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如何以文明大國出現於(yu) 世界?
作者:許紀霖(華東(dong) 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9月2日
21世紀世界曆史的最重要事件,可能是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文明大國的重新崛起,從(cong) 而改變世界曆史本身。最近,國內(nei) 學界熱議姚中秋教授提出的“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這是一個(ge) 好命題。問題在於(yu) ,當世界曆史中的中國時刻呼之欲出的時候,中國自身準備好了嗎?中國將以什麽(me) 樣的姿態出現於(yu) 世界?是西方文明的追隨者、挑戰者,抑或發展者?再進一步追問:那又是誰之世界曆史,何種中國時刻呢?
在所謂的中國時刻降臨(lin) 之際,與(yu) 其盲目地樂(le) 觀歡呼,不如冷靜地在世界大勢之中重新思考中國的位置,找到她的未來軌跡。
一,世界格局中的三個(ge) 重心
今日的世界,是一個(ge) 民族國家的時代,也是一個(ge) 帝國並行的時代。超越民族國家的資本與(yu) 權力體(ti) 係,為(wei) 帝國霸權的興(xing) 衰提供了物質和組織化條件。在結束了長達半個(ge) 世紀的美蘇兩(liang) 大帝國對抗的冷戰之後,21世紀初所展現的新的帝國圖景,乃是美國、歐盟和新崛起的中國的三分天下。
現代帝國的爭(zheng) 霸,取決(jue) 於(yu) 兩(liang) 個(ge) 因素:一是在全球資本與(yu) 權力體(ti) 係中的實力,二是其各自所憑借的文明。一個(ge) 具有長久競爭(zheng) 力和統治力的帝國,實力與(yu) 文明,缺一不可。軍(jun) 事和經濟的硬實力,如潮水一般有漲有落,然而文明,卻是長時段競爭(zheng) 的底蘊所在。
美國衰落了嗎?這是中國崛起之後世界熱議的話題。雖然按照目前GDP增加的速度,中國將在未來十年之內(nei) 綜合國力上超過美國,成為(wei) 世界頭號經濟強國,但這並不意味著美國的衰落。究竟誰是世界老大,不僅(jin) 要看GDP總量,而且要看其他同樣重要的指標。在全球化的資本和權力體(ti) 係之中,以美元作為(wei) 全球金融貨幣、科技的強大創造力和無可比擬的軍(jun) 事威懾力,美國將在相當長的時期內(nei) ,將繼續保持其全球第一霸主的地位。更重要的,是自身文明的可持續性發展性。與(yu) 歐洲相比較,美國建國的主流文明盎格魯·撒克遜新教文明曆經二個(ge) 多世紀,依然有其充沛的活力,遠未走到盡頭。作為(wei) 一個(ge) 移民國家,世界各國的精英依然向往美國,他們(men) 從(cong) 四麵八方湧向那裏,源源不斷地給美國帶來新的創造性元素和競爭(zheng) 能力。誠如布熱津斯基所說:“美國的吸引力經久不衰的關(guan) 鍵在於(yu) ,它把理想主義(yi) 和物質主義(yi) 這兩(liang) 大激勵人類進步的精神動力結合在一起。……在公民權利與(yu) 創業(ye) 精神兩(liang) 個(ge) 方麵,美國所能提供的一切,都是歐洲和世界其他國家不具備的。”一個(ge) 文明的生命,在於(yu) 其核心價(jia) 值的吸引力,是否有自信對其他文明開放,並且將異質元素轉化為(wei) 自身新陳代謝的造血功能。從(cong) 這點而言,美國的衰落尚且為(wei) 之過早,盎格魯·撒克遜新教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再加上多元文化帶來的競爭(zheng) 性活力,將使美國繼續扮演世界文明帝國不可代替的頭號角色。
自2008年之後,歐洲陷入了持續的財務危機之中,至今不能自拔。危機的背後是文明出了問題。如今我們(men) 去歐洲遊覽考察,特別是那些天主教的拉丁國家,會(hui) 發現19世紀工業(ye) 革命時代歐洲人的那種發奮圖強、努力工作的工作倫(lun) 理喪(sang) 失了,到處充滿了鬆散、閑適、安逸的氛圍,度假比工作更重要,全民福利造就了許多人不思有進、坐享其成。科耶夫在冷戰時期曾經設想要在基督新教的美國和東(dong) 正教的蘇聯兩(liang) 大帝國的抗衡之中,建立一個(ge) 以法國為(wei) 軸心的新拉丁帝國。半個(ge) 世紀之後,這個(ge) 新拉丁帝國以自我毀滅的方式出現了,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這幾個(ge) 拉丁國家再加上希臘被譏諷為(wei) 拖累了歐盟的“笨豬四國”,在這些國家內(nei) 部彌漫著一種羅馬帝國晚期的“死於(yu) 安樂(le) ”的文明墮落跡象。古老的歐洲雖然實現了統一,不再有國家主義(yi) 的衝(chong) 突,也超越了對物質的無限貪婪、對富強的過度衝(chong) 動,但在一個(ge) 激烈競爭(zheng) 的世界之中,其自身卻失去了進一步發展的動力。當在世界金融和貿易等級秩序中對第三世界的優(you) 勢喪(sang) 失殆盡,歐洲可能將陷入一個(ge) 長期的、緩慢的相對衰落之中。
