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遠人
——明清小說對傳(chuan) 統文教的創新與(yu) 拓展
作者:紀德君(廣州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初九日己亥
耶穌2026年5月25日
明清時期,“稗官野史”(多指小說)空前繁榮,並自覺地承擔起明道、教化的使命。一些小說家反複強調:“著書(shu) 立言,無論大小,必有關(guan) 於(yu) 人心世道者為(wei) 貴”(《隋煬帝豔史·凡例》);“必足以正人心,厚風俗,為(wei) 千古之龜鑒,方得行於(yu) 世而垂之無窮”(管窺子《今古奇觀序》)。可以說,以稗明道,普化凡庶,已成為(wei) 明清文人從(cong) 事小說創作的共同追求與(yu) 主要旨趣。如果溯源探流,以稗明道無疑是對傳(chuan) 統“詩教”觀、“可觀”說與(yu) “文以明道”理論的自覺賡續與(yu) 拓新,並對今天的“以文化人,以文育人”具有一定啟發意義(yi) 。
為(wei) 以稗明道,遠祧傳(chuan) 統的“詩教”觀與(yu) “可觀”說。孔子《論語・陽貨》即雲(yun) ,“詩”可以“興(xing) 觀群怨”“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漢代《毛詩序》進一步強調“詩”能“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這些對於(yu) 《詩經》認知教化功能的申述,不僅(jin) 奠定了傳(chuan) 統“詩教”的根基,也成為(wei) 後世文人“以稗明道”的先聲。明末馮(feng) 夢龍明確指出,儒家經史旨在“令人為(wei) 忠臣,為(wei) 孝子,為(wei) 賢牧,為(wei) 良友,為(wei) 義(yi) 夫,為(wei) 節婦,為(wei) 樹德之士,為(wei) 積善之家”,但因其義(yi) 理艱澀,難以普及,“而通俗演義(yi) 一種,遂足以佐經書(shu) 史傳(chuan) 之窮”(《警世通言敘》),這便在道德教化層麵將小說與(yu) 經史緊密關(guan) 聯,賦予小說輔助教化的正當性。對於(yu) 小說,子夏認為(wei) “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論語·子張》),桓譚也肯定小說之於(yu) “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新論》),更為(wei) 小說確立了道德教化的合法地位。明末淩濛初聲稱其小說“意存勸諷,雖非博雅一派,要亦小道可觀”(《拍案驚奇序》),正是對“可觀”說的積極回應。
為(wei) 以稗明道,近承唐宋“文以明道”觀念。韓愈、柳宗元發起古文運動,主張以文承載儒家正統之道,重建文學經世價(jia) 值;宋代理學興(xing) 起後,文以明道的內(nei) 涵從(cong) 倫(lun) 理拓展至哲理,強調“道為(wei) 本,文為(wei) 末”,上承詩教“美教化,移風俗”的內(nei) 核,下啟明清以稗明道的實踐,二者精神實質相通。馮(feng) 夢龍在《醒世恒言敘》中宣稱,其編纂話本小說,旨在“喻世”“警世”“醒世”,使“怯者勇,淫者貞,薄者敦,頑鈍者汗下”,這正是“文以明道”在市民文學領域的直接宣言。
為(wei) 當然,以稗明道,並非簡單地繼承既往的文教傳(chuan) 統,而是在新的文化語境中做出了諸多創新性拓展。
為(wei) 首先,以稗明道突破受眾(zhong) 局限,直接麵向普羅大眾(zhong) 。傳(chuan) 統詩教與(yu) 文道主要服務於(yu) 士人階層,如杜濬所言“經史之學,僅(jin) 可悟儒流”(《連城璧序》),而明清小說家則以“導愚適俗”為(wei) 己任,不僅(jin) 喜歡化名“覺世稗官”“醒世居士”“維風老人”“名教中人”等,還有意將小說命名為(wei) 《石點頭》《鴛鴦針》《醉醒石》《清夜鍾》《照世杯》《歧路燈》等,以此彰顯“正人心,厚風俗”的創作旨趣。因為(wei) 麵向芸芸眾(zhong) 生明道宣教,明清小說便常以市井平民為(wei) 主角,“極慕人情世態之奇,備寫(xie) 悲歡離合之致”,使“善者知勸,而不善者亦有所慚恧悚惕,以共成風化之美”(笑花主人《今古奇觀序》)。這種將“道”下沉至社會(hui) 底層的做法,正是中華文教傳(chuan) 統在受眾(zhong) 層麵的一次創新與(yu) 轉化。
為(wei) 其次,以稗明道將“道”之內(nei) 涵拓展至百姓日用之學。傳(chuan) 統詩教文道多關(guan) 乎經國大業(ye) 、修身齊家,帶有精英與(yu) 政治色彩,而明清小說所明之“道”更多地聚焦於(yu) 市井倫(lun) 理、經商之道、處世智慧等。如《喻世明言·蔣興(xing) 哥重會(hui) 珍珠衫》通過婚姻變故與(yu) 破鏡重圓,演繹儒家的“仁恕”之道;《警世通言·呂大郎還金完骨肉》借布商拾金不昧傳(chuan) 遞“善有善報”的市井道德共識;《醒世恒言·施潤澤灘闕遇友》闡明“刻薄不賺錢,忠厚不折本”的經商之道;《徐老仆義(yi) 憤成家》則借老仆阿寄以十二兩(liang) 銀子為(wei) 本錢、通過差價(jia) 套利與(yu) 動態經營掙下萬(wan) 貫家財,彰顯出精明的商業(ye) 智慧。這些故事對儒家之“道”進行了生活化、世俗化的生動解讀,使其成為(wei) 指導百姓日常行為(wei) 的準則,極大發揚了桓譚“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的思想。顯然,這種將“道”下移並具體(ti) 化為(wei) 市井倫(lun) 理、處世智慧與(yu) 生活常理的做法,更容易使庶民在日常化敘事與(yu) 情感共鳴中悟“道”受教。
