鉤沉潏水，照見宋儒精神之光：霍有明教授《潏水集點校》出版

來源：西安外事學院人文藝術研究院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三月廿三日癸未

          耶穌2026年5月9日

長安城南，潏水湯湯。這條流淌千年的河流，曾滋養(yang) 過一位北宋名儒的詩心與(yu) 政見，也見證了一位當代學者的皓首窮經。西安外事學院人文藝術學院霍有明教授新著《潏水集點校》正式出版，以精嚴(yan) 之校勘、深湛之考辨，使一部湮沒數百年的宋人遺集重煥光彩。茲(zi) 特撰此文，以誌其學術貢獻，兼述其薪火傳(chuan) 承之學術人生。

一、潏水無聲 集藏名儒心事

《潏水集》者，北宋李複履中之遺文也。李複字履中，世家開封祥符，因先人累官關(guan) 右，遂為(wei) 京兆長安人。元豐(feng) 二年進士及第，曆官熙河轉運使，終中大夫、集英殿修撰。其人"博記能文"，與(yu) 橫渠先生張載遊，為(wei) 北宋關(guan) 學之重要傳(chuan) 人；其文"剖析精微，具有本末"，被《四庫全書(shu) 提要》讚為(wei) "在宋儒之中，可謂有體(ti) 有用者矣"。

然李複正史無傳(chuan) ，其集亦曆經散佚。原集四十卷，淳熙九年刻於(yu) 信州，世稱"信州本"；後漸殘缺，至明時已難得完帙。清乾隆間，紀昀等奉旨修《四庫全書(shu) 》，始從(cong) 《永樂(le) 大典》中裒輯編綴，厘為(wei) 十六卷，此即"四庫本"之由來。民國壬戌年，陝西文獻征集處刊行《關(guan) 隴叢(cong) 書(shu) 》，收入張鵬一據金陵圖書(shu) 館抄本整理之《潏水集》，是為(wei) "關(guan) 隴本"——霍有明教授此次點校之底本也。

霍有明教授選擇此集加以點校，非偶然之舉(ju) 。觀其學術生涯，自1985年入湖南師範大學師從(cong) 王昌猷先生攻讀唐宋文學，1988年入複旦大學師從(cong) 章培恒先生攻讀元明清文學，1994年至2000年受日本文部省之聘赴日本國立信州大學人文學部任客員教授，2000年歸國赴陝西師範大學執教至今。三十餘(yu) 年間，其研究貫通唐宋元明清，於(yu) 清代詩歌發展史、唐詩繁榮與(yu) 清詩演變等議題均有深湛造詣。此次點校《潏水集》，正是其學術脈絡之自然延伸——由清而上溯宋，由詩學而拓展至理學與(yu) 政論，以一人之精力，續接關(guan) 學之薪火。

二、點校之精 見功力於(yu) 毫芒

古籍點校，看似尋常，實乃"與(yu) 古人對話"之艱深事業(ye) 。霍有明教授此著，以民國《關(guan) 隴叢(cong) 書(shu) 》本為(wei) 底本，以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為(wei) 對校本，參以危素《說學齋稿》所載《潏水集序》等文獻，於(yu) 文字異同、史實訛誤、避諱改字之處，皆一一校勘辨析，其嚴(yan) 謹細致，令人歎服。

其一，於(yu) 版本源流，考辨分明。 關(guan) 隴本前附危素序，其中有"廣州舒彬文質以書(shu) 來"一語，霍教授據《說學齋稿》卷四《潏水集序》考定，"廣州"實乃"廣信"之誤——廣信即信州，乃宋時刊刻《潏水集》之地。又序中"戊辰秋七月三日"，據《說學齋稿》當為(wei) "壬辰"之誤。此類校勘，非博覽群書(shu) 、熟於(yu) 文獻者不能為(wei) 。

其二，於(yu) 史事考證，糾謬正訛。 如《潏水集提要》中"乾道間嚐刻於(yu) 饒郡"，霍教授據錢象祖《書(shu) 潏水集後》"淳熙癸卯十月既望"之語，指出"乾道"當為(wei) "淳熙"之誤——淳熙癸卯即淳熙十年（1183），與(yu) 錢象祖所述完全吻合。又如《題唐丞相蕭遇詩後》中"蕭遇"，霍教授據史實考定，此實乃"蕭遘"之避諱改字——蕭遘為(wei) 晚唐僖宗時宰相，中書(shu) 侍郎蕭寘之子，因"遘"與(yu) 高宗趙構之名同音，南宋刊刻時遂改作"遇"。此種深悉宋代避諱製度之校勘，足見其史學功底之紮實。

