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宇烈】儒家的禮樂教化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3-07-20 14:3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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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宇烈

樓宇烈,男,西曆一九三四年生,浙江嵊州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東(dong) 方哲學教研室主任、北京大學宗教研究院名譽院長。主要著作有:《宗教研究方法講記》(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中國的品格》(四川人民出版社,2014年)、《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中華書(shu) 局,2016年)等。校釋有:《王弼集校釋》(中華書(shu) 局,1980年)、《老子道德經》(中華書(shu) 局,2008年)、《周易注校釋》(中華書(shu) 局,2012年)。


 

 

儒家的禮樂(le) 教化

作者:樓宇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2013年3月31日 

地點:北京什刹海書(shu) 院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文化”這個(ge) 詞是跟“武化”相對應的。所謂“武化”,就是以強力或者說武力來製約、規範人的行為(wei) ,用武力來讓人們(men) 服從(cong) 某人的意誌,服從(cong) 某種行為(wei) 規範。“文化”是通過禮樂(le) 的教化,讓人們(men) 遵循做人的行為(wei) 規範、社會(hui) 的行為(wei) 規範。後來“文化”的概念擴大了,但儒家最重視的還是通過禮樂(le) 教化來使人們(men) 懂得做人的道理,達到道德上的自我約束和提升。所以,禮樂(le) 教化也可以說是整個(ge) 儒家文化的核心。

 

樓宇烈(Lou Yu Lie)漢族,浙江省嵊縣人,1934年12月10日生於(yu) 杭州,1960年北京大學哲學係哲學專(zhuan) 業(ye) 本科畢業(ye) 。1960年至今曆任北京大學哲學係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中國哲學史教研室主任、東(dong) 方哲學史教研室主任、哲學係副主任等職。

 

萬(wan) 物一理貫通——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整體(ti) 性

 

我們(men) 用了一百年的時間把自己的思維方式改變了,現在我們(men) 要把能讀懂自己文化傳(chuan) 統的思維方法再找回來,恐怕也得花一百年時間,甚至還不夠。

 

西方近代文化是一個(ge) 分科的文化,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則是一個(ge) 綜合的文化。它是把文史哲、政經法、農(nong) 工醫等都當做一個(ge) 整體(ti) 來看待,而不是把它們(men) 分門別類。同樣一個(ge) 道理,既可用於(yu) 治國,也可用於(yu) 治身,還可用於(yu) 處理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關(guan) 係。比如中國很重要的一個(ge) 觀念是陰陽五行。陰陽是互相消長的,陰長陽就消,陽長陰就消。陽可以轉換成陰,陰可以轉換成陽。陰裏麵有陽,陽裏麵有陰。還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間有一種相生、相克的關(guan) 係,比如說金克木、水生木。

 

這樣一種事物之間的消長、生克關(guan) 係的道理,是不是應用到什麽(me) 地方都可以?例如解釋自然現象可以嗎?完全可以。漢代大儒董仲舒說,陰達到頂點,陽就達到了最低點,這時候的季節就是冬至,白天最短,黑夜最長。物極必反,到了冬至以後,陽一點點往上升,陰就逐漸消了,到了陰陽平衡,就是春分,春分是白天黑夜一樣長。陽繼續長,陰繼續消,到了陽長到最高點,陰消到最低點,就到了夏至,白天最長,黑夜最短。接著又開始物極必反,重新是陰一點點往上長,陽一點點往下消,到了陰陽又平衡,就是秋分。再繼續消長,就又回到冬至。一年四季就這樣用陰陽消長來解釋,很形象,也很符合事實。此外,自然界的萬(wan) 事萬(wan) 物都是有一個(ge) 相生相克的問題,這就是我們(men) 講的平衡,生態中相生相克的關(guan) 係變化了,生態就失衡了。

 

這樣的道理用在治國上行不行?一樣行。兩(liang) 極分化不就是陰陽失調嗎?達到陰陽平衡是最穩定的狀態。但是這個(ge) 平衡不會(hui) 是永恒的,需要不斷地調整,但不像自然界是自我調整,社會(hui) 的陰陽平衡要由我們(men) 人不斷地進行調整。我們(men) 的管理往往需要許多部門同時運作,部門跟部門之間也可以用五行的道理來分析,有相生,有相克。如果這個(ge) 相生相克的關(guan) 係混亂(luan) 了,本來該相生的變成相克了,本來應該相克的變成相生了,還能有序嗎?

