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仁愛思想與(yu) 生態文明

作者：韓星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9月9日

【摘要】“仁”是儒家的核心觀念，其根本含義(yi) 就是愛人。儒家的“仁愛”在踐行上可以分成五個(ge) 次第：具備仁愛之心；自愛；愛親(qin) 人，即血緣親(qin) 情之愛；“泛愛眾(zhong) ”，即愛一切人；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儒家仁愛思想以自我為(wei) 起點擴展到宇宙萬(wan) 物的踐行次第蘊涵著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和道德取向，在曆史上對保護生態環境，維持自然生態平衡起了重要作用，今天在保護生存環境，建設生態文明、實現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方麵仍然具有指導意義(yi) ，是寶貴的思想資源。

【關(guan) 鍵詞】仁；仁愛；踐行次第；萬(wan) 物一體(ti) ；生態文明

中圖分類號:B222      文件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3210（2013）03-0076-05

生態，指生物之間以及生物與(yu) 環境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與(yu) 存在狀態，亦即自然生態。自然生態有著自在自為(wei) 的發展規律。人類社會(hui) 改變了這種規律，把自然生態納入到人類可以改造的範圍之內(nei) ，這就形成了文明。生態文明，是指人類遵循人、自然、社會(hui) 和諧發展這一客觀規律而取得的物質與(yu) 精神成果的總和；是指人與(yu) 自然、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和諧共生、良性循環、全麵發展、持續繁榮為(wei) 基本宗旨的文化倫(lun) 理形態。我們(men) 國家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經濟發展，社會(hui) 進步，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但是，卻出現了嚴(yan) 重的生態破壞和環境汙染問題。生態惡化的趨勢仍在加重：森林、草原的生態功能急劇衰退，土地退化日益突出；水體(ti) 生態平衡嚴(yan) 重失調，自然災害日趨頻繁；生物多樣性銳減。環境汙染沒有能夠得到有效製約：能源結構性汙染突出，工業(ye) 汙染排放量仍高；城市汙染依然嚴(yan) 重；農(nong) 村環境問題日趨突出。這些生態破壞和環境汙染問題的解決(jue) 除了具體(ti) 的各種治理措施以外，可能更重要的還在於(yu) 我們(men) 要轉變長期以來征服自然，戰勝自然的觀念，樹立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文明的新觀念。特別是要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當中挖掘生態文明的思想和製度資源，為(wei) 今天中國乃至全球的生態和環境問題提供有價(jia) 值的指導和有意義(yi) 的借鑒。本文主要就儒家仁愛思想及其蘊涵的生態文明意義(yi) 加以闡釋和發揮，為(wei) 我們(men) 今天的生態文明建設提供啟示和參考。

一、儒家的“仁愛”含義(yi)

我們(men) 知道，儒家思想的核心觀念之一是“仁”，從(cong) 孔孟到程朱的曆代大儒，都把仁作為(wei) 一種最高的道德準則，成為(wei) 中國古代倫(lun) 理道德的宗旨和根本，是人們(men) 立身處世、為(wei) 政治國的指南和規範，是中華人文精神的集中體(ti) 現。在中國古代，“仁”的內(nei) 涵非常豐(feng) 富，“仁”的範圍非常廣泛，統攝著幾乎一切美好的德性。儒家把“仁”概括為(wei) 人的道德的最高原則，認為(wei) 其他的具體(ti) 道德準則都是由“仁”衍生出來的，重要的德目如誠、敬、恕、忠、孝、愛、知、勇、恭、寬、信、惠、慈、親(qin) 、善、溫、良、儉(jian) 、讓、中、庸、恒、和、友、順、禮、齊、莊、肅、悌、剛、毅、貞、諒、質、正、義(yi) 等都體(ti) 現了仁。“仁”字在《論語》一書(shu) 中出現了109次，孔子對“仁”在不同境遇下從(cong) 不同方麵，不同角度作了全麵深入的闡釋，構成了其思想體(ti) 係的核心內(nei) 容。“仁”的根本含義(yi) 就是愛人，當樊遲問仁時，孔子說：“愛人。”（《論語·顏淵》）曆來對仁的解釋眾(zhong) 說紛紜，然而愛人是其基本的精神。這裏的“人”是一種泛稱，是一個(ge) 類概念，超越了階級、種族的局限。

二、儒家仁愛思想的踐行次第

儒家的“仁愛”在踐行上可以分成五個(ge) 次第：

首先，就是要具備仁愛之心，能夠愛別人。也就是說你首先應該是個(ge) “仁者”，形成仁愛的品質。儒家認為(wei) 這是根於(yu) 人天生的性善而內(nei) 在地形成的品質，是人的道德行為(wei) 的發端。孟子是徹底的性善論者，他不僅(jin) 指出仁愛是人天生的本性，而且強調惡是人性的喪(sang) 失。把是否有良善之心，看成是人與(yu) 禽獸(shou) 最本質的區別。人之所以為(wei) 人，就在於(yu) 人共有同情心、羞恥心、禮讓心、是非心“四心”，即“良心”。按照孟子所言，有了“四心”也隻是良心的開端，還要擴而充之，推而廣之，才會(hui) 擁有完全的良心。

其次，自愛。儒家的仁愛是要從(cong) 自愛開始，以自愛為(wei) 起點（但不是以自愛為(wei) 中心）不斷進行擴展。《荀子·子道篇》載：顏淵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顏淵對曰：“知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明君子矣。”顏淵進來。孔子說：“顏回！明智的人是怎樣的？仁德的人是怎樣的？”顏淵回答說：“明智的人有自知之明，仁德的人能自尊自愛。”孔子說：“你可以稱為(wei) 賢明君子了。”這裏說明為(wei) 人之道就是由利己的“仁者自愛”為(wei) 基點，來達到利他的“仁者愛人”的最高境界。

自愛不是自戀，是自律、自尊、自強。一方麵，依推己及人的原則，一個(ge) 人如果不知自愛，沒有自己的情感體(ti) 驗，如何能夠愛人呢？自愛與(yu) 愛人是相通的。另一方麵，自愛不僅(jin) 是自己對自己的事情，它也要在人—我關(guan) 係中實現，即有被他人尊重的要求。一個(ge) 人如不自愛又何來他人愛己的需求呢？長期以來，我們(men) 過分強調愛人，沒有注意到自愛。沒有自愛作為(wei) 基礎，愛人也是懸空的。