然而,從(cong) 曆史的長時段來看,也存在著另外一種可能。弗格森在《文明》一書(shu) 中指出,16世紀之前的歐洲陷入黑死病的絕望之中,如果有人告訴你,歐洲將在未來主宰世界,一定會(hui) 被認為(wei) 是瘋子的夢囈。然而自從(cong) 哥倫(lun) 布發現新大陸之後,歐洲以科學技術的革命、勤儉(jian) 競爭(zheng) 的工作倫(lun) 理和民主法治的製度優(you) 勢逐漸領先於(yu) 世界,創造了普世化的現代文明。歐洲有一種置死地而後生的能力。之所以如此,乃是歐洲文明內(nei) 部的豐(feng) 富性和多歧性。法國著名的公共知識分子莫蘭(lan) 指出:歐洲精神就在於(yu) 它的異質性和不確定性:“如果說它是崇尚精神的歐洲,那它也是追逐物質的歐洲。如果說它是有節製的歐洲,它也是無節製的歐洲。如果說它是理性的歐洲,它也是神話的歐洲,即便在其理性思想內(nei) 核裏也包含神話夢想成分”。歐洲不僅(jin) 有拉丁文化,也有新教文化,歐洲在被逼到懸崖之後,有可能重新煥發出活力。在一片蕭條之中,德國作為(wei) 歐洲經濟的引擎依然強勁有力,而且經曆過二次大戰的慘痛教訓,德國將英美的盎格魯·撒克遜政治文明與(yu) 德國自身的路德新教傳(chuan) 統與(yu) 近代以來的社會(hui) 民主主義(yi) 傳(chuan) 統融合,既保持了新教的勤奮節儉(jian) 和競爭(zheng) 精神,又有充分的國家福利保障,在二者之間保持了微妙的平衡。當代德國的文明模式成功綜合了西方文明各種異質元素,將是帶領歐洲走出低穀、重新複興(xing) 的希望。
19世紀和20世紀,世界秩序的重心在大西洋,先是英國、然後是美國,成為(wei) 主宰世界的頭號帝國。在18世紀還領先於(yu) 世界的東(dong) 亞(ya) ,不僅(jin) 衰落了,而且一度成為(wei) 西方列強瓜分和掠奪的獵場。然而,20世紀70年代之後,儒家文明圈的東(dong) 亞(ya) 開始複興(xing) ,經濟高速發展,首先是儒家文明圈的外圍日本,隨後是邊緣地區東(dong) 亞(ya) “四小龍”,最後輪到儒家文明圈的核心中國大陸。到21世紀初,以中國的崛起為(wei) 標誌,整個(ge) 世界的權力結構、財富結構逐漸從(cong) 歐洲轉移向亞(ya) 洲,從(cong) 大西洋地區轉移到太平洋地區。世界曆史重新向亞(ya) 洲傾(qing) 斜,地球的重心發生了偏離。
未來的世界,將有三個(ge) 世界重心,一個(ge) 是美國,另一個(ge) 是歐洲,第三個(ge) 是中國。三個(ge) 不同形態的世界帝國,彼此之間形成了三種共同體(ti) :大西洋共同體(ti) 、歐亞(ya) 大陸共同體(ti) 和太平洋共同體(ti) 。以往的兩(liang) 個(ge) 世紀,世界的重心在大西洋,戰後又以北約為(wei) 標誌,形成了美國、西歐聯盟的大西洋共同體(ti) 。在這兩(liang) 個(ge) 共同體(ti) 當中,除了美國、中國和歐盟三個(ge) 中心之外,日本、俄羅斯和印度,都不容小覷。日本作為(wei) 最早在東(dong) 亞(ya) 崛起的國家,既有現代化的持續動力,又保持了日本亞(ya) 文明中的本土傳(chuan) 統,近年來恢複“正常化國家”的衝(chong) 動,將讓日本在亞(ya) 太事務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俄羅斯雖然不複有當年蘇聯帝國時期的輝煌,但它的東(dong) 正教文明底蘊再加上能源、科技、軍(jun) 事和人才優(you) 勢,不排除有重新崛起的可能,普京最近推出的新“獨聯體(ti) ”計劃,便是再造帝國的第一步。而南亞(ya) 次大陸的印度,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也開始雄心勃勃,其古老的印度文明是否有助於(yu) 讓其從(cong) 印度洋的地區大國,進一步發展為(wei) 歐亞(ya) 大陸板塊中的全球大國,也有待於(yu) 觀察。
三個(ge) 重心,三大板塊,21世紀的世界麵臨(lin) 著一個(ge) 幾百年來從(cong) 未有過的多元格局,它將改變和結束西方統治世界的曆史,出現一個(ge) 新的文明世紀。
二,從(cong) 一神教到多神教的世界曆史
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的2012年會(hui) 上,姚中秋教授提出了“世界曆史中的中國時刻”,這是一個(ge) 好命題,但也頗受爭(zheng) 論。我們(men) 首先要討論的是:誰之世界曆史?何種中國時刻?
