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龍俊】從鄭國銅器墓看東周禮製新變化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6-05 19: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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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cong) 鄭國銅器墓看東(dong) 周禮製新變化

作者:李龍俊(武漢大學曆史學院特聘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初八日戊戌

          耶穌2026年5月24日

 

 

 

春秋晚期到戰國早期的鄭國銅器墓組合(防疫站M6) 作者供圖

 

【考古中國】 

 

禮樂(le) 製度是中華文明的突出特征之一。經過百餘(yu) 年的考古發現和研究,我們(men) 可以得知,禮樂(le) 製度發端於(yu) 新石器時代中晚期,夏商時期得到了極大發展,西周時期走向製度化。

 

然而,禮樂(le) 製度作為(wei) 一種社會(hui) 秩序的頂層設計,不可能剛製定就具有無遠弗屆的影響力,其傳(chuan) 播和被接受有一個(ge) 過程。尤其西周采用的是分封製,周王室對各封國實行的是間接統治,各封國的統治者擁有較大的自主權,因此禮製製定後的傳(chuan) 播和被接受的過程相對緩慢。從(cong) 考古發現來看,直至西周晚期,才在高等級貴族相關(guan) 遺存中發現與(yu) 文獻對應的標準銅器組合。實際上,禮製最終被社會(hui) 各階層廣泛接受是在東(dong) 周時期。同時,東(dong) 周時期的禮製內(nei) 容不斷拓展,其內(nei) 涵也產(chan) 生了明顯的變化。近年來,考古工作者發掘了大量鄭國低等級貴族墓葬,從(cong) 中能夠一窺東(dong) 周時期禮製新的發展。

 

禮製向低等級貴族的滲透

 

西周晚期,中低等級貴族墓葬中尚未看到明顯的禮製,但這一情況在春秋早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從(cong) 鄭國的考古發現來看,在登封市告成鎮袁窯村北的M3中發現了明確的五鼎四簋組合,在M1中發現了三鼎二簋的組合(該墓葬中雖然出土了七件鼎,但四件附耳鼎顯係陪鼎,不在禮製之數),說明中等貴族中已經接受了禮製。而同墓地的M2出土的銅禮器為(wei) 鼎1、簠1、盤1、盉1、杯1。無獨有偶,位於(yu) 鄭韓故城內(nei) 的新鄭倉(cang) 城小學M31是一座春秋早期的墓葬,其出土的銅禮器也是鼎1、簠1、盤1、盉1、杯1,而且從(cong) 遺物的使用痕跡來看,鼎上有厚厚的煙炱,係長期使用之物,其他幾件器物則有陶範或範芯殘留,乃為(wei) 了湊數所作的“明器”。登封告成M2和新鄭倉(cang) 城小學M31的組合一致,雖然與(yu) 禮書(shu) 記載的鼎簋組合不同,但也可以看到禮製在低等級貴族中的滲透,尤其是新鄭倉(cang) 城小學M31,湊數“明器”的出現,恰恰體(ti) 現了禮製規範的影響下,當時的人們(men) 為(wei) 了“全禮”所作的努力。

 

不過,在春秋早期,並非所有的低等級貴族都遵循禮製規範。目前,在鄭韓故城的考古發現中,春秋早期出土一套銅禮器的墓葬並不多。除上文提到的新鄭倉(cang) 城小學M31外,新鄭康富威M39出土的銅器組合為(wei) 一件鼎和一件簠,新鄭熱電廠M1和新鄭房管局經適房M75隻出土了一件銅鼎。同時,三座墓還出土了一些日用陶器。新鄭倉(cang) 城路小學M18沒有出土銅鼎,隨葬的銅禮器為(wei) 一件盤和一件匜。這幾座墓葬出土的銅禮器組合各不相同,也和登封告成M2與(yu) 新鄭倉(cang) 城小學M31不一樣。這說明低等級貴族中的一部分接受了禮製,諸如我們(men) 在登封告成M2與(yu) 新鄭倉(cang) 城小學M31看到的那樣。而另外一部分人群則尚未接受禮製,因此墓葬中的銅器組合沒有明顯的規律。

 

到了春秋中期,低等級貴族墓葬中的器物組合形成了明顯的規律。在已經發現的9座屬於(yu) 春秋中期的鄭國銅器墓中,共有6座墓葬出土了鼎1、敦1、卮1的固定組合。其餘(yu) 沒有出土這套組合的墓葬,兩(liang) 座是因為(wei) 被盜導致組合不全,另有一座也出土了單件的銅卮,可以看作是鼎、敦、卮組合的縮減版。如此看來,在春秋中期,低等級貴族中已經全麵接受了禮製,因此墓葬中才會(hui) 呈現比較有規律的器物組合。從(cong) 墓葬中出土的器物可以看出,低等級貴族從(cong) 春秋早期部分接受禮製,到春秋中期全麵接受禮製的轉變。說明在春秋早中期之際,正是禮製向低等級貴族滲透的關(guan) 鍵時間點。

 

禮製內(nei) 容的拓展

 

春秋中期,鄭國青銅器已經形成了固定的鼎、敦、卮組合。其中,鼎是炊器,用於(yu) 烹煮食物,這點學界毫無爭(zheng) 議。敦一般認為(wei) 是盛食器,和簋具有相同的功能,甚至有學者認為(wei) 敦就是簋的變體(ti) 。無論如何,其作為(wei) 盛食器用以盛放食物尤其是主食,這一點是毫無疑義(yi) 的。關(guan) 於(yu) 卮的功能,主流學界一般認為(wei) 是飲酒器。如此看來,春秋中期在低等級貴族中流行的這種禮製,主要涵蓋的是飲和食兩(liang) 方麵。

