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經正注成立考
作者:顧永新(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係)
來源:《中國考據學》第一輯(商務印書(shu) 館,2024年5月
“正經正注”語出清張之洞《書(shu) 目答問》,為(wei) 經部類目之名稱,兼指列為(wei) 科舉(ju) 程序的通行本“十三經注疏”(經、注文)和程朱係統新注“五經四書(shu) ”,可以理解為(wei) 廣義(yi) 的範疇。事實上,古人更為(wei) 通行的用法是狹義(yi) 的,係指“十三經”及其相應的漢、魏以降古注,相當於(yu) 張之洞原概念外延的一部分(詳參拙作《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以近古時代的傳(chuan) 刻為(wei) 中心》,《北京大學學報》2013年第3期,第112頁。同名專(zhuan) 著《緒論》,第1頁。)。正經——“十三經”在先秦、秦漢時期俱已成書(shu) ,正注則出現在漢、魏、晉時期(唐開元以降《孝經》通行玄宗禦注除外),分別是《周易》魏王弼、晉韓康伯注、《尚書(shu) 》僞漢孔安國傳(chuan) 、《毛詩》漢毛亨、毛萇詁訓傳(chuan) 、鄭玄箋、《周禮》鄭玄注、《儀(yi) 禮》鄭玄注、《禮記》鄭玄注、《春秋左傳(chuan) 》晉杜預集解、《春秋公羊傳(chuan) 》漢何休解詁、《春秋穀梁傳(chuan) 》晉範甯集解、《論語》魏何晏集解、《孝經》唐玄宗禦注、《爾雅》晉郭璞注、《孟子》漢趙岐章句。無論是正經還是正注都是曆史的,不是一成不變的,不同時代乃至不同地域的正經及其正注容有不同,即便是同一時代的同一正經的正注也可能不止一個(ge) 。上述正經正注是唐宋時期最終定型的,延續至今,這是經過曆史選擇的靜態結果。本文著重考察的是曆史選擇的動態過程本身,亦即正經是如何從(cong) 五經、七經、九經到九經三傳(chuan) 、十三經漸次形成的?前揭漢魏晉古注之所以最終能夠成為(wei) 正注,又經曆了怎樣的曆史選擇過程?為(wei) 什麽(me) 如《周易》《尚書(shu) 》《論語》鄭玄注、《周易》《尚書(shu) 》《毛詩》《論語》、“三禮”、《左傳(chuan) 》王肅注、《左傳(chuan) 》服虔注、《孝經》所謂古文“孔(安國)傳(chuan) ”和今文“鄭(玄)注”等在特定曆史時期內(nei) 也曾頗為(wei) 通行但終究未能成為(wei) 正注呢?本文擬探究並嚐試解決(jue) 這些問題,亦即正經正注的成立。

《中國考據學》第1輯

“正經”這個(ge) 範疇,不僅(jin) 不同時代、不同人的認知不盡相同,即便是同一時代不同人的認知也未必相同。我們(men) 大體(ti) 上以時代先後為(wei) 次,略事剖判。東(dong) 漢桓譚《新論》有“正經”篇,論及“三易”、《古文尚書(shu) 》《禮記》《古論語》《古孝經》《左傳(chuan) 》及揚雄《太玄經》等(桓譚《新論》久佚,清人有輯本,此據朱謙之先生校輯《新輯本桓譚新論》卷九,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38—42頁。)。《新論》所謂“正經”,當為(wei) 述賓結構詞組(《新論》其他篇目如《譴非》《祛蔽》《離事》《辨惑》等亦多為(wei) 述賓結構),意謂諟正、正定經書(shu) ,與(yu) 後世普遍理解的偏正結構不同。荀爽著有《尚書(shu) 正經》(《後漢書(shu) 》卷六二《荀爽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65年第1版,第2057頁。),其書(shu) 已佚,但從(cong) 書(shu) 名來看,當亦為(wei) 述賓結構。鄭玄傳(chuan) 承《毛詩》之正變說,將與(yu) 變風、變雅相對的正《詩》稱之為(wei) “正經”,曰:“文武之德……及成王,周公致太平……謂之《詩》之‘正經’。……故孔子錄懿王、夷王時詩,訖於(yu) 陳靈公淫亂(luan) 之事,謂之‘變風’‘變雅’。”(《附釋音毛詩注疏》卷首《詩譜序》,中華書(shu) 局影印嘉慶二十年南昌府學“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本,2013年重印2009年版,第555頁。)漢人亦有專(zhuan) 稱某經為(wei) 正經者,如孔穎達《禮記正義(yi) 》卷首題解備述“《周禮》見於(yu) 經籍,其名異者,見有七處”,或稱禮經,或稱經禮,或稱禮儀(yi) ,或稱周官(經),“《禮說》雲(yun) ‘有正經三百’”(《附釋音禮記注疏》卷首,中華書(shu) 局影印阮本,第2655頁。),《禮說》係漢代緯書(shu) ,所謂“正經”代指《周禮》,似與(yu) 緯書(shu) 相對。
漢代劉向、歆父子校書(shu) 編目,始創七分法的目錄學分類體(ti) 係,六藝略與(yu) 諸子略並列,魏晉以降四部分類更有經部和子部之別。所以有以正經別於(yu) 諸子者,如晉葛洪曰“正經為(wei) 道義(yi) 之淵海,子書(shu) 為(wei) 增深之川流”(晉葛洪著,楊明照校箋《抱樸子外篇校箋》卷三二《尚博》,中華書(shu) 局,2007年重印1991年版,第98頁。卷四四《百家》重出,第441頁。);唐人所修《晉書(shu) 》稱“譙周以司馬遷《史記》書(shu) 周秦以上,或采俗語百家之言,不專(zhuan) 據正經”(《晉書(shu) 》卷八二《司馬彪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74年第1版,第2142頁。)。此處“正經”乃泛指經書(shu) ,以與(yu) 子書(shu) 相對。或具體(ti) 專(zhuan) 指某一部類經書(shu) ,如西晉武帝太康十年(289)詔“往者衆議除明堂五帝位,考之禮文正經不通”(《宋書(shu) 》卷一六《禮誌三》,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74年第1版,第423頁。《晉書(shu) 》卷一九《禮誌上》次句引作“考之禮文不正”(第584頁),唐杜佑《通典》卷四二禮二沿革二吉禮一“郊天”上引作“考之於(yu) 禮不正”(中華書(shu) 局,1996年重印1988年第1版,第1174頁)。);或與(yu) 緯書(shu) 相對,如南朝梁許懋《封禪議》稱鄭玄引《孝經鉤命決(jue) 》雲(yun) 雲(yun) “此緯書(shu) 之曲說,非正經之通義(yi) 也”,“夫封禪者,不出正經,惟《左傳(chuan) 》雲(yun) 雲(yun) ”,批評鄭玄“不能推尋正經,專(zhuan) 信緯候之書(shu) ”(清嚴(yan) 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梁文》卷五八,中華書(shu) 局,1965年,第3295頁。)。值得注意的是,其所謂正經當指狹義(yi) 的五經,不包括《春秋》三傳(chuan) 等傳(chuan) 記。他如北魏劉芳《陳終德為(wei) 祖母持重又議》先後引《易》《書(shu) 》《詩》及《論語》,“斯皆正經及《論語》士㠯上世位之明證也,士皆世祿也”(同上書(shu) 《全後魏文》卷三八,第3706頁。),知其所謂“正經”亦指五經,並不包括《論語》等傳(chuan) 記。但同時亦有用以泛指經書(shu) 者,如北魏孝文帝《皇太子冠禮有三失詔》“《家語》雖非正經,孔子之言,與(yu) 正經何異”(同上書(shu) 《全後魏文》卷六,第3542頁。《魏書(shu) 》卷一〇八之四《禮誌四》之四引“與(yu) ”下無“正”字(第2811頁)。《通典》卷五六禮十六沿革十六嘉禮“皇太子冠”引無“雖非正經”四字(第1577頁)。),所謂正經當包括《論語》在內(nei) 。

《抱樸子內(nei) 外篇》明嘉靖乙醜(chou) 魯藩刊本
