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民族主義(yi) 和國家“正常化”

作者：楊麗(li) 君（新加坡國立大學東(dong) 亞(ya) 研究所研究員） 趙如淵（新加坡前留日學者）

來源：《聯合早報》（2013年7月12日）

時間：2013年7月12日

近年來日本國內(nei) 民族主義(yi) 聲浪漸起，包括修改憲法第九條，擴大自衛隊職能實現國家“正常化”，重新修訂《日美安保條約》等，更有政客認為(wei) 日本應該擁有核武。隨著日本參議院選舉(ju) 漸近，修憲以及擴大自衛隊職能等話題，更成為(wei) 一個(ge) 矚目的焦點。在日本7月9日發表的《防衛白皮書(shu) 》中，假借中國威脅論和朝鮮半島核威脅，來擴大自衛隊職能以及加強軍(jun) 備的目的，更是顯而易見。如何理解近期日本政壇的這些聲音和對東(dong) 北亞(ya) 局勢的影響，需要從(cong) 一個(ge) 曆史的角度來對日本的和平憲法、自衛隊、美軍(jun) 基地以及非核三原則這幾項焦點議題作一個(ge) 梳理。從(cong) 曆史演變的角度，人們(men) 更能看清楚日本國家“正常化”的大趨勢。

和平憲法

1945年7月26日，中英美三國發布《波茨坦公告》勒令日本立即無條件投降。美國分別於(yu) 8月6日和9日向廣島和長崎投下了原子彈。日本天皇被迫於(yu) 8月9日召開緊急禦前會(hui) 議，討論無條件投降勒令。與(yu) 會(hui) 重臣中有主戰者和主和者，但都認為(wei) 即使講和也必須“保持國體(ti) ——保留萬(wan) 世一係的天皇製”。天皇最終決(jue) 定接受無條件投降，起草《終戰詔書(shu) 》：“……為(wei) 了不使戰爭(zheng) 繼續而招致民族滅亡和人類文明的毀滅。……朕代表日本政府接受《波茨坦公告》”。當晚錄音天皇宣讀《終戰詔書(shu) 》，8月15日正午向全國國民播放，這是日本國民第一次聽到天皇聲音。從(cong) 此，結束了自從(cong) 1868明治維新建立的大日本帝國。

8月30日聯軍(jun) 總司令麥克阿瑟抵達日本。9月2日日本政府在各國使節的見證下，在美國的密蘇裏號軍(jun) 艦上簽下了投降協定書(shu) 。10月11日麥克阿瑟向幣原首相下達了修憲的五大指令：一、給予婦女參政權；二、給予工人結社權；三、教育國際化；四、廢除專(zhuan) 製製度；五、經濟民主化。同年10月盟軍(jun) 最高司令部（GHQ）在日本實行了第一次土地改革；同月釋放了2465名政治犯；11月三菱、三井、住友、安田四大財閥自行解散，分別成立了幾十家獨立公司。1946年元旦，裕仁天皇向國民宣布由神轉成人的《人間宣言》。GHQ經過多次與(yu) 日本政府磋商，於(yu) 1946年4月18日向國會(hui) 提出《日本國和平憲法草案》，該草案在10月7日獲眾(zhong) 議院通過，於(yu) 隔年5月3日正式生效。憲法第一章第一條：日本天皇是象征元首。第二章在關(guan) 於(yu) 放棄武裝的第九條規定：日本國民誠實的希求以正義(yi) 和秩序為(wei) 基本的國際和平。永遠放棄發動戰爭(zheng) 和武力威赫，以及行使武力作為(wei) 解決(jue) 國際紛爭(zheng) 的手段。為(wei) 了達到上述目的，不持有海陸空及其他戰鬥力，不承認國家的交戰權。與(yu) 此同時，GHQ為(wei) 了鏟除日本軍(jun) 國主義(yi) 的殘餘(yu) 勢力，在1946年5月設置遠東(dong) 軍(jun) 事法庭，起訴28名甲級戰犯。經過2年6個(ge) 月的審判，1名病死，判處7名絞刑，兩(liang) 名精神失常免起訴，其餘(yu) 18名被判終身或有期徒刑。之後，聯軍(jun) 也在1949年於(yu) 新加坡等地設置軍(jun) 事法庭，起訴5萬(wan) 7000名戰犯，其中有984人被判死刑。接著在日本國內(nei) 解雇了20多萬(wan) 名軍(jun) 政公職人員。

自衛隊的成立及成長

1950年6月朝鮮戰爭(zheng) 爆發，不僅(jin) 使東(dong) 西兩(liang) 陣營的冷戰進一步惡化，也為(wei) 日本經濟複興(xing) 奠下基礎，給日本複軍(jun) 鋪平了道路。中國誌願軍(jun) 跨越鴨綠江聯合朝鮮同聯軍(jun) 展開血戰和對峙。朝鮮戰爭(zheng) 所需的大量軍(jun) 需物質，近水樓台的日本成了最方便的補給地。源源不斷的訂單讓日本不隻發了第一筆戰爭(zheng) 財，使它恢複和擴張工業(ye) 生產(chan) 力、建立起物流係統、擴建了基礎設施等，也為(wei) 往後經濟複興(xing) 打下了牢固根基。

