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dong) 漢經學纂略

作者：顧永新（北京大學中文係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西曆2022年3月26日

皮錫瑞《經學曆史》將西漢元、成帝以降直至東(dong) 漢劃為(wei) 經學極盛時代。清人倡明“漢學”實為(wei) 東(dong) 漢古文經學，確與(yu) 西漢今文經學不同。雖然東(dong) 漢立於(yu) 學官者仍為(wei) 今文經學，但古文經學勃興(xing) ，經過從(cong) 西漢後期到東(dong) 漢的反複博弈，至三國之際古文經學已經無可動搖地占據了主導地位。下麵，我們(men) 以問題為(wei) 綱，簡要介紹一下東(dong) 漢經學。

博士製度與(yu) 熹平、正始石經

經學的真正發展是從(cong) 漢武帝開始的，“罷黜百家，表章六經”，置立五經博士，確立了儒學的正統地位，並且成為(wei) 此後傳(chuan) 統社會(hui) 意識形態領域的統治思想。王莽、更始之際，天下散亂(luan) ，禮樂(le) 崩壞。及光武中興(xing) ，雅好經術，四方學士如範升、陳元、鄭興(xing) 、杜林、衛宏等雲(yun) 會(hui) 京師，於(yu) 是立五經博士：《易》施、孟、梁丘、京氏，《尚書(shu) 》歐陽、大、小夏侯，《詩》齊、魯、韓，《禮》大、小戴，《春秋》嚴(yan) 、顏（《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序》），這就是今文十四博士。嗣後又立《春秋左氏傳(chuan) 》《穀梁》博士，未幾而罷。自是訖漢末，無所增損。光和三年（180），靈帝“詔公卿舉(ju) 能通《尚書(shu) 》《毛詩》《左氏》《穀梁春秋》各一人，悉除議郎”（《後漢書(shu) ·孝靈帝紀》）。這應該是針對已立於(yu) 學官的五經博士而言，比如有官無人者，所立並非古文經博士。換言之，“漢世所立十四博士，皆今文學也。古文諸經，終漢之世未得立於(yu) 學官”。

漢末未遑庠序之事，博士失其官守，“今文學日微，而民間古文之學乃日興(xing) 月盛”。至曹魏黃初之際，複立太學博士，所立諸經，“已非漢代之今文學，而為(wei) 賈（逵）、馬（融）、鄭（玄）、王（肅）之古文學矣”，於(yu) 是古文經始立於(yu) 學官，“而漢家四百年學官，今文之統已為(wei) 古文家取而代之矣”。王國維先生推定魏十九博士分別是《易》鄭氏、王氏，《書(shu) 》賈、馬、鄭、王氏，《詩》及《三禮》鄭氏、王氏，《春秋左傳(chuan) 》服氏、王氏，《公羊》顏氏、何氏，《穀梁》尹氏。其中除《禮記》《公》《穀》三家為(wei) 今學，餘(yu) 皆古學。由是知西漢今文學皆廢於(yu) 此數十年間，“學術變遷之在上者，莫劇於(yu) 三國之際，而自來無能質言之者，此可異也”。蜀漢與(yu) 吳亦置博士，雖員數無考，而風尚略同。（以上《漢魏博士考》）

與(yu) 經學的巨變相適應，漢末和曹魏分別有石經刊立。熹平石經雕鐫的緣起是經學章句漸疏，經書(shu) 輾轉傳(chuan) 寫(xie) ，文字多有舛誤，亟須官方的統一標準文本。首倡者為(wei) 宦者李巡，蔡邕董其事，校定經書(shu) 文字，躬自書(shu) 丹。其事始於(yu) 熹平四年（175），訖於(yu) 光和六年（183）。這是儒家經典的第一次刻石，於(yu) 蘭(lan) 台漆書(shu) 之外有了公開、標準的經書(shu) 文本，影響深遠。據馬衡先生考證，所立七經分別是《易》主京氏，《書(shu) 》主歐陽氏，《詩》為(wei) 《魯詩》，《儀(yi) 禮》為(wei) 大戴傳(chuan) 本，《春秋》經為(wei) 《公羊》家傳(chuan) 本，《公羊傳(chuan) 》為(wei) 嚴(yan) 氏本，《論語》為(wei) 《魯論》，均為(wei) 今文經，字體(ti) 是一體(ti) （字）即隸書(shu) 。（以上《漢石經概述》）