唐朝明確規定了科舉(ju) 取士的正經為(wei) 九經,並且明確使用“正經”這個(ge) 範疇,如開元中纂修的《唐六典》既已如此。又如高宗永徽二年(651)長孫無忌奏議“而今從(cong) 鄭之說,分為(wei) 兩(liang) 祭,圜丘之外,別有南郊,違棄正經,理深未允”(《通典》卷四三禮三沿革三吉禮二,第1194頁。);永隆二年(681)《條流明經進士詔》“如聞明經射策,不讀正經,抄撮義(yi) 條,才有數卷”(宋宋敏求編《唐大詔令集》卷一〇六“政事貢舉(ju) ”,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549頁。)。再如玄宗開元中司馬貞《孝經老子注易傳(chuan) 議》以為(wei) 《子夏易傳(chuan) 》“旨趣非遠,無益後學,不可將帖正經”(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四〇二,中華書(shu) 局,1982年影印嘉慶十九年內(nei) 府刊本,第4107頁。)。王維《奉敕詳帝皇龜鏡圖狀》稱龜鏡圖“又多不出於(yu) 正經,或取諸子之說,又取曹植《飛龍篇》、摯虞《庖犧讚》等,是一時文章之語,非正經本傳(chuan) 之事”(唐王維著,陳鐵民校注《王維集校注》卷一一,中華書(shu) 局,2013年重印1997年第1版,第1017頁。)。相應地也已出現了正經正史的提法,如武宗會(hui) 昌六年(846)鄭遂等奏議“正經正史,兩(liang) 都之廟可征”,顧德章奏議“則立廟東(dong) 都,正經、史無據”,張薦等奏議“輒敢征據正經,考論舊史”(《舊唐書(shu) 》卷二六《禮儀(yi) 誌六》,中華書(shu) 局,2002年重印1975年第1版,第987、994、1006頁。)。所謂正經,還多具體(ti) 指稱某經之文本,如孔穎達等《周易》坤初六《小象•正義(yi) 》曰:“夫子所作象辭,元在六爻經辭之後,以自卑退,不敢幹亂(luan) 先聖正經之辭。”(《周易兼義(yi) 》卷一,中華書(shu) 局影印阮本,第32頁。)《尚書(shu) 序·正義(yi) 》“作序者不敢廁於(yu) 正經,故謙而聚於(yu) 下”(《附釋音尚書(shu) 注疏》卷一,中華書(shu) 局影印阮本,第242頁。)。《禮記·樂(le) 記·正義(yi) 》引馬昭雲(yun) :“《家語》,王肅所增加,非鄭所見;又屍子雜說,不可取證正經,故言未聞也。”(《附釋音禮記注疏》卷三八,中華書(shu) 局影印阮本,第3325頁。)武後聖曆初(698)張柬之著論駁斥王元感,列舉(ju) “四驗”(《春秋》及三傳(chuan) 、《尚書(shu) 》《禮記》《儀(yi) 禮》)“並禮經正文,或周公所製,或仲尼所述”,“宣帝時少傅後蒼因淹中孔壁所得五十六篇著《曲台記》,以授弟子戴德、戴聖、慶溥三人,合以正經及孫卿所述,並相符會(hui) ”(《舊唐書(shu) 》卷九一《張柬之傳(chuan) 》,第2936—2938頁。)。穆宗長慶元年(821)詔稱“孤竹管是祭天之樂(le) ,出於(yu) 《周禮》正經”(《舊唐書(shu) 》卷一六《穆宗本紀》,第488頁。)。上述諸例蓋分別指代《易》《書(shu) 》《禮記》《儀(yi) 禮》《周禮》經文。此外,唐人亦有泛指經書(shu) ,與(yu) 子、史書(shu) 相對者,如《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其文爾雅依托”顏師古注:“爾雅,近正也。謂近於(yu) 正經,依古義(yi) 而為(wei) 之說。”(《漢書(shu) 》卷九九中,中華書(shu) 局,2002年重印1962年第1版,第4114頁。)司馬貞《史記索隱》曰:“《五帝德》《帝係姓》皆《大戴禮》及《孔子家語》篇名。以二者皆非正經,故漢時儒者以為(wei) 非聖人之言,故多不傳(chuan) 學也。”(《史記》卷一《五帝本紀》,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82年第2版,第47頁。)又曰:“東(dong) 方朔亦多博觀外家之語,則外家非正經,即史傳(chuan) 襍說之書(shu) 也。”(《史記》卷一二六《滑稽列傳(chuan) 》,第3203頁。)王顏《追樹十八代祖晉司空太原王公神道碑銘》“今於(yu) 正經揭道字為(wei) 誌,於(yu) 子史揭道字為(wei) 翼”(《全唐文》卷五四五,第5531頁。)。五代沿襲唐製,亦以九經三傳(chuan) 為(wei) 正經,如後唐明宗敕令國子監校刻“監本九經”(經注本)稱“朕以正經事大,不同諸書(shu) ”(《全唐文》卷一一一《委馬縞等勘諸經勅》,第1135頁。),童子“仍所念書(shu) ,並須是部帙正經,不得以諸雜零碎文書(shu) ,虛成卷數”(《全唐文》卷一一〇《童子科出身不得遽授親(qin) 人官勅》,第1124頁。)。
北宋朝廷藏書(shu) 主要在三館,宮中如玉宸殿亦有藏書(shu) 八千餘(yu) 卷,真宗曰:“此唯正經、正史,屢經校讎,他小說不與(yu) 。”(宋王應麟《玉海》卷五二書(shu) 目“景德玉宸殿藏書(shu) ”,武秀成、趙庶洋校證《玉海藝文校證》卷一八,鳳凰出版社,2013年,第871頁。)知其亦采用正經、正史的類目劃分方法。真宗為(wei) 紀念太宗而興(xing) 建的龍圖閣亦有藏書(shu) ,下設經典閣、史傳(chuan) 閣、子書(shu) 閣、文集閣、天文閣、圖畫閣六閣(《玉海》卷五二書(shu) 目“景德六閣圖書(shu) ”引《實錄》,《玉海藝文校證》卷一八,第871頁。又見於(yu) 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五九景德二年四月戊戌,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1329頁。)。其中經典閣總3341卷,目録30卷,正經314卷,經解1035卷,訓詁495卷(《玉海》卷四二經解“鹹平校定七經疏義(yi) ”,《玉海藝文校證》卷八,第388頁。),此外還有小學、儀(yi) 注、樂(le) 書(shu) 三類(《玉海》卷五二書(shu) 目“景德六閣圖書(shu) ”引《實錄》,《玉海藝文校證》卷一八,第871頁。)。所謂正經314卷頗難索解,既與(yu) 經解相對,則可以理解為(wei) 僅(jin) 包括正經注疏,其餘(yu) 曆代注解屬於(yu) 經解類。截至景德二年(1005),九經三傳(chuan) 全部單疏本已由國子監校定、刊行完畢,卷數之和為(wei) 345,而前此五代監本九經三傳(chuan) 經注本卷數之和為(wei) 160,所以如果是包括全套九經三傳(chuan) 的經注本和單疏本的話,當有505卷;如果僅(jin) 為(wei) 經注本(甚至可能包括白文本),則不當有314卷之多。因此,我們(men) 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因為(wei) “龍閣書(shu) 屢經讎校,最為(wei) 精詳”(真宗語)(同上),所以其藏書(shu) 當隻注重其精而不在乎其全,所以所藏正經注疏(經注本和單疏本)僅(jin) 有300餘(yu) 卷。
較之唐人,宋人對於(yu) 正經這個(ge) 範疇的運用更加多元,並不統一。或指代六經,如歐陽修《讀書(shu) 》詩有曰“正經首唐虞,僞說起秦漢”(《歐陽修全集·居士集》卷九,中華書(shu) 局,2009年重印2001年版,第1冊(ce) ,第139頁。)。朱子議貢舉(ju) 雲(yun) “今樂(le) 經亡而禮經闕,二戴之禮已非正經,而又廢其一”(《宋史》卷一五六《選舉(ju) 誌二》,中華書(shu) 局,2004年重印1985年新1版,第3634頁。)。或指代經注本,元祐中,鑒於(yu) “學者至不誦正經,唯竊安石之書(shu) 以幹進”,所以呂公著改革科舉(ju) ,“經義(yi) 參用古今諸儒說,毋得專(zhuan) 取王氏”(《宋史》卷三三六《呂公著傳(chuan) 》,第10775—10776頁。),正經當指不同於(yu) 王氏新學之“三經新義(yi) ”的正經注疏。或指代《春秋》經,與(yu) 三傳(chuan) 相對而言,如程頤稱“《春秋》有三傳(chuan) 及三本正經,共是六本”(《二程集·河南程氏外書(shu) 》卷七《胡氏本拾遺》,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394頁。)。紹興(xing) 五年(1135)禮部議,“蓋以《春秋》正經載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之事,解語簡約,比之五經為(wei) 略;立之學官,曆時滋久,問目所在,易於(yu) 周徧”,所以《春秋》義(yi) 題仍聽於(yu) 三傳(chuan) 解經處相兼出題(《附釋文互注禮部韻略》附貢舉(ju) 條式,《四部叢(cong) 刊續編》影印瞿氏鐵琴銅劍樓舊藏宋刊本。)。十三年,高閌上《乞貢舉(ju) 試〈春秋〉隻於(yu) 正經出題奏》,認為(wei) “此法殊失尊經之意。今欲隻於(yu) 《春秋》正經出題,庶使學者專(zhuan) 意經術”(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卷四一三八(上海辭書(shu) 出版社,2006年,第188冊(ce) ,第158頁)輯自《宋會(hui) 要輯稿》選舉(ju) 四之二七。)。馬端臨(lin) 還對《春秋》正經做出明確界定,“按《春秋》古經,雖《藝文誌》有之,然夫子所修《春秋》,其本文世所不見。而自漢以來所編古經,則俱自三傳(chuan) 中取出經文,名之曰正經耳”(《文獻通考》卷一八二《經籍考九》,中華書(shu) 局,2011年,第5374頁。)。或指代《周易》經文(上、下經六十四卦卦爻辭),如程迥指出“若納甲、卦氣之類,皆出緯書(shu) ,不能合於(yu) 正經,今不取”(《周易古占法·占說第八》,明嘉靖中範欽校、範氏天一閣刊《範氏二十種奇書(shu) 》本。)。朱子談“讀《易》之法,先讀正經,不曉則將《彖》《象》《係辭》來解”(《朱子語類》卷六七《易》三“綱領下·讀《易》之法”,中華書(shu) 局,2011年重印1986年版,第1661頁。)。俞琰大德十年(1306)題《易學啟蒙小傳(chuan) 》識語稱“此書(shu) 係借陳笑閑寫(xie) 本抄録,其正經二篇並‘十翼’與(yu) 晦庵無異,其注‘十翼’即晦庵本,故不複録”(宋稅與(yu) 權《易學啟蒙小傳(chuan) ·朱文公晁呂二氏〈古易〉得失辨》,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第19冊(ce) ,第24頁。)。或指代經書(shu) 白文本,以與(yu) 注或注疏相對,如《中興(xing) 館閣書(shu) 目》著錄五代後蜀《周易揲蓍法》一卷,引序言雲(yun) “廣政壬戌歲(962),青山人以闤闠揲蓍法鄙俚乖違,故依正經及注疏集出”(宋馮(feng) 椅《厚齋易學》附錄二“先儒著述”下,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第16冊(ce) ,第839頁。),此處正經則指《周易》經傳(chuan) 白文本。《通誌·藝文略》經類《論語》類分為(wei) 正經、注解等類目,其中正經僅(jin) 有蔡邕《今文石經論語》二卷(《通誌·藝文略第一》經類第一,《通誌二十略》,中華書(shu) 局,1995年,第1479頁。),實即熹平石經,為(wei) 《論語》白文本,何晏等諸家注則屬於(yu) 注解類。馬端臨(lin) 曾引其父馬廷鸞《儀(yi) 禮注疏序》描述《儀(yi) 禮》單疏本“正經、注語,皆標起止,而疏文列其下”(《文獻通考》卷一八〇《經籍考七·儀(yi) 禮疏》引,第5332頁。),所謂正經,與(yu) 注相對,係指《儀(yi) 禮》白文。