為(wei) 再次,以稗明道頗為(wei) 重視“寓教於(yu) 樂(le) ”。傳(chuan) 統詩教與(yu) 文道依托雅文學,以比興(xing) 、諷喻、議論傳(chuan) 遞義(yi) 理,明清文人則“采閭巷之故事,繪一時之人情”(吳山諧野道人《照世杯序》),通過塑造鮮活的人物、構建扣人心弦的情節、設置“勸善懲惡”的敘事模式,“闡持身涉世之大道,出以菽粟布帛之言”(楊懋生《歧路燈序》),以期收到感發善心、懲創逸誌的效果。如淩濛初所言:“從(cong) 來說書(shu) 的不過談些風月,述些異聞,圖個(ge) 好聽。最有益的,論些世情,說些因果,等聽了的觸著心裏,把平日邪路念頭化將轉來,這個(ge) 就是說書(shu) 的一片道學心腸,卻從(cong) 不曾講著道學。”(《二刻拍案驚奇》)李漁就堪稱此道高手,其《無聲戲·醜(chou) 郎君怕嬌偏得豔》借婚姻奇事諷刺“以貌取人”的偏見,傳(chuan) 遞“德行重於(yu) 容貌”的倫(lun) 理;《十二樓·歸正樓》則借騙子從(cong) 惡到善的“現身說法”,生動地詮釋了孟子名言:“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這種“以惡證善”的道德實踐,貼合市井小民的認知邏輯,令他們(men) 在奇趣盎然的故事中潛移默化地接受教化,堪稱“文以明道”的創新性表達。
為(wei) 最後,以稗明道還善於(yu) 融會(hui) 傳(chuan) 統詩文,通過引“經”入稗、發表議論,延續詩教“詩言誌”、文道“明是非”的教化傳(chuan) 統。如《西遊記》第31回孫悟空訓斥百花羞公主時,直接引用《詩經·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並議論“孝者,百行之原”,李卓吾戲評“孫行者著實講道學”。《水滸傳(chuan) 》中“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出自《論語·顏淵》;第83回宿太尉招安梁山義(yi) 軍(jun) 的詔敕,則化用《論語·顏淵》“舜有天下,舉(ju) 皋陶而四海鹹服”之論;第90回吳用引用《論語·裏仁》“富與(yu) 貴,人之所欲;貧與(yu) 賤,人之所惡”,突出宋江寧死不改忠心的品格。《三國演義(yi) 》第86回秦宓應對張溫“天有頭乎”等刁難,一一引用經典名句,既挫敗東(dong) 吳外交挑釁,又強化蜀漢正統地位。如此引經據典,不僅(jin) 有效闡發了儒家經典的教化意義(yi) ,更提升了小說的文化品位與(yu) 精神境界。
為(wei) 由此可見,明清文人以稗明道,不僅(jin) 自覺秉承傳(chuan) 統詩教、文道的精神內(nei) 核,而且通過受眾(zhong) 下移、載體(ti) 創新、內(nei) 容世俗化與(yu) 雅俗會(hui) 通,拓新傳(chuan) 統教化的邊界與(yu) 效能,完成了以“稗”化人、潤物無聲的教化革命。其經驗智慧對於(yu) 當今提倡的“以文化人,以文育人”,不乏啟示意義(yi) 。當代小說家理應具備以稗明道的道德自覺,堅決(jue) 抵製是非不分、善惡不辨、以醜(chou) 為(wei) 美等不良創作習(xi) 氣,堅守文藝培根鑄魂的社會(hui) 責任,以作品傳(chuan) 遞正向價(jia) 值。同時,“以文化人”也可以借鑒明清小說善於(yu) 在日常化敘事中讓民眾(zhong) 悟“道”受教的傳(chuan) 統,放下身段,深入民間,講好“小人物”的故事,將百姓日用之道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水乳交融,以期收到以“稗”育人的效果。此外,“以文化人”還需“寓教於(yu) 樂(le) ”,做到思想性、藝術性與(yu) 娛樂(le) 性的有機統一。晚清吳趼人曾主張“借小說之趣味之感情,為(wei) 德育之一助”(《月月小說序》)。今天自然需要創造更多具有藝術魅力的“可觀之辭”,讓人們(men) 在沉浸中不知不覺接受精神洗禮。至於(yu) 明清文人引“經”入稗、雅俗互濟的做法,同樣值得借鑒。當詩教、文道自然融入人物血脈與(yu) 情節肌理,當藝術性與(yu) 可讀性和諧共生,小說就能實現“陽春白雪”與(yu) “下裏巴人”的有效統一。
為(wei) 總之,明清文人以稗明道,是中國傳(chuan) 統教化的成功下沉與(yu) 活化,其核心啟示在於(yu) ,文藝創作需以明道化人為(wei) 根本使命,讓“道”貼近日常、融入生活,摒棄生硬說教,以寓教於(yu) 樂(le) 、雅俗共賞的方式,將價(jia) 值理念融入敘事肌理,最終實現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文化育人效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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