在全球化出現之前,沒有統一的世界曆史,隻有各文明的曆史。在最早的軸心文明時代,歐亞(ya) 大陸的猶太教-基督教文明、古希臘羅馬文明、伊斯蘭(lan) 教文明、印度教文明和中國文明,都隻是區域性的文明,相互之間雖然有影響,但整個(ge) 地球並沒有形成密不可分的整體(ti) 。一直到1500年之後,隨著歐洲的帝國列強對亞(ya) 非拉美和澳洲的發現、移民和征服,特別是工業(ye) 革命打垮了各國的地方手工業(ye) ,締造了全球經濟貿易共同體(ti) ,西方文明通過價(jia) 廉物美的貨物、虔誠的傳(chuan) 教士和無所不催的軍(jun) 艦大炮征服了整個(ge) 世界,一部以歐洲為(wei) 中心的世界曆史才真正出現。
從(cong) 曆史學家的書(shu) 寫(xie) 到各國曆史教科書(shu) ,至今我們(men) 所熟悉的世界曆史,乃是以大西洋文明為(wei) 核心所展開的曆史,其背後預設了一個(ge) 基本的曆史觀:曆史是有終極目標的,向著一個(ge) 確定的時間終點展開和發展。這是從(cong) 基督教到黑格爾的一元線性的歐洲曆史觀,而無論是古希臘還是東(dong) 方的曆史觀都是循環的或輪回的。基督教的末世論相信人類的曆史最後將出現末日審判的彌賽亞(ya) 時刻,基督的重返人間,將代表上帝在人間實現普遍的正義(yi) ,一切善惡是非都將得以清算。這一基督教的曆史觀在啟蒙運動之中得以世俗化,轉型為(wei) 向善的曆史進步主義(yi) 。而深受基督教文明和啟蒙運動浸潤的黑格爾,將上帝的意誌變異為(wei) 理性的絕對精神,它在現實世界體(ti) 現為(wei) 一種世界精神。人類的曆史是有自身目的的,向著世界精神的最終實現而展開。他說:“世界精神是人類的本體(ti) 。這種世界精神與(yu) 神聖的精神,即絕對精神保持一致。個(ge) 別民族的特殊精神也許會(hui) 沒落,但由於(yu) 它是‘世界精神’發展鏈條中的一環,因此這種普遍精神就不能消失。民族精神是以特殊形式出現的普遍精神”。
黑格爾將整個(ge) 世界視為(wei) 絕對精神曆史性展開的整體(ti) ,具有世界精神的民族(不是所有的民族)將通過自己特殊的民族精神逐次體(ti) 現普遍的世界精神。世界精神的太陽最早在東(dong) 方升起,中國文明、印度文明和波斯文明是人類曆史的童年,然後一路向西來到歐洲,古希臘文明和古羅馬文明則是它的青壯年,最後世界精神的太陽降落於(yu) 日耳曼民族,實現自由的終極目的。
我們(men) 可以看到,從(cong) 基督教到黑格爾的歐洲曆史觀,乃是一個(ge) 一神教的一元化世界。在統一的世界曆史進程之中,有一個(ge) 超越性的絕對意誌(無論是上帝的意誌還是叫世界精神)在東(dong) 西方遊蕩。而所謂某某時刻的出現,乃是說在這個(ge) 一元論的世界曆史中,擔負著絕對精神使命的某個(ge) 世界民族的出場,於(yu) 是1500年之後的世界曆史,曾經有過西班牙時刻、荷蘭(lan) 時刻、英國時刻和美國時刻,也有過失敗了的德國時刻。那麽(me) ,“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是否意味著曆史的最後時刻將不再像福山所說的終結於(yu) 拿破侖(lun) 在耶拿戰役的勝利,而是終結於(yu) 中國的重新崛起?到21世紀中國作為(wei) 世界民族的登場,世界精神將重新回到東(dong) 方,匍匐於(yu) 中國文明的長城腳下?
如果以這樣美好而誘人的前景理解“中國時刻”的出現,首先不符合黑格爾的原意。在黑格爾看來,文明的死而複生,像神秘的不死鳥,通過鳳凰涅槃再現輝煌,產(chan) 生新的生命,這隻是東(dong) 方的思想,而對於(yu) 西方的觀念來說,整個(ge) 世界曆史是不可逆的,向著一個(ge) 確定的目標發展,不會(hui) 兩(liang) 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一個(ge) 承擔了世界精神的民族,雖然也會(hui) 衰亡,焚毀自己,但不可能死而複生,隻能將世界精神的火炬傳(chuan) 承給下一個(ge) 世界民族。處於(yu) 19世紀的黑格爾雖然認為(wei) 世界精神已經落在普魯士國家身上,但他也預感到20世紀的美國將接棒:“美洲是明日的國土,未來的時代將在那裏實現,世界曆史也將會(hui) 在美洲實現”。的確,美國充當了將近一個(ge) 世紀的世界霸主,承擔著世界精神,當21世紀來臨(lin) ,美國時刻即將終結、所謂的“中國時刻”即將來臨(lin) 的時候,這究竟意味著什麽(me) 呢?
