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君】以哲學的眼光讀《論語》 —評周海春著《〈論語〉哲學》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4-03-16 21:4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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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哲學的眼光讀《論語》

——評周海春著《〈論語〉哲學》

作者:張麗(li) 君湖北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中國

時間:2014314

 

 

 

提起《〈論語〉哲學》,很多人的一個(ge) 反應是:《論語》有哲學嗎?對《論語》是否有哲學的人當然大多不是學者,而是普通老百姓。不過,再深入交談,就會(hui) 發現他們(men) 往往把《論語》理解成了一種道德訓誡,類似道德條款一類的書(shu) ,或者用學術話語說是規範倫(lun) 理學一類的書(shu) 。而這種觀念又往往把道德訓誡排斥在哲學範疇之外。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3年出版的《〈論語〉哲學》的作者沒有以老百姓常識的眼光看《論語》,該書(shu) 始終帶著“有色”的眼鏡,這個(ge) 眼鏡上有濃厚的哲學訓練的印記,有濃重的茶色,去窺探《論語》看似零散的語句背後的哲學。

 

一、以四義(yi) 定位《論語》所代表的儒家哲學

 

《〈論語〉哲學》是如何把《論語》讀成了哲學的呢?該書(shu) 把《論語》所代表的儒家思想看成是啟發式、開放式、意義(yi) 式、榜樣式儒家。這一定位是作者把《論語》讀成哲學的關(guan) 鍵。

 

與(yu) 把《論語》讀成道德教條或者行動指令句子的集合不同,作者始終努力去發現孔子語言背後的思維進程。比如對於(yu) 以下這句話,作者讀出了豐(feng) 富的哲學內(nei) 容。“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wei) 孝乎?”(《論語·為(wei) 政》)作者從(cong) “弟子”和“先生”的場景中讀出“孝”是將上下級關(guan) 係的範疇。作者從(cong) “酒食”中讀出了功利性。作者從(cong) “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中讀出了“異化勞動”關(guan) 係。作者從(cong) “曾是以為(wei) 孝乎”中讀出作者否定了“孝”是“異化勞動”的關(guan) 係。作者的思維沒有就此停止,而是得出“孝”應該是一種上下級間的人性關(guan) 係。這顯然是作者的合理引申,是孔子應當說出而沒有說出的“哲學”。作者的解讀顯然帶來了更為(wei) 豐(feng) 富的哲學話題,這就是假如“孝”是一種人性的關(guan) 係的話,那麽(me) 到底孔子允不允許學生勞動,老師享受酒食呢?比如,現實生活中偶爾會(hui) 發生的學生請老師吃飯一類的現象,是否算是“孝”呢?把《論語》讀成哲學會(hui) 不會(hui) 讓我們(men) 在行動選擇上更加無所適從(cong) ,從(cong) 而降低了《論語》的道德指南的功能?作者顯然沒有停留在僅(jin) 僅(jin) 從(cong) 思維上進行考察,作者列出了若幹種可能的行動方案,供讀者去選擇:兩(liang) 者都不看重物質關(guan) 係,盡量超越物質關(guan) 係,維持在精神層麵上;在物質關(guan) 係方麵二者共同勞動、共同享有;老師勞動,弟子享受;學生勞動,老師享受。作者認為(wei) 如果雙方沒有彼此利用的關(guan) 係,而是從(cong) 彼此人格健康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以上行動方式都是可以接受的。

 

該書(shu) 的這種讀法,直接決(jue) 定了作者對《論語》所代表的儒家哲學的定位。因為(wei) ,從(cong) 行動方案在原則下的多樣性而言,可以把《論語》哲學理解成是開放性的。同時因為(wei) 這些行動指令是引申出來的,所以作者就否認《論語》是規範的儒家、說教的儒家,而是意義(yi) 的儒家。

 

從(cong) 作者賦予《論語》中這段話以“上下級”、“功利性”、“異化勞動”、“人性”這些概念的時候,作者以西學的素養(yang) 宣稱孔子是意義(yi) 的儒家。無疑地,作者把《論語》概念化了,不過概念化的目的卻是要說明《論語》所代表的儒家是啟發式的儒家。孔子在這段論孝的話中所否定的是一種“事態”,也就是否定了一種“事件”,否定了一種“榜樣”,從(cong) 而作者將《論語》所代表的儒家定位為(wei) 榜樣的儒家。

