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事求是、知行合一的哲學思想

作者：幹春鬆

來源：《求是》2026/11

實事求是、知行合一是中國哲學的核心命題，集中反映了中國哲學注重實際的基本立場，深刻塑造了中華民族求真務實的思想旨趣。2023年6月2日，書(shu) 記在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座談會(hui) 上的重要講話中，將實事求是、知行合一的哲學思想列為(we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元素，肯定其對塑造中華文明突出特性的作用。深刻領悟實事求是、知行合一的哲學思想，對於(yu) 引導人們(men) 改造主觀世界、樹立正確思想方法，進而改造客觀世界、推動工作開展具有重要現實意義(yi) 。

一

實事求是、知行合一是對中國哲學精神的高度提煉。“實事求是”最早見於(yu) 東(dong) 漢史學家班固編撰的《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修學好古，實事求是”，用來讚譽漢景帝之子河間獻王劉德“務得事實，每求真是”的嚴(yan) 謹治學態度。“知行合一”是中國文化的基本命題，明代思想家王陽明整合前代知行觀，主張知與(yu) 行本為(wei) 一體(ti) ，提出“知行合一”學說。實事求是、知行合一植根中華文明沃土，共同體(ti) 現中華民族崇實務實的哲學傳(chuan) 統。

回溯中華文明史，早在西周時期，中華民族就產(chan) 生了崇實務實的思想傾(qing) 向。殷商覆滅的教訓，使周人深刻認識到“惟命不於(yu) 常”，殷商人對至上神——“上帝”的信仰並不能阻止商周易代，統治者的德行才是天命發生遷移的最終依據，由此周人逐漸將關(guan) 注重心轉向現實世界。《尚書(shu) ·泰誓》提出“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強調天意與(yu) 民意的關(guan) 聯性。周人雖然在形式上繼續保留了天的意誌，但在內(nei) 容上卻視天意的主要表現為(wei) 現實社會(hui) 中的民意。在這種認識下，天退隱於(yu) 人後，人的地位得到極大提升。西周遠神近人的思想取向，成為(wei) 此後中國注重實際、求真務實哲學傳(chuan) 統的重要源頭。

春秋末期至戰國，諸侯崛起、百家爭(zheng) 鳴，崇實務實傳(chuan) 統在政治和思想領域得到體(ti) 現。儒家立足現實社會(hui) ，追求推己及人、兼濟天下。《論語》提出“敬鬼神而遠之”，認為(wei) 人們(men)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表現出重人事、遠鬼神、貴現世的鮮明立場。《中庸》提出“道不遠人”，強調道不應離開人的日用常行。《易傳(chuan) 》提出“人道”概念，認為(wei) “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要立足人的現實，以德行樹立人道。墨家強調“兼相愛，交相利”，主張“興(xing) 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提出“節用”、“節葬”、“非樂(le) ”，注重民生實利、務實節儉(jian) 。法家更是表現出強烈的現實主義(yi) 色彩，《商君書(shu) 》指出“國之所以興(xing) 者，農(nong) 戰也”，《韓非子》指出“明主舉(ju) 實事，去無用”，“夫言行者，以功用為(wei) 之的彀者也”，主張以變法強國為(wei) 目標，棄空談、尚實功、重法治，獎掖農(nong) 耕軍(jun) 功。受這一時期諸子百家重視社會(hui) 現實的思潮影響，各諸侯國普遍強調以人事為(wei) 本，追求富國強兵。

實事求是、知行合一的哲學思想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元素。“實事求是”出自東(dong) 漢史學家班固編撰的《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其中提到了“修學好古，實事求是”；“知行合一”則由明代思想家王陽明發揚光大，是對中國思想史上知行觀的繼承和發展。左圖為(wei) 宋刻本《漢書(shu) 》，右圖為(wei) 清光緒鉛印本《陽明先生集要》。 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古籍館供圖

