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義(yi) 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yi) 者辱
作者:孫偉(wei) (北京市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所長)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廿三日癸醜(chou)
耶穌2026年6月8日
“先義(yi) 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yi) 者辱”,出自《荀子·榮辱》。把道義(yi) 放在利益之前的人會(hui) 得到榮耀,把利益放在道義(yi) 之前的人則會(hui) 蒙受恥辱,安危利害的基本規律在於(yu) 義(yi) 利先後順序的選擇。這既反映了荀子的義(yi) 利觀,也是儒家德福一致思想的重要主張,體(ti) 現了將個(ge) 人德行、現實奮鬥、社會(hui) 回饋與(yu) 天命時遇融為(wei) 一體(ti) 的觀點,讓道德修養(yang) 不再是抽象理念,增強了儒家思想的生命力與(yu) 道德勸勉力。
在儒家思想看來,一個(ge) 人的德行和幸福是一致的。《尚書(shu) 》中就有“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的說法,視天為(wei) 賜福主體(ti) ,人之德行定吉凶禍福,將福概括為(wei) 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禍對應凶短折、疾、憂、貧、惡、弱,以現實物質福報引導民眾(zhong) 修德行善。商湯伐桀、武王伐紂皆以君主失德、天命棄之為(wei) 合法性依據,周代更將天意與(yu) 民心相連,提出“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實現由“天親(qin) 德”向“天親(qin) 民”的轉向。孔子和孟子重視精神層麵的德福一致,孔子提出“仁者不憂”,以天人合一的精神超越為(wei) 至福;孟子倡導“盡心”“知性”“知天”,以心性修養(yang) 抵達精神快樂(le) ,二者均弱化德行與(yu) 物質福報的必然聯結,側(ce) 重於(yu) 內(nei) 在的超越。
荀子以道義(yi) 優(you) 先、義(yi) 利兩(liang) 有為(wei) 原則,確立了德行與(yu) 現實福報的內(nei) 在統一,主張有德者既可收獲精神滿足,也能獲得正當物質回報,使“守道必得福”從(cong) 精神理想變為(wei) 人間常理。《荀子·榮辱》中明確提出:“榮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體(ti) :先義(yi) 而後利者榮,先利而後義(yi) 者辱;榮者常通,辱者常窮;通者常製人,窮者常製於(yu) 人。”把道義(yi) 置於(yu) 利益之前,方能獲得真正榮耀與(yu) 長久通達;把利益置於(yu) 道義(yi) 之上,終將招致恥辱與(yu) 困頓。君子求利但不違義(yi) ,小人逐利而忘義(yi) ,二者的根本分野不在是否欲利,而在取利是否合於(yu) 道義(yi) 。內(nei) 心德行堅定、道義(yi) 篤實,自然不被外在富貴權勢所役使,不義(yi) 之富貴即便當前可得,也會(hui) 因為(wei) 背離道義(yi) 而消散、致禍。
在取予尺度上,荀子以禮義(yi) 為(wei) 中道,堅決(jue) 拒斥苟且之得。《荀子·不苟》有言:“君子行不貴苟難,說不貴苟察,名不貴苟傳(chuan) ,唯其當之為(wei) 貴。”行為(wei) 、言論、名聲皆以合於(yu) 禮義(yi) 為(wei) 貴,而非以怪異、詭辯、虛妄流傳(chuan) 為(wei) 高。盜蹠之名雖傳(chuan) 不息,君子不以為(wei) 貴,因其不合禮義(yi) ;不義(yi) 之富貴雖可速成,君子不以為(wei) 重,因其失卻根本。“欲利而不為(wei) 所非”,君子可以追求利益,但絕不做違背道義(yi) 、損害他人之事。在荀子看來,幸福不是無原則的物質攫取,而是合於(yu) 道義(yi) 的正當成就,是“身勞而心安,為(wei) 之;利少而義(yi) 多,為(wei) 之”的道德選擇。