假如真的有“中國時刻”出現的話,它將終結的不是西方文明,而是黑格爾式的一元論世界曆史本身。“中國時刻”在世界曆史中的出現,首先改變的將是世界曆史的存在方式。世界精神依然存在,但它不再以某個(ge) 國家的民族精神展現自己,而是以超越民族、超越國家和超越軸心文明的普世價(jia) 值出現,那也是一種文明,一種普世的現代性文明。這一文明可以與(yu) 各種不同的軸心文明相結合,從(cong) 而呈現出世界精神的多元性和豐(feng) 富性。世界精神既不終結於(yu) 西方,也不是以輪回或循環的方式重返東(dong) 方,而是在多種軸心文明和多級世界帝國的平行共處之中。
於(yu) 是,一個(ge) 新的世界曆史即將展開,將從(cong) 一元性文明的線性進化轉型為(wei) 多元文明的空間並存。21世紀的世界,在各大帝國的力量和文明的均勢之下,將重新回到一個(ge) 多元的軸心文明時代,即所謂“後軸心文明”時代。在這個(ge) “後軸心文明”時代裏麵,世界曆史既不是以西方為(wei) 中心,也不會(hui) 以中國為(wei) 中心,而將從(cong) 一元的世界精神走向多元的文明和諧,從(cong) 時間性的世界曆史走向空間性的比較文明。
以往兩(liang) 個(ge) 世紀的世界之核心,乃是大西洋共同體(ti) 。大西洋的兩(liang) 岸,無論是西歐還是北美,都是上帝子民的基督教世界,大西洋的秩序乃是一神教文明的秩序。而正在形成的太平洋共同體(ti) 和歐亞(ya) 大陸共同體(ti) ,並存著不同的軸心文明。歐洲衰落之後,整個(ge) 世界的金融、財富和權力從(cong) 大西洋地區向太平洋地區轉移,中美國(Chimerica)的出現,正是這一太平洋共同體(ti) 的符號象征。正在崛起的太平洋共同體(ti) ,乃是一種新的文明秩序,既不是東(dong) 鳳壓倒西風,也非西風壓倒東(dong) 風,而是一種對流風,甚至八麵來風,是各種不同的軸心文明共享這個(ge) 世界的多神教的後軸心文明時代。一神教的文明與(yu) 多神教的文明是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世界。基督教的一神教傳(chuan) 統相信普天之下隻有一個(ge) 上帝,其他的神皆是魔鬼的化身,因而上帝的意誌是唯一的、絕對的意誌,世界曆史的本質乃是上帝與(yu) 魔鬼、正義(yi) 與(yu) 邪惡鬥爭(zheng) 的過程。18世紀啟蒙運動之後,上帝的絕對意誌經過人文的洗禮,世俗化為(wei) 普世的絕對價(jia) 值,而這一普世的絕對價(jia) 值在黑格爾那裏被演繹為(wei) 統一的世界精神。然而,真正的困境在於(yu) ,世界的絕對精神並沒有超越民族國家的客觀形態,世界精神之實現,最後總是落實在具體(ti) 的國家,那些自以為(wei) 擔當了世界使命、能夠拯救全人類的超級帝國。但至今為(wei) 止的帝國秩序,都是不平等的等級貿易、等級金融和等級權力的世界秩序,19世紀英帝國主宰下的世界如此,20世界美國統治下的世界亦是如此。
何種中國時刻?在我看來,所謂“中國時刻”的出現,應該是改變這種一神教世界曆史的時刻,讓整個(ge) 世界不再在不平等的金融、貿易和權力等級秩序之下繼續生存,而在多神教的文明之中尋求平等的合作與(yu) 共處。如果說,一神教相信的是神正論之下的普遍一元秩序的話,那麽(me) 多神教追求的是各種不同價(jia) 值理念之間的多元和諧。中國儒家文明中的和諧觀念,將為(wei) 世界的多神教新秩序之建立,提供重要的東(dong) 方智慧。在傳(chuan) 統的中國文明的天下觀之中,不是隻有一種宗教、一個(ge) 神靈,而是儒道佛三教合一,是一個(ge) 眾(zhong) 神狂歡、生機勃勃的和諧世界。孔夫子說“君子和而不同”,意味著一個(ge) 君子所生活的世界,乃是一個(ge) 可以由不同宗教、信仰和神靈所組成的大家族,既承認不同宗教之間的差異性,但又尋求不同宗教之間的和諧之道,即在共享的那些價(jia) 值基礎之上,相互融合,互補短長,構成一個(ge) 有機的眾(zhong) 神共同體(ti) 。古代中國與(yu) 古代希臘一樣,都沒有一神的宗教,在遠古的曆史當中充滿著神話的傳(chuan) 說。神話世界是一個(ge) 眾(zhong) 神和諧的世界,從(cong) 神話中轉化出來的哲學,也是一個(ge) 充滿了和諧精神的智慧。
