卓越的軍(jun) 事、政治才能,成為(wei) 了中國曆史上的一代明君。死後諡號“武”,史稱周武王。據《汲塚(zhong) 周書(shu) 》:“剛強直禮曰武;威強睿德曰武;克定禍亂(luan) 曰武;刑民克服曰武;誇誌多窮曰武。”又《漢書(shu) ·禮樂(le) 誌》:“武王作‘武’,‘武’言以功定天下也。”所以,一般而言,稱文帝、文王者,言其慈惠愛民,輕徭薄賦,不尚征伐也;稱武帝、武王者,言其崇尚武力,長於(yu) 攻伐,創下赫赫戰功也。
文王、武王治國平天下之道被後儒引申為(wei) 能文能武,既文且武,一文一武之道,如《尚書(shu) ·大禹謨》:“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讚譽天子之德,既有武功,又有文德,指其文經天地,武定禍亂(luan) 。後多指人既有武功又有文德。西周太師尹吉甫是周王朝著名的軍(jun) 事家、詩人、哲學家,文韜武略,治國安邦,《詩經•小雅•六月》讚曰:“文武吉甫,萬(wan) 邦為(wei) 憲”。對此,朱熹解釋說“憲,法也。非文無以附眾(zhong) ,非武無以威敵,能文能武,則萬(wan) 邦以之為(wei) 法矣。”[2]是說吉甫能文能武,為(wei) 周王朝的中興(xing) 內(nei) 安外攘,厥功甚偉(wei) ,天下萬(wan) 邦,以其為(wei) 法。文武之道體(ti) 現在禮樂(le) 當中,如《禮記·樂(le) 記》:“始奏以文,複亂(luan) 以武。”始,蓋謂每奏詩樂(le) 的前奏曲。亂(luan) ,合奏也。鄭玄注:“文,謂鼓也;武,謂金也。”
孔子對文武之道的體(ti) 認、闡發與(yu) 傳(chuan) 承奠定了儒家之道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對後來的中國文化基本精神的形成影響甚巨。《禮記·中庸》:“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是說遵循堯舜之道,效法周文王、周武王之製。又說:“文武之政,布在方策。”指的就是記錄在竹簡木櫝等“方策”載體(ti) 上的曆史文獻。什麽(me) 是“文武之政”?孔子所說的“文武之政”,指西周初期周文王、武王,包括周公旦輔政時所推行的治國平天下之道,簡單地說就是以禮樂(le) 文明為(wei) 主體(ti) 的周政,其實質就是堯舜禹以來的王道政治。孔子推崇周文王、周武王的“文武之政”其實是對兩(liang) 種不同思想傾(qing) 向與(yu) 政治實踐的中道整合。《論語·子張》:衛公孫朝問於(yu) 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皇疏:“文武之道,謂先王之道也。”先王之道就是堯舜禹這些古代聖王治國平天下之道,簡稱為(wei) 王道政治。劉氏正義(yi) :“《中庸》雲(yun)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憲者,法也。章者,明也。大道之傳(chuan) ,由堯舜遞至我周,製禮作樂(le) ,於(yu) 是大備。故言文王既歿,其文在茲(zi) 。及此,子貢言道,亦稱文武也。”
孔子中道整合的思路是文武兼備,但以文為(wei) 先、為(wei) 重,而武為(wei) 後、為(wei) 輔。《論語·八佾》: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簡單地說孔子通過對《韶》《武》之樂(le) 的評論提出了一個(ge) 評論文藝作品的重要標準:盡善盡美。更深層的含義(yi) 是孔子以仁為(wei) 評價(jia) 一切事物的根本標準,也是最高標準。《武》“未盡善”主要是殺伐違背了仁道。《論語注疏》:“此章論《韶》、《武》之樂(le) 。《韶》,舜樂(le) 名。韶,紹也。德能紹堯,故樂(le) 名《韶》。言《韶》樂(le) 其聲及舞極盡其美。揖讓受禪,其聖德又盡善也。《武》,周武王樂(le) ,以武得民心,故名樂(le) 曰《武》。言《武》樂(le) 音曲及舞容則盡極美矣,然以征伐取天下,不若揖讓而得,故其德未盡善也。”朱熹《論語集注》:“美者,聲容之盛;善者,美之實也。舜韶堯致治,武王伐紂救民,其功一也,故其樂(le) 皆盡美。然舜之德,性之也,又以揖遜而有天下;武王之德反之也,又以征誅而得天下,故其實有不同者。程子曰:成湯放桀,惟有慚德。武王亦然,故未盡善。堯舜湯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時然爾。”這些詮釋是基本上符合孔子思想精神的。在孔子心目中,上古堯舜禹之時禪讓得天下,是最理想的,但到了文王偏文有誌未逮,武王偏武征誅得天下,當然孔子是傾(qing) 向於(yu) 文的,所以這裏含蓄地批評武王盡美未盡善。