熹平石經 殘石
元、明、清三代對於(yu) 正經的理解大體(ti) 沿襲宋人,也是多元的(古人對於(yu) “正經”的認定,當然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儒家經典。他如道藏三洞經典亦有稱正經者,如薛幽棲《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敘》“以三洞正經居前,三大副經居後,《道德》二篇為(wei) 輔弼”(《全唐文》卷九二八,第9674頁)。中醫針灸經絡“正經十二,別絡走三百餘(yu) 支”(清張金吾編《金文最》卷一二〇附録竇傑《針經標幽賦》,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1720頁)。)。至清末張之洞則把列為(wei) 科舉(ju) 程序的“十三經注疏”(經、注文)和程朱等宋元人新注五經皆視作正經、正注,其文有曰:
“十三經注疏”及相台嶽氏本“五經”,皆古注。(原注:《易》,王弼、韓康伯注。《書(shu) 》,孔安國傳(chuan) 。《詩》,鄭康成注。《春秋左傳(chuan) 》,杜預《集解》。《禮記》,鄭康成注。)沿明製通行之“五經”皆宋、元注。(原注:《易》,朱子《本義(yi) 》,程《傳(chuan) 》。《書(shu) 》,蔡沈《傳(chuan) 》。《詩》,朱子《集傳(chuan) 》。《春秋》,舊用胡《傳(chuan) 》,今廢,仍用《左傳(chuan) 》杜注。《禮記》,陳灝(當作澔)《集說》。)此為(wei) 正經正注。(清張之洞《輶軒語·語學第二·通經》,《張文襄公全集》卷二〇四,民國十七年(1928)新城王氏北平文華齋刊本,第14頁a。)
其《書(shu) 目答問》也正好踐行了這種理念。卷首目錄“正經正注弟一”,(原注:“十三經”“五經四書(shu) ”合刻本、諸經分刻本,附諸經讀本。)卷一經部“正經正注第一”,(原注:此為(wei) 誦讀定本,程試功令,說經根柢。注疏本與(yu) 明監本“五經”功令並重。)尾題“以上正經正注合刻本”“以上正經正注分刻本”。(原注:注疏乃欽定頒發學官者;宋元注乃沿明製通行者;《四書(shu) 》文必用朱注;“五經”文及經解,古注仍可采用。不知古注者,不得為(wei) 經學。)(以上引文分別見於(yu) 清張之洞著,範希曾補正《書(shu) 目答問補正》(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相應部分(目錄第1頁,正文第1、7頁)。)如上所述,本文對於(yu) 正經正注采用狹義(yi) 的界定方式,即指十三經及其特定古注,五經四書(shu) 係統不與(yu) 焉(我們(men) 認為(wei) ,近古時代五經四書(shu) 係統從(cong) 正經注疏係統中獨立出來,並一躍而成與(yu) 之分庭抗禮的另一主幹係統。)。

正經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曆史的,具有鮮明的時代性,不同時代的正經容有不同。宋代甫告成立的“十三經”的構成頗為(wei) 複雜,如龔自珍所雲(yun) ,六經(《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由來已久,餘(yu) 者或以傳(chuan) 為(wei) 經,如《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或以記為(wei) 經,如《禮記》;或以傳(chuan) 記為(wei) 經,如《論語》《孝經》;或以群書(shu) 為(wei) 經,如《周禮》;或以子為(wei) 經,如《孟子》;或以經之輿儓為(wei) 經,如《爾雅》(清龔自珍《龔自珍全集》第一輯《六經正名》,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36-38頁。)。不管《樂(le) 》本有經還是《樂(le) 》本無經,至少到漢代六藝實際上就隻剩下五經。自文、景帝始立《詩》《書(shu) 》《春秋》等經博士,至武帝時立《易》《書(shu) 》《詩》《禮》《春秋》五經博士,這是漢代的正經。《春秋》“三傳(chuan) ”、《禮記》以及《論語》《孝經》《孟子》《爾雅》都是傳(chuan) 記。據趙岐《孟子題辭》,“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chuan) 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孟子注疏解經》卷首,中華書(shu) 局影印阮本,第5793頁。)。錢大昕以為(wei) ,傳(chuan) 記博士之罷當在武帝建元五年(前136)立五經博士之時(《潛研堂集》卷九《答問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上冊(ce) ,第135頁。)。東(dong) 漢又有“七經”之名(《後漢書(shu) 》卷二七《趙典傳(chuan) 》注引謝承《(後漢)書(shu) 》曰:“(趙)典學孔子七經、河圖、洛書(shu) ,內(nei) 外蓺術,靡不貫綜,受業(ye) 者百有餘(yu) 人。”(第947頁)《三國誌》卷三八《蜀書(shu) 八·秦宓傳(chuan) 》曰:“蜀本無學士,文翁遣相如東(dong) 受七經,還敎吏民,於(yu) 是蜀學比於(yu) 齊魯。”(中華書(shu) 局,1982年第2版,第973頁)),一般認為(wei) 是五經加《論語》《孝經》。在漢代,孔子被神化,地位拔高,行事罩上了神異光環,故《論語》成為(wei) 學習(xi) 和尊奉的聖經。漢朝重視孝道,提倡“以孝治天下”。所以《論語》《孝經》雖非正經,卻得以躋身於(yu) 經書(shu) 序列(據劉歆《七略》刪取其要而成的《漢書(shu) ·藝文誌》,其“六藝略”類目除六藝外尚有《論語》《孝經》和小學三種。)。此外,漢代其他經書(shu) 如《大戴禮記》原本是與(yu) 《禮記》並行的儒家經典,後以鄭玄注“三禮”(《周禮》《儀(yi) 禮》《禮記》),《禮記》逐漸成為(wei) 正經,其書(shu) 遂至湮沒無聞,從(cong) 屬於(yu) 《禮記》類。董仲舒《春秋繁露》雖非經書(shu) ,蓋其書(shu) 多主《公羊》以立論,故後世多從(cong) 屬於(yu) 《公羊》類。
漢代無論是西漢五經博士還是東(dong) 漢十四博士,其為(wei) 正經則一也,即五經。至魏晉時期,則有十九博士,據王國維先生研究,分別歸屬正經《易》《書(shu) 》《詩》及“三禮”“三傳(chuan) ”之不同家法(《漢魏博士考》,《王國維手定觀堂集林》卷四,第94—96頁。)。東(dong) 晉以降已有變化,“魏及晉西朝置十九人,江左初減為(wei) 九人,皆不知掌何經。元帝末,增《儀(yi) 禮》《春秋公羊》博士各一人,合為(wei) 十一人。後又增為(wei) 十六人,不複分掌五經,而謂之太學博士也”。至南朝沿襲東(dong) 晉製,“國子祭酒一人,國子博士二人,國子助敎十人。《周易》《尙書(shu) 》《毛詩》《禮記》《周官》《儀(yi) 禮》《春秋左氏傳(chuan) 》《公羊》《穀梁》各為(wei) 一經,《論語》《孝經》為(wei) 一經,合十經。助敎分掌”(以上《宋書(shu) 》卷三九《百官誌上》,第1228頁。)。知其實為(wei) 十一經,博士不複分經,助教各掌一經。