以中國的天下智慧,來重新構建未來世界的多元文明秩序,將是一個(ge) 可欲的方向。李零指出:“歐洲隻有宗教大一統,沒有國家大一統。我們(men) 中國,正好相反,特點是國家大一統,宗教多元化。”。曆史上的歐洲,是一個(ge) 宗教,多個(ge) 國家,而曆史上的中國,則是一個(ge) 國家,多種宗教。基督教的一神教傳(chuan) 統,使得西方人有將上帝的福音傳(chuan) 播到全球的熱情,卻缺乏如何尊重異教的神祇、與(yu) 別的文明和平共處的經驗。而曆史上的中國文明,雖然以儒家為(wei) 核心,但從(cong) 來不是儒家獨綱,在大部分曆史時期,心靈秩序上是儒道佛三教並存,政治秩序則是霸王道雜之。無論是處理人的精神信仰,還是建構政治共同體(ti) ,中國文明有自己的“多元一體(ti) ”的曆史經驗。以中國曆史上最後一個(ge) 王朝大清帝國為(wei) 例,它雖然由滿清少數民族統治,卻是一個(ge) 政治相當成熟的龐大帝國。帝國內(nei) 部民族關(guan) 係錯綜複雜,既包括以華夏漢民族為(wei) 主體(ti) 的中原農(nong) 耕民族,也包括西部高原的藏民族和西北、北方大草原中的遊牧民族和東(dong) 北森林的滿族,宗教形態也相當多元,儒道佛回並存。清帝國以“多元一體(ti) ”的方式成功地將這些不同的民族、宗教和地域整合進來,作為(wei) 大一統象征的帝國王權,在漢民族這裏被稱為(wei) 皇帝,在遊牧民族那裏被奉為(wei) 草原各部落的共主大可汗,而在藏族那裏又被視為(wei) 文殊菩薩的化身。清朝統治者在漢族區域以儒教治國,在蒙藏民族那裏尊奉喇嘛教。這一多神論的雙重政教體(ti) 係使得清帝國維持了將近三百年的統治,若非更高級、更強大的西方文明入侵,可以想象清帝國將會(hui) 有更長的壽命。
中國文明的這些曆史性經驗剛好可以為(wei) 逐漸降臨(lin) 的太平洋多神教文明秩序提供借鑒。所謂“中國時刻”的出現,不是僅(jin) 僅(jin) 參與(yu) 現存世界秩序,而一定是以中國的智慧重新定義(yi) 世界曆史,改變世界秩序的時刻。今天的世界已經形成多元文明的格局,亨廷頓因此認為(wei) 未來的世界戰爭(zheng) 將以文明衝(chong) 突為(wei) 軸心。問題在於(yu) 如何在多元文明之中形成一體(ti) 的秩序?這個(ge) 一體(ti) 以一種什麽(me) 樣的建製得以實現?不同的文明之間不可通約,需要有多神教的智慧,相互和諧。
而和諧的基礎,乃是在各種文明之上,有近代啟蒙的普世文明和普遍人權。普世文明超越於(yu) 各軸心文明之上,既是對軸心文明、也是對國家理性的製約。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整個(ge) 世界在價(jia) 值觀上已經逐漸接近,公認聯合國各種宣言、決(jue) 議所確定的自由、民主、法治、人權、公平正義(yi) 等為(wei) 普世的文明價(jia) 值觀----盡管不同的國家對其的理解和何為(wei) 優(you) 先性上理解不同----但至今為(wei) 止,世界的普遍秩序依然在理念形態,而缺乏超越國家主權的約束性建製。康德所追求的“世界永久和平”如何實現?全球的文明價(jia) 值如何落實為(wei) 一套有效治理世界不同主權利益衝(chong) 突的機製?二戰之後建立的聯合國以及安理會(hui) 是一套成熟的機製,但功能有限,哈貝馬斯設想過全球的公共領域、《帝國》的作者哈特、奈格裏想象的全球的“雜眾(zhong) ”共同體(ti) 等等,至今為(wei) 止都是烏(wu) 托邦,還沒有落實為(wei) 現實的建製。因為(wei) 全球治理秩序的缺位,美國因此得以常常充當世界警察的角色。隨著未來多元文明的格局來臨(lin) ,世界麵臨(lin) 的最大問題恐怕是怎樣建立一個(ge) 超國家的有效的國際機製,以維護“多元一體(ti) ”的和平秩序。
世界核心秩序從(cong) 大西洋的一神教文明到太平洋多神教文明的轉換,到目前為(wei) 止還隻是一種可能的發展趨向,尚未成為(wei) 完全的現實。歐洲和北美經過20世紀二次世界大戰慘痛教訓,擴張性的國家主義(yi) 得到了抑製,整個(ge) 西歐和北美在現代文明價(jia) 值和民主憲政體(ti) 製的基礎上得以整合,而冷戰結束之後,整個(ge) 歐洲又基本實現了一體(ti) 化,一神教的大西洋文明實現了長久的穩定秩序。相形之下,東(dong) 太平洋地區至今為(wei) 止依然不太平,潛伏著局部戰爭(zheng) 的威脅。布熱津斯基將21世紀的新亞(ya) 洲視為(wei) 20世紀上半葉的老歐洲,他說:“世界的權力正在從(cong) 西方向東(dong) 方轉移。新亞(ya) 洲在21世紀會(hui) 像老歐洲在20世紀那樣熱衷於(yu) 國家之間的爭(zheng) 鬥,最終成為(wei) 自我毀滅的受害者嗎?”布熱津斯基的擔憂不是沒有理由的。東(dong) 亞(ya) 和南亞(ya) 各國在經濟上崛起之後,民族主義(yi) 情緒高漲,普遍將國家利益視為(wei) 最高原則,多國之間領土糾紛、海洋資源和水資源的爭(zheng) 奪達到了白熱化的程度。另一方麵,從(cong) 文明的角度而言,東(dong) 太平洋地區的各種文明像歐亞(ya) 大陸的結合部中東(dong) 地區一樣複雜:東(dong) 亞(ya) 的儒家文明、混合形態的日本文明,南亞(ya) 的印度教文明,東(dong) 南亞(ya) 的小乘佛教文明,印尼、馬來亞(ya) 的伊斯蘭(lan) 教文明、韓國的基督教文明、菲律賓的天主教文明……各種軸心文明在東(dong) 亞(ya) 和南亞(ya) 地區業(ye) 已內(nei) 在化,它們(men) 與(yu) 國家利益相糾纏,同樣潛伏著文明衝(chong) 突的危險。