 

這個(ge) 道理也可以用在養(yang) 生上。五髒六腑是五行的關(guan) 係,五行的關(guan) 係出了問題,人就有病了。

 

在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中,強調的“理”體(ti) 現在各個(ge) 事物上,表象是不同的,其道理可以貫通萬(wan) 物。

 

我們(men) 現在有政府管理學、企業(ye) 管理學、經濟管理學。結果學政府管理學的隻能去政府工作,學企業(ye) 管理學的隻能去企業(ye) 工作,不懂得相通。而我們(men) 古人認為(wei) 這些道理是相通的:“上醫治國,中醫治人,下醫治病”;“不為(wei) 良相,則為(wei) 良醫”;“治大國如烹小鮮”。其實儒學裏麵何止包含了藝術、宗教、哲學,我覺得儒學裏麵也包含了科學。董仲舒講,我們(men) 做人,做事,養(yang) 生,治國,必須“循天之道”。“天”就是天然、自然,“循天之道”就是要遵循萬(wan) 事萬(wan) 物本來的自性去做事情,這樣才能成功。這難道不是一種科學精神嗎?

 

但是我們(men) 近代以來受到西方文化的分門別類的所謂“科學精神”的影響,否定了我們(men) 傳(chuan) 統的強調萬(wan) 物一理、貫通綜合的思想方法,而認為(wei) 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是糊裏糊塗的、模糊的、說不清楚的。而用西方分科的對各個(ge) 學科的定位或定性作為(wei) 標準來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把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說得一無是處。於(yu) 是我們(men) 的思維方式改變了。想問題的方法全要清晰,定量、定性,要確定無疑,此就是此,彼就是彼,你要給我說清楚。但我認為(wei) 不能那麽(me) 簡單,不能都是非此即彼,還要看到此中有彼,彼中有此;此離不開彼,彼離不開此,此能夠轉換成彼,彼能夠轉換成此。

 

我們(men) 用了一百年的時間把自己的思維方式改變了,現在我們(men) 要把能讀懂自己文化傳(chuan) 統的思維方法再找回來,恐怕也得花一百年時間,甚至還不夠。當然如果我們(men) 能認真反思,能像禪宗所說的那樣“頓悟”了,就不需要那麽(me) 多時間了。

 

禮樂(le) ——崇禮明倫(lun) 、和諧之道

 

今天我們(men) 應重新反思儒家的禮樂(le) 教化,把新文化運動時期禮教“吃人”的概念重新梳理一下。是不是禮教隻有“吃人”的一麵?禮教是不是還有讓我們(men) 真正懂得怎樣做人的道理在其中?

 

中國的儒釋道跟西方宗教的概念完全不同。西方宗教裏麵講的神與(yu) 人是完全不一樣的。神不僅(jin) 造了天地萬(wan) 物,還創造了人,是造物主。基督教裏麵最明顯,每個(ge) 人都是上帝創造的。上帝是全人類的父親(qin) ,人永遠在神的統治或者保護下生存。

 

中國文化中的神不是這樣。佛是什麽(me) ?佛是覺悟了的人。菩薩是什麽(me) ?是覺悟了的“有情”。道教講“仙”,“仙”是什麽(me) ?“仙”是“山人”,也是修煉而成的人。儒家拜的是聖人,聖人是誰做的?是人做的。我們(men) 現在一講到對神的信仰就認為(wei) 是一種對超自然的崇拜。這種說法用於(yu) 西方的神沒問題,自然都是神創造的,神在自然之上,在自然之外。而中國文化中的神卻是在自然之內(nei) ,在天地之間的。我們(men) 的雷公也好,風婆也好,雨師也好,都是在自然天地之中的自然現象。山有山神,河有河伯,都是在自然之中的,哪是超自然的神?還有一類,是我們(men) 生活中跟我們(men) 生活密切相關(guan) 的,天天離不開的,天天要進門、出門的是門神,天天要做飯吃的是灶神。再有一類,就是剛才講了,覺悟了的人是佛,修煉好的人是仙,道德高尚的人是聖,也都是人。所以中國文化中的宗教跟西方文化中的宗教不是一樣的。