至有唐一代,號稱九經,《易》《書(shu) 》《詩》外“三禮”“三傳(chuan) ”分而習(xi) 之,是為(wei) 狹義(yi) 的九經;廣義(yi) 的九經則另包括《論語》《孝經》《爾雅》,所謂九經三傳(chuan) ,實為(wei) 十二經。值得注意的是,較之漢代,唐代“五經”頗有異同,《易》非今文施、孟、梁丘、京氏而是費氏《易》,《書(shu) 》非今文歐陽和大小夏侯而是僞古文,《詩》非今文魯、齊、韓三家而是古文《毛詩》,《禮》非《禮經》(《儀(yi) 禮》)而是《禮記》,《春秋》非《春秋》經而是兼有經傳(chuan) 的《春秋左傳(chuan) 》。朝廷明確規定“正經有九”為(wei) 國子監“教授之經”(《唐六典》國子監卷第二十一,中華書(shu) 局,2008重印1992年版,第558頁。)和科舉(ju) 取士“明經各試所習(xi) 業(ye) ”,其中《禮記》《左傳(chuan) 》為(wei) 大經,《毛詩》《周禮》《儀(yi) 禮》為(wei) 中經,《周易》《尚書(shu)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為(wei) 小經(雖然正經有九,但因為(wei) 各經字數及難易程度等原因,至唐代中葉《周禮》《儀(yi) 禮》《公羊》《穀梁》乃至《左傳(chuan) 》已少人問津。開元八年七月,國子司業(ye) 李元璀上言:“三禮、三傳(chuan) 及《毛詩》《尚書(shu) 》《周易》等,並聖賢微旨,生人教業(ye) ,必事資經遠,則斯道不墜。今明經所習(xi) ,務在出身,鹹以《禮記》文少,人皆競讀。《周禮》經邦之軌則,《儀(yi) 禮》莊敬之楷模,《公羊》《穀梁》曆代崇習(xi) ,今兩(liang) 監及州縣,以獨學無友,四經殆絶。事資訓誘,不可因循。”(《通典》卷一五選舉(ju) 三“曆代製”下,第355頁)十六年國子祭酒楊瑒奏:“今之明經,習(xi) 《左傳(chuan) 》者十無二三,若此久行,臣恐左氏之學,廢無日矣。……又《周禮》《儀(yi) 禮》及《公羊》《穀梁》殆將廢絕,若無甄異,恐後代便棄。望請能通《周》《儀(yi) 禮》《公羊》《穀梁》者,亦量加優(you) 奬。”(《舊唐書(shu) 》卷一八五下《良吏傳(chuan) 下》,第4820頁))。《孝經》《論語》並須兼習(xi) 。明經試兩(liang) 經,進士一經,每經十帖,《孝經》二帖,《論語》八帖(《唐六典》尚書(shu) 吏部卷第二,第45頁。“尚書(shu) 禮部”卷第四所記相同(第109頁)。)。天寶元年(742),“明經停《老子》,加習(xi) 《爾雅》”。十一載,“明經所試一大經及《孝經》《論語》《爾雅》,帖各有差”,“進士所試一大經及《爾雅》”(《通典》卷一五選舉(ju) 三“曆代製”下,第356頁。)。國子博士掌教授“五分其經以為(wei) 之業(ye) ,習(xi) 《周禮》《儀(yi) 禮》《禮記》《毛詩》《春秋左氏傳(chuan) 》”。對於(yu) “其習(xi) 經有暇者,命習(xi) 隸書(shu) 並《國語》《說文》《字林》、“三蒼”、《爾雅》。每旬前一日,則試其所習(xi) 業(ye) ”(《唐六典》國子監卷第二十一,第559頁。)。自魏晉直至唐代,漢人所謂傳(chuan) 記已漸次包含在經的範圍之內(nei) 。唐代朝廷頗為(wei) 重視正定經書(shu) 文本的工作,貞觀七年(633)十一月,頒新定五經(《舊唐書(shu) 》卷三《太宗本紀下》,第43頁。)。董其事者為(wei) 顏師古,《舊唐書(shu) 》本傳(chuan) 記其事雲(yun) :
太宗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譌謬,令師古於(yu) 祕書(shu) 省考定五經,師古多所厘正,既成,奏之。太宗複遣諸儒重加詳議,於(yu) 時諸儒傳(chuan) 習(xi) 已久,皆共非之。師古輒引晉、宋已來古今本,隨言曉答,援據詳明,皆出其意表,諸儒莫不歎服。於(yu) 是兼通直郞、散騎常侍,頒其所定之書(shu) 於(yu) 天下,令學者習(xi) 焉。(《舊唐書(shu) 》卷七三,第2594頁。詳見唐吳兢《貞觀政要》卷七《崇儒學》第二十七(明刊本)。)

《貞觀政要》卷七《崇儒學》
十二年(638),太宗“又以儒學多門,章句繁雜,詔國子祭酒孔穎達與(yu) 諸儒撰定‘五經義(yi) 疏’”(《舊唐書(shu) 》卷一八九上《儒學列傳(chuan) 上》,第4941頁。),初名曰“義(yi) 讚”,有詔改為(wei) 《五經正義(yi) 》(《新唐書(shu) 》卷一九八《儒學列傳(chuan) 上》,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75年版,第5644頁。)。後又經反覆審定,至高宗永徽四年(653),“太尉(長孫)無忌、左仆射張行成、侍中高季輔及國子監官,先受詔修改《五經正義(yi) 》,至是功畢,進之,詔頒於(yu) 天下,每年明經依此考試”(以上宋王溥《唐會(hui) 要》卷七七《論經義(yi) 》,中華書(shu) 局,1998年重印1955年版,第1405頁。《五經正義(yi) 》頒行天下,明經依此考試,又見於(yu) 《舊唐書(shu) 》卷四《高宗本紀上》(第71頁)。)。代宗大曆十年(775)國子司業(ye) 張參承詔再次校定經書(shu) 文本,這也是開成石經雕鐫的直接動因。經過校定的文本“初書(shu) 於(yu) 屋壁,其後易以木版,至開成間乃易以石刻也”(《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四一經部四十一小學類二《五經文字》提要,中華書(shu) 局影印清乾隆六十年浙江杭州刻本,1965年,第348頁。)。文宗大和七年(833)至開成二年(837),雕鐫九經三傳(chuan) ,在長安國子監講論堂兩(liang) 廊立石,是為(wei) 開成石經,成為(wei) 士人傳(chuan) 習(xi) 和科舉(ju) 考試的官學定本。
五代後唐至後周曆經四朝二十餘(yu) 年刊刻完成的“監本九經”亦即九經三傳(chuan) 經注本,經文所從(cong) 出之底本即開成石經,這是儒家經典首次雕版印刷。北宋國子監校定刊行群經的工作持續了六十餘(yu) 年,先後校刊《五經正義(yi) 》、“七經疏義(yi) ”單疏本,並重刊經注本,這是中國曆史上規模最大、延時最久的儒家經典整理、刊行工程(《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第一章“正經注疏的衍生和傳(chuan) 刻”第二節“北宋國子監校刻群經考”,第45—68頁。)。於(yu) 是,九經三傳(chuan) 經注本和單疏本盡皆具全。《孟子》除漢代一度列為(wei) 傳(chuan) 記博士外,由漢至唐皆作為(wei) 子部儒家類著作。隨著唐代後期儒學複興(xing) 運動和北宋時期道學的興(xing) 起,《孟子》地位日隆,逐漸進入經書(shu) 序列,於(yu) 是有所謂“十三經”。尤其是南宋孝宗淳熙中朱子編撰《四書(shu) 章句集注》,《孟子》成為(wei) 《四書(shu) 》之一,地位進一步提升。宋初科舉(ju) 猶仍唐製,熙寧變法,進士罷廢詩賦,以經義(yi) 取士,“士各占治《易》《詩》《書(shu) 》《周禮》《禮記》一經,兼《論語》《孟子》”(《宋史》卷一五五《選舉(ju) 誌一》,第3618頁。)。《論》《孟》被當作兼經,列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科目。元祐四年(1089),立經義(yi) 、詩賦兩(liang) 科,凡專(zhuan) 經進士,須習(xi) 兩(liang) 經,“以《詩》《禮記》《周禮》《左氏春秋》為(wei) 大經,《書(shu) 》《易》《公羊》《穀梁》《儀(yi) 禮》為(wei) 中經”(《宋史》卷一五五《選舉(ju) 誌一》,第3620—3621頁。);凡詩賦進士,“於(yu) 《易》《詩》《書(shu) 》《周禮》《禮記》《春秋左傳(chuan) 》內(nei) 聽習(xi) 一經”,是為(wei) 宋人所謂六經,如八行本《禮記正義(yi) 》黃唐跋提及的“六經疏義(yi) ”即此六經,南宋早期浙東(dong) 刊行的八行本亦即此六經;《春秋》三傳(chuan) 分別言之則為(wei) “六經三傳(chuan) ”,如魏了翁《毛義(yi) 甫〈六經正誤〉序》“盡取六經三傳(chuan) 諸本”(《全宋文》卷七〇八〇,第310冊(ce) ,第43頁。)。六經以外“又以《孟子》升經,《論語》《孝經》為(wei) 三小經,今所謂‘九經’也”(《玉海》卷四二“經解/總六經”,《玉海藝文校證》卷八,第342頁。);《春秋》三傳(chuan) 分別言之則為(wei) “九經三傳(chuan) ”(十一經),如撫州公使庫本“舊板惟六經三傳(chuan) ,今用監本添刊《論語》《孟子》《孝經》,以足‘九經’之數”(宋黃震《慈溪黃氏日抄分類》卷九二《修撫州六經跋》,《中華再造善本》影印上海圖書(shu) 館藏明洪武翻刻本(郭立暄《中國古籍原刻翻刻與(yu) 初印後印研究•通論編》,中西書(shu) 局,2015年,第58頁)。除此之外另刻《儀(yi) 禮》(黃書(shu) 同卷《修撫州儀(yi) 禮跋》)。),實為(wei) 九經三傳(chuan) ,他如餘(yu) 仁仲萬(wan) 卷堂刊“建本十一經”亦然;南宋末廖瑩中世彩堂刊九經,元嶽浚翻刻時增刻《公》《穀》二傳(chuan) ,亦為(wei) 九經三傳(chuan) ,凡十一經。近古時代最為(wei) 通行的十行本有宋刻、元刻之別,宋刻亦為(wei) 十一經(張麗(li) 娟《宋代經書(shu) 注疏刊刻研究》第六章“建陽坊刻十行注疏本及其他宋刻注疏本”第一節“南宋建陽坊刻十行注疏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385—386頁。),至元刻十行本則湊齊十三經之數(其中《儀(yi) 禮》是白文本及楊複《儀(yi) 禮圖》《旁通圖》,並非注疏合刻本。當然,宋人已有“十三經”之稱,不過並不多見,如袁本《郡齋讀書(shu) 誌·(趙希弁)讀書(shu) 附誌》經類著錄五代後蜀廣政石經為(wei) “石室十三經”(其中《孟子》係北宋補刻)。),嗣後明清匯刻“十三經注疏”亦均為(wei) 十三經。

