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為(wei) 政論

作者：劉青衢

來源：作者惠賜本站發表

時間：2014年1月29日

夫為(wei) 政者，據高位，食民食，衣民衣，出入煊赫，養(yang) 貴居尊，上倚之行政令以順民，下仰之通隱情而除弊，其位在中，決(jue) 乎上下，為(wei) 天下之樞也。唯其為(wei) 天下樞，故必有所以當者，何哉？察天地變化之幾而不遺，測鬼神吉凶之妙而不違，化眾(zhong) 庶智愚之則而不偏，是謂德也。辨正邪曲直而行中道，運機杼法策而臨(lin) 人事，計本末遲速而定綱領，別真偽(wei) 忠奸而馭豪傑，是謂才也。非德無以讚天地之育，非才無以全兆民之望。《通鑒》曰：德者，才之帥也；才者，德之資也。其是之謂歟？古來為(wei) 政者，一言可以興(xing) 邦，一言可以喪(sang) 邦，故於(yu) 進退施設之間其可不明而慎乎？觀諸聖人之教，考於(yu) 曆代之政，亂(luan) 治而衰興(xing) ，其要唯在一言而已矣，曰：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是以不仁無以修身，不修身無以成治。夫身者，政之本也。

年來輿論鼎沸，國人皆矚於(yu) 薄案之婉曲，及前日定讞，群議又起。或譽之曰：此有司力行公正而張懲腐之夙願也，不失為(wei) 法治前進之一躍；或毀之曰：是亦王寇合謀之戲而巧掩以欺人也，徒以所欲令人知者知於(yu) 人。眾(zhong) 論擾攘，不能一之，然皆掌中之事，未足奇也。初，薄氏未出而天下臆測紛紜，昔者藩鎮，今之階囚，其將何以應此桎梏之厄？薄氏甫出，萬(wan) 口倏然而息焉。蓋其既悍然翻供而盡否所罪，又詞鋒剛健辯駁得宜，堂上之風未嚐稍減，睥睨世物一如故我，既而，擁躉之興(xing) 愈熾，而物議之亂(luan) 尤烈也。

愚觀乎時論之盛者，或謂此薄氏之詐也，其知瀾倒而不可挽，則抗言自辯以博青史之名，所謂“爭(zheng) 於(yu) 未來”者也；或言薄氏嗜權而極，途窮智罄，以不甘其敗而作荊軻之一擊者也；或謂薄氏之禍始於(yu) 不臣，雖中外悉知而無可告於(yu) 人者，故移花接木，避實就虛，舍政治而經濟者也。竊察群言，皆有合節之處，亦可一觀也。

然予窺其向日手握權柄，登高一呼，山為(wei) 之動，海為(wei) 之嘯，庶民為(wei) 之奔走，輿論為(wei) 之阿諛，赫赫然海內(nei) 之望也。使其蕭牆穩固，內(nei) 事清肅，則今日之勢尚未可知也。而梟雄積力有年，一朝山崩，不複可振者，何也？固亦有聞曰：此憲政之不張，法治之不行，委重器於(yu) 一身而無所製，其敗正其所宜也。斯論亦得其理，然或囿於(yu) 淺見，又或困於(yu) 言鉗，或欲申其學術，乃止發於(yu) 製度，又證之以素所見害於(yu) 薄氏者，皆未得其本也，以愚度之，必從(cong) 其所以為(wei) 人者探其源也。

若夫前言身者政之本，身之為(wei) 物，止於(yu) 此乎？非也，蓋其又有心欲之不同也。天之生人，賦之以性，其得之或為(wei) 道心，或為(wei) 人心，及其下之，又為(wei) 情欲者也。《大學》有雲(yun) ：古之欲明明德於(yu) 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修身之術列在格物致知誠意正心者也，要言之，君子之道，克己歸仁，摒私複公，存天理而去人欲，明其本然之獲乎天者也。若一日修身有成，則內(nei) 懷仁義(yi) ，外施忠信，其於(yu) 君臣之道，父子之親(qin) ，兄弟之愛，朋友之信，夫婦之義(yi) ，進退行藏，待人接物，未有不無過不及不偏不倚洽然中道者也。此亦聖人所汲汲欲化之君子，匹夫匹婦所篤敬效尤之人傑，而淳風化俗恢複王道之當世棟梁者也。