 

《論語》看似平常的句子就這樣被讀成了“哲學”。被讀成了什麽(me) 樣的“哲學”呢?首先是被讀成了一種思維開展過程,孔子和弟子一個(ge) 簡答的對話背後包含著一定的思維過程,這個(ge) 思維過程被作者展現出來了。為(wei) 什麽(me) 本書(shu) 的作者能夠做這一點呢?這與(yu) 作者的哲學觀有很大的關(guan) 係,作者始終認為(wei) 一種哲學和另一種哲學的不同,首要的是思維方法和思維進程的不同,即使是使用相同的語句,但完全可能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哲學。對思維的敏銳體(ti) 味在整書(shu) 中隨處可見。“父子互隱”問題是學術界討論了很久的一個(ge) 話題。《論語》中原始句子如下。“葉公語孔子曰:‘吾黨(dang) 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dang) 之直躬者異於(yu) 是: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論語·子路》)作者從(cong) 這句話中看出了葉公和孔子思維方法的差異,認為(wei) 葉公已經先驗地承認了父子互證就是直,孔子則沒有先驗地確定某種情況就一定是“直”的。並認為(wei) 孔子反對葉公更多地是反對一種思維方法,提出一種相反的情況。作者認為(wei) 孔子也沒有認定“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為(wei) “直”,而隻不過是“直在其中矣”,其中有“直”。這種分析打開了一扇門,讓《論語》“變得”有豐(feng) 富的哲學思想。正因為(wei) 如此細致的思考,使得作者洋洋灑灑幾十萬(wan) 言,還意猶未盡,準備另辟專(zhuan) 書(shu) 闡發孔子的哲學。

 

其次,《論語》就這樣被讀成了一種概念的體(ti) 係。本書(shu) 第一章從(cong) “天下無道”談起,通論《論語》之價(jia) 值。第二章《論語》之認識論,對學、習(xi) 、教誨、思、知、耳順、聞、正名、從(cong) 心所欲等孔學範疇或命題做了係統的解析。第三章《論語》之方法論,展現孔子思想的辯證特質。第四章《論語》之道德論,深入挖掘恥、內(nei) 省、不憂、孝、忠、恕、仁、義(yi) 、禮、信、直等儒家倫(lun) 理規範的意涵。第五章《論語》之天道論,紹述孔子關(guan) 於(yu) 命、德、道的思想。第六章《論語》之人論,紹述孔子關(guan) 於(yu) 己、我、身、吾、人、民、立、小人、君子、聖人的思想。第七章《論語》之政治論,紹述孔子的為(wei) 政意旨和為(wei) 政境界。第八章作為(wei) 全書(shu) 的結語,對《論語》的哲學性質作了充分的肯定。這種安排結構謹嚴(yan) 。當然,概念化有概念化的缺點,正如作者的老師宋誌明教授在序中所說的那樣,孔學所用概念具有綜合性質,歸到某一類下,都有不貼切的問題,好在作者對此有自覺的認識,雖然把某一概念歸到某一類下,但論述的時候則不忽視其他意義(yi) 。如道的概念,就有本體(ti) 論、認識論、道德論和語言哲學等多個(ge) 層麵的哲學內(nei) 涵。

 

這種讀解《論語》的方法,與(yu) 作者的哲學取向有關(guan) ,該書(shu) 力求把《論語》讀成“科學的哲學”,而不是僅(jin) 僅(jin) 從(cong) 情感認同的角度讀《論語》,這種讀法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還有待曆史去檢驗。

 

二、以哲學的路徑讀《論語》

 