 

30年以前,我如果發一個(ge) 表,讓在座的人填寫(xie) 宗教信仰,恐怕都會(hui) 寫(xie) “沒有宗教信仰”。現在情況有變化了。但西方人還是認為(wei) 中國人是沒有宗教信仰的。去年美國國務卿希拉裏到處演講的時候還說,中國是世界上少數幾個(ge) 沒有信仰的國家。在西方人的心目中,沒有宗教信仰,那就意味著一個(ge) 人是沒有約束的,可以胡作非為(wei) ,是不可信任的,是可怕的。其實這是他們(men) 對中國文化、中國宗教的特點了解不夠。

 

上個(ge) 世紀四十年代,我的老師賀麟先生講到,儒家文化是一個(ge) 綜合性的文化,是一個(ge) 詩教、禮教、理學合為(wei) 一體(ti) 的學問。其中,詩教也就是我們(men) 後來常講的樂(le) 教,相當於(yu) 藝術教育,禮教就相當於(yu) 宗教教育,而理學就相當於(yu) 哲學。

 

“禮”是讓我們(men) 辨明社會(hui) 中每個(ge) 人的身份,明白與(yu) 這個(ge) 身份對應的責任和義(yi) 務,然後按照所應當承擔的責任和義(yi) 務去做人、做事。人是一個(ge) 有組織的群體(ti) ,儒家的荀子把人跟動物做了兩(liang) 個(ge) 方麵的比較。

 

首先他把整個(ge) 宇宙的天地萬(wan) 物作了一個(ge) 簡單的分類,分成四大類。一類是水火,水火就是一股氣,沒有生命,所以水火是“有氣而無生”。第二類是草木(植物),草木“有氣也有生”,但沒有“知”,就是沒有感覺、情感。第三類是禽獸(shou) ,禽獸(shou) 有知覺,有情感,“有氣有生亦有知”,但無“義(yi) ”,就是不知道自己什麽(me) 該做,什麽(me) 不該做,它的一切都是受自然支配的。隻有人,“有氣有生有知亦有義(yi) ”。所謂“義(yi) ”就是懂得什麽(me) 該做,什麽(me) 不該做,應該走什麽(me) 樣的路。“義(yi) 者宜也”,“義(yi) ”就是告訴你什麽(me) 該做,什麽(me) 不該做。孟子在講到“仁義(yi) ”的時候說:“仁者,人心也;義(yi) 者,人路也。”“仁”是講人心的,要有愛心、惻隱之心等,“義(yi) ”就是告訴人走正路,不走邪路。做事要適度,既不“過”,也不要“不及”,這就是“義(yi) ”。

 

荀子還說:“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wei) 用,何也?人能群,而牛馬不能群。”荀子提到的這個(ge) “群”的概念,就是我們(men) 常常講的人的社會(hui) 性,人是社會(hui) 性的動物。

 

在這個(ge) 有社會(hui) 性的群體(ti) 中,有各種不同身份的人。儒家用什麽(me) 詞來表達呢?就是“倫(lun) ”。“倫(lun) ”是類的意思。人是分成不同類的,人倫(lun) 就是探討在社會(hui) 中間人與(yu) 人之間的不同關(guan) 係,所以儒家推崇“禮”,進行“禮”的教化,最終的目的是要達到讓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能“明倫(lun) ”,即明白自己是屬於(yu) 哪一類的。在所有的孔廟中,一定有個(ge) 大殿,上麵掛著一塊牌子,叫“明倫(lun) 堂”。這就是儒家禮教的根本目的——讓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能“明倫(lun) ”。儒家強調從(cong) 自己做起。怎麽(me) 從(cong) 自己做起?就是每個(ge) 人都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或者是“名分”。禮教最後就是給你確定一個(ge) “名”,因此在曆史上也稱為(wei) “名教”。禮教即“名教”。

 