魏正始中，古文諸經已盡立於(yu) 學官。因為(wei) “當時學官所立者既為(wei) 古學，而太學舊立石經，猶是漢代今文之學，故刊古文經傳(chuan) 以補之”（王國維《魏石經考》）。所立皆為(wei) 古文經，經目是《（古文）尚書(shu) 》《春秋》經及《左傳(chuan) 》部分（王先生說；馬衡先生《魏石經概述》以為(wei) 《左傳(chuan) 》係試刻），字體(ti) 是三體(ti) （字）即古文、篆書(shu) 、隸書(shu) 。漢魏石經刊立後一直作為(wei) 曆代朝廷正定經書(shu) 文本的圭臬，至隋唐秘府猶有拓本存藏，唐代秘書(shu) 省“正定文字”和國子監書(shu) 學博士的專(zhuan) 業(ye) 都有石經。因為(wei) 漢、魏石經雕鐫時間接近，又分別放置在太學講堂東(dong) 西兩(liang) 側(ce) ，加之後世幾次遷移也是一起進行的，所以六朝以降多有不辨漢、魏和一體(ti) 、三體(ti) ，而將二者混同者。

今、古文經學與(yu) 白虎觀會(hui) 議

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是經學史上最重大的問題之一。今、古文之所由分，其先由於(yu) 書(shu) 寫(xie) 文字之異，後來演變成經學派別乃至政治鬥爭(zheng) 。今、古文經學的主要爭(zheng) 端體(ti) 現在《書(shu) 》之今、古文，《詩》之今文魯、齊、韓三家與(yu) 古文《毛詩》，《春秋》之今文《公》《穀》二傳(chuan) 與(yu) 古文《左傳(chuan) 》，《禮》之今文十七篇與(yu) 《逸禮》及百三十一篇《記》，以及《孝經》今、古文，《論語》之今文《魯論》《齊論》與(yu) 古文《古論》。

西漢平帝時，王莽執政，好古文，又素重劉歆，古文經《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及《樂(le) 經》一度立於(yu) 學官。此外，“歆以《周官》十六篇為(wei) 《周禮》，王莽時，歆奏以為(wei) 禮經，置博士”（《漢紀·孝成皇帝紀二》）。自此古文經影響逐漸擴大並流行開來。

東(dong) 漢嗣興(xing) ，雖然立於(yu) 學官者皆為(wei) 今文經，不過諸儒治古文經者漸多，而爭(zheng) 論亦日漸激烈。光武即位之初，尚書(shu) 令韓歆上疏欲為(wei) 《費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建武四年（28）正月雲(yun) 台集會(hui) 討論。博士範升反對，指斥“無有本師，而多反異”（《後漢書(shu) 》本傳(chuan) ）。陳元主張置立，二人反複論戰，終立《左氏》學，不過諸儒反對的聲音依然很盛（《後漢書(shu) 》陳元本傳(chuan) ），最後還是隨著司隸從(cong) 事李封的去世而廢止。足見此時今學、古學的博弈異常激烈，即便古文經短期內(nei) 得到朝廷認可，終究還是無法成為(wei) 官學，畢竟今學仍然占據著主導和統治地位。

章帝好古學，“降意儒術，特好《古文尚書(shu) 》《左氏傳(chuan) 》”，詔治古學的賈逵入講白虎觀、雲(yun) 台，善其說。（《後漢書(shu) 》賈逵本傳(chuan) ）李育出身今學，但又涉獵古學，以為(wei) 陳元、範升“多引圖讖，不據理體(ti) ”。後拜博士，“最為(wei) 通儒”。何休“精研六經，世儒無及者”，作《春秋公羊解詁》。（以上《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下》）又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鄭玄乃作《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何休見而歎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後漢書(shu) 》鄭玄本傳(chuan) ）由是古學遂明。不過鄭玄不主一家，許慎撰《五經異義(yi) 》，多從(cong) 古文說，鄭玄複作《駁五經異義(yi) 》以難之。