秦漢隋唐時期，大一統國家建立並鞏固發展，崇實務實傳(chuan) 統與(yu) 國家治理實踐緊密結合。漢初強調因時製宜、務實施政，尤其重視總結吸取秦亡教訓，推行休養(yang) 生息、輕徭薄賦、減輕苛法等政策。隨著國力複蘇，進而提倡仁政。地方官吏以勸農(nong) 、救災、平盜賊、理賦稅為(wei) 重，民生安定、社會(hui) 有序成為(wei) 考核官吏的主要標準，反映出漢代重農(nong) 務實的政風。隋唐時期，開明統治者尤其重視民情。《貞觀政要》記載貞觀二年唐太宗對身邊侍臣所言：“凡事皆須務本，國以人為(wei) 本，人以衣食為(wei) 本，凡營衣食，以不失時為(wei) 本。夫不失時者，在人君簡靜乃可致耳。若兵戈屢動，土木不息，而欲不奪農(nong) 時，其可得乎？”表現出對民情的體(ti) 察和對自我欲望的克製。正是由於(yu) 君臣重視民生疾苦，唐朝才能先後開創貞觀之治與(yu) 開元之治，鑄就盛世輝煌。

宋明時期，隨著社會(hui) 政治危機的出現和佛老“虛無寂滅之教”的思想衝(chong) 擊，思想家們(men) 更加強調崇實務實。其中，程朱陸王的理學思想和陳亮、葉適的事功思想是主要代表。麵對佛道兩(liang) 家以“空”、“無”為(wei) 宗的思想立場，程朱理學將“理”作為(wei) 世界的本原和依據，指出“理”是宇宙萬(wan) 物的“根實處”、“安頓處”，提出“萬(wan) 理皆實”的實理論。在心性論上，理學家們(men) 反對佛教“自性本空”的觀點，肯定“吾儒以性為(wei) 實”、“性是實理”的實性論以及“虛靈不昧，眾(zhong) 理具而萬(wan) 事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的實心論。在道德修養(yang) 上，理學家們(men) 主張“在人情、物理、事勢上”切實用功，要求人們(men) “在事上磨”，“必踐其實而不為(wei) 空言”，提倡格物致知、經世濟民。陳亮、葉適代表的事功學派明確反對“談性命而辟功利”，主張以變通求事功，認為(wei) “既無功利，則道義(yi) 者乃無用之虛語爾”，追求義(yi) 理和功利的統一。

明清之際，有識之士倡導經世致用，強調學問應服務於(yu) 現實社會(hui) 治理，再次掀起崇實務實的社會(hui) 思潮。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等大儒批判理學末流隻管講學、不顧現實的虛浮學風導致明朝覆滅，主張博通經史以救國救民，大倡通經致用之實學。顧炎武批評，“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不習(xi) 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舉(ju) 夫子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在這種背景下，乾嘉考據學派上承漢代學風，強調回歸經典，反對空疏、重視實證，由訓詁而通義(yi) 理，推動清代學風為(wei) 之一變。晚清以降，隨著內(nei) 憂外患不斷加劇，救亡圖存成為(wei) 時代課題。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針對當時國人不能認識到政治革命和社會(hui) 革命必要性的現實，提出“知難行易”，認為(wei) 確立革命的意識和堅定革命的意誌尤為(wei) 重要，從(cong) 而將對知行關(guan) 係的認識與(yu) 近代尋求獨立富強的革命實踐緊密聯係在一起。

二

實事求是、知行合一體(ti) 現了中國哲學重現實、重實際的價(jia) 值取向，深刻影響著中華民族的政治實踐、學術旨趣、道德修養(yang) ，構成了中華文明基本的實踐立場和價(jia) 值範式。