儒家把整個(ge) 社會(hui) 的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分成五大類——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明倫(lun) ”就是要明這五倫(lun) ,明白社會(hui) 中人與(yu) 人之間的這五種關(guan) 係。這五種關(guan) 係裏麵的每一個(ge) 身份都有它的職責,做父母的有父母的職責,做子女的有子女的職責等等。通過禮的教育,明白每人的身份以及這樣的身份應該承擔的職責,自覺地實踐自己的責任和義(yi) 務。這就是儒家禮教最終要達到的目的——每個(ge) 人都要盡倫(lun) 盡職、盡倫(lun) 盡責。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我們(men) 的社會(hui) 就有序了,就和諧了,就安定了。

 

禮教或“名教”有沒有約束作用?當然有,而且有很強的約束作用。讓你自覺去約束自己。如果有人想不受這個(ge) 約束,覺得這種約束壓製了他的個(ge) 性,那麽(me) 這個(ge) 禮教在他心目中就可怕得很,可是當他認識到“禮”是讓他懂得怎樣做人,因而應該自覺地遵循禮的規範時,他在這個(ge) 範圍內(nei) 是可以“縱心所欲”的。

 

我覺得,今天我們(men) 應重新反思儒家的禮樂(le) 教化,把新文化運動時期禮教“吃人”的概念重新梳理一下。是不是禮教隻有“吃人”的一麵?禮教是不是還有讓我們(men) 真正懂得怎樣做人的道理在其中?今天我們(men) 是不是應該教育人們(men) 要恪守本分,各盡其職,盡倫(lun) 盡職?當然這個(ge) 職責的內(nei) 容是在變化的,但這個(ge) 原則是沒有問題的。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內(nei) 容的變化就說這個(ge) 原則也要不得。此外,由於(yu) 人的身份在不同的時空環境中是不斷地在變動的,比如,你上有老下有小,那麽(me) ,在父母麵前你就是子女身份,要盡子女的職責;而在子女麵前你就是父母身份,要盡父母的職責,所以,所謂的盡倫(lun) 盡職、盡倫(lun) 盡責,是針對你當下的身份而言的,並不是把你定死在一個(ge) 固定的身份上,永遠不變。

 

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取舍運用,我們(men) 可以木匠為(wei) 例,“善用者無棄材”。在一個(ge) 高明的木匠手上,沒有一根木頭是沒有用而隻能拋棄的。隻有那些不善用者,才會(hui) 覺得這根木頭有用,那根木頭沒有用。其實放在適當的地方,都可以成為(wei) 有用之才。套上這句話,是不是也可以講,“善學者無棄學”。善於(yu) 學習(xi) 的人,不會(hui) 說這個(ge) 學問有用,那個(ge) 學說沒有用。有一句話叫“開卷有益”,就看我們(men) 怎樣去看。反麵的,我們(men) 可以把它當做教訓;正麵的,我們(men) 可以當做經驗。不要簡單地說一個(ge) 東(dong) 西有用沒用。

 

人生就那麽(me) 嚴(yan) 肅地過一輩子嗎?所以要有“樂(le) ”的教育、詩的教育。中國古人講:“禮者別宜”,“樂(le) 者敦和”(《禮記·樂(le) 記》)。禮是用來分別的,而樂(le) 的核心是和諧。天地的和諧,人與(yu) 人之間的和諧。在樂(le) 的教育(藝術教育或者美育)裏麵也能讓我們(men) 學到禮教所要傳(chuan) 播的很多觀念。藝術很講究相互配合。一首好的音樂(le) ,一定是各種音色的配合;各種不同的音色,快慢節奏,高低聲音,配合得好,這首樂(le) 曲才好聽。一幅畫,遠近、濃淡,高低配合好,才能是一幅美麗(li) 的畫。所以在藝術的實踐活動中,就會(hui) 讓我們(men) 懂得人與(yu) 人之間應該怎樣相處,怎樣配合。所以我經常講,藝術對人生的教育,對人生的提升是非常重要的。我們(men) 每個(ge) 人不要隻是欣賞藝術,而是要參與(yu) 、實踐藝術,培養(yang) 多方麵的藝術愛好。通過藝術的實踐,能讓我們(men) 更多地懂得如何處理好各方麵的關(guan) 係。所以樂(le) 教和禮教是緊密相連、緊密配合的,如鳥之兩(liang) 翼,車之兩(liang) 輪。