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爭(zheng) 爆發當天，吉田首相走到神壇低頭默默地念著：“這是天惠，這是天助”。兩(liang) 個(ge) 星期後，傳(chuan) 來了麥帥的信函要求日本成立一支7萬(wan) 5000人的部隊，以填補從(cong) 日本被調往朝鮮戰場作戰的美國四個(ge) 師團所留下的真空。吉田首相考慮到當時日本人反戰、厭戰情緒，以警察預備隊的名義(yi) 進行召募。1950年8月10日公布的警察預備隊令的第一條款：“這一政令的目的是規定在必要限度裏設立及組織警察預備隊，補助國家的地方警察維持和平與(yu) 秩序，保障公眾(zhong) 的福利”。之後麥帥又下令吉田首相籌備海上警備隊。吉田囑命舊海軍(jun) 少將山本善雄成立檢討委員會(hui) 。1951年10月20日公布了附屬在交通部的海上警備隊，接管美軍(jun) 供給的武器、艦艇及其他軍(jun) 需物質。半年後，正式召募8000名海上警備隊隊員，接著航空部隊也在1953年7月成立。

1952年5月日本內(nei) 閣向眾(zhong) 議院提出成立行政機構保安廳，收編警察預備隊和海上警備隊。在野黨(dang) 議員引用憲法第九條關(guan) 於(yu) 放棄武裝的條文提出質問。日本內(nei) 閣回答：“戰鬥力是指擁有有效執行近代戰爭(zheng) 的裝備編成。武器本身隻不過是戰鬥力構成要素之一。從(cong) 警察預備隊和海上警備隊的規模及勢力，不能夠說是具有戰鬥力。……保持不達到戰鬥力且隻用於(yu) 防衛直接侵略，所以不能當作違反憲法論”。經過將近三個(ge) 月的國會(hui) 審議和辯論，保安廳法正式在8月1日生效。海上警備隊與(yu) 警察預備隊也改名保安隊，保安廳直屬於(yu) 首相管轄。這一舉(ju) 動可以說是初建軍(jun) 隊的雛形。

海陸空三軍(jun) 部隊完成成立後，1954年6月眾(zhong) 議院通過了防衛廳法、防衛隊法，正式把保安廳的警察部隊和海上保安隊和新成立的航空部隊編入自衛隊（2006年6月小泉首相卸任前，把防衛廳升格為(wei) 防衛省，由廳級升為(wei) 部級）。這些舉(ju) 動當然逃不過舊軍(jun) 人的嗅覺。舊陸軍(jun) 大將下村定元、中將辰巳榮一等奉勸吉田首相早日撤銷軍(jun) 政公職人員的解雇令。部分少壯軍(jun) 人如辻政信等也出來要求成立正式的軍(jun) 隊，並且當上了國會(hui) 議員。甲級戰犯及嫌疑犯如岸信介、重光葵、賀屋宣興(xing) 等戰前閣僚也重當馮(feng) 婦，還有不少人當選為(wei) 眾(zhong) 議員。從(cong) 這些行動中可看出，美國推行和平憲法和改革並沒有徹底改變日本人的意識形態，舊的意識形態可借春風吹又生，朝鮮戰爭(zheng) 的爆發吹來了這股春風。

二次大戰後，聯合國的五個(ge) 常任理事國，蘇英法中四國都飽受戰爭(zheng) 洗劫，百業(ye) 待興(xing) ，唯獨美國除了遠離本土的夏威夷軍(jun) 港被日本偷襲外，不僅(jin) 絲(si) 毫未損，反而因參戰促進了科技和工業(ye) 的蓬勃發展。財雄勢大的美國在聯合國一國獨大，在1950年9月召開舊金山對日媾和會(hui) 議；邀請包括日本、蘇聯等52國參加，但排除了最大受害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華民國。蘇聯、捷克及波蘭(lan) 拒參加。最終49國簽署了《舊金山條約》。在這場會(hui) 議中，吉田茂指責新中國是“陰險勢力……在遠東(dong) 擴大不安和混亂(luan) ”。受朝鮮戰爭(zheng) 和台海風雲(yun) 所困的美國與(yu) 日本，締結了《日美安全保障條約》。朝鮮戰爭(zheng) 刮起的春風，促使日美兩(liang) 國締結軍(jun) 事同盟，也催生了自衛隊。

自衛隊成立至今已將近60年。人們(men) 普遍認為(wei) ，自衛隊的成立隻是擴大解釋了和平憲法第九條，而真正把和平憲法去了骨的，則是1992年成立的《聯合國維持和平法》（PKO法案）和2001年的《恐怖行動對措法》。前者是1990年波斯灣戰爭(zheng) 時，日本受和平憲法限製不能派兵，捐出比所有國家還多的90億(yi) 美元；可是獲得自由的科威特政府，在刊登感謝廣告時隻字未提日本，使好麵子的日本感到無顏。藉此，1992年推動了PKO法案，允許日本向海外派遣自衛隊文官；至今已派出超過5000人，到10個(ge) 國家執行聯合國的維和任務。九一一恐怖攻擊讓日本政府輕易地在國會(hui) 通過了恐怖行動對措法，允許日本派軍(jun) 支援美國的軍(jun) 事行動。從(cong) 警察預備隊到今天的自衛隊派遣到海外的行動，可以看出日本利用有利時機，一步一步地把日本國和平憲法擴大解釋和去了骨。