推動塑造了崇實黜虛、講求實幹的政治傳(chuan) 統。在曆史上，崇實務實的思想理念要求統治者敬鬼遠神而關(guan) 注人事、力戒奢華而崇尚實政。從(cong) 曆史經驗看，成康之治、文景之治、貞觀之治、開元之治、仁宣之治、康乾盛世等治世時期，執政者往往能做到崇本息末、務實戒虛、體(ti) 恤民情，從(cong) 而實現政治清明、百姓安康、社會(hui) 安定；反之，統治階層越是崇尚浮華、追求享樂(le) 、篤信鬼神方術，越易導致政浮於(yu) 事、吏治渙散、民生凋敝。漢文帝“親(qin) 率天下農(nong) 耕以供粢盛，皇後親(qin) 桑以供祭服”，以實際行動勸課農(nong) 桑、培根固本，“躬修儉(jian) 節，思安百姓”，不尚虛飾、為(wei) 天下先，使漢初社會(hui) 穩定、生產(chan) 發展，奠定了西漢長期穩定的基礎；雍正帝以務實精神整頓吏治，對朝廷官員提出“屏棄虛文，敦尚實政”、“實心任事”的要求，整肅吏治、革除積弊，使官場風氣為(wei) 之一新，國力得以提升。相反，秦朝統治者好大喜功、濫用民力，民不堪命，最終導致民怨沸騰、起義(yi) 四起，二世而亡；晚明時期崇尚空談義(yi) 理，疏於(yu) 實務理政，國力日漸損耗，最終走向覆滅。這些曆史上的治亂(luan) 興(xing) 衰給後世留下寶貴經驗和深刻教訓，使崇實務實越來越成為(wei) 治國理政的主流共識。

促進形成了嚴(yan) 謹求實、經世致用的學術風氣。實事求是最初就是指求真務實的治學態度，代表著中國學術傳(chuan) 統的主流。從(cong) 先秦到清代，中國學術在整體(ti) 上都追求嚴(yan) 謹求實的治學原則。《論語》有雲(yun) ：“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孔子自認為(wei) 有能力闡釋夏、殷之禮，但杞、宋兩(liang) 國留存的文獻匱乏，因而無法佐證核驗，體(ti) 現了講求實證的治學態度。他教導學生“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是知也”，同樣體(ti) 現了實事求是的態度。王夫之提倡言必稱實、言必有征，認為(wei) “言天者征於(yu) 人，言心者征於(yu) 事，言古者征於(yu) 今”，理論必須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清代考據學更是將實事求是作為(wei) 治學宗旨。錢大昕認為(wei) “通儒之學，必自實事求是始”，阮元表示“餘(yu) 之說經，推明古訓，實事求是而已”，考據學家以輯佚、校勘、文字、聲韻、訓詁等考據方法，形成重視文獻、講求證據的樸實學風。此外，崇實務實傳(chuan) 統還樹立了學以致用的經世取向，使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充滿強烈的現實關(guan) 懷。

引領涵育了知行一體(ti) 、真誠無妄的人格修養(yang) 。關(guan) 於(yu) 人格修養(yang) 問題，中國哲學主要是在知行框架中加以理解的，也就是說，中國哲學認為(wei) 一個(ge) 人的人格修養(yang) 集中體(ti) 現在知和行這兩(liang) 個(ge) 方麵，而崇實務實傳(chuan) 統則使中華民族形成了知行合一、行勝於(yu) 言的認識，產(chan) 生了知行一體(ti) 、真誠無妄的人格理想。中國哲學普遍認為(wei) 行是知的歸宿，認知隻有最終落實到行為(wei) 上才是修養(yang) 的實現。早在《尚書(shu) 》中，古人就提出了“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的觀點，認為(wei) 與(yu) 單純獲得知識相比，由知識落實到行為(wei) 才是艱難的。《中庸》提出“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同樣將篤行作為(wei) 治學思辨的落點。宋明理學家們(men) 普遍重視知行討論。王陽明針對“分知行為(wei) 兩(liang) 事，必欲先用知之之功而後行，遂致終身不行”的流弊，係統提出“知行合一”學說，指出“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強調知與(yu) 行在本體(ti) 上不可分割，道德認識與(yu) 道德實踐必須統一，倡導知行一體(ti) 的人格境界。知行一體(ti) 要求人們(men) 立身行事必須言行一致，做到真實真誠。一個(ge) 人隻有實踐“誠”，做到“真實無妄”，“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才能真實不虛假地實現自己的本性。

