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光】梁漱溟:尋心靈之安頓與致天下之太平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13-11-01 15:3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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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尋心靈之安頓與(yu) 致天下之太平

作者:劉晨光

來源:新浪曆史(原標題為(wei) 《梁漱溟:一輩子的兩(liang) 個(ge) 問題》)

時間:2013年10月29日

 

 

 




梁漱溟

 

我希望我的朋友,遇到有人問起:梁某究竟是怎樣一個(ge) 人?便為(wei) 我回答說:“他是一個(ge) 有思想的人。”或說:“他是一個(ge) 有思想,又且本著他的思想而行動的人。”這樣便恰如其分,最好不過。如其說:“他是一個(ge) 思想家,同時又是一社會(hui) 改造運動者。”那便是十分恭維了。

——《中國文化要義(yi) 》自序

 

梁漱溟先生生於(yu) 1893年10月18日,他的120周年華誕日剛剛過去。今天我們(men) 紀念他,最好的方式仍是認真讀解他的思想。他曾說過:“我終是一個(ge) 思想的人而非行動的人;我當盡力於(yu) 思想而以行動讓諸旁人。”然而,梁先生所說的“思想”絕非淩虛蹈空,總是與(yu) 實際問題相關(guan) 。在1965年底所作《我對人類心理認識前後轉變不同》一文中,他總結說:“我從(cong) 來無意講學問,我隻是愛用心思於(yu) 某些問題上而已。我常常說我一生受兩(liang) 大問題的支配:一個(ge) 是中國問題,再一個(ge) 是人生問題。我一生幾十年在這兩(liang) 大問題支配下而思想而活動——這就是我整整的一生。”

 

人生問題:尋心靈之安頓

 

梁漱溟祖籍廣西,自先輩即已官居北京,然其父時感國勢衰弱,倡導新學,故他不似同齡孩子一般從(cong) 讀四書(shu) 五經始,而是接受西式教育長成。但以崇尚實用為(wei) 主的“功利主義(yi) ”並不能滿足他麵臨(lin) 的人生困惑,1912年,19歲的梁漱溟曾兩(liang) 度自殺。此後四年間,他完全靜下來自修思考,出佛入儒,先以佛學撰述贏得北大教席,又出版《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歸宗儒家,標誌他人生的一個(ge) 轉折點。

 

《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一書(shu) 把人類文化分為(wei) 西方、中國、印度三種類型。西方和印度代表人類生活的兩(liang) 種路徑樣法,一為(wei) “向前麵要求”,一為(wei) “轉身向後去要求”,而中國則代表與(yu) 其不同的另一種路徑樣法,即“對自己的意思變換、調和、持中”。此書(shu) 指出,西方人的理智生活較為(wei) 發達,因此可以展開出征服自然和科學、民主等,然而卻逐漸暴露出種種弊端;印度的佛家則求破我執和法執,傾(qing) 向於(yu) 過一種出世的宗教生活;獨有儒家能夠持守中道,它最反對基於(yu) 理智考慮的“算賬的生活”,同時也最立足於(yu) 過一種現世的生活而不讚成出世,它能夠起到慰勉人的情誌需求的作用,同時又不導致淪入宗教式的“超絕”和“神秘”。

 

梁漱溟論述儒家生活時最強調“直覺”,它就是那“不慮而知的良知,不學而能的良能”,而“此敏銳的直覺,就是孔子所謂仁。”他認為(wei) ,仁是一個(ge) 很難形容的心理狀態,極有活氣而穩靜平衡。仁,首先要“寂”,即像是很平靜而默默生息的樣子;其次要“感”,它最敏銳而易感。他還把“孔子生活之樂(le) ”歸於(yu) 一“剛”字——“知命而仍舊奮發,其奮發為(wei) 自然的不容已,完全不管得失成敗,永遠活潑,不厭不倦,蓋悉得力於(yu) 剛。”此剛健態度正是《易經》中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和孟子所言“浩然之氣”所表征的氣象。

 

經過二十餘(yu) 年的生活經驗和不斷思考,梁漱溟又寫(xie) 出《中國文化要義(yi) 》,這一著作更為(wei) 成熟,然其內(nei) 在精神與(yu) 《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一貫。該書(shu) 從(cong) 整體(ti) 上把握“老中國”的曆史文化特征,但其所論主題仍與(yu) 具體(ti) 個(ge) 人的安身立命相關(guan) 。“以我推想,孔子最初著眼的,與(yu) 其說在社會(hui) 秩序或社會(hui) 組織,毋寧說是在個(ge) 人——一個(ge) 人如何完成他自己,即中國老話‘如何做人’。”梁漱溟用“理性”一詞取代了“直覺”,指平靜通達、清明安和之心。要葆有這理性精神,首先是“反求諸己”,其次是“盡其在我”。若從(cong) 反麵言之,與(yu) 理性相違者有二:一是愚蔽偏執之情;一是強暴衝(chong) 動之氣。二者時常相因而至,倘若沾染一個(ge) ,理性即受妨礙。