孔子傾(qing) 向於(yu) 文但並不廢武,而是強調文武兼備。《禮記·雜記下》載孔子說:“張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wei) 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左傳(chuan) ·定公》十年齊魯夾穀之會(hui) ,齊國大夫犁彌對齊景公說齊國大夫犁彌對齊景公說“孔丘知禮而無勇”,相當於(yu) 我們(men) 現在說的“孔子有文無武”,試圖恃強淩弱以平武力夾持魯君,但孔子大義(yi) 凜然,與(yu) 妄自尊大的齊國軍(jun) 臣針鋒相對,以子屈強國、正典儀(yi) 的凜然大義(yi) 使齊國君臣的陰謀沒有得逞。《孔子家語·相魯》記載孔子在夾穀之會(hui) 前說:“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孔子果然在文武兼備的情況下以弱勝強。明人茅元儀(yi) 《武備誌·自序》就說:“人文事者必有武備,此三代之所以為(wei) 有道之長也。自武備弛,而文事遂不可保。”
由文武之道而有文武之教。孔子以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教育學生,是周朝的貴族教育體(ti) 係,周王官學要求貴族子弟必須從(cong) 小掌握的六種基本才能,其中禮、樂(le) 文武兼備,射、禦屬武,書(shu) 、數屬文。孔子以“六藝”教育就包含了文與(yu) 武,既崇文又尚武!這都是孔子的文武之道及其教育實踐。六經(《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是孔子整理古代文獻教育學生的教材,是形諸文字的。但須知“六經”的核心價(jia) 值是王道思想,《莊子·天運篇》載孔子對老子說:“丘治《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自以為(wei) 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也?”六經是先王之陳跡,是先王嘉言懿行之檔案記錄,是夏、商、周三代文明的精華。正如章學誠所認為(wei) 的那樣,六經原本隻是有關(guan) 政教的曆史和事跡,是先王的政典製度,是是治國能夠天下的大綱大法。但是,這些記錄是珍貴的文獻資料,使人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孔子之治六經,“述而不作”,即對古典文獻隻是整理而不是創作,實際上是在整理過程中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有述有作”,“述中有作”,就是使人們(men) 明白其所以然,於(yu) 是就通過新“詮釋”發明先王之大義(yi) ,表述一己之思想。因此,清人皮錫瑞說:“讀孔子所作之經,當知孔子作‘六經’之旨。孔子有帝王之德而無帝王之位,晚年知道之不行,退而刪定‘六經’,以教萬(wan) 世。其微言大義(yi) 實可為(wei) 萬(wan) 世之準則。後之為(wei) 人君者,必遵孔子之教,乃足以治一國;所謂‘循之則治,違之則亂(luan) ’。後之為(wei) 士大夫者,亦必遵孔子之教,乃足以治一身;所謂‘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此萬(wan) 世之公言,非一人之私論也。孔子之教何在?即在所作‘六經’之內(nei) 。故孔子為(wei) 萬(wan) 世師表,‘六經’即萬(wan) 世教科書(shu) 。”[3]孔子不僅(jin) 僅(jin) 是教育學生的普通老師,孔子作六經不僅(jin) 僅(jin) 作為(wei) 學生的課本,而是成為(wei) 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平民百姓,兩(liang) 千五百多年來全民的導師,其編撰的“六經”也成為(wei) 萬(wan) 世教科書(shu) 。