三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yi) 者，也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忠實繼承者和弘揚者。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的理論創造，就是把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國具體(ti) 實際相結合、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黨(dang) 的實事求是思想路線充分體(ti) 現了這一點。

毛澤東(dong) 同誌早年的求學經曆與(yu) “實事求是”這條古訓密切相關(guan) ，他進入的第一個(ge) 新式學堂“東(dong) 山高等小學堂”的辦學宗旨就是“然窮變則通，苟非實事以求是，即物而窮理，恐書(shu) 院究成虛設，何以造就人才”，綜合了實事求是的本義(yi) 和新意。1941年，毛澤東(dong) 同誌在《改造我們(men) 的學習(xi) 》這篇經典著作中，把實事求是的治學方法和思想方法作了馬克思主義(yi) 的理論提升和科學闡釋：“‘實事’就是客觀存在著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觀事物的內(nei) 部聯係，即規律性，‘求’就是我們(men) 去研究。”這就是說，要在馬克思列寧主義(yi) 指導下，從(cong) 客觀存在的事物出發，詳細地占有材料，深入研究、深刻把握事物發展的內(nei) 在規律，形成科學的真理性認識，以此來指導發展著的實踐。改革開放之初，鄧小平同誌對實事求是思想路線進行了深刻全麵的論述，尤其是對實事求是與(yu) 解放思想的關(guan) 係作了辯證分析。他強調，“馬克思、恩格斯創立了辯證唯物主義(yi) 和曆史唯物主義(yi) 的思想路線，毛澤東(dong) 同誌用中國語言概括為(wei) ‘實事求是’四個(ge) 大字。實事求是，一切從(cong) 實際出發，理論聯係實際，堅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這就是我們(men) 黨(dang) 的思想路線”。

實事求是，是馬克思主義(yi) 的根本觀點，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根本要求，是我們(men) 黨(dang) 的基本思想方法、工作方法、領導方法。2020年9月，書(shu) 記在考察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時指出，“毛主席當年就是在這裏熏陶出來的，實事求是就來源於(yu) 這裏”。上圖為(wei)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講堂，講堂前簷懸有“實事求是”匾（湖南大學融媒體(ti) 中心供圖）；下圖為(wei)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俯拍圖（視覺中國供圖）。

黨(dang) 的十八大以來，在推進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偉(wei) 大事業(ye) 的過程中，在開辟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時代化新境界的過程中，書(shu) 記反複強調堅持實事求是的極端重要性。書(shu) 記在總結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曆史發展和理論創新的基礎上，從(cong) 哲學高度對實事求是的內(nei) 涵作了係統闡述：“堅持實事求是，就要深入實際了解事物的本來麵貌。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從(cong) 零亂(luan) 的現象中發現事物內(nei) 部存在的必然聯係，從(cong) 客觀事物存在和發展的規律出發，在實踐中按照客觀規律辦事。”書(shu) 記結合新時代的任務和特點，要求領導幹部把實事求是思想路線貫徹到工作全過程，自覺做調查研究、實事求是的表率，“要自覺堅定實事求是的信念、增強實事求是的本領，時時處處把實事求是牢記於(yu) 心、付諸於(yu) 行”。堅持實事求是，就要堅持求真務實的作風，“堅持求真務實，既要在‘求真’上下功夫，更要在‘務實’上做文章，尤其要做到講實情、出實招、辦實事、求實效”。

實事求是、知行合一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標識性概念，也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一以貫之的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彰顯了中華文明一脈相承的務實精神。站在新的曆史起點上，應自覺從(cong) 實事求是、知行合一的哲學思想中汲取有益營養(yang) ，堅定實幹興(xing) 邦的信念，弘揚理論聯係實際的優(you) 良學風與(yu) 務實作風，培養(yang) 腳踏實地的厚重品格，進一步將這一思想智慧轉化為(wei) 全麵推進強國建設、民族複興(xing) 偉(wei) 業(ye) 的強大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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