漢代立於(yu) 學官的五經博士,“初,《書(shu) 》唯有歐陽(高),《禮》後(蒼),《易》楊(何,王先謙《補注》以為(wei) 楊(何)乃田(何)字之誤),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複立大小夏侯《尙書(shu) 》,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穀梁《春秋》。至元帝世,複立京氏《易》”。以上皆為(wei) 今文學,隻有平帝朝古文經一度立於(yu) 學官,“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尙書(shu) 》,所以罔羅遺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以上《漢書(shu) 》卷八八《儒林傳(chuan) 讚》,第3620—3621頁。)。至東(dong) 漢初《易》施、孟、梁丘、京氏,《尚書(shu) 》歐陽、大、小夏侯,《詩》齊、魯、韓,《禮》大、小戴,《春秋》嚴(yan) 、顏,號稱十四博士(《後漢書(shu) 》卷七九上《儒林列傳(chuan) 序》,第2545頁。王國維先生認為(wei) 東(dong) 漢初曾置慶氏《禮》博士(《漢魏博士考》,第94頁)。)。而民間古文學的發展勢不可當,影響力逐漸超越今文學,於(yu) 是三國之際今、古文學代謝,“古文學之立於(yu) 學官,蓋在黃初之際”,魏和西晉博士皆為(wei) 十九人,“除《左傳(chuan) 》杜注未成、《尚書(shu) 》孔傳(chuan) 未出外,《易》有鄭氏、王氏,《書(shu) 》有賈、馬、鄭、王氏,《詩》及《三禮》鄭氏、王氏,《春秋左傳(chuan) 》服氏、王氏,《公羊》顏氏、何氏,《穀梁》尹氏,適得十九家,與(yu) 博士十九人之數相當”(餘(yu) 嘉錫先生認為(wei) ,王國維先生所謂“王氏”,“其意以指王肅。愚謂王弼所注,魏時誠未必立學,至於(yu) 東(dong) 晉,博士九人,《周易》唯有王氏。觀陸澄言,泰元立王肅《易》,以其在玄、弼之間。則元帝時所立,實是弼注。西晉初年,清談盛行,疑弼注已立博士。王靜安所考十九人家法,出於(yu) 意測,恐未足為(wei) 據也”(《四庫提要辨證》卷一經部一《周易正義(yi) 》十卷,中華書(shu) 局,2012年重印2007年第2版,第6—7頁)。),其中“惟《禮記》《公》《穀》三家為(wei) 今學,餘(yu) 皆古學”。蜀、吳亦置博士,雖員數無考,而風尚略同。所以,王國維先生說“學術變遷之在上者,莫劇於(yu) 三國之際”(以上《漢魏博士考》,第94—96頁。)。經、注原本各自別行,王國維先生認為(wei) 六朝以後行世者,隻有經注本而無單經本(王國維《五代兩(liang) 宋監本考》卷上,《宋元版書(shu) 目題跋輯刊》影印本,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2003年,第525頁。)。《三國誌·魏書(shu) 》記載高貴鄕公和博士淳於(yu) 俊的問答,其文略曰:
帝又問曰:“孔子作《彖》《象》,鄭玄作注,雖聖賢不同,其所釋經義(yi) 一也。今《彖》《象》不與(yu) 經文相連,而注連之,何也?”俊對曰:“鄭玄合《彖》《象》於(yu) 經者,欲使學者尋省易了也。”(《三國誌》卷四《魏書(shu) 四·三少帝紀》,第136頁。)
可見,至少魏立於(yu) 學官的《周易》鄭注已是經注本。孔穎達《毛詩正義(yi) ·周南關(guan) 雎詁訓傳(chuan) 第一》雲(yun) :“漢初為(wei) 傳(chuan) 訓者,皆與(yu) 經別行。三傳(chuan) 之文不與(yu) 經連,故石經書(shu) 《公羊傳(chuan) 》皆無經文。……及馬融為(wei) 《周禮》之注,乃雲(yun) 欲省學者兩(liang) 讀,故具載本文。”(《附釋音毛詩注疏》卷一,中華書(shu) 局影印阮本,第562頁。)可見已有馬融創例在先。而從(cong) 出土文獻來看,海昏侯簡《詩》已帶有注文,由是知經注本至少在西漢既已出現,魏晉時期蓋已通行。
至東(dong) 晉元帝大興(xing) 元年(318)所立正經數目縮減,博士員數亦削減,“議欲修立學校,唯《周易》王氏、《尚書(shu) 》鄭氏、古文孔氏、《毛詩》《周官》《禮記》《論語》《孝經》鄭氏、《春秋左傳(chuan) 》杜氏、服氏,各置博士一人。其《儀(yi) 禮》《公羊》《穀梁》及鄭《易》,皆省不置博士”(《宋書(shu) 》卷一四《禮誌一》,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74年第1版,第360頁。《晉書(shu) 》卷七五《荀崧傳(chuan) 》記載略同,唯揭示背景曰“時方修學校,簡省博士”(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74年第1版,第1976頁)。)。於(yu) 是有荀崧於(yu) 四年上疏,建議“宜為(wei) 鄭《易》置博士一人,鄭《儀(yi) 禮》博士一人,《春秋公羊》博士一人,《穀梁》博士一人”(《晉書(shu) 》卷七五《荀崧傳(chuan) 》,第1978頁。)。有司奏“宜如崧表”,元帝詔曰:“《穀梁》膚淺,不足立博士。餘(yu) 如所奏。”(《宋書(shu) 》卷一四《禮誌一》,並記載結果雲(yun) “會(hui) 王敦之難,事不施行”(第362頁)。《晉書(shu) 》卷七五《荀崧傳(chuan) 》迻錄詔書(shu) ,立作置,奏上無所字,不上無事字,行上無施字(第1978頁)。)並於(yu) 是歲增置鄭《易》、鄭《儀(yi) 禮》及《公羊》博士三人(餘(yu) 嘉錫先生引《南齊書(shu) ·陸澄傳(chuan) 》“太常荀崧請置《周易》鄭玄注博士,行乎前代”(卷三九,第684頁)和《晉書(shu) ·元帝紀》“置《周易》《儀(yi) 禮》《公羊》博士”(卷六,第154頁),推定《晉書(shu) 》所謂“會(hui) 王敦之難,事不施行”的記載是錯誤的,大興(xing) 四年即從(cong) 崧之請而增置除《穀梁》之外博士三人,其中《易》即鄭氏(《四庫提要辨證》卷一經部一《周易正義(yi) 》十卷,第4—5頁)。)。
進入南北朝時期,南北經學好尚不同,主要表現在各正經所主之正注頗有異同,《隋書(shu) ·儒林傳(chuan) 序》曰:
南北所治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則王輔嗣,《尚書(shu) 》則孔安國,《左傳(chuan) 》則杜元凱。河洛《左傳(chuan) 》則服子慎,《尚書(shu) 》《周易》則鄭康成。《詩》則並主於(yu) 毛公,《禮》則同遵於(yu) 鄭氏。大抵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考其終始,要其會(hui) 歸,其立身成名,殊方同致矣。(《隋書(shu) 》卷七五,中華書(shu) 局,2002年重印1973年第1版,第1705—1706頁。唐李延壽《北史》卷八一《儒林列傳(chuan) 序》略有異同,“南北”上有“大抵”二字,治作為(wei) (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74年第1版,第2709頁)。)
以上隻就五經而言南北所主正注之異同,不過是粗線條的大致輪廓(餘(yu) 嘉錫先生指出,言經學源流者多所援引的這段論述,不過“史臣綜數百年風氣加以概括,約舉(ju) 大都雲(yun) 爾。若細加剖判,考其變遷,則時有不同,地有不同,學以人傳(chuan) ,人因習(xi) 異,未有能共軌同風顜若畫一者也”(《四庫提要辨證》卷一經部一《周易正義(yi) 》十卷,第14頁)。)。具體(ti) 說來,南朝以文學著稱,不重經術,梁武帝天監四年(505),“乃詔開五館,建立國學,總以五經敎授,置五經博士各一人。於(yu) 是以平原明山賓、吳郡陸璉、吳興(xing) 沈峻、建平嚴(yan) 植之、會(hui) 稽賀瑒補博士,各主一館”(《南史》卷六一《儒林列傳(chuan) 序》,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75年第1版,第1730頁。)。而北人純樸,專(zhuan) 宗鄭、服,儒學為(wei) 盛。北魏道武帝初定中原,“始建都邑,便以經術為(wei) 先。立太學,置五經博士,生員千有餘(yu) 人”。其後諸帝及至北齊、北周亦雅重經典,以經術進者如盧玄、高允、劉芳、李彪、盧景宣、沈重、熊安生等,“是以天下慕向,文敎遠覃”(《北史》卷八一《儒林列傳(chuan) 序》,第2704—2706頁。)。具體(ti) 到各經,“(鄭)玄《易》《書(shu) 》《詩》《禮》《論語》《孝經》,(服)虔《左氏春秋》,(何)休《公羊傳(chuan) 》,大行於(yu) 河北。王肅《易》,亦間行焉”。