其三，於(yu) 學術觀點，闡發幽微。 霍教授非僅(jin) 止於(yu) 文字校勘，更於(yu) 李複之學術思想多所發明。如李複與(yu) 橫渠張載之關(guan) 係，曆來聚訟紛紜：朱熹《伊洛淵源錄》不載李複，清人全祖望《宋元學案》始"為(wei) 關(guan) 學補亡"而錄之，然亦僅(jin) 言其"與(yu) 橫渠、浮休諸公遊"，未明師承。霍教授據《潏水集》卷三《與(yu) 張橫渠書(shu) 》之內(nei) 容，詳加辨析，指出此書(shu) "屬書(shu) 牘體(ti) "，"僅(jin) 為(wei) 同張橫渠探討古代宗子之法"，"顯非執弟子之禮的語氣"；又舉(ju) 李複《答人問政書(shu) 》中"井田之法壞已久矣，今天下之田皆私田"之論，與(yu) 張載極力推崇井田製之觀點相左，從(cong) 而得出"盡管李複弱冠時入陝，遂'識橫渠先生'，甚至在學術上曾受到張載的重要影響……但他們(men) 之間並無直接的師承關(guan) 係"之結論。此種論斷，平實公允，不阿從(cong) 前賢，亦不輕疑古說，體(ti) 現了現代學術之理性精神。

三、文以載道 顯宋儒之風采

《潏水集》之價(jia) 值，不僅(jin) 在於(yu) 文獻之稀見，更在於(yu) 其內(nei) 容之宏富精深。霍有明教授於(yu) 點校說明中，特為(wei) 拈出李複之學術要旨，使讀者得以窺見北宋儒學之精神風貌。

於(yu) 理學，李複深研《易》理，尤精象數。 其《易說送尹師閔》闡發"易之為(wei) 用大矣、神矣"，論卦相因、陰陽消長，皆能"剖析精微"；《答曹鑒秀才書(shu) 》逐一詮釋卦象，以《大壯》之"震上而乾下"釋"上棟下宇"之象，謂"物壯則老，是為(wei) 不大……以禮製行，物莫勝也，乃能全其壯也"，融義(yi) 理與(yu) 象數於(yu) 一爐。朱熹曾讚其《論孟子養(yang) 氣》一篇，謂"動必由理，故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此語雖疏，卻得其大旨"。

於(yu) 政論，李複洞悉時弊，敢言直諫。 其《論治道》倡言"祖宗修立綱紀、法度維持天下之意，不取目前之虛美，而求經久之遠慮"；《議禮》《議樂(le) 》主張"據於(yu) 古而不泥，宜於(yu) 今而不陋"，製為(wei) 一代之典；《論取士》痛陳"今之學者曾不思此，平日惟是編類義(yi) 題，傳(chuan) 集海語"，致使"句讀不知，音切不識"，呼籲"以博學行義(yi) 為(wei) 先，試言為(wei) 次"。尤可稱者，其《乞罷造戰車》《乞罷造船》諸疏，親(qin) 曆邊事，深知"今之用兵，盡在極邊，敵人乘勢而來，雖鷙鳥飛翥不如是之迅捷"，力陳戰車"往則車不及，期居而保險，車不能登"之弊，以房琯陳濤斜之敗為(wei) 鑒，堅決(jue) 反對虛耗國帑之"進身之謀"。此等識見，非空談者可比，故《四庫提要》稱其"久居兵間，嫻習(xi) 戎事，所上奏議，大都侃侃建白，深中時弊"。  

於(yu) 文學，李複持論通達，不執一格。 其《答人論文書(shu) 》提出"凡為(wei) 文須是理勝"，反對"藻飾以為(wei) 能"；又謂"文猶器也，必欲濟於(yu) 用"，強調"文必濟於(yu) 用"之經世傳(chuan) 統。然其於(yu) 杜甫則極推崇，稱其"波瀾浩蕩，處處可到，詞氣高古，渾然不見斤鑿"，"自魏晉以來一人而已"；於(yu) 孟浩然亦賞其"澄淡精致，自然流走，一氣渾成"。此種既重理致、亦不廢詩藝之文學觀，正是宋儒之通達處，與(yu) 後世道學家之偏狹迥異。