三,中國作為(wei) 世界民族的天下使命
當整個(ge) 世界都在期待“中國時刻”到來的時候,中國準備好了嗎?要回答這個(ge) 問題,要首先討論所謂的中國時刻,究竟意味著什麽(me) 。關(guan) 於(yu) 中國時刻的出現,有兩(liang) 種不同的理解,一種是中國的綜合國力超過美國成為(wei) 世界老大的那一刻,還有一種是中國文明的崛起,重新定義(yi) 世界曆史的時刻。
如前所述,至今為(wei) 止的世界曆史,是以西方為(wei) 中心的曆史敘事。中國早在1840年鴉片戰爭(zheng) 之後就被迫加入全球化,成為(wei) 世界曆史的一部分。但在差不多一個(ge) 半世紀當中,中國始終在這個(ge) 以西方為(wei) 中心的世界之邊緣,而在毛澤東(dong) 時代,甚至一度在世界曆史之外。自鄧小平時代之後中國重新進入世界曆史,經濟高速發展,經過30多年的改革開放,終於(yu) 從(cong) 邊緣走向中心,在綜合國力上趕超德國和日本,成為(wei) 世界第二,並在不遠的將來壓倒美國,成為(wei) 頭號經濟強國。然而,即使這一刻到來,也並不意味著中國時刻的出現。因為(wei) 世界秩序並沒有隨中國的崛起而改變,而反過來倒是中國被世界秩序所改變。中國為(wei) 了加入世界,自己也便成了歐洲的一部分,到了今天,甚至比歐洲更歐洲,今天的中國人,比今天的歐洲人更像19世紀的歐洲人:野心勃勃、勤勞節製、充滿著貪婪和欲望,相信弱肉強食、適者生存,而與(yu) 重義(yi) 輕利、懶散中庸的傳(chuan) 統中國人大異其趣。簡單地說,到目前為(wei) 止,中國的崛起隻是富強的崛起,還不是文明的崛起。就像當年的日本一樣,中國成為(wei) 模仿西方文明的模範生,而且還是一個(ge) 偏科的模範生。
早在晚清的時候,無論是嚴(yan) 複,還是梁啟超,都發現歐洲的崛起有兩(liang) 個(ge) 秘密,一個(ge) 是富強,另一個(ge) 是文明。所謂富強,指的是近代的科學革命和工業(ye) 革命帶來的科學技術、馬克斯·韋伯所說的世俗化與(yu) 工具理性化,以及由此發展出來一套理性化秩序與(yu) 製度設置,以及永不滿足、無限追求的浮士德精神。而所謂文明,乃是指一套啟蒙價(jia) 值觀以此相適應的製度化建製,即嚴(yan) 複所說的“自由為(wei) 體(ti) 、民主為(wei) 用”。富強是中性的、去價(jia) 值的,從(cong) 世界實踐來看,可以與(yu) 各種不同的意識形態嫁接,產(chan) 生不同的現代性製度類型。而文明則有著確定的價(jia) 值內(nei) 涵:自由、平等、民主,以及相應的製度建構,包括現代的法治、責任製政府等等。
在富強方麵,中國不僅(jin) 學得惟妙惟肖,而且在有些地方青出於(yu) 藍而勝於(yu) 藍,比歐洲還歐洲。比如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所崇尚的競爭(zheng) 法則,如今在中國已經到了上麵“贏者通吃”、下麵“末位淘汰”的登峰造極地步;為(wei) 了當下的成就和享受,不惜破壞生態環境,對老祖宗留下的地下資源進行掠奪性開采,提前預支子孫後代幾代人的紅利。然而,在富強崛起的同時,中國卻麵臨(lin) 著文明價(jia) 值失落和製度改革空缺的巨大危機。傳(chuan) 統的中國文明已經解體(ti) ,毛時代遺留的意識形態也陷入虛空,而普世的啟蒙價(jia) 值尚未成為(wei) 主流。與(yu) 此同時,現代的法治、政府的合法性權威和廣泛的民主參與(yu) ----這些政治秩序的基本建設,依然有待於(yu) 清掃地基。
今天的中國,是否會(hui) 重蹈13-14世紀蒙元帝國的覆轍?當年的蒙古鐵騎不僅(jin) 征服大江南北,而且橫掃中亞(ya) 東(dong) 歐,成為(wei) 跨越歐亞(ya) 大陸的龐大帝國。然而,隻識彎弓射大雕的蒙古征服者獨有武功,唯缺文明。沒有精神魅力和先進製度所支撐的帝國是支撐不了多久的,不到一百年,曾經不可一世的蒙元帝國便分崩離析,走向滅亡。古代的世界由軍(jun) 事力決(jue) 勝負,今天的世界則是經濟力定乾坤。今天中國這個(ge) 新帝國的崛起,所憑借的也是橫掃世界的中國產(chan) 品和中國投資。各大洲都可以看到中國商人的活躍身影,湧入眾(zhong) 多國家的中國熱錢。然而,中國商人給世界帶來的隻是金錢和商品,卻沒有像當年的西方列強那樣,還有更厲害的軟實力----文明的價(jia) 值觀和先進的製度。實力所能征服的隻是國家,唯有文明方能俘獲人心。一種缺乏文明導向的實力崛起,給世界帶來的隻是恐懼、不安和誤解,而不是世界的新希望。
黑格爾在《曆史哲學》中說:“一個(ge) 民族在世界曆史的發展階段中究竟占據什麽(me) 樣的位置,不在於(yu) 這個(ge) 民族外在成就的高低,而在於(yu) 這個(ge) 民族所體(ti) 現出的精神,要看該民族體(ti) 現了何種階段的世界精神”。中國不是一般的民族,盤古以來就是一個(ge) 世界性的民族,是有著天下主義(yi) 胸懷、對世界精神有擔當的民族。軸心文明的核心國家,都有這樣義(yi) 不容辭的世界曆史使命。