第三，愛親(qin) 人，即血緣親(qin) 情之愛。孔子非常重視孝悌，主張處理一切人倫(lun) 關(guan) 係都要從(cong) 孝悌做起，孝悌是實現“仁”的根本。《論語·學而》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表明“愛人”要從(cong) 孝順父母、尊敬兄長開始。如果一個(ge) 人連自己的父母都不孝，他還什麽(me) 仁愛之心呢？所以，“孝道”乃為(wei) 道德倫(lun) 理的根本與(yu) 基礎。惟有能行孝悌者，才能去愛他人。孟子進一步發揮了孔子的思想，他認為(wei) ：“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孟子·離婁上》）“親(qin) 親(qin) ，仁也。”（《孟子·盡心上》）這裏的親(qin) 親(qin) ，包括愛自己的父母，也包括愛其他的親(qin) 屬，仁愛當從(cong) 侍奉雙親(qin) 開始。《孝經·聖治章》有雲(yun) :“不愛其親(qin) 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親(qin) 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假如有人不愛自己的父母，而去愛別人，那就叫悖德；不敬自己父母而去敬別人，那就叫悖禮。這話是符合道德邏輯的，怎麽(me) 能夠相信一個(ge) 人連生他養(yang) 他的父母都不肯親(qin) 愛，能真心實意地熱愛他人？仁愛思想是從(cong) 家庭血緣親(qin) 情引申出來的，一個(ge) 人隻有首先愛自己的親(qin) 人，才會(hui) 去愛他人。離開了親(qin) 情之愛，仁者之愛就成為(wei) 無根之萍，無本之末。即使有這樣的愛，那要麽(me) 是虛偽(wei) 的，要麽(me) 是由功利需要引起的索取式的愛。所以，儒家認為(wei) ，愛人要從(cong) 要自己的親(qin) 人開始，然後推而廣之去愛別人。

第四，“泛愛眾(zhong) ”，即愛一切人。孔子又將親(qin) 情之愛推廣開來，要求人與(yu) 人之間要充滿愛心，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要“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強調對人要溫、良、恭、儉(jian) 、讓。孔子要求統治者“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國君節用而愛養(yang) 人民，不要無窮無盡地使用民力，使老百姓有休養(yang) 生息的時間。他還主張：“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論語·顏淵》）“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論語·學而》）孔子提出的“泛愛眾(zhong) ”之“眾(zhong) ”就是廣大的民眾(zhong) 。據《論語•鄉(xiang) 黨(dang) 》載，孔子的馬棚失火，孔子隻問是否傷(shang) 人，而沒問馬。這裏的人應該是養(yang) 馬的奴隸。孔子關(guan) 心養(yang) 馬人的安危，說明他的“愛人”具有廣泛性，在某種程度上具備了朦朧的博愛意識，具有一種可貴的人道主義(yi) 精神，也彰顯出孔子寬厚偉(wei) 大的人文品格。當時社會(hui) 上流行奴隸殉葬，孔子堅決(jue) 反對。有人用泥捏成人的樣子，燒成陶俑陪葬，孔子也不滿意，他氣憤地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孔子認為(wei) 即使捏成泥人殉葬，也是侵犯了人的尊嚴(yan) ，也違背了“仁愛”的精神。

《禮記·哀公問》引孔子的話說：“古之為(wei) 政，愛人為(wei) 大；不能愛人，不能有其身；不能有其身，不能安土；不能安土，不能樂(le) 天；不能樂(le) 天，不能成身。”孔子遵循“古之為(wei) 政，愛人為(wei) 大”的原則，把“愛人”放在為(wei) 政之首位，認為(wei) “愛人”關(guan) 乎到自身安危、國家安定、樂(le) 天知命、人格完成。孟子還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敬愛自己的父母，也要敬愛別人的父母；愛護自己的孩子，也要愛護別人家的孩子。人不要把自己的愛局限在狹隘的天地，不要太自私。

《禮記·禮運篇》以孔子的話表達了大道推行的大同社會(hui) 的理想狀況，說那個(ge) 時候“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人們(men) 不隻是親(qin) 愛自己的親(qin) 人，愛護自己的孩子，而是使老年人都有人尊敬奉養(yang) ，成年人發揮自己的作用，小孩子有人撫養(yang) ，矜寡孤獨廢疾的人都有人供養(yang) 。

第五，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儒家還把仁愛之心推向天地萬(wan) 物，達到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境界。孔子雖然沒有把“仁愛”推及物的明確論述，但他對自然界的生命充滿了憐憫之情。《論語·述而》載：“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意思是說：孔子釣魚用杆而不用網捕，射鳥不射巢中的鳥，這就充分體(ti) 現了孔子愛物及取物有節的思想。《禮記·祭義(yi) 》引孔子話說：“斷一樹，殺一獸(shou) ，不以其時，非孝也。”孔子把仁愛推廣到生物，認為(wei) 不以其時伐樹，或不按規定打獵是不孝的行為(wei) 。據《孔子家語·曲禮·子夏問》記載：

孔子之守狗死，謂子貢曰：“路馬死，路馬常所乘馬則藏之以帷，狗則藏之以蓋，汝？埋之。吾聞弊幃不棄，為(wei) 埋馬也，弊蓋不棄，為(wei) 埋狗也。今吾貧無蓋，於(yu) 其封也與(yu) 之席，無使其首陷於(yu) 土焉。”

孔子對一個(ge) 老死的看家狗都有這樣的人性關(guan) 懷，我們(men) 今天的人讀到這裏不由得有種深深的感動。

孟子認為(wei) 對待別人，要將心比心，推己及人，推人及於(yu) 萬(wan) 物，主張“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從(cong) 親(qin) 愛自己的親(qin) 人出發，推向仁愛百姓，再推向愛惜萬(wan) 物，這就形成了儒學的“愛的連鎖”。從(cong) 仁的角度看，“親(qin) 親(qin) ”是仁的自然基礎，“仁民”是仁的核心和重點，“愛物”則是仁的最終完成。對萬(wan) 物的愛心，實際上是仁需要完善化的內(nei) 在邏輯要求。同時，我們(men) 發現，這個(ge) “愛的連鎖”又正好是和《大學》所開列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次第相統一的。孟子還說：“恩足以及野獸(shou) ，君子遠庖廚。”（《孟子·梁惠王上》）據《孟子》記載有這樣一個(ge) 故事：齊宣王看見被趕去祭祀的牛的可憐兮兮之樣子就動了惻隱之心，命令用一隻羊去代替它；對此，孟子認為(wei) 齊宣王不讓那頭牛被送去作祭祀之用，是出於(yu) 一種仁愛之心，但是齊宣王這樣做是“見牛未見羊”，不知道以羊代替牛去做“犧牲”時羊也是極其痛苦的。所以，孟子說：“無傷(shang) 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yu) 禽獸(shou) 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孟子·梁惠王上》）孟子認為(wei) ，從(cong) 禮儀(yi) 的需要講，宰殺牛羊作為(wei) 祭品是必須的，但是真正的君子對有生命的東(dong) 西，看到它們(men) 活著，便會(hui) 不忍心再看到它們(men) 死去；而聽到它們(men) 的悲鳴或哀叫，便更不會(hui) 忍心再去吃它們(men) 的肉。所以，君子遠離殘害生命的廚房，正是源於(yu) “仁愛生命”這一善良而美好的心腸。孟子又將仁愛精神推而及於(yu) 政治，從(cong) 而產(chan) 生了他的仁政學說。孟子認為(wei)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這便是孟子的仁政論。在他看來，仁與(yu) 不仁應當作為(wei) 施政的根本。行仁政者得天下，失仁政者失天下，這是曆史經驗已經反複證明了的。不仁者而得邦國尚有可能，“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要統一天下，得到天下人民的擁護，不施仁政是絕對做不到的。