杜預注《左氏》,“齊地多習(xi) 之,自梁越以下傳(chuan) 受講說者甚衆”(《魏書(shu) 》卷八四《儒林列傳(chuan) 序》,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74年第1版,第1834頁。)。“河北講鄭康成所注《周易》”,“河南及青、齊之間,儒生多講王輔嗣所注《周易》,師訓蓋寡”。北朝大儒徐遵明兼通《尚書(shu) 》,所傳(chuan) “並鄭康成所注,非古文也。下裏諸生,略不見孔氏注解”。三禮並出遵明之門,“諸生盡通《小戴禮》,於(yu) 《周》《儀(yi) 禮》兼通者十二三焉”。通《毛詩》者多出於(yu) 魏朝博陵劉獻之。河北諸儒能通《春秋》者,“並服子慎所注”,亦出遵明之門。又有姚文安、秦道靜“初亦學服氏,後更兼講杜元凱所注。其河外儒生俱伏膺杜氏”。除五經外,“其《公羊》《穀梁》二傳(chuan) ,儒者多不措懷。《論語》《孝經》,諸學徒莫不通講”(以上《北齊書(shu) 》卷四四《儒林列傳(chuan) 序》,中華書(shu) 局,2003年重印1972年第1版,第583—584頁。餘(yu) 嘉錫先生根據上述《魏書(shu) 》和《北齊書(shu) 》的材料分析,“則北朝境內(nei) ,河北、河南、青齊三地所治章句,其好尚亦互有不同,河南、青齊多講王注,惟大河以北,方宗鄭玄。是鄭、王兩(liang) 《易》,已中分北朝,若更益以江左,則王義(yi) 所被,不止三分有二,儒玄盛衰,於(yu) 茲(zi) 可見”(《四庫提要辨證》卷一經部一《周易正義(yi) 》十卷,第15頁)。)。青、齊之間,多講王弼《周易》注、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蓋青、齊居南北之中,故魏晉經師之書(shu) ,先自南傳(chuan) 於(yu) 北”(《經學曆史》之六“經學分立時代”,中華書(shu) 局,2014年,第133頁。)。

餘(yu) 嘉錫先生
隋朝結束了南北朝的分裂局麵,國家的統一也促成了經學的整合和統一,原本南北不同好尚的正注也逐漸趨向統一。清皮錫瑞論曰:“天下統一,南並於(yu) 北;而經學統一,北學反並於(yu) 南。……北人篤守漢學,本近質樸;而南人善談名理,增飾華詞,表裏可觀,雅俗共賞。故雖以亡國之餘(yu) ,足以轉移一時風氣,使北人舍舊而從(cong) 之。”(《經學曆史》之七“經學統一時代”,第135—136頁。)隋煬帝時舊儒多已凋亡,“二劉拔萃出類,學通南北,博極今古,後生鑽仰,莫之能測。所製諸經義(yi) 疏,搢紳鹹師宗之”(《隋書(shu) 》卷七五《儒林列傳(chuan) 序》,第1707頁。)。二劉皆北人,而所傳(chuan) 如費甝《尚書(shu) 義(yi) 疏》和僞《孔傳(chuan) 》又是南學,“此北學折入於(yu) 南之一證”(《經學曆史》之六“經學分立時代”,第133頁。)。繼隋之後,唐代前期以闡釋五經的傳(chuan) 記的作者如左丘明、子夏等,以及漢代有傳(chuan) 經之功者如伏勝、高堂生等,漢代直至魏晉古注在當時仍舊通行者如鄭玄、王弼等配享孔子,貞觀二十一年(647)詔曰:
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衆、杜子春、馬融、盧植、鄭玄、服虔、何休、王肅、王弼、杜元凱、範甯等二十一人,並用其書(shu) ,垂於(yu) 國胄。既行其道,理合褒崇。自今有事太學,可與(yu) 顏子俱配享孔子廟堂。(《舊唐書(shu) 》卷一八九上《儒學列傳(chuan) 上》,第4941—4942頁。又見於(yu) 《貞觀政要》卷七《崇儒學》第二十七。)
知其對待經書(shu) 的漢魏晉古注采取一種開放式、兼容並包的態度,正反映了經學領域的統一和融合。科舉(ju) 明經試策,“皆録經文及注意為(wei) 問”;帖經“其進士帖一小經及《老子》”,“皆經、注兼帖”(《唐六典》尚書(shu) 吏部卷第二,第45頁。)。可知策問和帖經都兼及經文和注文。至開元中纂修《唐六典》已明確規定國子監教授之“正經”及其“正業(ye) ”:
《周易》,鄭玄、王弼注;《尚書(shu) 》,孔安國、鄭玄注;三禮、《毛詩》,鄭玄注;《左傳(chuan) 》,服虔、杜預注;《公羊》,何休注;《穀梁》,範甯注;《論語》,鄭玄、何晏注;《孝經》《老子》,並開元禦注。舊令:《孝經》,孔安國、鄭玄注。(《唐六典》國子監卷第二十一,第558頁。)
除《孝經》在玄宗禦注之前兼習(xi) 孔、鄭注外,餘(yu) 者終唐之世並無變動。由諸經所主之正注來看,明顯地呈現出南北統一、兼容並包的學術傾(qing) 向,這與(yu) 統一的封建國家的文化政策和學術導向是完全一致的,同時也是漢唐章句注疏之學的集成和總結。當然,各經所取之正注淵源有自,皆非主觀臆測,應該都是延續漢魏以降的學術傳(chuan) 統。由陳入隋至唐的陸德明《經典釋文》即頗具代表性(《經典釋文》卷首有陸氏自序,稱其書(shu) 撰集於(yu) “癸卯之歲,承乏上庠”之時。《四庫提要》考證癸卯為(wei) 陳後主至德元年(即隋開皇三年,583),“德明年甫弱冠,即能如是淹博耶?或積久成書(shu) 之後,追紀其草創之始也”(《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三三經部三十三五經總義(yi) 類是書(shu) 提要,第270頁)。餘(yu) 嘉錫先生則明確認定至德元年即為(wei) 《釋文》成書(shu) 之年,援引錢大昕《跋經典釋文》(《潛研堂文集》卷二七)、《十駕齋養(yang) 新錄·陸德明》和盧文弨《釋文考證》引臧鏞堂說,推知是歲德明年已三十(《四庫提要辨證》卷二經部二《經典釋文》,第65—66頁)。),“為(wei) 唐人義(yi) 疏之先聲”(《經學曆史》之七“經學統一時代”,第146頁。),各經所主據以注釋音義(yi) 的底本均為(wei) 經注本,《易》“今以王(弼)為(wei) 主,其《係辭》以下王不注,相承以韓康伯注續之,今亦用韓本”;《書(shu) 》“今以孔(安國)氏為(wei) 正,其《舜典》一篇,仍用王肅本”;《詩》“唯《毛詩》鄭(玄)箋獨立國學,今所遵用”;三禮“今三禮俱以鄭(玄)為(wei) 主”;《春秋》三傳(chuan) “《左氏》今用杜預注,《公羊》用何休注,《穀梁》用範寧注”(原注:“二傳(chuan) 近代無講者,恐其學遂絶,故為(wei) 音以示將來。”);《孝經》“《古文孝經》世既不行,今隨俗用鄭注十八章本”;《論語》“(何晏《集解》)盛行於(yu) 世,今以為(wei) 主”;《爾雅》“今依郭(璞)本為(wei) 正”(唐陸德明著,吳承仕疏證《經典釋文序錄疏證·注解傳(chuan) 述人》,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37—145頁。)。不難看出,除《孝經》開元以降主玄宗禦注外,《釋文》所主各家注均為(wei) 唐宋以降成為(wei) 正注者,為(wei) 唐宋疏義(yi) (《正義(yi) 》)所本,這一方麵說明雖然唐代朝廷規定的“正經”的“正業(ye) ”體(ti) 現出南北統一、兼容並包的傾(qing) 向,但確如皮錫瑞所謂“北學反並於(yu) 南”,主要還是因仍南朝以來正注之舊,另一方麵也說明由南北朝至隋唐已逐漸形成並固定下來這一學術傳(chuan) 統,這是經過曆史選擇的結果,曆經近古時代延續至今。
唐貞觀中孔穎達等纂修《五經正義(yi) 》,他如賈公彥、徐彥(《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二六經部二十六《春秋》類一《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提要從(cong) 北宋董逌《廣川藏書(shu) 誌》說,以為(wei) 徐彥當在唐貞元、長慶以後(第211頁)。現在一般認為(wei) 徐彥是北朝人。)、楊士勛所撰“二禮”(《儀(yi) 禮》《周禮》)、“二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疏,疏(《正義(yi) 》)文所釋不僅(jin) 有經文,還有相應的注文,所據正注除《孝經》外悉同前揭陸氏《釋文》。更為(wei) 重要的是,雖然開成石經的文本係白文本,但其所從(cong) 出之底本均為(wei) 經注本,而且明確地反映在文本之中,如《周易》起首題“周易上經幹傳(chuan) 第一”,次行低六字署“王弼注”,他皆類此。至五代國子監監本九經三傳(chuan) 刊行,即為(wei) 經注本,除《孝經》為(wei) 禦注本外餘(yu) 者亦皆悉同《釋文》,這是正經正注首次集中、係統地整理和頒行,標誌著正經正注最終確立。至北宋國子監校刊單疏本,新修《論語》《孝經》《爾雅》三經疏,亦分別以何氏、玄宗、郭氏注本為(wei) 主,至此九經三傳(chuan) 正經注疏得以完成。《孟子》進入經書(shu) 序列最晚,以趙注為(wei) 主,假托北宋大儒孫奭的《孟子疏》成書(shu) 於(yu) 南宋前期,於(yu) 是有“十三經注疏”。

《論語注疏》南宋蜀刊本