作為(wei) 一個(ge) 古老的文明帝國,中國到了19世紀之後,被全球化的資本-權力體(ti) 係邊緣化,開始了民族國家化的曆程。然而,作為(wei) 一個(ge) 有著龐大人口、國土、資源和悠久曆史文化傳(chuan) 統的國家,在其文明內(nei) 部一直有著再造帝國的原始衝(chong) 動。這頭被拿破侖(lun) 稱為(wei) “東(dong) 方沉睡的獅子”,要麽(me) 不醒來,一旦蘇醒,就不會(hui) 甘於(yu) 僅(jin) 僅(jin) 作為(wei) 一個(ge) 邊緣性的民族國家存在,她一定會(hui) 走向世界的中心,天生就是一個(ge) 帝國的命。在冷戰時期,毛澤東(dong) 試圖在美蘇之間,建立一個(ge) 領導第三世界的紅色帝國。帝國的真正夢想是在鄧小平決(jue) 定打開國門、加入全球世界體(ti) 係之後開始實現的,中國逐步從(cong) 世界資本與(yu) 權力體(ti) 係的邊陲走向半邊陲,隨後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後進入了世界體(ti) 係的中心。相隔一個(ge) 世紀之後,中國在國際社會(hui) 不再作為(wei) 受屈辱的民族國家,而是作為(wei) 一個(ge) 世界帝國被尊重和對待。
世界帝國之間的爭(zheng) 霸,不僅(jin) 是實力的高下,更取決(jue) 於(yu) 文明的製度和話語的較量。至今為(wei) 止,全球的文明話語權依然在西方手裏,西方也繼續顯示出政治製度的強大生命力。崛起的中國無論在文明話語的塑造、還是製度的合法性建構,依然處於(yu) 過渡的、不穩定狀態。中國步入了全球的經濟中心,但尚未成為(wei) 國際事務的政治中心。30年毛澤東(dong) 的閉關(guan) 鎖國和30年鄧小平的韜光養(yang) 晦,使得中國對全球事務依然陌生,對國際法則和普世價(jia) 值相當隔膜。在文明的意義(yi) 上,中國並沒有準備好擔當一個(ge) 世界性帝國的角色。一個(ge) 擁有世界第二實力的大國,陷入了文明的迷茫之中。
白魯恂說中國是一個(ge) 用民族國家偽(wei) 裝的文明國家,按照中國的本性來說,這話不錯。然而偽(wei) 裝得時間長了,假作真來真亦假,今日的中國真的忘記了自己的文明本性。文明國家考慮的是天下,而民族國家想的隻是主權;文明國家追求的是普世之理,而民族國家在意的隻是一己之勢。自晚清之後,中國被西方列強的勢力打怕了,越來越重視勢,而不在乎理,以理代勢、勢就是理,在中國似乎成為(wei) 不可逆轉的趨勢。基辛格在與(yu) 中國領導人接觸和會(hui) 談中,留下一個(ge) 強烈的印象:在中國人看來,國家利益壓倒其他所有的原則,是最重要的國家利益,國際關(guan) 係是由國際利益和國家目標決(jue) 定的,再無其他。今天的中國從(cong) 上到下,從(cong) 政府到媒體(ti) 、知識界,所熟悉和操作的都是民族國家的話語,從(cong) 主權政治和地緣政治角度觀察世界,為(wei) 中國定位,唯獨陌生的是超越國家利益的普世文明。我們(men) 不再懂得用世界通行的文明話語為(wei) 自己辯護,不再懂得對國家利益的最好守護,乃是站在文明的製高點上。美國之所以持續強大,不僅(jin) 在於(yu) 軍(jun) 事、金融的統治力,更重要的是掌控了文明的話語權。難怪北京一位學者如此感歎:毛澤東(dong) 解決(jue) 了中國的挨打問題,鄧小平解決(jue) 了中國的挨餓問題,但至今中國還有一個(ge) 問題沒有解決(jue) :挨罵。為(wei) 什麽(me) 挨罵?因為(wei) 普世文明的話語權不在中國一邊。 中國作為(wei) 富強的崛起,其潛力已經基本窮盡,要進一步發展,成為(wei) 改變天下的世界民族,下一步則是文明的崛起。過去拿破侖(lun) 有一句話,中國是一頭東(dong) 方沉睡的獅子,最好不要喚醒它。這是拿破侖(lun) 作為(wei) 偉(wei) 大戰略家的深思熟慮,中國這個(ge) 帝國一旦蘇醒就不得了,一定會(hui) 震撼整個(ge) 世界,改變世界曆史。但這一切僅(jin) 僅(jin) 是“應當”,要將“應當”轉變為(wei) “可能”乃至“現實”,首先要改變的是中國自己。如何從(cong) 民族國家的思維回到文明大國的天下主義(yi) 思維,如何將民族複興(xing) 的曆史使命內(nei) 化到為(wei) 人類貢獻的世界民族當中,如何從(cong) 全球的世界工廠走向明的思想工廠?----這些問題都值得今天的中國人重新思考。
今日的世界精神,就是各軸心文明和民族國家所公認的普世價(jia) 值和主流文明。對於(yu) 至今還迷茫於(yu) “打什麽(me) 旗、走什麽(me) 路”的中國來說,在“外在成就”輝煌、綜合國力崛起的今天,在內(nei) 在的文明建構上,究竟是要當主流文明的追隨者還是反抗者,抑或發展者?