 

有一次我隨國內(nei) 的一個(ge) 基督教團體(ti) 去了韓國。活動完了,我與(yu) 這些基督教的人士在教堂裏麵交流。我說,我們(men) 看到,基督教傳(chuan) 播它的理念都是通過藝術來實現的,通過它的教堂的建設、教堂內(nei) 的壁畫、教堂裏麵的音樂(le) 來感動人心,所以宗教教育哪能離開藝術呢?他們(men) 說有道理,大家一唱讚歌,一唱詩,情感就被調動起來了。同樣,我們(men) 今天講的“儒家禮樂(le) 教化”,也可以說是從(cong) 儒家的宗教教育、藝術教育這個(ge) 側(ce) 重點去講的。禮樂(le) 的教化在儒家的思想中,被認為(wei) 是密不可分、缺一不可的。

 

禮儀(yi) 傳(chuan) 播價(jia) 值觀

 

儒家的禮教在今天也還是很有意義(yi) 的。但是我們(men) 不要把它去等同於(yu) 西方的宗教。我們(men) 的禮教就是我們(men) 的宗教;我們(men) 的理學就是我們(men) 的哲學;我們(men) 的詩教、樂(le) 教,就是我們(men) 的藝術教育。

 

通過各種各樣的禮儀(yi) 活動傳(chuan) 播一種價(jia) 值觀,實現對人的教化,這是各種宗教普遍的做法,中國儒家的禮教也采用了這種做法。在民間,從(cong) 滿月、百日、周歲就開始了,親(qin) 朋好友都來鑒證這個(ge) 孩子現在來到了這個(ge) 世界上。而真正的“禮”是從(cong) “冠禮”開始的,“禮始於(yu) 冠”。“冠禮”就是成年禮。成年了,你現在對自己,對家庭,對社會(hui) ,都是有責任的,你再不是一個(ge) 孩子,你的一言一行,一舉(ju) 一動都要對自己負責,對家庭負責,對社會(hui) 負責。這就是“冠禮”的內(nei) 容,不是大家吃喝一頓就完了。“冠禮”也給予你一個(ge) 做人的尊嚴(yan) 。所以古代在“冠禮”的同時還要請一個(ge) 德高望重的長者或師長給他取一個(ge) 字(原來他隻有名,現在要取一個(ge) 字),從(cong) 今以後,跟他同輩的人,比他小的晚輩,都不能直呼其名,而要稱他的字,以示對他的尊重;他自己也要意識到,不能像沒成年那樣胡來了,肩上有了責任和義(yi) 務。

 

更被重視的是婚禮。“禮本於(yu) 昏”。結婚意味著今後你不僅(jin) 要為(wei) 自己考慮,還要為(wei) 對方考慮。不僅(jin) 要為(wei) 自己的家庭考慮,還要為(wei) 對方的家庭考慮,同時負有對後代教育的責任。要上對得起祖先,下對得起子孫。所以婚禮實際上是非常隆重地告訴雙方,你們(men) 的身份變了,你們(men) 的責任變了。

 

被高度重視的還有葬禮和祭禮,“重於(yu) 喪(sang) 祭”。葬禮就是親(qin) 人的過世之禮。特別是自己的父母過世,從(cong) 你在父母的懷抱到你自己能夠獨立地行走,大約需要三年,所以守喪(sang) 也要三年,這個(ge) 三年是虛歲的三年,實際上是兩(liang) 年,以報父母養(yang) 育之恩。

 

然後是祭禮,祭禮是追溯自己以往的祖先。甚至於(yu) 再擴大,那就不光是祖先了,還要感恩讓我們(men) 能夠生存的天地萬(wan) 物。因此祭禮也是不忘本的意思。喪(sang) 禮是“慎終”,慎重地對待一個(ge) 死去的人,慎重地對待生命的終結。祭禮是“追遠”,不要忘掉以往的祖先。我們(men) 社會(hui) 人人都能夠做到“慎終追遠”,不忘本,心懷感恩,那麽(me) 民風就不一樣了。因此《論語》中有“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的說法。這裏的“慎終追遠”也不是像現在那樣鋪張浪費,而是要懷著一顆崇敬的心去報本,去感恩。