孔子推崇王道,以王道為(wei) 理想,但並不絕對排斥霸道,在治國上注重寬猛相濟。《史記•十二諸侯年表》說:“是以孔子明王道,幹七十餘(yu) 君,莫能用,故因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xing) 於(yu) 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製義(yi) 法,王道備,人事浹。”《漢書(shu) ·地理誌下》:“孔子閔王道將廢,乃修六經,以述唐虞三代之道……”春秋時期,盡管王道衰微,諸侯爭(zheng) 霸,而管仲、子產(chan) 還能禮法合用,“尊王攘夷”就是當時標示王霸共存的一個(ge) 口號,起過一定的實際作用,即對華夏共同體(ti) 起過凝聚的作用,也對王道的急劇衰微提供過延緩的作用。桓、管以“尊王”行仁,以“攘夷”行霸,對此孔子是肯定的: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其被發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wei) 諒也,自經於(yu) 溝瀆而莫之知也(《論語·憲問》)
這頗能說明孔子對以王道為(wei) 理想,同時有限認可霸道的思想傾(qing) 向。另外,孔子對稱霸西戎的秦穆公,孔子也給予了很高的評價(jia) ,《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評論秦雲(yun) :“秦國雖小,其誌大;處雖辟,行中正。身舉(ju) 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絏之中,與(yu) 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孔子把寬、猛作為(wei) 兩(liang) 種統治手段,認為(wei) 要根據客觀情況的變化交替使用。《左傳(chuan) ·昭公》20年載:鄭國執政子產(chan) 死後,“子大叔為(wei) 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取人於(yu) 萑苻之澤。”於(yu) 是子大叔出兵鎮壓,“萑苻之盜,盡殺之,盜少止。”對此,孔子評論說:“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可見,孔子意識到:雖然“寬則得眾(zhong) ”,但是,政寬也有它的缺點,這就是“政寬則慢”。“慢”者,輕慢也,故必須“糾之以猛”。這樣寬以濟猛,猛以濟寬,寬猛相濟,德刑並用,才能有和諧的政治。
在儒家為(wei) 主流的影響下,中國文化強調先文德而後武力,文武並用,文和於(yu) 內(nei) ,武加於(yu) 外,形成了剛柔相濟,文武兼備基本精神。西漢劉向的《說苑·指武》:“聖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後武力。凡武之興(xing) ,為(wei) 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後加誅。夫下愚不移,純德之所不能化,而後武力加焉”。這說明聖人治天下是文武並用,恩威兼施。“文化”是以文德教化之意,與(yu) “武力”相對舉(ju) 。晉人束皙《補亡詩》有“文化內(nei) 輯,武功外悠”,注雲(yun) “輯,和也。言以文化輯和於(yu) 內(nei) ,用武德加於(yu) 外遠也。”中國文化在宋明以前是文武兼備,平衡的,宋代開始重文輕武,文化發達,武力漸衰,國運日騫,文有餘(yu) 而武不足,以至清末積弱不振,為(wei) 外強欺侮,百年貧弱,百年恥辱。所以,清人馮(feng) 桂芬在其所著《校邠廬抗議》一書(shu) 中敘“三代聖人之法”共計十二項,其中一項即講文武之法:“取士何以始澤宮,射禦何以登六藝,觀於(yu) 今日,文臣不知兵,武士不曉事,而始知聖人文武不分之法之善也。”[4]百多年來中國文化處於(yu) 轉折、調整,也就是常說的轉型時期,國人的尚武精神有所重振,但至今還沒有回歸到崇文尚武,文武兼備之道。
二、儒家是否“宗教”?
秋風在考察了儒家是“文教”以後明確地說“儒家不是宗教”。古人雖稱儒家為(wei) 儒教,但此教不是宗教,隻是教化。儒家、儒教就是文教。
“儒教”的概念在中國古代史書(shu) 上就有,並且一直都在使用。最早見於(yu) 《史記·遊俠(xia) 列傳(chuan) 》:“魯人皆以儒教”,後又見於(yu) 《晉書(shu) ·宣帝紀》:“博學恰聞,伏膺儒教”,《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序》:“魏、晉浮蕩,儒教淪歇,風節罔樹,抑此之由。”唐王維《和仆射晉公扈從(cong) 溫湯》:“王禮尊儒教,天兵小戰功。”唐朝《封氏見聞記》也把儒教單列出來:“儒教近而易見,故宗之者眾(zhong) 焉。道意遠而難識,故達之者寡焉。道者,萬(wan) 殊之源也。儒者,大淳之流也。三皇以往,道治也。帝王以來,儒教也。”可見,“儒教”一詞在漢代就產(chan) 生了,但在相當長的時間裏,人們(men) 並沒有深究這個(ge) “教”字應該解釋成“教化”,還是應該解釋成“宗教”,也沒有對“儒教”進行是宗教還是哲學、倫(lun) 理的分疏。