漢代董仲舒進一步將孔子的“仁者愛人”引申到人們(men) 對自然環境的愛護，把仁愛的道德範疇從(cong) 人擴展到鳥獸(shou) 魚蟲，提倡博大的愛。他說：“質於(yu) 愛民，以下至於(yu) 鳥獸(shou) 昆蟲莫不愛。不愛，奚足謂仁？仁者，愛人之名也。”（《春秋繁露·仁義(yi) 法》）。人之為(wei) 人最關(guan) 鍵的是仁愛人民，再往下以至於(yu) 鳥獸(shou) 昆蟲沒有不愛。如果不有這樣廣大的愛，怎麽(me) 夠得上稱為(wei) 仁呢？

北宋張載說：“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①]天底下的人都是我的同胞，天底下的萬(wan) 物都是我的朋友。張載體(ti) 悟到人與(yu) 人、人與(yu) 萬(wan) 物息息相通、血肉相連的內(nei) 在聯係。

北宋二程說：“醫書(shu) 以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認得為(wei) 己，何所不至；若不屬己，自與(yu) 己不相幹。如手足之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眾(zhong) ，乃聖人之功用。”(《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醫學上常常說手腳肌肉萎縮麻木為(wei) 不仁，這話是對不仁的最好描述。仁德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統一體(ti) ，沒有不屬於(yu) 自己的方麵。認得外界的事物都就是自己身體(ti) 的一部分，又有哪些仁愛之事做不到呢？如果認為(wei) 外界的事物與(yu) 自己毫不相幹，那就象人的手腳麻木不仁，氣血不能貫通，都是不屬於(yu) 自己的方麵。所以，廣施恩惠，拯救眾(zhong) 民，才是聖人應該發揮的作用。二程在這裏是說有仁德的人能夠把天地萬(wan) 物看成是與(yu) 自己息息相關(guan) 的有生命力的整體(ti) ，把天地萬(wan) 物看成是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故能愛人愛物，如同愛己。

王陽明認為(wei) ：“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nei) 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莫不欲安全而教養(yang) 之，以遂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yu) 聖人也，特其間於(yu) 有我之私，隔於(yu) 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昆弟為(wei) 仇讎者。聖人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複其心體(ti) 之同然。”（《傳(chuan) 習(xi) 錄中·答顧東(dong) 橋書(shu) 》）在王陽明看來，就“心”的本來麵目而言，每個(ge) 人與(yu) 聖人一樣，都是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這種一體(ti) 主要表現為(wei) 相互之間的誠愛無私。聖人對待天下之人，沒有親(qin) 疏遠近內(nei) 外的差別。凡是有生命血氣的，都象親(qin) 兄弟一樣有著赤誠的親(qin) 情，都會(hui) 保障他們(men) 的平安並且進行教養(yang) ，以實現他的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本心。王陽明還說：“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孺子而為(wei) 一體(ti) 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shou) 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鳥獸(shou) 而為(wei) 一體(ti) 也。鳥獸(shou) 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草木而為(wei) 一體(ti) 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瓦石而為(wei) 一體(ti) 也。是其一體(ti) 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②]在陽明看來，大人之所以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乃是出於(yu) “其心之仁”的顯現，全然無私利計較之意。而這個(ge) 仁心，人人固有，隻是小人因軀殼的自我限定，蔽於(yu) 私欲，不能時時呈現仁心的感通的作用，所以有物我之分，而無一體(ti) 之感。

劉蕺山說：“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真如一頭兩(liang) 足合之百體(ti) 然。”[③]這是一個(ge) 形象生動地比喻，就是人們(men) 常常說的“人體(ti) 小宇宙，天地大人體(ti) ”。

通過儒家仁愛踐行次第的分析，我們(men) 可以清楚地看到，儒家的仁愛思想是由自我為(wei) 起點擴展到宇宙萬(wan) 物的，對此，顏元在《顏元集·存性編》中概括說：

性之未發則仁，既發則惻隱順其自然而出。父母則愛之，次有兄弟，又次有夫妻、子孫則愛之，又次有宗族、戚黨(dang) 、鄉(xiang) 裏、朋友則愛之。其愛兄弟、夫妻、子孫，視父母有別矣，愛宗族、戚黨(dang) 、鄉(xiang) 裏，視兄弟、夫妻、子孫又有別矣，至於(yu) 愛百姓又別，愛鳥獸(shou) 、草木又別矣。此乃天地間自然有此倫(lun) 類，自然有此仁，自然有此差等，不由人造作，不由人意見。推之義(yi) 、禮、智，無不皆然，故曰“渾天地間一性善也”，故曰“無性外之物也”。但氣質偏駁者易流，見妻子可愛，反以愛父母者愛之，父母反不愛焉；見鳥獸(shou) 、草木可愛，反以愛人者愛之，人反不愛焉；是謂貪營、鄙吝。以至貪所愛而弑父弑君，吝所愛而殺身喪(sang) 國，皆非其愛之罪，誤愛之罪也。又不特不仁而已也。至於(yu) 愛不獲宜而為(wei) 不義(yi) ，愛無節文而為(wei) 無禮，愛昏其明而為(wei) 不智，皆不誤為(wei) 之也，固非仁之罪也，亦豈惻隱之罪哉？使篤愛於(yu) 父母，則愛妻子非惡也；使篤愛於(yu) 人，則愛物非惡也。

從(cong) 這段話中我們(men) 不難看出，作者是在性善論的前提下，認為(wei) 人的本性就是仁，仁的自然流露就是愛。這種愛是有層次的，是從(cong) 父母，到兄弟，再到夫妻、子孫，再到宗族、親(qin) 戚、鄉(xiang) 鄰、朋友，再到百姓，再到鳥獸(shou) 草木層層擴展的。作者強調這一層層擴展的愛的次第就是宇宙自然的秩序，不是人為(wei) 造作的，也不由人的主觀意誌來決(jue) 定。因此，人類必須遵循這樣的愛的次第，愛的正確、愛的準確，不要誤愛。還要把這樣的愛與(yu) 義(yi) 、禮、智配合起來，確立人類合情合理的倫(lun) 理道德秩序，以保障社會(hui) 的和諧穩定。因此，儒家的仁愛思想實際上已經包含了我們(men) 今天常常說的人與(yu) 自身、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之間四個(ge) 方麵的關(guan) 係。

三、儒家仁愛思想的生態文明意義(yi)

儒家仁愛思想以自我為(wei) 起點擴展到宇宙萬(wan) 物的踐行次第蘊涵著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和道德取向，在曆史上對保護中國古代生態環境，維持自然生態平衡曾經起了重要的作用。曆代許多儒者都依據自然生態本身的屬性、功能相繼提出了生態文明落實的具體(ti) 措施和行為(wei) 規範，有的還體(ti) 現在國家的大政方針、政治製度、法律規範和教育之中。

