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經典俄譯的範式轉型

作者：佟穎 王銘玉（天津外國語大學歐洲語言文化學院副教授；廣東(dong) 外語外貿大學南國商學院教授、副校長）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初六日丙申

          耶穌2026年5月22日

21世紀以來，俄羅斯的主流出版社相繼推出《論語》《尚書(shu) 》《孟子》等中國古代典籍的插圖譯本，且此類譯本逐漸顯露出超越純文字譯本之勢。這一現象標誌著儒家經典在俄羅斯的傳(chuan) 播正經曆從(cong) “文譯”到“圖文互鑒”的範式轉型。這一轉型不僅(jin) 是譯介形式的革新，更是跨文化傳(chuan) 播理念的升級，具有深刻的時代內(nei) 涵和重要的當代啟示。

“文譯”範式的時代局限。“文譯”在相當長的時期內(nei) 一直是儒家經典俄譯的主導範式。它將儒家思想的核心範疇引入俄語世界，為(wei) 俄羅斯漢學的發展、為(wei) 幫助俄羅斯讀者理解中國思想奠定了基礎。其發展曆經三個(ge) 時期：18世紀，中國境內(nei) 的俄國傳(chuan) 教士和隨團學員以及俄國境內(nei) 的文化精英借助第三種語言轉譯儒家經典，實現文化破冰，如馮(feng) 維辛（Д. И. Фонвизин）轉譯自法語的《大學》；19世紀，語言功底深厚的傳(chuan) 教士∕漢學家直接從(cong) 漢語譯介儒家經典，注重文本考據與(yu) 內(nei) 涵闡釋，如王西裏（В. П. Васильев）翻譯的《論語》；20世紀，學術背景多元的漢學家從(cong) 翻譯學、哲學和社會(hui) 學等角度探討儒家經典的本質和現代性，如休茨基（Ю. К. Щуцкий）對《易經》的經典解讀。

隨著時代語境的變遷，“文譯”範式的局限逐漸顯露。首先，原典中的文化負載詞（如“河圖”）和概念詞（如“仁”）以注釋性對譯詞出現，受眾(zhong) 在本民族文化框架下對這些概念的想象會(hui) 發生漂移，難以體(ti) 認其本來的情感溫度與(yu) 行為(wei) 指向，“文化折扣”在所難免。其次，文字譯本缺乏再語境化的共時支撐，譯者各自的學術立場被放大，出現碎片化甚至相互抵牾的解讀。受其影響，儒家思想的一致性和係統性在受眾(zhong) 端被削弱。最後，文字文本不符合視覺文化時代大眾(zhong) 的閱讀習(xi) 慣，且傳(chuan) 播對象鎖定在具備漢語積澱的專(zhuan) 業(ye) 讀者和長時注意力強的成人群體(ti) ，製約了傳(chuan) 播覆蓋麵的拓展。

圖像的介入與(yu) 圖文互鑒範式的演進。憑借直觀、共情的優(you) 勢，圖像能夠有效彌補文字在文化場景還原、情感傳(chuan) 遞方麵的不足，逐漸成為(wei) 視覺文化時代跨文化傳(chuan) 播的重要載體(ti) ，儒家經典插圖俄譯本便應時應勢而生。

初期，黑白色的中國風插圖作為(wei) 題花和書(shu) 眉圖。前者提示章節起訖，同時利用圖案破白，調節版麵節奏，增加閱讀儀(yi) 式感。後者強化主題風格，起到“隱性導讀”和裝飾的雙重效果。自2006年始，山水畫、花鳥圖、文學插圖、神話故事畫遍布譯本。有些插圖與(yu) 譯文內(nei) 容無直接關(guan) 聯，但作為(wei) 廣義(yi) 的社會(hui) 文本、文化文本，“無聲”地詮釋了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追求高潔、懲惡揚善、重情重義(yi) 的深層理念和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2010年至今，譯本中的文圖匹配度提高，如序言、前言和導言部分的插圖是孔子像，孔子生平和譯文部分匹配孔子生活經曆圖和施教圖，跋和後記部分配以山水畫、花鳥圖、中國古代風俗畫等。插圖與(yu) 文字以不同的方式，形成平行的敘事結構，協同表意。