 

梁漱溟說:“我要做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性情不許我沒有為(wei) 我生活作主的思想。”他是個(ge) 怎樣思想就怎樣生活的人,思想不過為(wei) 生活尋一根基礎,而生活則為(wei) 思想之著落點。這體(ti) 現了“誠”的精神。對他而言,找不到歸依處,便焦灼難安,人生各種事情變得索然無味,而一旦把心放下,便不再停留於(yu) 獨思的生活,要不剛猛於(yu) 行動,要不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心得傳(chuan) 授於(yu) 他人。由此觀之,他是一個(ge) 具有宗教精神的人,而這也正與(yu) 他所服膺的儒家踐行精神一致。

 

中國問題:求天下之太平

 

梁漱溟先生對於(yu) 中國問題的思考其來已久,但早初還隻是停留在事功層麵,所謂中國問題很大程度上就是富強問題。親(qin) 身遭逢“人生問題”後,他看出此中之短淺,明白了如何整頓失散紊亂(luan) 的人心秩序才是最為(wei) 重大的中國問題。

 

在《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的結尾,梁漱溟提到“今日應再創講學之風”,希望把儒家的生活態度普及到更多的人,因為(wei) “孔子的東(dong) 西不是一種思想,而是一種生活”。他不僅(jin) 如此說了,更如此做了。他不願做堂堂北大教授,而與(yu) 同仁弟子共同從(cong) 事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紮紮實實做一些根本的工作。他認為(wei) 中國人應該學會(hui) 過一種共同生活,但必須以中國人的態度來營造,鄉(xiang) 建工作的著眼點即在於(yu) 此。在此基礎上,他寫(xie) 出《鄉(xiang) 村建設理論》和《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後覺悟》一類文字,為(wei) 現實問題求答案。

 

《中國文化要義(yi) 》是梁先生所有著作中對中國問題最有擔當者,其立足點就是“認識老中國,建設新中國”。他主要從(cong) 社會(hui) 結構入手,通過與(yu) 西方的比較,來揭示中國文化的特點和價(jia) 值。在他看來,中西社會(hui) 生活的很大區別主要表現為(wei) :中國人特別注重家庭和家庭生活,而缺乏集團生活,並因此無從(cong) 映現出個(ge) 人問題;相反,西方人則富於(yu) 集團生活而且個(ge) 人地位得以顯現,但家庭不被看重。如果說西方近代社會(hui) 是個(ge) 人本位的社會(hui) (英美為(wei) 其典型),西方最近的趨向是社會(hui) 本位的社會(hui) (蘇聯為(wei) 其典型),那麽(me) ,中國是一個(ge) 倫(lun) 理本位的社會(hui) 。所謂“倫(lun) 理”,“就是要人認清楚人生相關(guan) 係之理,而於(yu) 彼此相關(guan) 係中,互以對方為(wei) 重而已”。

 

與(yu) 西方社會(hui) 是階級對立相比,中國社會(hui) 還有另一個(ge) 特點,就是“職業(ye) 分殊”。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有士農(nong) 工商四種基本職業(ye) ,其地位具有相當的流變性。這種社會(hui) 結構使中國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國家,且根本不像一個(ge) 國家。在中國,統治隻是消極相安。

 

倫(lun) 理本位和職業(ye) 分殊二者關(guan) 係密切,相互作用,共同塑造了獨具性格的中國文化。在儒家領導下,二千多年間,中國人養(yang) 成了一種風氣,或民族精神,即向上之心強和相與(yu) 之情厚。“納國家於(yu) 倫(lun) 理,合法律於(yu) 道德,以教化代政治”,正是中國文化所趨重之處,中國人的長處在這裏,短處也在這裏。

 

所謂“短處”是指,由於(yu) 中國人理性早啟,導致中國文化早熟,過早地將注意力關(guan) 注在人與(yu) 人的問題上,忽略了對物的研究,進而導致了中國人在科學上沒有成就,產(chan) 業(ye) 革命也不見發生;而在對人方麵,則一味地講禮讓、講相與(yu) 之情、講以他人為(wei) 重、注重家庭、注重倫(lun) 理,而忽略了個(ge) 人在社會(hui) 中的地位和價(jia) 值。個(ge) 人不被發現,則人己權界不分,群己權界難別,於(yu) 是既無自由,也無民主。