這一方麵是因為(wei) 中國人宗教意識淡泊,不覺有深究的必要;另一方麵也於(yu) 沒有接觸到很多西方宗教理論有關(guan) 。近代以來,西方宗教傳(chuan) 入中國,為(wei) 了抵製西方宗教,康有為(wei) 在其《孔子改製考》中認為(wei) 孔子創立儒教,提出一套他自己創造的堯、舜、禹、湯、文、武的政教禮法,編撰六經作為(wei) “托古改製”的根據。後來,儒教經過與(yu) 諸子百家之間的爭(zheng) 論,逐漸取得了優(you) 勢。因為(wei) 儒教教義(yi) 最完善,製度最完備,徒眾(zhong) 最多,所以在漢武帝時取得一統的地位,孔子也就成為(wei) “萬(wan) 世教主”。當代學者任繼愈又重新使用了儒教這個(ge) 概念,他撰寫(xie) 了《論儒教的形成》,《儒家與(yu) 儒教》,《儒教的再評價(jia) 》等一係列論文,認為(wei) 隨著曆史的發展,孔子所創立的儒家學派其曆史地位愈來愈高,社會(hui) 影響也愈來愈大,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後到清末儒家學派有一個(ge) “宗教”化的過程,儒家學派創始人孔子逐漸被神化。不過由於(yu) 其左傾(qing) 的意識形態趨向,他對儒教的總體(ti) 評價(jia) 是負麵的,但他對儒教這個(ge) 概念的探討,對儒教曆史的梳理在學理上是有意義(yi) 的。任氏弟子李申在其師基本觀點的基礎寫(xie) 出皇皇巨著《中國儒教史》上下卷及其《中國儒教論》,以儒教為(wei) 定論,更是進行了詳盡的曆史梳理。進入21世紀,儒教是教非教的大爭(zheng) 論再次使儒教成為(wei) 當下的流行詞匯,似乎學界和民間都認可這個(ge) 概念。但是,關(guan) 於(yu) 儒教是不是宗教?是什麽(me) 樣的宗教?怎麽(me) 正確理解儒教的“教”?儒教已經成為(wei) 曆史遺產(chan) 還是有必要複興(xing) ?是否能夠複興(xing) ?等等,目前在社會(hui) 上和學術界仍然有爭(zheng) 議,在這些爭(zheng) 論過程中人們(men) 最常犯的毛病就是以二元對抗思維模式簡單地以“是”與(yu) “否”來回答。其實,曆史上儒家的“教”不僅(jin) 僅(jin) 是狹義(yi) 的教育之教,更有教化、宗教的含義(yi) 。
孔子處於(yu) 文化變革的時代,“學在官府”向“學在民間”的轉化是這個(ge) 時代文化發展的最顯著的特征,伴隨周天子地位的下降,中央官學中的一些人紛紛離開周王室,或奔赴各諸侯國求售,或潛入民間潛心於(yu) 學術。官學的頹廢,私學興(xing) 起,個(ge) 人聚徒講學已成相當風氣。孔子以“存亡繼絕”的曆史使命感,搶救並整理了瀕臨(lin) 散失危險的上古文化典籍,同時,以此為(wei) 教本,創辦私學,實行“有教無類”的辦學方針,教授弟子,其規模之大,影響之深,在古今中外的曆史上是罕見的。
孔子不僅(jin) 僅(jin) 重視學校教育,也注視社會(hui) 教化,即對老百姓的道德教化。孔子認為(wei) 士人在承擔了道的前提下還應該以天下蒼生為(wei) 念,推己及人,教化天下,使天下歸仁。《論語·憲問》:“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這段話體(ti) 現的正是孔子通過教育培養(yang) 士人使其擔當起教化民眾(zhong) 的責任並進而改造社會(hui) 的思路。那麽(me) 如何安人、安百姓呢?孔子認為(wei) 應在“富之”的基礎上“教之”使安,《論語·子路》載:“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日:‘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這裏的“教”就是社會(hui) 性的。孔子以六藝教人劃時代的意義(yi) 就是宮廷之師儒成了社會(hui) 民間之師儒,使儒家的教化紮根於(yu) 社會(hui) 民間並在此一陣地上培植人之理性從(cong) 而影響社會(hui) 政治。
宗教的傳(chuan) 統主要是指禮樂(le) 文化中祭祀傳(chuan) 統。古代社會(hui) 極重祭祀,即《左傳(chuan) ·成公十三年》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祭祀不僅(jin) 僅(jin) 是神祖崇拜儀(yi) 式,而且是一種儀(yi) 式化的政治學習(xi) 和文化傳(chuan) 播適應過程。孔子並不反對祭祀,相反卻倡言祭祀。孔子對傳(chuan) 統宗教意義(yi) 上的對鬼神采取存而不論、敬而遠之的態度,這是一種理性的鬼神觀。《論語·述而》載孔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論語·雍也》說孔子“敬鬼神而遠之”,表明他對鬼神迷信不輕易表態,或采取存而不論的態度。據《論語·先進》載:當孔子的學生季路問孔子如何服侍鬼神的問題時,孔子巧妙地回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表明他並沒有否定“事鬼”,隻是把“事人”看得比“事鬼”更為(wei) 重要;也沒有回避“死”,隻是把“生”看得比“死”重要。