 

儒家崇拜的是“天地君親(qin) 師”。荀子將其概括為(wei) “禮”之“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天地是生命的本源。“先祖者,類之本也”,先祖是這一類生命的本源。“君師者,治之本也”,“治”就是治己治人。讓我們(men) 懂得做人的道理,懂得跟其他人相處的原則。

 

總之,禮教的目的,就是要讓我們(men) 懂得做人的道理。而這個(ge) 道理,不是靠外在的力量,而是靠我們(men) 每個(ge) 人的自覺,“為(wei) 仁由己”。

 

這個(ge) 與(yu) 禮密切相關(guan) 的“仁”的概念也值得進一步闡釋。“仁者愛人”。“仁”就是一個(ge) 人具有同情之心、惻隱之心。但是“仁”更重要的含義(yi) 是對自己的約束。孔子主張通過“禮”的教化,培養(yang) 一種“仁”的品德。《論語》中有上百處對“仁”的解釋,最重要的就是孔子說的:“克己複禮為(wei) 仁。”其具體(ti) 的內(nei) 容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不就是自覺的問題嗎?所以“仁”是讓人自覺地遵守道德規範。儒家非常強調人的主體(ti) 性、能動性,你的德行如何,由你自己決(jue) 定,不是靠外在的力量。《尚書(shu) 》裏麵有一句話:“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皇天上帝不管你是否與(yu) 我親(qin) 近,你有德,我就幫助你;你沒有德,我就不幫助你。德是根本,“仁”就是道德的自覺。

 

在《荀子》的“子道篇”中,記載著一個(ge) 故事,說有一天孔子分別問了他三個(ge) 弟子關(guan) 於(yu) 對“仁”的理解,子路的回答是“使人愛己”,子貢的回答是“愛人”,顏回的回答是“自愛”。孔子聽了以後對顏回的回答特別讚賞,稱讚他為(wei) “明君子”。由此可見,“仁”也是一種懂得“自愛”的道德品德。

 

順便說一下,佛教之所以能夠在中國紮根、開花、結果,其中非常重要的內(nei) 在因素就在於(yu) 佛教也是強調自律解脫,強調用自己的智慧去覺悟人生,掃除無明,看清我們(men) 現象世界的本質(那種緣起性空的道理),從(cong) 而超越自我。《涅槃經》裏佛陀告訴他的弟子們(men) :要“自作明燈”。就是你們(men) 不要依賴別人,要以戒為(wei) 師,以法為(wei) 依,依法不依人,自己做照亮通向覺悟道路的一盞明燈。正因為(wei) 佛教具有這樣一種內(nei) 在的價(jia) 值觀念,所以跟中國的文化非常契合,最終走入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體(ti) 結構(儒釋道三教乃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主體(ti) )。

 

儒家禮的教化還有一個(ge) 重要目的就是培養(yang) 人的敬畏之心。有所敬畏,就不能胡來;沒有敬畏,就可以為(wei) 所欲為(wei) 。“人在做,天在看”;“舉(ju) 頭三尺有神靈。”至於(yu) 這個(ge) 神靈是誰,在每個(ge) 人的心目中可以有不同,但是都要有所敬畏,哪怕你敬畏的就是自己的良心,哪怕你說我要對得起子孫後代,也是敬畏,為(wei) 了你的子孫後代,你就不能亂(luan) 來。信仰就是培養(yang) 敬畏之心。

 

我想我們(men) 明白了這樣一個(ge) 道理,就會(hui) 看到儒家的禮教在今天也還是很有意義(yi) 的。但是我們(men) 不要把它去等同於(yu) 西方的宗教。我們(men) 的禮教就是我們(men) 的宗教;我們(men) 的理學就是我們(men) 的哲學;我們(men) 的詩教、樂(le) 教,就是我們(men) 的藝術教育。“禮”是讓你明確自己的身份地位,要按照自己的身份地位來做事做人。例如,對長輩,對父母,就應該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能隨便開玩笑,搞個(ge) 惡作劇,那至少是不禮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