政者，正也。天道之見於(yu) 人世，群倫(lun) 之安乎其所，萬(wan) 物之並育而不相害，人得其宜，協和萬(wan) 邦之事也。今之眾(zhong) 謂政治者，吾嚐聞之，其意殊怪也。或以黨(dang) 同伐異，尊己而卑人；或以惟上是從(cong) ，令行而禁止；或以權謀韜略，善計而多術；或以專(zhuan) 政集權，獨斷而勝民；或以據公謀私，權出而利入。一言而蔽之，凡可惠於(yu) 我者，皆政治之精義(yi) 也夫！蓋俗吏亦深稟是理而默行之，遂有眾(zhong) 口一詞以讚盛世而不恬其恥，亦有武力欺民以謀其財而不怍於(yu) 心，亦有飼人毒物以暴其利而不伏於(yu) 法，至若道路以目者，因言獲罪者，見死不救者，落井下石者，不一而足，是皆世之萬(wan) 象而人心之流於(yu) 外也。或有良知不泯，其觀三代之民則何如？見危而授命，見利而不忘義(yi) 。此非必有爵賞勸乎其前，而刑罰驅乎其後也。其心安於(yu) 為(wei) 善，而忸怩於(yu) 不義(yi) ，是故有所不為(wei) 。夫民知有所不為(wei) ，則天下不可以敵，甲兵不可以威，利祿不可以誘，可殺可辱，可饑可寒，而不可與(yu) 叛也。若此者，比之當世，使一朝有亂(luan) ，以民之高下，孰為(wei) 可托者邪？

夫民不教則德不厚，德不厚則世不治，世不治則責於(yu) 上。若欲其民之為(wei) 教，所賴者何？子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必使為(wei) 政之君子自養(yang) 其德，自修其身，則政不邪出，令不虐民，不特民得其利，世無爭(zheng) 戾，而追古慕聖，民德歸厚，亦指日可待之也。職是之故，欲正其政，必修其身，與(yu) 夫善為(wei) 二者之本末，以修身為(wei) 齊家之本，以齊家為(wei) 治國之基，必不昧於(yu) 聖人之言：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察乎薄氏之為(wei) 人及其治家之術，則知其敗乃有定也。先言其妻穀氏者，將門之後而名校之生也，又職司律所，聞名中外，雅然卓立，人所共美之，蓋向日之為(wei) 秦晉，男而壯懷長空，意氣風發，女而巾幗英豪，超乎碧玉，兩(liang) 情一心，相為(wei) 短長，未嚐不內(nei) 稱其意而外隆其望也。惜乎，世換心移，情為(wei) 滄桑，其由微而漸，良人不故，徐至紅杏出牆，別戀於(yu) 衙屬；妾心花落，飄泛於(yu) 外流。及乎公堂之上薄氏愴然言曰：屬下暗戀其妻，二人如膠似漆，壞我家庭，辱我感情雲(yun) 者，不亦可笑複可歎者乎？或曰，此不過其欺人之手段耳。然若非有其事，而徒然自侮，以此人之所最不可忍者，無乃益悲乎哉？

尤有甚者，穀氏之貪雖囊天下亦不厭也，其智則多見譏於(yu) 人。蓋海外之別墅，巧謀據之而未獲其利；海內(nei) 之巨款，授人以柄而反證其罪；寵子陷於(yu) 盲，及夫聞風而動，又畫非其儔(chou) ，殺人於(yu) 前，跡昭於(yu) 後，取禍反側(ce) 之間。然皆悍然色若，不作婦人之仁，非有被甲之士十步殺人之概不能為(wei) 也。其欲不可謂不大，其勇不可謂不頑，其術不可謂不詭，號曰女中梟雄不為(wei) 過也。然兩(liang) 雄相遇，其戮力於(yu) 事則可成，其奩合於(yu) 家則致敗，何也？女失其位爾。《家人》六二曰：無攸遂，在中饋，貞吉。《象》曰：六二之吉，順以巽也。蓋陰爻處臣位，居內(nei) 卦之中，以其德而得其位，是謂大吉。妻馴順於(yu) 內(nei) ，和家之道，不安其靜而放行於(yu) 外，則禍起之由。男女有別，內(nei) 外相殊，敬其職而善為(wei) 之，無與(yu) 奪倫(lun) ，各得其所，家人之道，利女貞，舍此而何？