孔子以“六藝”教學生,就形成了禮教、樂(le) 教、詩教、書(shu) 教、易教、春秋教的傳(chuan) 統,可以稱為(wei) “教統”。《禮記·經解》中引孔子一段話說:“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其中“易教”還具有“宗教性”的層麵。孔子“易教”建立在“天人合一”思想的基礎上,他對不同階層分別強調了“觀其德義(yi) ”和“神道設教”的不同教化方式。[5]“恭儉(jian) 莊敬”的《禮》教不用說也具有宗教性。辜鴻銘在《中國人的精神》中對儒學的宗教特征進行了的論證:“儒學在中國則為(wei) 整個(ge) 民族所接受,它成了宗教或準宗教。我這裏就廣義(yi) 而言,而非歐洲人所指的狹義(yi) 宗教。”[6]辜鴻銘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儒教在古代儒生那裏就是一種宗教,但這一種有理性的人的宗教,即“所有有理性的人對此達成默契、決(jue) 不談論的宗教。”[7]這就是說,傳(chuan) 統的儒教就是一種以理性為(wei) 主而能夠發揮宗教功能的“宗教”。這就是儒教的基本特征:以人文理性為(wei) 核心,以聖賢人格為(wei) 楷模,以道德精神為(wei) 依歸的信仰體(ti) 係,主要包括學校教育、社會(hui) 教化,以及必要的宗教性禮儀(yi) 形式。
儒家或儒教的宗教性或宗教成分往往是通過相互聯係的內(nei) 在超越和外在超越體(ti) 現出來的:一方麵是指儒家在內(nei) 在心性修養(yang) 中有“內(nei) 在超越”的宗教體(ti) 驗,如《孟子》、《中庸》的“誠”,《大學》中的定、靜、安、慮、得,都涉及到儒家的宗教性體(ti) 驗與(yu) 道德實踐;另一方麵,是外在的三祭之禮。三祭之禮是宗教性禮儀(yi) 形式,所以也能使人們(men) 產(chan) 生“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周易·文言傳(chuan) 》)“外在超越”的宗教性體(ti) 驗。
“內(nei) 在超越”(immanent transcendent)是當代新儒家用來描述儒家或儒教特點的一個(ge) 重要而又引起爭(zheng) 議的概念,作為(wei) 一種比較完整的理論形態是在1958年由唐君毅、牟宗三、張君勱、徐複觀共同發表的《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中提出來的,他們(men) 認為(wei) 中國民族宗教的超越精神內(nei) 在於(yu) 人倫(lun) 道德,內(nei) 在性與(yu) 超越性不矛盾,“既超越又內(nei) 在”,具有“內(nei) 在超越性”。他們(men) 標準說法是:“天道高高在上,有超越的意義(yi) 。天道貫注於(yu) 人身之時,又內(nei) 在於(yu) 人而為(wei) 人的性,這時天道又是內(nei) 在的(Immanent)。因此,我們(men) 可以康德喜用的字眼,說天道一方麵是超越的(Transcendent),另一方麵又是內(nei) 在的(Immanent與(yu) Transcendent是相反字)。天道既超越又內(nei) 在,此時可謂兼具宗教與(yu) 道德的意味,宗教重超越義(yi) ,而道德重內(nei) 在義(yi) 。”[8]這裏他之所以同時肯定天道的超越性和內(nei) 在性,是為(wei) 了說明儒家除了具有人所共知的人文精神,還同時涵攝有宗教精神。