孟子認識到“養(yang) ”是“用”的基礎。當時齊國東(dong) 南的牛山就因為(wei) 濫伐濫牧而變成濯濯童山，孟子從(cong) 牛山林木受到破壞的教訓中引伸出“苟得其養(yang) ，無物不長；苟失其養(yang) ，無物不消”（《孟子·告子上》）的道理。荀子談到自然生態的保護時也強調協調“養(yang) 長”與(yu) “殺生（斬伐）”的關(guan) 係，以避免童山竭澤現象的出現。《荀子·王製》就有具體(ti) 的製度設想：“聖王之製也，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鱣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yu) 食也；汙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you) 多，而百姓有餘(yu) 用也；斬伐養(yang) 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yu) 材也。聖王之用也，……謂之聖人。”這段文字是荀子合理利用和開發自然資源作為(wei) “聖人之製”的基本要求提出來的，說明他是高度重視自然資源的可持續性利用和自覺地維護生態平衡的。成書(shu) 於(yu) 漢代的《禮記·王製》說：“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一為(wei) 幹豆，二為(wei) 賓客，三為(wei) 充君之庖。無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禮曰暴天物。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天子殺則下大綏，諸侯殺則下小綏。大夫殺則止佐車止，佐車止則百姓田獵，獺祭魚然後虞人入澤梁，豺祭獸(shou) 然後田獵，鳩化為(wei) 鷹然後設罻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昆蟲未蟄，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殺胎，不殀夭，不覆巢。”對天子、諸侯在什麽(me) 情況下可以打獵、砍伐，什麽(me) 情況下不能打獵、砍伐，應該打什麽(me) 動物，不應該打什麽(me) 動物，應該砍伐什麽(me) 樣的樹木，不應該砍伐什麽(me) 樣的樹木等等細致的規定。其目的是根據動植物的自然生長規律進行砍伐和田獵，保護野生動植物的生長繁衍，保護人們(men) 賴以生存的自然資源。《大戴禮記·易本命》則直接對帝王提出警告:“故帝王好壞巢破卵，則鳳凰不翔焉；好竭水搏魚，則蛟龍不出焉；好刳胎殺夭，則麒麟不來焉；好填溪塞穀，則神龜不出焉。”提示不保護環境可能帶來的嚴(yan) 重問題，以為(wei) 帝王行政的借鑒。

宋儒認為(wei) 天地的德性是生生不已，人也具備，儒家稱之為(wei) 仁德。仁德是一種生物之心，希望萬(wan) 物都能活潑生長。程顥上疏宋神宗：“聖人奉天理物之道，在乎六府，六府之任，列之五官，山虞澤衡，各有常禁，夫是以萬(wan) 物阜豐(feng) 而財用不乏也。今五官不修，六府不治，用之無節，取之不時，林木焚赭，斧斤殘傷(shang) ，而川澤漁獵之繁，暴殘耗竭，而侵尋不禁。宜修古虞衡之職，使將養(yang) 之，以成變通長久之利。古冠婚喪(sang) 祭，車服器用，差等分別，莫敢逾僭，故財用易給而民有常心。今禮製未修，奢靡相尚，卿大夫之家莫能中禮，而商販之類或逾王公，禮製不足以檢飭人情，名數不足以旌別貴賤，詐虔攘奪，人人求厭其欲而後已，此大亂(luan) 之道也。因先王之法，講求而損益之。凡此，皆非有古今之異者也。”[④]他通過古代聖人設“六府”、“五官”以順應自然，整治萬(wan) 物，嚴(yan) 禁破壞山澤等自然環境，人們(men) 也無財用匱乏之憂，要求朝廷“修古虞衡之職”，認真地行使掌管山澤、山林之官的職責，保物、養(yang) 物，防止自然資源的耗竭和環境的破壞，使人類與(yu) 自然界能夠長久地和諧相處。

在中國曆史上，受儒家仁愛思想的影響，大至皇太子，小到平麵百姓都非常重視“愛惜物命”的教育。據《宋元學案·伊川學案上》載，程頤為(wei) 經筵侍講時，“一日講罷未退，上(宋哲宗)折柳枝，先生(程頤)進曰：‘方春發生，不可無故摧折’。”因為(wei) 有儒家泛愛萬(wan) 物的思想起作用，程頤以師者的角色自覺地來規訓皇帝。康熙為(wei) 子孫編寫(xie) 的《庭訓格言》中說：“仁者無不愛。凡愛人愛物，皆愛也。”作為(wei) 帝王也這樣認真教誨、嚴(yan) 格訓飭子孫，希望他們(men) 能夠愛人、愛物，實在難能可貴。這樣，儒家以仁愛情懷對待自然，把人與(yu) 自然看成是一個(ge) 有機聯係的整體(ti) ，實現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相處而沒有西方人類中心主義(yi) 的後遺症，是難能可貴的。

當今世界，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人類征服自然能力的極大提高，人類為(wei) 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貪婪地向大自然索取，移山填海，上天入地，亂(luan) 砍濫伐樹木，亂(luan) 捕濫殺饕餮野生動物，無所不用其極。其結果導致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日益緊張，生態環境的惡化已經威脅到人類的生存，人類已經受到大自然嚴(yan) 厲的懲罰。在這種情況下，這些觀念越來越顯現出它的智慧和它的現代價(jia) 值，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的保護與(yu) 人類息息相關(guan) 的生存環境，建設生態文明、實現人與(yu) 自然的重歸和諧具有指導性的意義(yi) ，是一種具有啟發意義(yi) 的寶貴的思想資源，需要開發、利用、珍視。

繼承發揚儒家的仁愛精神，就是要落實在日常生活當中，以這種仁愛及其所體(ti) 現的道德原則培養(yang) 人們(men) 同情他人、關(guan) 心他人和愛護他人的社會(hui) 公德意識和熱愛、保護自然環境的自覺意識，對社會(hui) 主義(yi) 精神文明建設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yi) 。當然，這繼承隻能是批判地繼承，對儒家仁愛思想特別是在實踐過程中的曆史性、局限性要有充分的認識，力求在新的社會(hui) 實踐之中充分發揮每個(ge) 社會(hui) 成員的積極性、能動性、創造性以實現社會(hui) 的全麵和諧，推動社會(hui) 的持續穩定發展。

《廊坊師範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3期。

【參考文獻】

[①]張載：《正蒙》，《乾稱篇》第十七。

[②]《王文成公全書(shu) 》卷二十六《大學問》。

[③]黃宗羲：《宋元學案•橫渠學案上》第一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667頁。

[④]程顥：《論十事劄子》，《二程集》上，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454頁。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

