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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重新發現理學家
作者:吳鉤
來源:《華商報》2013年7月13日
時間:2013年7月15日
讓我們(men) 先來看幾場發生在宋代的社會(hui) 重建運動——
宋朝立國之初,由於(yu) 剛剛曆經過五代戰亂(luan) ,原來維係秩序的士族門第已經瓦解,社會(hui) 陷入失序當中,以致“骨肉無統,雖至親(qin) ,恩亦薄”,“父在已析居異籍,親(qin) 未盡已如路人”。對於(yu) 主要依靠宗法倫(lun) 理聯結起來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來說,宗族之不存,即意味著社會(hui) 的潰散。鑒於(yu) 此,張載、程頤、朱熹等宋代儒家才發起一場旨在“收宗族,厚風俗,使人不忘本”的宗族重建運動。
北宋熙寧年間,關(guan) 中大儒呂大鈞在家鄉(xiang) 藍田縣創立鄉(xiang) 約,史稱“呂氏鄉(xiang) 約”或“藍田鄉(xiang) 約”。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ge) 純粹由民間社會(hui) 自發、自主地建構出來的村社自治組織。南宋末年,朱熹再傳(chuan) 弟子陽枋的家鄉(xiang) 遭受蒙古軍(jun) 隊洗劫和屠殺,滿目瘡痍,鄉(xiang) 治敗壞,陽枋不但“悉所有以給困乏”,還和當地鄉(xiang) 紳“發舉(ju) 藍田呂氏鄉(xiang) 約”,重建地方社會(hui) 秩序,效果很不錯:“一鄉(xiang) 化焉”。
南宋乾道四年(1168年),朱熹在福建的五夫裏設立社倉(cang) ,這是宋朝士紳創設的農(nong) 村低息小額扶貧貸款組織。按照朱子的設計,社倉(cang) 大體(ti) 上是這麽(me) 運作的:由地方政府先墊付一定數額的大米作為(wei) 貸本,“富家情願出米作本者,亦從(cong) 其便”。社倉(cang) 每年在青黃不接的五月份放貸,每石米收取息米二鬥,借米的人戶則在收成後的冬季納還本息。等收到的息米達到本米的十倍之數時,社倉(cang) 將貸本還給地方官府或出本的富戶,此後隻用息米維持借貸斂散,不再收息。
南宋時,書(shu) 院獲得空前的繁榮。書(shu) 院是獨立於(yu) 官學的學術共同體(ti) ,畢生致力於(yu) 書(shu) 院建設的朱熹說,“前人建書(shu) 院,本以待四方士友,相與(yu) 講學,非止為(wei) 科舉(ju) 計”,因而,書(shu) 院歡迎的是“四方之士有誌於(yu) 學,而不屑於(yu) 課試之業(ye) 者”。同時,書(shu) 院也是踐履儒家經世理想的講學機構,並非“兩(liang) 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shu) ”,而是要通過講學“傳(chuan) 斯道而濟斯民”。
不管是宗族的複興(xing) 、鄉(xiang) 約的創建,還是社倉(cang) 的推廣、書(shu) 院的建設,無一項不是由理學家發起、組織、建立、主持。從(cong) 張載、程頤、呂大鈞,到朱熹、陽枋,均是宋代著名的理學家。宋代的民間慈善,主導權也逐漸從(cong) 宗教團體(ti) 轉移到理學家群體(ti) 身上,如南宋理學家劉宰曾經三度“糾合同誌”,開辦“粥局”,為(wei) 無家可歸、無糧糊口的饑民施粥,並以寺院收留流浪饑民。第一次“粥局”從(cong) 嘉定二年(1209年)十月持續至次年三月,日救饑民四千多人;第二次“粥局”從(cong) 嘉定十六年(1223年)冬持續至次年四月,日就食者最高達一萬(wan) 五千人;第三次“粥局”從(cong) 紹定元年(1228年)二月持續至四月。活人無算。
今日的人們(men) 多以為(wei) 理學是心性之學;說起理學家,也容易聯想到“袖手空談心性”的呆板形象。但實際上,從(cong) 宋代開始,幾乎所有重要的社會(hui) 重建運動,都有理學家參與(yu) 乃至領導。理學並不是單純的“內(nei) 聖”之學,理學的歸宿點依然是“外王”,即“治國”、“平天下”,即建立優(you) 良的人間治理秩序。受理學影響的宋代士紳,相信重建人間秩序的道路並不是隻有“治國”一途,投身於(yu) 地方社會(hui) 的建設——宋人稱之為(wei) “仁裏”——更加可行、可靠。
所以,北宋大儒張載計劃在關(guan) 中買(mai) 一些田地來試驗“井田製”,認為(wei) “縱不能行之天下,猶可驗之一鄉(xiang) ”。朱熹弟子度正提出,“仁之為(wei) 道,用之一鄉(xiang) 不為(wei) 不足,用之一國不為(wei) 有餘(yu) ,所施益博,則濟益眾(zhong) ,雇用之何如耳。在上而行之,則為(wei) 仁政,在下而行之,則為(wei) 仁裏,裏仁之所以為(wei) 美者,非以其有無相賙,患難相救,疾病相扶故耶。”姚勉說,“士君子之生斯世也,達則仁天下之民,未達則仁其鄉(xiang) 裏,能仁其鄉(xiang) 裏,苟達即可推以仁天下之民。”
這些觀念都指向地方社會(hui) 的構建。所以,我們(men) 不用奇怪,為(wei) 什麽(me) 自宋至明,理學家成為(wei) 了領導社會(hui) 重建運動的最重要的力量。與(yu) 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事功學派的態度,讓我們(men) 來引用與(yu) 朱熹論戰的陳亮的一段自白:“亮之居鄉(xiang) ,不但外事不幹與(yu) ,雖世俗以為(wei) 甚美,諸儒之通行,如社倉(cang) 、義(yi) 役及賑濟等類,亮力所易及者,皆未有分毫幹涉。”可見陳亮對地方社會(hui) 的自治事務毫無興(xing) 趣,也許他更為(wei) 關(guan) 注的是國家層次的政治大事與(yu) 製度構造。
今日社會(hui) 不但需要重新發現理學,更需要再造理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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