 

到了春秋晚期至戰國早期,鄭國低等級貴族墓葬中的銅器組合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在春秋中期的鼎、敦、卮的基礎上,還增加了盤、匜兩(liang) 個(ge) 器類。盤和匜都是水器,匜在上倒水,盤在下承接水,兩(liang) 者搭配使用,用於(yu) 在禮儀(yi) 活動開始前清洗雙手,以顯示對禮儀(yi) 活動的尊重和重視,可能也用於(yu) 日常生活中如餐前便後等清潔雙手。如此,我們(men) 就看到,從(cong) 春秋中期到春秋晚期,低等級貴族所遵循的禮製規範有了明顯的拓展,在飲食器具的基礎上,增加了清潔用的水器。這說明低等級貴族遵循的禮製從(cong) 飲食之禮拓展到盥洗之禮,在禮儀(yi) 活動中需要遵循更多的禮製規範,禮製的影響範圍也有所拓展。

 

禮製適用人群的下漸

 

從(cong) 以上分析中,我們(men) 能看到禮製在低等級貴族中的滲透過程,以及禮製的內(nei) 容在不斷拓展。與(yu) 此同時,鄭國的考古發現還表明,禮製在向低等級貴族以外的庶人階層下漸。春秋晚期以後,伴隨著成組銅禮器的增多,大量小型墓葬中開始隨葬成組的仿銅陶禮器,器類與(yu) 同期的成組銅禮器基本一致,均為(wei) 鼎、敦、卮、盤、匜的組合。在興(xing) 弘花園墓地、熱電廠墓地、西亞(ya) 斯墓地、雙樓墓地等鄭韓故城內(nei) 或周邊的墓地,都發現了大量出土成組仿銅陶禮器的墓葬。這一現象出現於(yu) 春秋晚期,並一直流行至戰國早期。尤其是在戰國早期,出土仿銅陶禮器的墓葬數量已經多於(yu) 出土日用陶器的墓葬,仿銅陶禮器取代日用陶器成為(wei) 主流隨葬器物。

 

美國學者葉-卡特琳娜在對新鄭西亞(ya) 斯東(dong) 周墓地的墓主人骨進行研究後發現,有些墓主尤其是男性墓主的牙齒上,有明顯的特殊磨損和牙釉質破損迸裂。她認為(wei) 墓主很可能是從(cong) 事某項手工生產(chan) 的“工匠”,在勞作中需要使用牙齒進行協同工作,才會(hui) 在牙齒上留下明顯的磨損痕跡。如此說來,這些隨葬仿銅陶禮器的墓主,即使不是全部,也有一部分的身份是“士農(nong) 工商”中的“工”。

 

“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工匠這一人群顯然不是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貴族,並非禮製應該覆蓋的人群。這類人在隨葬中使用與(yu) 銅禮器組合相同的仿銅陶禮器,可以看出禮製的影響在擴大,使庶人階層中的一部分人群受禮製規範的影響,放棄隨葬原有的日用陶器組合,又囿於(yu) 財力或其他方麵的限製,轉而使用仿造銅禮器組合的陶禮器隨葬。盡管仿銅陶禮器不能等同於(yu) 銅禮器,但同樣的組合意味著它們(men) 具有同樣的文化功能,即希望逝者在死後世界可以開展相應的禮儀(yi) 活動。這是禮製下漸到其原本覆蓋範圍外的人群產(chan) 生的現象。

 

對禮製認識的變化

 

鄭國墓葬的考古資料顯示,東(dong) 周時期禮製逐漸滲透到低等級貴族甚至庶民中,且禮製的內(nei) 容有所拓展。這種變化也使得當時的人們(men) 對禮製的認識產(chan) 生了明顯的變化。

 

最初,禮製產(chan) 生的功能是為(wei) 了明尊卑、別貴賤。《左傳(chuan) 》中也提到,禮製的功能是“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也就是說,禮製的產(chan) 生,是為(wei) 了確定並維護社會(hui) 等級秩序,使得人們(men) 各安其位、各行其道。這是禮製最核心、最基礎的社會(hui) 功能,也是周公製定禮樂(le) 製度的根本原因。

 

然而,在東(dong) 周的一些文獻中,能看到當時的人們(men) 對於(yu) 禮製的認識已經超越了其最初的功能,獲得了新的文化意義(yi) 。具體(ti) 說來,這種變化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將禮製作為(wei) 個(ge) 人立身之本。孔子有“不學禮,無以立”之語(《論語·季氏》);《左傳(chuan) 》中與(yu) 孔子同時期魯國的孟僖子也有類似的表達,他認為(wei) “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這些關(guan) 於(yu) “禮”的表述,表明此時“禮”的內(nei) 涵超越了維護社會(hui) 等級秩序的製度,同時也是個(ge) 體(ti) 的道德行為(wei) 準則。二是禮製還上升到了國族認同的高度,成了文化與(yu) 身份認同的標誌,如“中國有禮儀(yi) 之大,故稱夏;有章服之美,謂之華”(《左傳(chuan) ·定公十年》)。在稍後的文獻中,也有人提出“中國者,禮儀(yi) 之國也”(《春秋公羊傳(chuan) ·隱公七年》)。這些關(guan) 於(yu) 禮的表述,表明在當時人們(men) 的認識中,禮是區分中國與(yu) 周邊四夷的標誌。這兩(liang) 個(ge) 變化說明,禮製在東(dong) 周時期已經完成了由身份的象征,到自我認同、國族認同的嬗變。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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