祭禮在華夏五禮中取得了至高無上的地位,曆代禮典、正史禮樂(le) 誌無不依正朔周製將祭祀之吉禮列為(wei) 首位。華夏曆史,可以說就是一部祭祀的曆史。儒家是由原始禮儀(yi) 巫術活動的組織者領守者,即所謂巫、尹、史演化而來的,對禮樂(le) 的繼承與(yu) 發展是其思想形成的基礎,並集中體(ti) 現為(wei) 三祭之禮。怎麽(me) 認識三祭之禮?三祭之禮是儒家禮儀(yi) 的根本和主體(ti) ,是儒家禮樂(le) 當中最具有宗教性的禮儀(yi) ,雖然不同於(yu) 一般宗教,但表現出強烈的超越意識,也有宗教性的情緒,宗教性的虔誠,宗教性的要求。當然,三祭之禮體(ti) 現的核心是人文精神。孔子主張必須虔誠地祭祀:“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yu) 祭,如不祭。’”(《論語·八佾》)這裏對祭祀所持態度直指祭祀者的本心,強調的是對祭祀對象的尊崇以及自身的崇敬之心,至於(yu) 被祭祀之鬼神是否存在倒不是最重要的。所以,“敬”也就成為(wei) 儒家祭祀禮儀(yi) 的基本精神。《中庸》引孔子雲(yun) :“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論語·顏淵》亦載:“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禮記·祭義(yi) 》載孔子學生宰我問孔子:“吾聞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謂”時,孔子回答得就更加精彩了,他說:“氣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與(yu) 神,教之至也。”使民敬鬼神、承大祭就是“神道設教”的重要形式。“神道設教”出於(yu) 《周易•觀卦》:“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神道”即天道,是從(cong) 信仰的意義(yi) 上看的“天道”,因此就是“天之神道”,表現為(wei) 日月運行、四季循環等自然秩序。聖人製作敬天祭祖的禮儀(yi) ,將天之神道彰顯出來,目的在於(yu) 實現人道教化,民眾(zhong) 容易接受和服從(cong) 。後世有人解釋這句話說儒者們(men) 自己不信神祇,而隻用神祇來教育民眾(zhong) ,是一種愚民術,這乃是極大的誤解。“神道設教”的“教”就有今天宗教概念的含義(yi) 。現在常用的“宗教”這個(ge) 概念是英語religion的漢譯,實際上我們(men) 古代也有“宗教”一詞,《說文解字》:“宗,尊祖廟也。從(cong) 宀從(cong) 示。”“宀”表示的是一個(ge) 屋子。而《說文·示部》:“示,天垂象,見吉凶,所以示人也。從(cong) 二(二,古文上字)。三垂,日月星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示神事也。凡示之屬皆從(cong) 示。神至切。”“宗”的意思,就是蓋個(ge) 屋子祭祀神祇。而“教”是教育,指導的意思,《說文解字》:“教,上所施下所效也。”宗教,就是通過祭祀神靈對民眾(zhong) 進行教育,也就是神道設教。這是在民智未開的情況下最佳的教化方式。所以,《禮記·祭統》說:“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順之至也。祭其是與(yu) ?故曰:祭者,教之本也已。”祭祀是教化之本。《禮記·祭統》又說:“夫祭者,非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於(yu) 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禮,是故唯賢者能盡祭之義(yi) 。……賢者之祭也,致其誠信與(yu) 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禮,安之以樂(le) ,參之以時,明薦之而已矣,不求其為(wei) 。此孝子之心也。……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長,苟可以薦者,莫不鹹在,示盡物也。外則盡物,內(nei) 則盡誌,此祭之心也。”鄭玄《禮記目錄》說:“名曰《祭統》者,以其記祭祀之本也。”何謂“祭祀之本”?任銘善說:“篇名《祭統》者,謂祭之義(yi) 統於(yu) 心而為(wei) 之本耳。”[9]意思是說,心為(wei) 祭祀之本,祭祀之禮儀(yi) 統於(yu) 心,心的誠信與(yu) 忠敬是祭祀的本質,強調祭祀必須以內(nei) 在的心理情感為(wei) 基礎,注重祭祀者本身的心理情感表達而不追究祭祀對象的存在與(yu) 否。這樣看來,祭祀是教化之本,而心又是祭祀之本,即以人文性的心理情感為(wei) 祭祀禮儀(yi) 之本,而祭祀禮儀(yi) 就是形式了。