如果中國僅(jin) 僅(jin) 扮演主流文明追隨者角色的話,即使學得再惟妙惟肖,即使從(cong) 一個(ge) 隻知富強、不懂文明的偏科生進步為(wei) 德藝雙馨的模範生,那也不算是中國文明的複興(xing) ,而隻是西方文明的勝利。世界精神的中心依然在大西洋,依然是一個(ge) 一神教的無趣世界,或者用科耶夫的話說,是一個(ge) “普遍同質國家”的世界。世界精神即使回到東(dong) 方,但東(dong) 方不但對它毫無貢獻,而且以犧牲自己的文明作為(wei) 代價(jia) 成全了曆史的終結,窒息了世界精神向更高階段的提升。
那麽(me) ,充當主流文明的反抗者行不行?這幾年一些“中國模式”、“中國道路”的鼓吹者試圖將主流文明簡單混同於(yu) 西方模式,視之為(wei)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邪路,強調中國文明的特殊性、近代以來中國反抗西方、探索強國之路的“偉(wei) 大意義(yi) ”,似乎中國將為(wei) 天下開辟的,將是一條與(yu) 之前的世界精神完全迥異的現代化道路。時殷弘曾經做過一個(ge) 富有啟發性的研究,他借助喬(qiao) 治·莫德爾斯基的世界政治大循環理論,發現近五百年來,所有對世界領導者的挑戰無一不落入失敗者的行列,替代老霸主成就新一代霸業(ye) 的國家,都是先前世界領導者的合作夥(huo) 伴。比如17世紀取代葡萄牙、西班牙的荷蘭(lan) 、18、19世紀的英國和20世紀的美國。 國與(yu) 國之間的世界爭(zheng) 霸戰,較量的雖然是實力,但背後是對世界精神的爭(zheng) 奪,是對普世文明的態度:凡欲挑戰主流文明的,最終難免失敗,比如曾經是那樣地野心勃勃試圖的20世紀上半葉的德國和下半葉的蘇聯。而19世紀的英國和20世紀的美國,都曾經是當年世界霸主的同盟與(yu) 夥(huo) 伴,他們(men) 尊重主流的普世文明,又在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上有所發展,最後代替老霸主,成為(wei) 世界精神的領導民族。
對世界主流文明,追隨是沒有出息的,反抗終將頭破血流,唯有在順應主流文明的基點上,有所創新、有所發展,才是中國文明崛起的正道。黑格爾說:“個(ge) 別的民族精神通過與(yu) 其他民族的民族精神的融會(hui) 貫通才能實現自己的任務,才能完成自己,因此,我們(men) 可以看到在不同的民族原則之間存在著一個(ge) 前進、發展的連續的關(guan) 係。世界曆史哲學的哲學就是要在這種運動發掘其內(nei) 在連續性”。一個(ge) 偉(wei) 大的世界民族,不是固守自家文明傳(chuan) 統的民族,而是將民族複興(xing) 的大業(ye) 融入到世界曆史中的民族。中國需要一種新天下主義(yi) 精神,能夠將全球優(you) 秀的文明遺產(chan) (包括自己的文明傳(chuan) 統)都包容進來,一方麵融入世界的普世文明,另一方麵又保留中國文明的自身主體(ti) 性;一方麵將普世文明轉化為(wei) 中國的特殊性,另一方麵又將中國的特殊性提升為(wei) 普世文明的一部分,如此中國才能真正成為(wei) 一個(ge) 世界民族,中國文明對全人類才有偉(wei) 大的貢獻。
一個(ge) 新的世界曆史即將降臨(lin) ,它將改變過去幾個(ge) 世紀的大西洋文明的一神教曆史,開始太平洋文明的多神教曆史,而黑格爾所說的世界精神,將存在於(yu) 被現代文明所內(nei) 化了的各大軸心文明的共享之中。過去一個(ge) 半世紀的中國,生存於(yu) 以西方為(wei) 中心的世界曆史邊緣,到了21世紀,中國重新回到世界舞台的中央,那是各大世界民族展現普遍精神的舞台。中國的返場,東(dong) 方睡獅的蘇醒,將重新定義(yi) 並改變世界曆史本身,那就是一個(ge) “後軸心文明”時代的降臨(lin) 。
中國準備好了嗎?
(感謝作者賜稿,原文刊載於(yu) 《文化縱橫》2013年6月號)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