美軍(jun) 基地

《日美安全保障條約》不隻催生了自衛隊，還允許美國派遣一支5萬(wan) 大軍(jun) 駐紮在日本的基地。美軍(jun) 在日本共有136個(ge) 基地，遍布全境。這些基地允許美國海軍(jun) 艦隊，核潛艇攜帶核武器遊弋於(yu) 日本海和太平洋，以及停泊在日本的基地，空軍(jun) 部隊攜帶核武器也來去自如進出日本。日本政府每隔三年都會(hui) 對國民舉(ju) 行有關(guan) 自衛隊、防衛問題的調查。2013年的調查結果顯示，81.2%的國民認為(wei) 《日美安保條約》有助於(yu) 日本，認為(wei) 無助者隻有0.8%。日本在越戰時發了第二筆戰爭(zheng) 財，經濟迅速發展，超過德國成為(wei) 世界第二大經濟體(ti) ，也使日美經濟摩擦加劇。部分美國議員指責日本躲在美國保護傘(san) 下享受安全，而美國又得花大筆經費派軍(jun) 在日本駐紮，國民牢騷不少。為(wei) 此，時任防衛廳長官的金丸信說：“既然如此，那就發些補貼金吧！”。於(yu) 是從(cong) 1972年首次發給62億(yi) 日元補貼費，之後逐年增加，現在已增至每年2000億(yi) 日元。在日本的美軍(jun) 基地除配備精良，還有不遜於(yu) 當今鬧得沸沸揚揚的棱鏡監控諜報設施。據報道，設在青森縣基地內(nei) 的十幾個(ge) 如高爾夫球形的高性能設備不隻可以監控，甚至可以攔截信用卡過賬。

非核三原則

日本的非核三原則鮮有人提及。這是指1967年佐藤首相提出的“不持有、不製造、不攜帶”的三不核武宣言。佐藤也因此獲得了1974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可是，《日美安全保障條約》早已讓美軍(jun) 攜帶核武器自由進出日本。作為(wei) 世界上唯一受核武器襲擊的日本，也是世上首個(ge) 受核試炸釋放出來的放射線受害者。近來福島核電站泄漏，使日本國民談核色變，政府不得不暫時關(guan) 閉已建好的54座核電站。政府與(yu) 企業(ye) 界渴望重新啟動，民間及在野黨(dang) 都反對，目前兩(liang) 者相持不下。另一方麵，安倍積極展開軍(jun) 事經濟外交，協助三菱重工、東(dong) 芝向越南、印度、蒙古、中東(dong) 、土耳其、東(dong) 歐兜售核電站。日本商社也投資澳洲、加拿大、南非的鈾礦開采公司。

根據6月28日《日本經濟新聞》報道，日本擁有可製造核彈的核電站廢料鈈、鈾混合物9萬(wan) 3000噸，加上委托英法處理的35萬(wan) 噸，如果加以處理，足以製造長崎型核彈5000顆。這不禁使人聯想到日本是否為(wei) 了保存福島核電站裏的大量鈈、鈾混合物廢料，而不願采用俄羅斯式的混凝土石棺，一勞永逸地把爆炸的核電站埋葬。美國能源局在今年4月對到訪的日本原子能委員會(hui) 表示，為(wei) 日本不斷累積鈈、鈾混合物感到擔憂。日本一旦決(jue) 定製造核武器，技術、資金、原料都不缺，再加上日本人的敬業(ye) 精神，一年何止三五顆，數十甚至上百顆都不成問題。日本雖有非核三原則，卻可以時不時出現有政客呼籲日本應該製造核武器的聲音。《日美安保條約》下美軍(jun) 攜帶核武自由進出日本，已使非核三原則去了一根骨。何時再去另外兩(liang) 根骨？日本在等另一股春風，也許是人造風。

回顧日本對和平憲法、非核三原則、自衛隊和美軍(jun) 基地的行動與(yu) 解釋，給人的印象是左手捧著和平憲法與(yu) 非核三原則，右手則每年花5萬(wan) 億(yi) 日元和2000億(yi) 日元，培養(yang) 約25萬(wan) 名的自衛隊和維持世界上最先進配備的美軍(jun) 基地。以安倍晉三為(wei) 代表的新日本國粹主義(yi) ，正在鼓吹把自衛隊改名為(wei) 國防軍(jun) ，接著就可順水推舟把防衛省正名為(wei) 國防省。顧名思義(yi) ，國防省的定義(yi) 和任務就不言而喻。以日本人特有的以和為(wei) 貴的凝聚力、不質疑的愚忠和寬容性的護短性格，一旦大環境形成，修憲、擴軍(jun) 及把美軍(jun) 基地收歸國有，是不會(hui) 有太大的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