對儒家三祭之禮,以現代新儒家為(wei) 代表的學者有不同的看法,傾(qing) 向於(yu) 無神論、非宗教化的如馮(feng) 友蘭(lan) 、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說:“儒家所宣傳(chuan) 之喪(sang) 禮祭禮,是詩與(yu) 藝術而非宗教。儒家對待死者之態度,是詩的、藝術的,而非宗教的。……古時所已有之喪(sang) 祭禮,或為(wei) 宗教的儀(yi) 式,其中或包含不少之迷信與(yu) 獨斷。但儒家以述為(wei) 作,加以澄清,與(yu) 之以新意義(yi) ,使之由宗教而變為(wei) 詩,斯乃儒家之大貢獻也。”[10]梁漱溟讚同意馮(feng) 的觀點並發揮說:“禮樂(le) 使人處於(yu) 詩與(yu) 藝術之中,無所謂迷信不迷信。而迷信自不生。孔子隻不教人迷信而已,似未嚐破除迷信。他的禮樂(le) 有宗教之用,而無宗教之弊;亦正唯其極鄰近宗教,乃排斥了宗教。”[11]而唐君毅、徐複觀、餘(yu) 英時等則傾(qing) 向於(yu) 對儒家宗教維度的肯定與(yu) 發揮。唐君毅對儒家“三祭”之禮的闡發,發掘了儒家思想中原有的宗教精神,並把這種宗教精神提升至高於(yu) 其它宗教的地位,揭示出三祭作為(wei) 宗教的特點,諸如表現心之超越性與(yu) 無限性、求價(jia) 值之保存、不相信原罪說,體(ti) 現了把儒家思想宗教化而又超宗教化的努力。他說:“祭祀時,吾所求者,乃吾之生命精神之伸展,以達於(yu) 超現實之已逝者的祖宗聖賢,及整個(ge) 之天地,而順承、尊戴、祖宗聖賢及天地之德。則此中明有一求價(jia) 值之實現與(yu) 生發之超越的圓滿與(yu) 悠久之要求之呈現,乃視死者亡而若存,如來格生者,以敬終如始,而致悠久,使天地與(yu) 人,交感相通;而圓滿天人之關(guan) 係。則是三祭中,明含有今人所說宗教之意義(yi) 。”“吾人之祭,唯在使吾人之精神,超越吾人之自我,以伸展通達於(yu) 祖宗、聖賢、天地,而別無所求者。而此即為(wei) 一純粹的表現吾人心靈之超越性,無限性之宗教活動。”[12]徐複觀從(cong) 思想史的視角考察了儒學宗教性的淵源、發展。他認為(wei) 春秋時代以禮為(wei) 中心的人文精神,並非將宗教完全取消,而係將宗教也加以人文化,使其成為(wei) 人文化的宗教。孔子順著春秋時代以祭祀表現人文的傾(qing) 向,更向前邁了一大步。在孔子以及由他發展下來的祭祀中,是通過推自身誠敬仁愛之德,以肯定祭祀的價(jia) 值。並在自己誠敬仁愛之德中,不忍否定一般人所承認的鬼神之存在;其目的隻在盡一己之德,並無所求於(yu) 鬼神。……所以可以說這不是宗教的祭祀;但更可以說這是從(cong) 原始宗教的迷妄自私中,脫化淨盡以後的最高級的宗教性祭祀。[13]由此可以看出,以三祭之禮為(wei) 代表的儒家祭祀禮儀(yi) 是一種典型的宗教禮儀(yi) ,是以“神道設教”方式體(ti) 現出來的典型的儒教形態。
三、以儒為(wei) 主,多元整合
儒家在漫長的曆史發展中形成了以人文理性為(wei) 主,以神道設教的宗教為(wei) 輔的本質特征,這就是儒家以儒為(wei) 主,多元整合的基本前提和出發點。儒家思想體(ti) 係以人文理性為(wei) 主,體(ti) 現為(wei) 以人為(wei) 本,貴和尚中,和而不同等核心價(jia) 值觀,使儒家在曆史上可以與(yu) 外來的各種思想文化交流融會(hui) ,“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中庸》),可以包容土生土長的、外來的各種文化成分,隻要不使自身發生質變,都能心胸開闊,兼收並蓄,百川歸海,不擇細流。因為(wei) 能開放,能包容,就能夠融會(hui) 貫通。春秋時代,宗周禮樂(le) 文化與(yu) 晉、齊文化結合而有法家,與(yu) 荊楚文化結合而有道家,與(yu) 東(dong) 夷文化結合而有儒家。這三派中孔子初步對三代以來,春秋之世的思想文化進行了一次整合。孔門後學在處理與(yu) 道、法的關(guan) 係中,也以這種文化觀為(wei) 依據在爭(zheng) 辯中求同,在求同中發展。到了戰國中後期,以齊稷下學宮為(wei) 中心,儒、墨、道、法、名、陰陽各派經過百家爭(zheng) 鳴,互攻互取,產(chan) 生了黃老學派、《管子》學派等綜合融匯特色明顯的學派。到了戰國末年,各流派走向兼綜和合的趨勢更為(wei) 明顯。荀子,在稷下學宮待的時間很長,又多次擔任“祭酒”,主持學術討論活動,所以他有機會(hui) 、有條件對各家進行了批判總結,取其長,剔其短,熔於(yu) 一爐,顯示了統一百家的氣魄,並企圖為(wei) 當時政治統一的曆史大勢提供理論指導。在政治上,荀子以儒為(wei) 本,禮法結合,王霸並用。在哲學方麵,吸收道家的天道自然說,吸取《易傳(chuan) 》與(yu) 陰陽家的思想,吸取墨家的“非命”思想……總之,以儒為(wei) 本,綜合各家之長,建立了自己的儒學思想體(ti) 係,在中國思想史上開創了以儒家思想為(wei) 主體(ti) ,兼容各家思想的道路。漢代是先秦諸子融合最終完成的時代。漢初用黃老之學,使經濟文化得以恢複,取得了顯著成績。