【韓星】儒家仁愛思想與(yu) 生態文明

儒家仁愛思想與(yu) 生態文明

作者：韓星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9月9日

【摘要】“仁”是儒家的核心觀念，其根本含義(yi) 就是愛人。儒家的“仁愛”在踐行上可以分成五個(ge) 次第：具備仁愛之心；自愛；愛親(qin) 人，即血緣親(qin) 情之愛；“泛愛眾(zhong) ”，即愛一切人；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儒家仁愛思想以自我為(wei) 起點擴展到宇宙萬(wan) 物的踐行次第蘊涵著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和道德取向，在曆史上對保護生態環境，維持自然生態平衡起了重要作用，今天在保護生存環境，建設生態文明、實現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方麵仍然具有指導意義(yi) ，是寶貴的思想資源。

【關(guan) 鍵詞】仁；仁愛；踐行次第；萬(wan) 物一體(ti) ；生態文明

中圖分類號:B222      文件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3210（2013）03-0076-05

生態，指生物之間以及生物與(yu) 環境之間的相互關(guan) 係與(yu) 存在狀態，亦即自然生態。自然生態有著自在自為(wei) 的發展規律。人類社會(hui) 改變了這種規律，把自然生態納入到人類可以改造的範圍之內(nei) ，這就形成了文明。生態文明，是指人類遵循人、自然、社會(hui) 和諧發展這一客觀規律而取得的物質與(yu) 精神成果的總和；是指人與(yu) 自然、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和諧共生、良性循環、全麵發展、持續繁榮為(wei) 基本宗旨的文化倫(lun) 理形態。我們(men) 國家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經濟發展，社會(hui) 進步，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但是，卻出現了嚴(yan) 重的生態破壞和環境汙染問題。生態惡化的趨勢仍在加重：森林、草原的生態功能急劇衰退，土地退化日益突出；水體(ti) 生態平衡嚴(yan) 重失調，自然災害日趨頻繁；生物多樣性銳減。環境汙染沒有能夠得到有效製約：能源結構性汙染突出，工業(ye) 汙染排放量仍高；城市汙染依然嚴(yan) 重；農(nong) 村環境問題日趨突出。這些生態破壞和環境汙染問題的解決(jue) 除了具體(ti) 的各種治理措施以外，可能更重要的還在於(yu) 我們(men) 要轉變長期以來征服自然，戰勝自然的觀念，樹立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文明的新觀念。特別是要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當中挖掘生態文明的思想和製度資源，為(wei) 今天中國乃至全球的生態和環境問題提供有價(jia) 值的指導和有意義(yi) 的借鑒。本文主要就儒家仁愛思想及其蘊涵的生態文明意義(yi) 加以闡釋和發揮，為(wei) 我們(men) 今天的生態文明建設提供啟示和參考。

一、儒家的“仁愛”含義(yi)

我們(men) 知道，儒家思想的核心觀念之一是“仁”，從(cong) 孔孟到程朱的曆代大儒，都把仁作為(wei) 一種最高的道德準則，成為(wei) 中國古代倫(lun) 理道德的宗旨和根本，是人們(men) 立身處世、為(wei) 政治國的指南和規範，是中華人文精神的集中體(ti) 現。在中國古代，“仁”的內(nei) 涵非常豐(feng) 富，“仁”的範圍非常廣泛，統攝著幾乎一切美好的德性。儒家把“仁”概括為(wei) 人的道德的最高原則，認為(wei) 其他的具體(ti) 道德準則都是由“仁”衍生出來的，重要的德目如誠、敬、恕、忠、孝、愛、知、勇、恭、寬、信、惠、慈、親(qin) 、善、溫、良、儉(jian) 、讓、中、庸、恒、和、友、順、禮、齊、莊、肅、悌、剛、毅、貞、諒、質、正、義(yi) 等都體(ti) 現了仁。“仁”字在《論語》一書(shu) 中出現了109次，孔子對“仁”在不同境遇下從(cong) 不同方麵，不同角度作了全麵深入的闡釋，構成了其思想體(ti) 係的核心內(nei) 容。“仁”的根本含義(yi) 就是愛人，當樊遲問仁時，孔子說：“愛人。”（《論語·顏淵》）曆來對仁的解釋眾(zhong) 說紛紜，然而愛人是其基本的精神。這裏的“人”是一種泛稱，是一個(ge) 類概念，超越了階級、種族的局限。

二、儒家仁愛思想的踐行次第

儒家的“仁愛”在踐行上可以分成五個(ge) 次第：

首先，就是要具備仁愛之心，能夠愛別人。也就是說你首先應該是個(ge) “仁者”，形成仁愛的品質。儒家認為(wei) 這是根於(yu) 人天生的性善而內(nei) 在地形成的品質，是人的道德行為(wei) 的發端。孟子是徹底的性善論者，他不僅(jin) 指出仁愛是人天生的本性，而且強調惡是人性的喪(sang) 失。把是否有良善之心，看成是人與(yu) 禽獸(shou) 最本質的區別。人之所以為(wei) 人，就在於(yu) 人共有同情心、羞恥心、禮讓心、是非心“四心”，即“良心”。按照孟子所言，有了“四心”也隻是良心的開端，還要擴而充之，推而廣之，才會(hui) 擁有完全的良心。

其次，自愛。儒家的仁愛是要從(cong) 自愛開始，以自愛為(wei) 起點（但不是以自愛為(wei) 中心）不斷進行擴展。《荀子·子道篇》載：顏淵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顏淵對曰：“知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明君子矣。”顏淵進來。孔子說：“顏回！明智的人是怎樣的？仁德的人是怎樣的？”顏淵回答說：“明智的人有自知之明，仁德的人能自尊自愛。”孔子說：“你可以稱為(wei) 賢明君子了。”這裏說明為(wei) 人之道就是由利己的“仁者自愛”為(wei) 基點，來達到利他的“仁者愛人”的最高境界。

自愛不是自戀，是自律、自尊、自強。一方麵，依推己及人的原則，一個(ge) 人如果不知自愛，沒有自己的情感體(ti) 驗，如何能夠愛人呢？自愛與(yu) 愛人是相通的。另一方麵，自愛不僅(jin) 是自己對自己的事情，它也要在人—我關(guan) 係中實現，即有被他人尊重的要求。一個(ge) 人如不自愛又何來他人愛己的需求呢？長期以來，我們(men) 過分強調愛人，沒有注意到自愛。沒有自愛作為(wei) 基礎，愛人也是懸空的。