圖文互鑒的機理與(yu) 路徑。“圖文互鑒”促進儒家經典俄譯範式升級，關(guan) 鍵在於(yu) 文字與(yu) 圖像雙向賦能。“圖文互鑒”通過語境補幀，提升文化認知的適配性。“文譯”範式的“文化折扣”源自語義(yi) －語境斷裂。圖像作為(wei) 濃縮的語境，即時還原禮器形製、宗法空間等非文本信息。在文字釋義(yi) 與(yu) 圖像語境的雙重支撐下，受眾(zhong) 對文化負載詞的所指物形成立體(ti) 而準確的認知，也能使概念詞的對譯詞表現出間性特征。如“禮”的對譯詞為(wei) церемония、ритуал、норма、правила、обряд，強調“規範”“秩序”，保留了“禮”的核心意義(yi) 。譯本中的祭祀、宴飲、鄉(xiang) 射等場景配圖使“禮”獲得了具身性，表征一整套文明生活方式，俄語對譯詞便會(hui) 生發出東(dong) 方倫(lun) 理秩序之義(yi) ，文化差異被柔化，受眾(zhong) 更易理解與(yu) 接受。

“圖文互鑒”以跨媒介敘事擴大接受覆蓋麵。插圖譯本具有文字與(yu) 圖像的複合載體(ti) 優(you) 勢，受眾(zhong) 可以根據各自的媒介偏好與(yu) 閱讀能力選擇合適的入口，專(zhuan) 業(ye) 讀者與(yu) 大眾(zhong) 讀者之間的壁壘被打破，傳(chuan) 播受眾(zhong) 的圈層得以拓展。如《道德經》插圖版，專(zhuan) 家可細究孔德拉紹娃對“道”的哲學闡釋，普通讀者則可從(cong) 科紐霍夫的畫作中直觀感受“道法自然”的意境。

邁向符號間性與(yu) 文明互鑒。“圖文互鑒”範式在儒家經典俄譯實踐中的確立，符合人工智能時代的文化生產(chan) 邏輯，能為(wei) 這一時代的跨文化傳(chuan) 播提供方法論啟示。

第一，超越文字中心主義(yi) ，走向“語象合治”的傳(chuan) 播理念。儒家經典俄譯的範式轉型證明了純文字譯本在跨文化傳(chuan) 播中的局限。中性符號學對語言中心主義(yi) 的批判提醒我們(men) ，在全球化與(yu) 數字化的今天，文化傳(chuan) 播應借助多模態、多感官符號的互補表意機製，建立於(yu) 多元的意義(yi) 解釋網絡上，將單一的語言解碼轉換為(wei) 多維的符號共情。

第二，利用AI技術延伸與(yu) 強化“圖文互鑒”範式。首先利用AI的大數據分析能力，摸清海外讀者的文化偏好與(yu) 接受難點，甚至特定群體(ti) 的閱讀習(xi) 慣，再運用AI生成技術對原典的語義(yi) 與(yu) 情感進行精準切分與(yu) 重組，定製“圖文互鑒”內(nei) 容，按國別和圈層實施定點、分層傳(chuan) 播。這正是中性符號學“動態平衡”思想在技術層麵的實踐，即在標準化與(yu) 個(ge) 性化、原汁原味與(yu) 本土化適配之間尋求最優(you) 解。

第三，翻譯外延應從(cong) 語際翻譯拓展至符際翻譯。“圖文互鑒”是一種解釋方式，更是一個(ge) 創造過程。它本質上是一種“符際翻譯”，即將一種符號係統（古漢語）轉化為(wei) 另一種或多種符號係統的複合體(ti) （現代俄語+圖像+書(shu) 法）。這一範式的盛行表明，創造性轉化是經典的生命力得以延續的保障。在AI時代，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將文字轉化為(wei) 圖像，還能利用增強現實（AR）等技術使靜態圖文變為(wei) 可交互的動態文化場景，讓“讀者”體(ti) 認文化，再通過數字平台匯聚全球“讀者”的理解效果，優(you) 化“翻譯”方式，從(cong) “圖文互鑒”達至“符號間性”的深度交流，最終實現真正的文明互鑒。

“圖文互鑒”推動的儒家經典俄譯範式轉型，標誌著中國文化經典在俄語世界的傳(chuan) 播正從(cong) 追求語言精準轉化的“譯介”階段，邁向多符號助力文化整體(ti) “化介”的新階段。從(cong) 中性符號學角度來看，這一轉型本質上是從(cong) 同質符號間的語際翻譯走向異質符號間的符際翻譯，是對符號表意潛能的深度釋放。它為(wei) 我們(men) 在新的時代條件下，更智慧、更有效地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國際傳(chuan) 播，提供了極具操作性與(yu) 前瞻性的方法論鏡鑒。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