 

中國的社會(hui) 結構和倫(lun) 理文化使中國的政治也與(yu) 別國不同,在梁漱溟看來,它有三個(ge) 特征:政治之倫(lun) 理化,政治之無為(wei) 化和權力之一元化。這種特殊的政治,給中國社會(hui) 帶來的隻能是消極相安,而非積極進步;隻能是一治一亂(luan) 的循環,而非一次一次的革命。

 

認識老中國,是為(wei) 了建設新中國。梁漱溟在《中國文化要義(yi) 》中並沒有提出解決(jue) 現代中國社會(hui) 政治問題的具體(ti) 方案,他倡導的鄉(xiang) 村建設運動也沒有走通,不過他仍指出,“一旦於(yu) 老中國有認識之後,則於(yu) 近幾十年中國紛擾不休者,將必恍然有悟,灼然有見;而其今後政治上如何是路,如何不是路,亦遂有可得而言者。”

 

中國儒者之“擔道”精神

 

梁漱溟先生的一生都在人生問題和中國問題之間糾纏,在1987年為(wei) 《梁漱溟問答錄》寫(xie) 的序言中,他說:“算起來已為(wei) 人生問題和中國問題探索並奔波了八十個(ge) 年頭了。”

 

自青少年起,他就鄙視隻謀一人一家衣食的“自了漢”生活,追求“充實而有光輝的人生”。在1917年目睹南北戰爭(zheng) 之禍後,他曾寫(xie) 作《吾曹不出如蒼生何》,並自費印刷散發,呼籲製止軍(jun) 閥內(nei) 戰。此等氣魄雄心何其令人感動!

 

回憶當年“朝會(hui) ”情形,他說:“每天清晨,天將明未明之時,師生共在月台上團坐。其時疏星殘月,悠懸空際;山河大地,一片寂靜;唯間聞更雞喔喔作啼。身處此境,頓覺心地清明、精神振奮,且有眾(zhong) 睡而我獨醒之感,並由此而倍感自身於(yu) 世人於(yu) 社會(hui) 責任之重大。大家或講話或沉思反省,盡情地利用這人生最可寶貴的一刹那,抑揚朝氣,錘煉心誌。”此等人格精神何其令人神往!

 

梁漱溟對生命抱有真誠和溫貼的態度,積極樂(le) 觀地踐行自己的信念,矢誌不移,至死不渝。無論是投身社會(hui) 改造運動,還是在曆次政治事件中,更不用說在其著作中,他都活出了一種儒家的生命氣象。尤其可貴的是那種“擔道”精神,那種以一己之心為(wei) 天下之心、以一己之命為(wei) 天下之命的懷抱,這使他的人生與(yu) 中國聯係起來,也使他一生的兩(liang) 個(ge) 問題融為(wei) 一體(ti) 。這本身就是中國傳(chuan) 統中“修齊治平”式生命政治邏輯的回光返照吧。

 

梁漱溟始終保持了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這在那個(ge) 時代實在難得,也是繼續思考中國問題的後人首要繼承的態度。對我們(men) 而言,始終保持中國文明的主體(ti) 性是首要的,但同時,我們(men) 需要對西方文明傳(chuan) 統具有更為(wei) 全麵而深刻的理解,如此才能通過重建自身而迎來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

 

1980年,梁漱溟在接受美國學者艾愷采訪時說:“我寫(xie) 的書(shu) 最重要的一本叫《人心與(yu) 人生》。”該書(shu) 係梁先生晚年寫(xie) 成,可謂一生思想總結。艾愷問:“你算一個(ge) 聖人嗎?”梁先生答:“我所懂得的,聖人不是平常人。聖人說話行事跟其他人不大兩(liang) 樣,可實際上他那個(ge) 生命、他那個(ge) 人格,已經完全超過普通人了。”他說自己隻是一個(ge) 普通人,而非聖人,如果與(yu) 普通人有什麽(me) 不一樣,那就是他遠遠地望見了,在霧中不十分清晰地望見了孔子和王陽明是怎麽(me) 回事。

 

在一篇題為(wei) 《談樂(le) 天知命》的短文中,梁漱溟先生說:“一切禍福、榮辱、得失之來完全接受,不疑訝,不駭異,不怨不尤。”“隨感而應,行乎其所當行;過而不留,止乎其所休息。”這種人生境界,是最值得我們(men) 品味和向往的了。

 

責任編輯:李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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