第三，愛親(qin) 人，即血緣親(qin) 情之愛。孔子非常重視孝悌，主張處理一切人倫(lun) 關(guan) 係都要從(cong) 孝悌做起，孝悌是實現“仁”的根本。《論語·學而》說：“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表明“愛人”要從(cong) 孝順父母、尊敬兄長開始。如果一個(ge) 人連自己的父母都不孝，他還什麽(me) 仁愛之心呢？所以，“孝道”乃為(wei) 道德倫(lun) 理的根本與(yu) 基礎。惟有能行孝悌者，才能去愛他人。孟子進一步發揮了孔子的思想，他認為(wei) ：“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孟子·離婁上》）“親(qin) 親(qin) ，仁也。”（《孟子·盡心上》）這裏的親(qin) 親(qin) ，包括愛自己的父母，也包括愛其他的親(qin) 屬，仁愛當從(cong) 侍奉雙親(qin) 開始。《孝經·聖治章》有雲(yun) :“不愛其親(qin) 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親(qin) 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假如有人不愛自己的父母，而去愛別人，那就叫悖德；不敬自己父母而去敬別人，那就叫悖禮。這話是符合道德邏輯的，怎麽(me) 能夠相信一個(ge) 人連生他養(yang) 他的父母都不肯親(qin) 愛，能真心實意地熱愛他人？仁愛思想是從(cong) 家庭血緣親(qin) 情引申出來的，一個(ge) 人隻有首先愛自己的親(qin) 人，才會(hui) 去愛他人。離開了親(qin) 情之愛，仁者之愛就成為(wei) 無根之萍，無本之末。即使有這樣的愛，那要麽(me) 是虛偽(wei) 的，要麽(me) 是由功利需要引起的索取式的愛。所以，儒家認為(wei) ，愛人要從(cong) 要自己的親(qin) 人開始，然後推而廣之去愛別人。

第四，“泛愛眾(zhong) ”，即愛一切人。孔子又將親(qin) 情之愛推廣開來，要求人與(yu) 人之間要充滿愛心，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要“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強調對人要溫、良、恭、儉(jian) 、讓。孔子要求統治者“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學而》)，國君節用而愛養(yang) 人民，不要無窮無盡地使用民力，使老百姓有休養(yang) 生息的時間。他還主張：“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論語·顏淵》）“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論語·學而》）孔子提出的“泛愛眾(zhong) ”之“眾(zhong) ”就是廣大的民眾(zhong) 。據《論語•鄉(xiang) 黨(dang) 》載，孔子的馬棚失火，孔子隻問是否傷(shang) 人，而沒問馬。這裏的人應該是養(yang) 馬的奴隸。孔子關(guan) 心養(yang) 馬人的安危，說明他的“愛人”具有廣泛性，在某種程度上具備了朦朧的博愛意識，具有一種可貴的人道主義(yi) 精神，也彰顯出孔子寬厚偉(wei) 大的人文品格。當時社會(hui) 上流行奴隸殉葬，孔子堅決(jue) 反對。有人用泥捏成人的樣子，燒成陶俑陪葬，孔子也不滿意，他氣憤地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孔子認為(wei) 即使捏成泥人殉葬，也是侵犯了人的尊嚴(yan) ，也違背了“仁愛”的精神。

《禮記·哀公問》引孔子的話說：“古之為(wei) 政，愛人為(wei) 大；不能愛人，不能有其身；不能有其身，不能安土；不能安土，不能樂(le) 天；不能樂(le) 天，不能成身。”孔子遵循“古之為(wei) 政，愛人為(wei) 大”的原則，把“愛人”放在為(wei) 政之首位，認為(wei) “愛人”關(guan) 乎到自身安危、國家安定、樂(le) 天知命、人格完成。孟子還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敬愛自己的父母，也要敬愛別人的父母；愛護自己的孩子，也要愛護別人家的孩子。人不要把自己的愛局限在狹隘的天地，不要太自私。

《禮記·禮運篇》以孔子的話表達了大道推行的大同社會(hui) 的理想狀況，說那個(ge) 時候“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人們(men) 不隻是親(qin) 愛自己的親(qin) 人，愛護自己的孩子，而是使老年人都有人尊敬奉養(yang) ，成年人發揮自己的作用，小孩子有人撫養(yang) ，矜寡孤獨廢疾的人都有人供養(yang) 。

第五，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儒家還把仁愛之心推向天地萬(wan) 物，達到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境界。孔子雖然沒有把“仁愛”推及物的明確論述，但他對自然界的生命充滿了憐憫之情。《論語·述而》載：“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意思是說：孔子釣魚用杆而不用網捕，射鳥不射巢中的鳥，這就充分體(ti) 現了孔子愛物及取物有節的思想。《禮記·祭義(yi) 》引孔子話說：“斷一樹，殺一獸(shou) ，不以其時，非孝也。”孔子把仁愛推廣到生物，認為(wei) 不以其時伐樹，或不按規定打獵是不孝的行為(wei) 。據《孔子家語·曲禮·子夏問》記載：

孔子之守狗死，謂子貢曰：“路馬死，路馬常所乘馬則藏之以帷，狗則藏之以蓋，汝？埋之。吾聞弊幃不棄，為(wei) 埋馬也，弊蓋不棄，為(wei) 埋狗也。今吾貧無蓋，於(yu) 其封也與(yu) 之席，無使其首陷於(yu) 土焉。”

孔子對一個(ge) 老死的看家狗都有這樣的人性關(guan) 懷，我們(men) 今天的人讀到這裏不由得有種深深的感動。

孟子認為(wei) 對待別人，要將心比心，推己及人，推人及於(yu) 萬(wan) 物，主張“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從(cong) 親(qin) 愛自己的親(qin) 人出發，推向仁愛百姓，再推向愛惜萬(wan) 物，這就形成了儒學的“愛的連鎖”。從(cong) 仁的角度看，“親(qin) 親(qin) ”是仁的自然基礎，“仁民”是仁的核心和重點，“愛物”則是仁的最終完成。對萬(wan) 物的愛心，實際上是仁需要完善化的內(nei) 在邏輯要求。同時，我們(men) 發現，這個(ge) “愛的連鎖”又正好是和《大學》所開列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次第相統一的。孟子還說：“恩足以及野獸(shou) ，君子遠庖廚。”（《孟子·梁惠王上》）據《孟子》記載有這樣一個(ge) 故事：齊宣王看見被趕去祭祀的牛的可憐兮兮之樣子就動了惻隱之心，命令用一隻羊去代替它；對此，孟子認為(wei) 齊宣王不讓那頭牛被送去作祭祀之用，是出於(yu) 一種仁愛之心，但是齊宣王這樣做是“見牛未見羊”，不知道以羊代替牛去做“犧牲”時羊也是極其痛苦的。所以，孟子說：“無傷(shang) 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yu) 禽獸(shou) 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孟子·梁惠王上》）孟子認為(wei) ，從(cong) 禮儀(yi) 的需要講，宰殺牛羊作為(wei) 祭品是必須的，但是真正的君子對有生命的東(dong) 西，看到它們(men) 活著，便會(hui) 不忍心再看到它們(men) 死去；而聽到它們(men) 的悲鳴或哀叫，便更不會(hui) 忍心再去吃它們(men) 的肉。所以，君子遠離殘害生命的廚房，正是源於(yu) “仁愛生命”這一善良而美好的心腸。孟子又將仁愛精神推而及於(yu) 政治，從(cong) 而產(chan) 生了他的仁政學說。孟子認為(wei)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這便是孟子的仁政論。在他看來，仁與(yu) 不仁應當作為(wei) 施政的根本。行仁政者得天下，失仁政者失天下，這是曆史經驗已經反複證明了的。不仁者而得邦國尚有可能，“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要統一天下，得到天下人民的擁護，不施仁政是絕對做不到的。