在禍福判斷的準則上,荀子以“道”為(wei) 古今正權,在《正名》中提出:“道者,古今之正權也;離道而內(nei) 自擇,則不知禍福之所托……從(cong) 道而出,猶以一易兩(liang) 也,奚喪(sang) !”道是衡量是非、判斷禍福的唯一標準,背離道而主觀妄為(wei) ,就無法分辨禍福本質;依循正道行事,看似堅守道德付出成本,實則收獲精神與(yu) 物質的雙重回報,是“以一易兩(liang) ”的增益而非損失。踐行道德無需犧牲現實利益,相反,有德者造福他人與(yu) 社會(hui) ,社會(hui) 終將給予正向回饋,這正是荀子對不義(yi) 富貴的根本否定——違背道義(yi) 得來的富貴,即便短暫擁有,也會(hui) 因背離正道而招致災禍,遠不如守道而行的安穩與(yu) 長久。
荀子進一步通過義(yi) 榮與(yu) 勢榮、義(yi) 辱與(yu) 勢辱的劃分,確立幸福的價(jia) 值層級。《荀子·正論》指出,“誌意修”“德行厚”“知慮明”所帶來的內(nei) 在榮光為(wei) 義(yi) 榮,是源於(yu) 道德修養(yang) 的本源性幸福;“爵列尊”“貢祿厚”“形勢勝”所帶來的外在榮耀為(wei) 勢榮,是依附於(yu) 境遇的派生性幸福。“流淫汙僈”“犯分亂(luan) 理”“驕暴貪利”所產(chan) 生的內(nei) 在羞恥為(wei) 義(yi) 辱,是最根本的禍患;“詈侮捽搏”“捶笞臏腳”等外在境遇帶來的屈辱為(wei) 勢辱,是次要的損失。荀子強調,義(yi) 榮重於(yu) 勢榮,義(yi) 辱甚於(yu) 勢辱,人應先追求內(nei) 心的道德完善,再合理獲取外在利益。若舍棄德行追逐富貴,即便暫得勢榮,也難逃義(yi) 辱的精神折磨。
在天人關(guan) 係上,荀子破除天命獎懲的迷信,將幸福的主導權交還於(yu) 人自身。《天論》有言:“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luan) 則凶。”自然界的運行有恒定規律,不受人事善惡影響,天不會(hui) 刻意賜福有德者,也不會(hui) 刻意懲罰無德者,水旱、寒暑、災異皆是自然現象,而非天命所致。人無需祈天庇佑,而應主動作為(wei) :“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yang) 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隻要堅守正道、勤勉務實,就能抵禦自然災禍、趨吉避凶。幸福從(cong) 來不是上天的恩賜,而是人循道奮鬥、修身積德的主動成果,這為(wei) “道義(yi) 立身、自主求福”提供了堅實的宇宙論依據。
荀子正視機遇在幸福實現中的作用,認為(wei) “節遇謂之命”,楊倞在這裏注曰:“節,時也。當時所遇謂之命。命者,如天所命然。”在荀子看來,命是人時時遇到的各種外在時機。在荀子眼中,“命”與(yu) “時”是緊密聯係在一起的,將“命”定義(yi) 為(wei) 人所處的外在時機與(yu) 境遇。他主張:“大天而思之,孰與(yu) 物畜而製之!從(cong) 天而頌之,孰與(yu) 製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yu) 應時而使之!”在荀子看來,天命如同奔流的江河,人並非岸邊的觀望者,而應做智慧的舵手,知其性、禦其力,引水惠民。當命運的波瀾襲來,最明智的選擇並非祈盼風平浪靜,而是勇毅地揚帆借力,在具體(ti) 的境遇中開辟自己的航程。機遇來臨(lin) 時順勢而為(wei) ,境遇坎坷時便勉力精進。荀子強調,“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誌”,困厄不順多因自身違道失時,而非天命不公,唯有修身守道、應時而動,才能在各種境遇中安身立命、獲得幸福。這種既重奮鬥又順時勢的態度,讓荀子的幸福觀更具現實指導意義(yi) 。
個(ge) 人幸福與(yu) 社會(hui) 治亂(luan) 緊密相連。荀子承認義(yi) 與(yu) 利皆為(wei) 人之所欲,即便堯舜也不能去除民眾(zhong) 的求利之心,但能引導民眾(zhong) 好義(yi) 勝於(yu) 欲利。守道修德,不僅(jin) 能成就自身的義(yi) 榮,更能維係社會(hui) 秩序;社會(hui) 安定有序,又會(hui) 反過來保障個(ge) 體(ti) 的正當利益,形成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的良性互動。真正的幸福絕非孤立的個(ge) 體(ti) 享受,而是在堅守道義(yi) 、奉獻社會(hui) 的過程中實現的精神富足,是個(ge) 人價(jia) 值與(yu) 社會(hui) 價(jia) 值的統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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