至董仲舒,以儒家學說為(wei) 主體(ti) ,實際上大量采用道、法、陰陽思想和治術,為(wei) 西漢統治者製定了長遠的統治方略,使中國文化整合得以完成,對中國曆史影響十分巨大、深遠。隋唐、宋明儒者麵對佛教對中國文化的衝(chong) 擊,以儒為(wei) 主體(ti) ,以道、佛為(wei) 調節和補充,以法家為(wei) 實行,形成了一個(ge) 互動互助的四維結構形態,而儒學又在漫長複雜的文化演進過程中,起著一種製衡作用,通過與(yu) 時俱進,滿足社會(hui) 的要求,整合不同文化因素,不斷更新發展,於(yu) 是就形成了中國文化多元並發、並行,而以儒居中製衡的獨特形態。這樣,在儒學發展史上,無論什麽(me) 宗派流派,諸子百家,異端邪說,八麵來風,都能經過一代又一代的儒者的努力,兼綜和合,最終形成相反相對、相輔相成、同中有異,異中有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既多元又統一的文化體(ti) 係。
儒家思想體(ti) 係有宗教這一層麵的內(nei) 容,這就使儒學在中國曆史上除了發揮教育和教化功能,也發揮了宗教信仰的功能,所以在曆史上儒家也一定程度上擔當也滿足了儒生、士大夫精神信仰需求,更重要的是在宗教信仰層麵麵對多元宗教,可以與(yu) 別的宗教進行對話,進行交流,以儒為(wei) 主,整合多元宗教(當然也不乏衝(chong) 突);以人文理性為(wei) 主,具有複合形態的儒家或儒教就高於(yu) 其他單一的宗教與(yu) 世俗哲學、倫(lun) 理,形成“圓教”[①],沒有排他性,可以和而不同,兼容並包。曆史上三教合流,有儒家式道教徒、儒家式佛教徒,現在世界上如美國也有儒家基督徒,在東(dong) 南亞(ya) 已經有儒家式伊斯蘭(lan) 教徒,儒家式印度教徒等。這對於(yu) 其他單一型的宗教是不可想象的。這就是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的中國文化的偉(wei) 大之處。由於(yu) 儒家的深刻影響,中國文化中的宗教性活動始終是圍繞人事展開的,可以說是人道教或人文教。中國古代大多數哲學家有信仰,但對宗教都不會(hui) 迷狂,他們(men) 所關(guan) 心的乃是社會(hui) 、人生的現實問題,從(cong) 而形成了傳(chuan) 統文化以人文理性為(wei) 主、以宗教為(wei) 輔的特色,使得中國文化沒有宗教偏見,沒有宗教狂熱,沒有宗教戰爭(zheng) ,使得各種宗教傳(chuan) 進中國後,爭(zheng) 鬥鋒芒都被過濾,進而相互尊重,彼此共存,中國文化成為(wei) 各種宗教的大熔爐,曆史上儒、釋、道三教合一的曆程就就是典型例子。
今天,在多元文化的視野下,儒家的現代轉換仍然可以從(cong) 其悠久的曆史傳(chuan) 統,博大精深的內(nei) 容和開放圓融的精神中吸收營養(yang) ,在繼承傳(chuan) 統的基礎上走向未來,以集大成的方式完成中華民族文化生命的大飛躍。儒家的更新發展應以儒為(wei) 主,兼容諸教,整合多元思想文化,構建現時代中華民族的文化體(ti) 係。具體(ti) 地說,在在思想(理性)層麵,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向左吸收馬克思主義(yi) ,向右吸收民主自由思想,以及其他各種有益的思想,然後整合成新的思想體(ti) 係。在宗教(信仰)層麵,麵對多元宗教,也是以儒為(wei) 主,在已經整合了道佛的基礎上繼續整合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等,重構新的國民信仰體(ti) 係,重建中華民族的共有精神家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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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新論》2014年第3期。
[①]當代新儒家中,有專(zhuan) 論及於(yu) 圓教者,有方東(dong) 美、唐君毅、牟宗三諸,而尤以牟先生開發最多,詳見王財貴《新儒家圓教理論之特殊性新儒家圓教理論之特殊性》,《第三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論文集之二》,台灣文津出版社1997年12月,第45-67頁。
責任編輯: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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