漢代董仲舒進一步將孔子的“仁者愛人”引申到人們(men) 對自然環境的愛護，把仁愛的道德範疇從(cong) 人擴展到鳥獸(shou) 魚蟲，提倡博大的愛。他說：“質於(yu) 愛民，以下至於(yu) 鳥獸(shou) 昆蟲莫不愛。不愛，奚足謂仁？仁者，愛人之名也。”（《春秋繁露·仁義(yi) 法》）。人之為(wei) 人最關(guan) 鍵的是仁愛人民，再往下以至於(yu) 鳥獸(shou) 昆蟲沒有不愛。如果不有這樣廣大的愛，怎麽(me) 夠得上稱為(wei) 仁呢？

北宋張載說：“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①]天底下的人都是我的同胞，天底下的萬(wan) 物都是我的朋友。張載體(ti) 悟到人與(yu) 人、人與(yu) 萬(wan) 物息息相通、血肉相連的內(nei) 在聯係。

北宋二程說：“醫書(shu) 以手足痿痹為(wei) 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認得為(wei) 己，何所不至；若不屬己，自與(yu) 己不相幹。如手足之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眾(zhong) ，乃聖人之功用。”(《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上)醫學上常常說手腳肌肉萎縮麻木為(wei) 不仁，這話是對不仁的最好描述。仁德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統一體(ti) ，沒有不屬於(yu) 自己的方麵。認得外界的事物都就是自己身體(ti) 的一部分，又有哪些仁愛之事做不到呢？如果認為(wei) 外界的事物與(yu) 自己毫不相幹，那就象人的手腳麻木不仁，氣血不能貫通，都是不屬於(yu) 自己的方麵。所以，廣施恩惠，拯救眾(zhong) 民，才是聖人應該發揮的作用。二程在這裏是說有仁德的人能夠把天地萬(wan) 物看成是與(yu) 自己息息相關(guan) 的有生命力的整體(ti) ，把天地萬(wan) 物看成是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故能愛人愛物，如同愛己。

王陽明認為(wei) ：“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nei) 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qin) ，莫不欲安全而教養(yang) 之，以遂其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yu) 聖人也，特其間於(yu) 有我之私，隔於(yu) 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昆弟為(wei) 仇讎者。聖人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複其心體(ti) 之同然。”（《傳(chuan) 習(xi) 錄中·答顧東(dong) 橋書(shu) 》）在王陽明看來，就“心”的本來麵目而言，每個(ge) 人與(yu) 聖人一樣，都是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這種一體(ti) 主要表現為(wei) 相互之間的誠愛無私。聖人對待天下之人，沒有親(qin) 疏遠近內(nei) 外的差別。凡是有生命血氣的，都象親(qin) 兄弟一樣有著赤誠的親(qin) 情，都會(hui) 保障他們(men) 的平安並且進行教養(yang) ，以實現他的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的本心。王陽明還說：“大人之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yu) 天地萬(wan) 物而為(wei) 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孺子而為(wei) 一體(ti) 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shou) 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鳥獸(shou) 而為(wei) 一體(ti) 也。鳥獸(shou) 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草木而為(wei) 一體(ti) 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yu) 瓦石而為(wei) 一體(ti) 也。是其一體(ti) 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②]在陽明看來，大人之所以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乃是出於(yu) “其心之仁”的顯現，全然無私利計較之意。而這個(ge) 仁心，人人固有，隻是小人因軀殼的自我限定，蔽於(yu) 私欲，不能時時呈現仁心的感通的作用，所以有物我之分，而無一體(ti) 之感。

劉蕺山說：“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真如一頭兩(liang) 足合之百體(ti) 然。”[③]這是一個(ge) 形象生動地比喻，就是人們(men) 常常說的“人體(ti) 小宇宙，天地大人體(ti) ”。

通過儒家仁愛踐行次第的分析，我們(men) 可以清楚地看到，儒家的仁愛思想是由自我為(wei) 起點擴展到宇宙萬(wan) 物的，對此，顏元在《顏元集·存性編》中概括說：

性之未發則仁，既發則惻隱順其自然而出。父母則愛之，次有兄弟，又次有夫妻、子孫則愛之，又次有宗族、戚黨(dang) 、鄉(xiang) 裏、朋友則愛之。其愛兄弟、夫妻、子孫，視父母有別矣，愛宗族、戚黨(dang) 、鄉(xiang) 裏，視兄弟、夫妻、子孫又有別矣，至於(yu) 愛百姓又別，愛鳥獸(shou) 、草木又別矣。此乃天地間自然有此倫(lun) 類，自然有此仁，自然有此差等，不由人造作，不由人意見。推之義(yi) 、禮、智，無不皆然，故曰“渾天地間一性善也”，故曰“無性外之物也”。但氣質偏駁者易流，見妻子可愛，反以愛父母者愛之，父母反不愛焉；見鳥獸(shou) 、草木可愛，反以愛人者愛之，人反不愛焉；是謂貪營、鄙吝。以至貪所愛而弑父弑君，吝所愛而殺身喪(sang) 國，皆非其愛之罪，誤愛之罪也。又不特不仁而已也。至於(yu) 愛不獲宜而為(wei) 不義(yi) ，愛無節文而為(wei) 無禮，愛昏其明而為(wei) 不智，皆不誤為(wei) 之也，固非仁之罪也，亦豈惻隱之罪哉？使篤愛於(yu) 父母，則愛妻子非惡也；使篤愛於(yu) 人，則愛物非惡也。

從(cong) 這段話中我們(men) 不難看出，作者是在性善論的前提下，認為(wei) 人的本性就是仁，仁的自然流露就是愛。這種愛是有層次的，是從(cong) 父母，到兄弟，再到夫妻、子孫，再到宗族、親(qin) 戚、鄉(xiang) 鄰、朋友，再到百姓，再到鳥獸(shou) 草木層層擴展的。作者強調這一層層擴展的愛的次第就是宇宙自然的秩序，不是人為(wei) 造作的，也不由人的主觀意誌來決(jue) 定。因此，人類必須遵循這樣的愛的次第，愛的正確、愛的準確，不要誤愛。還要把這樣的愛與(yu) 義(yi) 、禮、智配合起來，確立人類合情合理的倫(lun) 理道德秩序，以保障社會(hui) 的和諧穩定。因此，儒家的仁愛思想實際上已經包含了我們(men) 今天常常說的人與(yu) 自身、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之間四個(ge) 方麵的關(guan) 係。

三、儒家仁愛思想的生態文明意義(yi)

儒家仁愛思想以自我為(wei) 起點擴展到宇宙萬(wan) 物的踐行次第蘊涵著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和道德取向，在曆史上對保護中國古代生態環境，維持自然生態平衡曾經起了重要的作用。曆代許多儒者都依據自然生態本身的屬性、功能相繼提出了生態文明落實的具體(ti) 措施和行為(wei) 規範，有的還體(ti) 現在國家的大政方針、政治製度、法律規範和教育之中。