《〈論語〉哲學》沒有把重點放在考察《論語》的外圍問題,比如產(chan) 生的時代背景,從(cong) 時代需要去考察其現代價(jia) 值,相反則從(cong) 《論語》自身的材料出發闡發其自身的哲學義(yi) 理,力求彰顯《論語》自身的思想結構合理性。這兩(liang) 種取向作者歸結“史學”路向和“哲學”路向的分別,關(guan) 係到抽象的理解和具體(ti) 的理解的分別。該書(shu) 把重點放在了範疇闡釋的方麵,自然就是以“邏輯”和“哲學”為(wei) 主,並從(cong) 整體(ti) 上是偏向於(yu) “後習(xi) 俗”的闡釋方向。

 

《〈論語〉哲學》的這種解讀顯然是有針對性的。首先針對的是忽略中國哲學經典的體(ti) 係性和概念範疇的層級性的現象。作者堅持《論語》是有思想體(ti) 係的,思想是有層次的,讀《論語》需要兼顧體(ti) 係性,需要定位觀念的在體(ti) 係中的層級。

 

其次,針對的是斷章取義(yi) 的現象。忽略體(ti) 係性相關(guan) 表現就是把《論語》中的句子看做是孤立的,可以脫離文本拿出來任意使用。作者的努力力求使得整個(ge) 《論語》的句子具有關(guan) 聯性,孤立的使用被看做是不合理的。

 

再次,針對的是從(cong) 現實需要出發牽強附會(hui) 《論語》。《〈論語〉哲學》也有一定的時代感,作為(wei) 現代人的理解,顯然不能不“附會(hui) ”,不過作者堅持“附會(hui) ”要在上文例子中的替孔子說孔子已經表達但沒有明確說出的方麵。“上下級”、“功利性”、“異化勞動”、“人性”這些範疇的運用顯然屬於(yu) “附會(hui) ”,不過這種附會(hui) 卻不牽強,現代解讀和原始文本之間具有較為(wei) 合理的邏輯聯接。

 

如何實現現代解讀和古代文本“原意”之間的合理連接,學術界各執一詞。太執著於(yu) “原意”的,往往拿著“原意”來否定別人的開拓,把別人的努力一概以“失去原意”加以否定,而問及真正的原意是什麽(me) ,又往往無法回答,或者抬出某個(ge) 所謂的經典注解作為(wei) 標準。可是據說《論語》的注本有三千多種。哪個(ge) 注本是原意的尺度呢?大膽創新的,又容易陷入另一個(ge) 極端,好像《論語》不過是一個(ge) 道具,演的是自己的戲,從(cong) 《論語》的字麵望文生義(yi) ,《論語》本身的思想探討完全被放在一邊,隻管自說自話、嘩眾(zhong) 取寵去了。

 

在兩(liang) 者之間找到好的平衡點的確很難。《〈論語〉哲學》可以說是一種很好的嚐試。該書(shu) 有很濃厚作者的風格,有很多大膽的觀點,有很多“出格”的解讀,有作者自己的“視域”,自己的“視界”,表現作者的精神世界和作者力求構建的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但同時,該書(shu) 努力的方向卻是去發現《論語》的哲學“原意”,大量的引文,甚至顯得繁瑣,有時候有淹沒作者創造性工作的勢頭。

 

盡管如此,作者總體(ti) 上還是完成了《論語》的“哲學”構造,孔子依然保持了高大的形象,依舊還是“聖人”,不過這個(ge) “聖人”不是“不講理”的聖人,而是“會(hui) 講理”的聖人。在作者的筆下,孔子好像還活著,字裏行間好像在和活著的孔子對話,卻不見對孔子形象的直接刻畫,生硬的文字背後,好像孔子也充滿了溫情,是一個(ge) 可以“娛樂(le) ”的對象。

 

從(cong) 這一意義(yi) 上來說,《〈論語〉哲學》是屬於(yu) 這個(ge) 時代的,有這個(ge) 時代的烙印,不管是優(you) 點和局限性都和這個(ge) 時代有某種關(guan) 聯。盡管作者的學術取向在該書(shu) 中表現的有些隱晦,不過,還是可以從(cong) 中體(ti) 味出若幹酸甜苦辣來。

 

注:原文發表於(yu) 《價(jia) 值論與(yu) 倫(lun) 理學研究2013年卷》,新華出版社2014年版。

 

 

責任編輯: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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