由於(yu) 今學、古學分野既明，爭(zheng) 議時起，建初四年十一月，章帝詔與(yu) 諸儒論五經於(yu) 白虎觀，一時名儒如丁鴻、樓望、成封、桓鬱、班固、賈逵、李育等，既有今學名儒，也有古學巨擘。會(hui) 議的主題是“講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製問，侍中淳於(yu) 恭奏，帝親(qin) 稱製臨(lin) 決(jue) ，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李賢注：“今《白虎通》。”）。八年十二月降詔“其令群儒選高才生，受學《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shu) 》《毛詩》，以扶微學，廣異義(yi) 焉”。（以上《後漢書(shu) ·肅宗孝章帝紀》）知其針對今學的弊端，而思有以匡正，雖未立學官，但扶持、獎進古學，已現端倪。

總之，從(cong) 西漢哀帝至東(dong) 漢桓、靈帝，今、古學數次辯難，除《春秋左氏傳(chuan) 》等古文經一度立於(yu) 學官外，古文經終漢之世未立學官，今學始終占據正統地位。雖然所立學官如是，但民間已多趨向於(yu) 古學，所以東(dong) 漢著名學者如鄭興(xing) 、眾(zhong) 父子，賈逵、服虔、許慎、馬融、鄭玄等都是古文家，不過大多兼治今、古學；李育、何休專(zhuan) 以今學名家，但也涉獵古學；至鄭玄，則集今、古學之大成。

讖緯與(yu) 鄭玄以緯解經

讖是假托神靈的預言，以讖解經而為(wei) 緯。讖緯是漢代儒學宗教化的產(chan) 物，比附經傳(chuan) ，依托孔子。（鍾肇鵬《讖緯論略》）讖緯起源於(yu) 西漢後期哀、平之際。新莽以降，讖緯廣泛流行。光武應圖讖興(xing) ，更加崇信讖緯，中元元年（56）“宣布圖讖於(yu) 天下”（《後漢書(shu) ·光武帝紀下》），運用政治和法律手段維護讖緯之學的權威性。其後“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xing) 之後，儒者爭(zheng) 學圖緯，兼複附以妖言”（《後漢書(shu) 》張衡本傳(chuan) ），顯宗“又詔東(dong) 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cong) 讖”，於(yu) 是研習(xi) 讖緯形成風氣。七緯為(wei) 內(nei) 學，五經為(wei) 外學，五經之義(yi) ，皆以讖決(jue) 。南朝以降，讖緯之學浸微，直至隋煬帝禁毀“天下書(shu) 籍與(yu) 讖緯相涉者”（以上《隋書(shu) ·經籍誌一》），自是日漸消亡。

緯書(shu) 中的經說皆取自今文經學，如《易》緯推繹孟、京氏，《詩》緯為(wei) 《齊詩》說，《春秋》緯為(wei) 《公羊》說，其中以《公羊》學對讖緯的影響最大（七緯之中《春秋》緯最多）。“今學經師幾乎無勿言圖讖者。圖讖之於(yu) 後漢，抑猶陰陽災變之於(yu) 先漢也”（錢穆《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反對讖緯最力者為(wei) 桓譚和張衡。後至鄭玄“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遍注群經，兼通今古，集漢學之大成，“自是學者略知所歸”（《後漢書(shu) 》本傳(chuan) ），昭示著今、古學之爭(zheng) 的終結，形成了經學史上的“小統一時代”（《經學曆史·經學中衰時代》）。鄭玄的偉(wei) 大，“是把經學成為(wei) 學問的獨立”（本田成之《經學史論》第四章），已不僅(jin) 僅(jin) 是“利祿之道”。其學術特色之一即引緯以解經，且引經以注緯。

皮錫瑞認為(wei) 東(dong) 漢經學盛於(yu) 西漢，具體(ti) 表現有二：“一則前漢多專(zhuan) 一經，罕能兼通”，“一則前漢篤守遺經，罕有撰述，章句略備，文采未彰”，而後漢學者多兼通群經，並且著述宏富。此外，“前漢重師法，後漢重家法”，“師法者，溯其源；家法者，衍其流也”（《經學曆史·經學極盛時代》）。就其學術特色之別，“前漢今文說，專(zhuan) 明大義(yi) 微言；後漢雜古文，多詳章句訓詁”（《經學曆史·經學昌明時代》）。在今天看來，以古學為(wei) 重心的東(dong) 漢經學的學術成就遠遠高於(yu) 西漢，對後世的影響也更加深遠。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