又觀夫王氏立軍(jun) 者，莫不以酷嚴(yan) 行於(yu) 治下，部屬為(wei) 之寒噤；威武行於(yu) 綠林，江湖為(wei) 之膽懾；專(zhuan) 筆行於(yu) 自宣，海內(nei) 為(wei) 之翹首。嗟乎，其囂囂然一強人矣。然聖人曾言強，謂之：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國有道，不變塞焉，國無道，至死不變。夫王氏者，其內(nei) 有道而外依乎仁者哉？或乃敬秉忠恕，抑血氣之剛，進德義(yi) 之勇乎哉？誠無一是也。其人出身行伍，好為(wei) 勇霸豪強之行，飛揚跋扈每迫人於(yu) 內(nei) 懷忿懥，外奉偽(wei) 詐。然舉(ju) 諸域內(nei) ，此亦不希見焉，唯其外凶頑而內(nei) 猥弱，求幹進於(yu) 婦人，逐爵祿於(yu) 裙裾，則為(wei) 天下英雄不齒也。至其右遷西南，倍為(wei) 倚重，唱紅打黑，功勳卓著，文武相合，大有漢昭烈得魚水之歡者也。而薄氏之堂辯乃曰：此人人品低劣，人格低下。斯言何可笑之甚也乎，人之品性遽可一日而成之哉？向之驅使於(yu) 左右，耳提麵命，唯唯諾諾，安得不察焉？然王氏者，實亦可鄙也。遇知於(yu) 人，而窺人主之妻；見用於(yu) 上，而懷異己之誌。旦夕敗露，則狗急跳牆，不惜叛國喪(sang) 家，其不忠不義(yi) ，不友不信，奸宄諂佞，雖世之宵小亦過之無多矣。

又觀之唐氏肖林、徐明及王氏正剛者流，其或為(wei) 相識於(yu) 微時之難友，或為(wei) 結交於(yu) 達時之商賈，或為(wei) 彼時逢迎之屬僚，其相交也，不出於(yu) 名則入於(yu) 利，人皆窺其手中重權而思何以利為(wei) ？烏(wu) 有仁義(yi) 可言哉？至其為(wei) 人者，皆下流之徒耳。若唐氏者，斡旋於(yu) 兩(liang) 地，名為(wei) 公而實懷私，攘攘逐利之輩，焉得忠厚之性為(wei) ？若夫徐氏者，其本商賈，唯利是圖，奸妄泰然，其求也明，其計也漸，視穀氏之嗜貪，因以進之，巧以誘之，按步而近，設彀以待，終為(wei) 所用，其利逞也。至若王氏者，既為(wei) 僚屬則仰人鼻息，固有不得已者，然食民之祿，不思忠民之事，徒以身顯仕進為(wei) 念，不諫之以正道，而長之以邪行，推其本則亦蔽於(yu) 私利而不明公義(yi) 者也。舉(ju) 凡此輩，其累日之心唯係一身之榮達，未少慮生民之哀艱，徒據國家之顯位而不謀百姓之福祉，毀國族人尚且不避，遑論效忠於(yu) 一人而惶惶為(wei) 之使耶？此非小人，孰能為(wei) 也？

夫薄氏者，豈不可歎也歟！其齊家則妻奔於(yu) 外而行獲誅之事，肆為(wei) 貪瀆，殺人越貨，無所不用其極，薄之敗也，其罪大焉。古人雲(yun) ：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吾今信矣！其治下則貌恭而實倨，偽(wei) 善事於(yu) 上，狡詐行於(yu) 下，至其不遜，則反噬其主，禍起蕭牆，俱為(wei) 湮滅。其為(wei) 政則誌大而量小，器宏而識短，所為(wei) 唱紅打黑者，其成也由之，其敗也由之。愚聞乎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yu) 人則無怨。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薄氏者，其為(wei) 行險之徒歟！若乎時論者，皆以製度為(wei) 是，孜孜不忘法製之廓耳，此亦不為(wei) 下也，然未得其正。薄氏之徒，名門之後，起於(yu) 末吏，扶搖而上，法懷於(yu) 胸，侃侃而談，未遑讓於(yu) 職者。其敗之源，乃在空以法縛人，而自枉於(yu) 外，是不修德性，不明仁義(yi) ，以小人在位，孰不可為(wei) ？庶乎法愈多則其害人愈眾(zhong) ，格之愈嚴(yan) 而其鑽之愈勤也。蓋雖有良法，而行非其人，則法亦徒為(wei) 之飾耳。

是以聖人立言垂世，令萬(wan) 代不悖其說而太平可致也。曰：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qin) ；思事親(qin) ，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餘(yu) 以不肖而貿結之：必待君子而為(wei) 政，敬天而愛民，修身以化物，身正則世治也。惡得有疑乎哉！

責任編輯：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