與(yu) 正經的時代性相一致,正注也具有很強的時代性,不同時代的正注往往是不同的。自孔子征文考獻,刪述六經,其後子夏、荀卿有傳(chuan) 經之功,開啟漢代經學。而從(cong) 漢代經今、古文學並行,直至唐宋正注最終明確下來,成為(wei) 後世通行的樣態,其間迭經遞嬗,每多變故,既有學術發展的內(nei) 在規律性,又有政治、思想等其他多重因素的影響。下麵,我們(men) 具體(ti) 說明各經正注的曆代沿革(所據資料的文獻來源為(wei)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漢書(shu) ·藝文誌》《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序》《經典釋文·序錄·注解傳(chuan) 述人》《隋書(shu) ·經籍誌》《魏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序》《北齊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序》及唐宋諸經疏(《正義(yi) 》)序,恕不一一出注。)。
漢代《周易》先後立於(yu) 學官者為(wei) 今文楊何及施、孟、梁丘和京氏,費氏《易》未得立。東(dong) 漢馬融、鄭玄及魏王肅(所謂王肅《易傳(chuan) 》實係其父王朗所作、由肅撰定,後立於(yu) 學官(《三國誌》卷一三《魏書(shu) 十三·王肅傳(chuan) 》,第419頁)。)、王弼皆傳(chuan) 費氏《易》,並為(wei) 之注。魏、西晉鄭玄、王肅置博士,永嘉之亂(luan) ,施氏、梁丘之《易》亡,孟、京之《易》人無傳(chuan) 者,唯鄭康成、王輔嗣所注行於(yu) 世。東(dong) 晉元帝大興(xing) 四年以降,“玄、弼兩(liang) 立,元嘉建學,因仍不改。故晉、宋之際,鄭、王兩(liang) 學並行於(yu) 世”(《四庫提要辨證》卷一經部一《周易正義(yi) 》十卷,第5頁。)。南朝宋元嘉中顏延之黜鄭置王,至齊永明中以王儉(jian) 、陸澄之力鄭《易》得重置博士,然立學未久,旋即停廢。梁、陳兩(liang) 朝鄭、王二注並列國學(餘(yu) 嘉錫先生指出,南朝沿用晉製,“博士不複分經,而助教則各掌一經也”,“然則《隋書(shu) ·經籍誌》所謂梁陳鄭玄、王弼二注列於(yu) 國學者,不過許令學官於(yu) 講《周易》之時用此二注之說,非複一經分立兩(liang) 家如東(dong) 漢五經博士十四人各以家法講授之比矣。……是博士助教講經,於(yu) 國家立學之書(shu) ,得以其意有所專(zhuan) 主也。《周易》鄭、王兩(liang) 家,雖同立國學,而時方尚玄,學官自必多講王注,縱征引及鄭,適足供其詰難耳”(同上書(shu) 卷一經部一《周易正義(yi) 》十卷,第9—10頁)。),“鄭氏《易》之在南朝,日以益微,特未有明詔廢之而已”(同上書(shu) 卷一經部一《周易正義(yi) 》十卷,第11—13頁。)。北朝鄭注為(wei) 盛,青齊亦講王氏,而師說蓋寡。隋代王注盛行,鄭學浸微。總之,“鄭學行而衆說廢,王學盛而鄭氏又微,自東(dong) 晉以後,僅(jin) 此二家相為(wei) 起伏,馬融、王肅且不能與(yu) 之為(wei) 敵,何論其餘(yu) ?至陳、隋之際,而王氏定於(yu) 一尊”(同上書(shu) 卷一經部一《周易正義(yi) 》十卷,第3頁。),所以陸德明《釋文》所據即為(wei) 王(韓)注本。至唐雖然明確規定王、鄭兩(liang) 家均為(wei) 正注,但孔穎達等據以纂修《正義(yi) 》的正注實為(wei) 王(韓)注,敦煌寫(xie) 本《周易》(經注本)悉皆王注本(未見《係辭》以下韓康伯注本),可知唐代實際通行本為(wei) 王注本。王注之所以最終壓倒鄭注而成為(wei) 正注,其實是有著深刻的思想根源和學術傳(chuan) 統的(餘(yu) 嘉錫先生論曰:“夫王《易》之行,亦因緣時會(hui) ,漢自桓、靈以後,莊、老之學漸興(xing) ,爰逮有魏,寖成風氣。……及晉、宋之際,佛學漸盛,往往依附道家,以為(wei) 外護……然則弼藉《周易》以談老、莊;江南諸儒,複藉弼注以闡佛教;老、莊既魏、晉所尊,佛教又南朝所尚;此弼注所以盛行,鄭《易》由斯漸廢也。……況北朝舊崇釋老,河南本講王《易》,再得江南宿儒為(wei) 之講述義(yi) 疏,有不翕然響應相習(xi) 成風者乎?”(同上書(shu) 卷一經部一《周易正義(yi) 》十卷,第6—7、14—15頁))。
漢代《尚書(shu) 》立於(yu) 學官者為(wei) 今文歐陽和大小夏侯,孔壁《古文尚書(shu) 》及孔安國傳(chuan) 未得立(僅(jin) 平帝朝一度立為(wei) 學官)。魏、西晉所立為(wei) 賈逵、馬融、鄭玄、王肅,及永嘉之亂(luan) ,歐陽、大小夏侯《尚書(shu) 》並亡,東(dong) 晉並立鄭氏和古文孔氏。南朝梁、陳所講有鄭、孔二家,北朝則唯傳(chuan) 鄭氏,至隋雖孔、鄭並行,但尊崇古文,鄭氏甚微,《釋文》所據即僞《孔傳(chuan) 》本。唐代孔氏列為(wei) 正注,敦煌寫(xie) 本《尚書(shu) 》(經注本)即為(wei) 僞《孔傳(chuan) 》本。
漢代魯、齊、韓今文三家《詩》立於(yu) 學官,古文《毛詩》僅(jin) 在平帝朝一度得立。東(dong) 漢時鄭衆、賈逵、馬融、鄭玄等並為(wei) 《毛詩》作傳(chuan) 、箋,王肅更述毛非鄭。魏、西晉鄭氏、王氏並列學官,三家《詩》漸廢,《齊詩》魏已亡,《魯詩》亡於(yu) 西晉,《韓詩》人無傳(chuan) 者。南北朝直至隋唐唯《毛詩》傳(chuan) 箋獨立國學,《釋文》所據及敦煌寫(xie) 本(經注本)即為(wei) 《毛詩》傳(chuan) 箋本。
漢代《禮經》(《儀(yi) 禮》)於(yu) 高堂生後又立大、小戴和慶氏三家博士,王莽又立《周官》(《周禮》)。大、小戴分別刪省七十子後學者之百三十一篇記,是為(wei) 大、小戴《禮記》。馬融、盧植考定《小戴禮記》,鄭玄據以注之。鄭興(xing) 、鄭衆父子傳(chuan) 《周官經》,後馬融作傳(chuan) ,以授鄭玄,玄作注。玄原本習(xi) 小戴《禮經》,後校以古經,擇善而從(cong) 。魏、西晉鄭氏、王氏並立學官,南北朝至隋唐唯鄭注“三禮”立於(yu) 國學,餘(yu) 者多散亡,故《釋文》所釋“三禮”即為(wei) 鄭注本,敦煌寫(xie) 本《禮記》(經注本)亦為(wei) 鄭注本。
通漢之世《春秋》學則有《公羊》立於(yu) 學官,宣帝立《穀梁》,平帝一度立《左傳(chuan) 》。東(dong) 漢《左傳(chuan) 》影響漸大,光武帝建武中,以魏郡李封為(wei) 《左傳(chuan) 》博士,及封卒,因不複補(《釋文•序錄•注解傳(chuan) 述人》稱“和帝元興(xing) 十一年,鄭興(xing) 父子奏上《左氏》,乃立於(yu) 學官,仍行於(yu) 世,迄今遂盛行”。錢大昕已辨其誤(《潛研堂文集》卷七《答問四》,第86頁)。)。魏、西晉《春秋左氏傳(chuan) 》立服氏、王氏,《公羊》立顏氏、何氏,《穀梁》立尹氏,東(dong) 晉則隻立《春秋左氏傳(chuan) 》杜氏、服氏。至南北朝,南朝主杜氏,北朝主服氏。隋代杜氏盛行,服氏及《公》《穀》浸微,至唐代《左傳(chuan) 》杜氏大行於(yu) 世。《釋文》所釋“三傳(chuan) ”分別為(wei) 杜氏、何氏、範氏注本,敦煌寫(xie) 本《左傳(chuan) 》《穀梁傳(chuan) 》(經注本)即分別為(wei) 杜預和範甯《集解》本。
漢代《孝經》有孔壁古文,孔安國作傳(chuan) ;又有顏芝之子貞所獻之今文,有所謂鄭注,是否為(wei) 鄭玄所作則在疑似之間。東(dong) 晉立鄭氏,梁代孔氏和鄭氏二家並立國學,《孔傳(chuan) 》本亡於(yu) 梁亂(luan) ,陳及北周、北齊唯傳(chuan) 鄭氏,故《釋文》所釋為(wei) 今文鄭注本。至隋王劭訪得《孔傳(chuan) 》,劉炫為(wei) 之作《述議》,雖然當時即有懷疑的聲音,但還是著令,與(yu) 鄭氏並立,唐代仍之,直至開元中玄宗禦注頒行天下,二者皆廢。
漢代《論語》有《魯論》《齊論》和《古論》,《張侯論》係從(cong) 《魯論》為(wei) 定,但參考《齊論》。鄭玄注以《張侯論》為(wei) 本,參考《齊論》《古論》。魏何晏《集解》纂集諸家解說,正始中上之,遂行於(yu) 世,《齊論》遂亡,而《古論》先無師說。東(dong) 晉立鄭氏,南朝梁、陳鄭玄、何晏並立國學,而鄭氏甚微,北朝北周、北齊唯立鄭氏。《釋文》所釋即為(wei) 何氏《集解》本。至隋唐,仍是鄭、何並行,而民間鄭學盛行,敦煌寫(xie) 本《論語》(經注本)即兼有鄭注和《集解》本,至五代監本九經三傳(chuan) 經注本則為(wei) 《集解》本。但南朝梁皇侃《義(yi) 疏》所據之經注本即為(wei) 《集解》本,所以宋人以之為(wei) 藍本纂修新疏時即以《集解》為(wei) 正注。
《爾雅》自漢人終軍(jun) 以下傳(chuan) 承有緒,劉歆等並為(wei) 之注,隻有郭璞注為(wei) 世所重。《七略》附在《孝經》類,《隋誌》附在《論語》類,與(yu) 經解(五經總義(yi) )類書(shu) 性質和作用相當。《舊唐誌》則於(yu) 小學類之外另設詁訓類,收《爾雅》諸書(shu) 。《新唐誌》以下均在小學類,並無變動。唐代《爾雅》隻是作為(wei) 國子監生習(xi) 經的輔助,與(yu) 《說文》《字林》同屬小學類書(shu) 。《釋文》所釋及敦煌寫(xie) 本、五代監本九經三傳(chuan) (經注本)皆為(wei) 郭注本。北宋國子監校刊“七經疏義(yi) ”始修新疏,“以景純為(wei) 主”(宋邢昺等《爾雅疏敘》,靜嘉堂文庫藏宋刻宋元明遞修本《爾雅疏》卷首。),與(yu) 《論語》《孝經》並列,於(yu) 是郭注正式成為(wei) 《爾雅》正注。