孟子認識到“養(yang) ”是“用”的基礎。當時齊國東(dong) 南的牛山就因為(wei) 濫伐濫牧而變成濯濯童山，孟子從(cong) 牛山林木受到破壞的教訓中引伸出“苟得其養(yang) ，無物不長；苟失其養(yang) ，無物不消”（《孟子·告子上》）的道理。荀子談到自然生態的保護時也強調協調“養(yang) 長”與(yu) “殺生（斬伐）”的關(guan) 係，以避免童山竭澤現象的出現。《荀子·王製》就有具體(ti) 的製度設想：“聖王之製也，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黿鼉魚鱉鰍鱣孕別之時，罔罟毒藥不入澤，不夭其生，不絕其長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yu) 食也；汙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you) 多，而百姓有餘(yu) 用也；斬伐養(yang) 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yu) 材也。聖王之用也，……謂之聖人。”這段文字是荀子合理利用和開發自然資源作為(wei) “聖人之製”的基本要求提出來的，說明他是高度重視自然資源的可持續性利用和自覺地維護生態平衡的。成書(shu) 於(yu) 漢代的《禮記·王製》說：“天子諸侯無事，則歲三田，一為(wei) 幹豆，二為(wei) 賓客，三為(wei) 充君之庖。無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禮曰暴天物。天子不合圍，諸侯不掩群。天子殺則下大綏，諸侯殺則下小綏。大夫殺則止佐車止，佐車止則百姓田獵，獺祭魚然後虞人入澤梁，豺祭獸(shou) 然後田獵，鳩化為(wei) 鷹然後設罻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昆蟲未蟄，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殺胎，不殀夭，不覆巢。”對天子、諸侯在什麽(me) 情況下可以打獵、砍伐，什麽(me) 情況下不能打獵、砍伐，應該打什麽(me) 動物，不應該打什麽(me) 動物，應該砍伐什麽(me) 樣的樹木，不應該砍伐什麽(me) 樣的樹木等等細致的規定。其目的是根據動植物的自然生長規律進行砍伐和田獵，保護野生動植物的生長繁衍，保護人們(men) 賴以生存的自然資源。《大戴禮記·易本命》則直接對帝王提出警告:“故帝王好壞巢破卵，則鳳凰不翔焉；好竭水搏魚，則蛟龍不出焉；好刳胎殺夭，則麒麟不來焉；好填溪塞穀，則神龜不出焉。”提示不保護環境可能帶來的嚴(yan) 重問題，以為(wei) 帝王行政的借鑒。

宋儒認為(wei) 天地的德性是生生不已，人也具備，儒家稱之為(wei) 仁德。仁德是一種生物之心，希望萬(wan) 物都能活潑生長。程顥上疏宋神宗：“聖人奉天理物之道，在乎六府，六府之任，列之五官，山虞澤衡，各有常禁，夫是以萬(wan) 物阜豐(feng) 而財用不乏也。今五官不修，六府不治，用之無節，取之不時，林木焚赭，斧斤殘傷(shang) ，而川澤漁獵之繁，暴殘耗竭，而侵尋不禁。宜修古虞衡之職，使將養(yang) 之，以成變通長久之利。古冠婚喪(sang) 祭，車服器用，差等分別，莫敢逾僭，故財用易給而民有常心。今禮製未修，奢靡相尚，卿大夫之家莫能中禮，而商販之類或逾王公，禮製不足以檢飭人情，名數不足以旌別貴賤，詐虔攘奪，人人求厭其欲而後已，此大亂(luan) 之道也。因先王之法，講求而損益之。凡此，皆非有古今之異者也。”[④]他通過古代聖人設“六府”、“五官”以順應自然，整治萬(wan) 物，嚴(yan) 禁破壞山澤等自然環境，人們(men) 也無財用匱乏之憂，要求朝廷“修古虞衡之職”，認真地行使掌管山澤、山林之官的職責，保物、養(yang) 物，防止自然資源的耗竭和環境的破壞，使人類與(yu) 自然界能夠長久地和諧相處。

在中國曆史上，受儒家仁愛思想的影響，大至皇太子，小到平麵百姓都非常重視“愛惜物命”的教育。據《宋元學案·伊川學案上》載，程頤為(wei) 經筵侍講時，“一日講罷未退，上(宋哲宗)折柳枝，先生(程頤)進曰：‘方春發生，不可無故摧折’。”因為(wei) 有儒家泛愛萬(wan) 物的思想起作用，程頤以師者的角色自覺地來規訓皇帝。康熙為(wei) 子孫編寫(xie) 的《庭訓格言》中說：“仁者無不愛。凡愛人愛物，皆愛也。”作為(wei) 帝王也這樣認真教誨、嚴(yan) 格訓飭子孫，希望他們(men) 能夠愛人、愛物，實在難能可貴。這樣，儒家以仁愛情懷對待自然，把人與(yu) 自然看成是一個(ge) 有機聯係的整體(ti) ，實現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相處而沒有西方人類中心主義(yi) 的後遺症，是難能可貴的。

當今世界，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人類征服自然能力的極大提高，人類為(wei) 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貪婪地向大自然索取，移山填海，上天入地，亂(luan) 砍濫伐樹木，亂(luan) 捕濫殺饕餮野生動物，無所不用其極。其結果導致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日益緊張，生態環境的惡化已經威脅到人類的生存，人類已經受到大自然嚴(yan) 厲的懲罰。在這種情況下，這些觀念越來越顯現出它的智慧和它的現代價(jia) 值，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的保護與(yu) 人類息息相關(guan) 的生存環境，建設生態文明、實現人與(yu) 自然的重歸和諧具有指導性的意義(yi) ，是一種具有啟發意義(yi) 的寶貴的思想資源，需要開發、利用、珍視。

繼承發揚儒家的仁愛精神，就是要落實在日常生活當中，以這種仁愛及其所體(ti) 現的道德原則培養(yang) 人們(men) 同情他人、關(guan) 心他人和愛護他人的社會(hui) 公德意識和熱愛、保護自然環境的自覺意識，對社會(hui) 主義(yi) 精神文明建設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yi) 。當然，這繼承隻能是批判地繼承，對儒家仁愛思想特別是在實踐過程中的曆史性、局限性要有充分的認識，力求在新的社會(hui) 實踐之中充分發揮每個(ge) 社會(hui) 成員的積極性、能動性、創造性以實現社會(hui) 的全麵和諧，推動社會(hui) 的持續穩定發展。

《廊坊師範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3期。

【參考文獻】

[①]張載：《正蒙》，《乾稱篇》第十七。

[②]《王文成公全書(shu) 》卷二十六《大學問》。

[③]黃宗羲：《宋元學案•橫渠學案上》第一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667頁。

[④]程顥：《論十事劄子》，《二程集》上，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454頁。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