雖然漢文帝朝《孟子》一度列為(wei) 傳(chuan) 記博士,但《孟子》在北宋以前的史誌或官修目錄,如《漢誌》《隋誌》《舊唐誌》《新唐誌》《崇文總目》中,都被列入子部儒家類。北宋《孟子》升經,南宋以降目錄始列入經部。《孟子》注,除東(dong) 漢趙岐章句外,尚有唐陸善經注。北宋國子監重刊五代監本九經三傳(chuan) 經注本的同時,即由孫奭主持校刊《孟子》趙注,並據趙注本纂修《音義(yi) 》二卷,知其以趙注為(wei) 正注。

因為(wei) 唐宋疏(《正義(yi) 》)兼釋經、注文,所以疏所取資和所闡釋的經、注文即為(wei) 兼具正經及其正注的經注本。南北朝義(yi) 疏既已如是,如見存南朝梁皇侃《論語義(yi) 疏》“今日所講,即是《魯論》,為(wei) 張侯所學、何晏所集者也”(《論語義(yi) 疏》卷首皇侃自序,中華書(shu) 局,2013年,第5頁。);北朝《尚書(shu) 》通行鄭注,“下裏諸生,略不見孔氏注解。武平末,河間劉光伯、信都劉士元始得費甝義(yi) 疏,乃留意焉”(《北齊書(shu) 》卷四四《儒林列傳(chuan) 序》,第583頁。);《隋誌》所著錄之《周易》義(yi) 疏,計有褚仲都、張譏、周弘正、劉瓛等,孔疏於(yu) 諸家之語多有采擷,“皆以王注為(wei) 本,可知也”(《經典釋文序錄疏證·注解傳(chuan) 述人》吳承仕先生疏證,第50頁。)。知其據以敷陳義(yi) 疏者皆為(wei) 特定古注(經注本)。貞觀十四年(640),太宗下詔表彰南北朝至隋義(yi) 疏作者,其文有曰:
梁皇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陳沈文阿、周弘正、張譏,隋何妥、劉炫等,並前代名儒,經術可紀;加以所在學徒,多行其疏,宜加優(you) 異,以勸後生。可訪其子孫見在者,錄名奏聞,當加引擢。(《舊唐書(shu) 》卷一八九上《儒學列傳(chuan) 上》,第4941—4942頁。又見於(yu) 《貞觀政要》卷七《崇儒學》第二十七。)
當時所推重者,由此約略可知。據《隋誌》,其義(yi) 疏之作有皇侃《禮記義(yi) 疏》《論語義(yi) 疏》,褚仲都《周易講疏》《論語義(yi) 疏》,熊安生《禮記義(yi) 疏》,沈重《毛詩義(yi) 疏》《周官禮義(yi) 疏》《禮記義(yi) 疏》,沈文阿《春秋左氏經傳(chuan) 義(yi) 略》,周弘正《周易義(yi) 疏》,張譏《周易講疏》,何妥《周易何氏講疏》,劉炫《尚書(shu) 》《毛詩》《春秋左氏傳(chuan) 》《古文孝經述義(yi) 》等。這些義(yi) 疏應該也就是朝廷層麵頗為(wei) 推獎的,恰為(wei) 孔穎達主持纂修《五經正義(yi) 》及賈公彥、徐彥、楊士勛諸疏所取資。《周易正義(yi) 》所釋者為(wei) 王弼、韓康伯注本,“唯魏世王輔嗣之注,獨冠古今,所以江左諸儒,並傳(chuan) 其學;河北學者,罕能及之。其江南義(yi) 疏,十有餘(yu) 家,皆辭尚虛玄,義(yi) 多浮誕”(孔穎達《周易正義(yi) 序》,乾隆四年武英殿刻本《周易注疏》卷首。)。《尚書(shu) 正義(yi) 》所釋者為(wei) 僞《古文》僞孔安國傳(chuan) 本,“但古文經雖然早出,晩始得行,其辭富而備,其義(yi) 弘而雅,故複而不厭,久而愈亮。江左學者,鹹悉祖焉。近至隋初,始流河朔”,“其為(wei) 正義(yi) 者”諸家之中“惟劉焯、劉炫最為(wei) 詳雅”(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序》,殿本《尚書(shu) 注疏》卷首。)。《毛詩正義(yi) 》所釋者為(wei) 《毛詩》毛亨、毛萇傳(chuan) 、鄭玄箋本,“晉宋二蕭之世,其道大行;齊魏兩(liang) 河之間,茲(zi) 風不墜”,“其近代為(wei) 義(yi) 疏者”有劉軌思、劉焯、劉炫等(孔穎達《毛詩正義(yi) 序》,殿本《毛詩注疏》卷首。)。《禮記正義(yi) 》所釋者為(wei) 鄭玄注本,“王、鄭兩(liang) 家,同經而異注。爰從(cong) 晉宋,逮於(yu) 周隋,其傳(chuan) 禮業(ye) 者,江左尤盛”,其為(wei) 義(yi) 疏者南北皆有,“其見於(yu) 世者”唯皇(甫)侃、熊安生二家而已(孔穎達《禮記正義(yi) 序》,殿本《禮記注疏》卷首。)。《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所釋者為(wei) 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本,服虔等“各為(wei) 詁訓,然雜取《公羊》《穀梁》以釋左氏”,杜注“專(zhuan) 取丘明之傳(chuan) ,以釋孔氏之經”,“今校先儒優(you) 劣,杜為(wei) 甲矣,故晉宋傳(chuan) 授,以至於(yu) 今”。其為(wei) 義(yi) 疏者則有沈文阿、蘇寛、劉炫(孔穎達《春秋正義(yi) 序》,殿本《春秋左傳(chuan) 注疏》卷首。)。他如賈公彥《周禮疏》《儀(yi) 禮疏》,所釋者皆為(wei) 鄭玄注本;徐彥《春秋公羊疏》,所釋者為(wei) 何休注本;楊士勛《春秋穀梁疏》,所釋者為(wei) 範甯注本。至北宋國子監先後校刊《五經正義(yi) 》、“七經疏義(yi) ”,其中《論語》《孝經》《爾雅》三經新疏為(wei) 邢昺等所纂修,所釋者分別是何晏《集解》(《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三五經部三十五四書(shu) 類一《論語正義(yi) 》提要稱“今觀其書(shu) ,大抵翦皇(侃)氏之枝蔓,而稍傅以義(yi) 理。漢學、宋學,茲(zi) 其轉關(guan) ”(第291頁)。)、唐玄宗禦注(邢昺等《孝經注疏序》稱“今特剪截元(行衝(chong) )疏,旁引諸書(shu) ,分義(yi) 錯經,會(hui) 合歸趣,一依講說,次第解釋,號之為(wei) 講義(yi) 也”(殿本《孝經注疏》卷首)。)、郭璞注本(邢昺等《爾雅疏敘》稱“惟東(dong) 晉郭景純,用心幾二十年,注解方畢,甚得六經之旨,頗詳百物之形,學者祖焉,最為(wei) 稱首。其為(wei) 義(yi) 疏者,則俗間有孫炎、高璉,皆淺近俗儒,不經師匠”,所以“考案其事,必以經籍為(wei) 宗;理義(yi) 所詮,則以景純為(wei) 主”(靜嘉堂文庫藏宋刻宋元明遞修本《爾雅疏》卷首)。)。至於(yu) 《孟子》升經最晚,舊題孫奭所作《孟子正義(yi) 》實為(wei) 邵武士人僞作,《正義(yi) 序》係據孫氏《孟子音義(yi) 序》改篡而成(詳參拙作《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第一章“正經注疏的衍生和傳(chuan) 刻”第九節“《孟子音義(yi) 》《正義(yi) 》辨——以學術史的考察為(wei) 中心”(第270—313頁)。)。“自陸善經已降,其所訓說,雖小有異同,而共宗趙氏。今既奉勑校定,仍據趙注為(wei) 本”(《孟子音義(yi) 》卷首《孟子音義(yi) 序》,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第196冊(ce) ,第31頁。),知其所釋者亦為(wei) 趙岐注本。僞疏最早出現在注疏合刻本之中,時間當不晚於(yu) 南宋孝宗朝(詳參拙作《正經注疏合刻早期進程蠡測——以題名更易和內(nei) 容構成為(wei) 中心》(《文史》2020年第2期,第79頁)。)。至此,正經(十三經)正注之疏(《正義(yi) 》)全部完成,使得各經相應的特定古注最終確立為(wei) 正注,從(cong) 而正經注疏係統甫告成立(八行本《禮記正義(yi) 》卷末黃唐跋文有曰:“本司舊刊《易》《書(shu) 》《周禮》,正經、注、疏萃見一書(shu) ,便於(yu) 披繹。”(《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國圖藏南宋紹熙三年兩(liang) 浙東(dong) 路茶鹽司刻宋元遞修本)所謂“正經、注、疏”當指諸經白文及其注與(yu) 疏。)。
正經注疏是近古時代經學文獻兩(liang) 大主幹係統之一,也是整個(ge) 經學文獻的核心,隨著正經和正注漸次成立並最終得以確立,曆經從(cong) 漢代直至宋代千餘(yu) 載的遞嬗,成為(wei) 那些時代經學史發展的一條主線。從(cong) 正經注疏往上追溯,雖然不同時代的正經和正注容有不同,但最終確立的正經及其正注都是淵源有自的,符合學術發展的內(nei) 在理路和規律性,這是曆史選擇的靜態結果;而在曆史選擇的動態過程中具有標誌性的事件是南北朝義(yi) 疏之學的興(xing) 起、陳隋之際陸氏《釋文》的編纂、唐開成石經的雕鐫、五代監本九經三傳(chuan) (經注本)的刊行以及唐宋《五經正義(yi) 》、“七經疏義(yi) ”的纂修。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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