霍有明教授於(yu) 點校之際，特為(wei) 揭櫫李複文學觀之要旨，指出其"持論亦是較通達的"，非如某些理學家之"以理害詩"。此種判斷，既貼合曆史實際，亦體(ti) 現了霍教授本人之文學史眼光——其早年所著《論唐詩繁榮與(yu) 清詩演變》《清代詩歌發展史》等，正長於(yu) 在時代脈絡中把握文學精神之流轉。

四、學者風骨 承家學而日新

霍有明教授之學術成就，非僅(jin) 體(ti) 現於(yu) 此書(shu) 。觀其生平，1953年生於(yu) 甘肅天水，家學淵源深厚——其父霍林先生為(wei) 著名古典文學專(zhuan) 家、書(shu) 法家，其曾影響整個(ge) 中國文藝理論界。霍教授承此家學，又經名師指點，兼以海外講學之閱曆，形成了貫通古今、融匯中西之學術視野。

自2000年歸國執教以來，霍教授曆任光明日報《文學遺產(chan) 》專(zhuan) 刊特邀編委、《中國古代文學研究年鑒》主編、複旦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兼職教授、陝西省詩詞學會(hui) 副會(hui) 長，2000年至今已指導博士生及博士後近二十名，畢業(ye) 的博士均已成為(wei) 其所在單位的教學科研骨幹。其著作等身，先後出版《清代詩歌發展史》《論唐詩繁榮與(yu) 清詩演變》《文藝的"複古"與(yu) 創新》《中國古典詩歌的發展曆程》等十餘(yu) 部專(zhuan) 著，主編《唐詩精品附曆代詩精品》《中國文學編年史·隋唐五代卷（下）》等選本與(yu) 工具書(shu) ，發表論文數十篇，多次獲陝西省高等學校人文社科研究優(you) 秀成果獎。

尤為(wei) 值得關(guan) 注的是，霍教授於(yu) 古籍整理事業(ye) 傾(qing) 注心力甚深。2013年，其主持《〈潏水集〉整理》項目，被列為(wei) 陝西省"十二五"古籍整理重大項目——《陝西古代文獻集成》子課題（立項編號：SG13001·集046）。曆時數載，終成此編。此外，其尚主持《〈欽定學政全書(shu) 〉校注》（武漢大學出版社《曆代科舉(ju) 文獻整理與(yu) 研究》叢(cong) 刊）、《晚唐五代文學編年史》（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中國文學編年史》子課題）等古籍整理項目，於(yu) 清代科舉(ju) 文獻、唐代文學編年等領域均有開拓之功。

今霍教授雖年逾古稀，仍筆耕不輟，執教於(yu) 我校人文藝術學院，以"為(wei) 往聖繼絕學"之精神，培育後學。其新著《潏水集點校》之出版，既是個(ge) 人學術生涯之又一裏程碑，亦為(wei) 關(guan) 學文獻之整理、宋代思想之研究增添了不可或缺的基礎文獻。

潏水長流 斯文不墜

昔者，李複居長安，愛潏水之清洌，遂以名其集，其《伊川道中》詩雲(yun) ："今朝伊川首西路，昔年潏水過南塘。安得春風生兩(liang) 腋，從(cong) 教吹到故山傍。"此詩中既有遊子之鄉(xiang) 愁，亦含儒者之襟懷——"春風"者，教化之風也；"兩(liang) 腋"者，羽翼之喻也。李複欲借春風而返故山，實欲以其學其文，化育鄉(xiang) 裏、裨益當世。

今霍有明教授點校此書(shu) ，使李複之精神借現代出版之"春風"，再度"吹到故山傍"。長安之潏水雖曆經千年而流淌依舊，宋儒之精神雖隔千載而光焰長新。我們(men) 深信，此書(shu) 之出版，必將為(wei) 宋代思想史、關(guan) 學發展史、中國古代文章學之研究提供堅實文獻基礎，亦將為(wei) 當代讀者理解中國傳(chuan) 統士大夫之精神境界開啟一扇幽窗。

鉤沉潏水，照見宋儒精神之光；

點校遺編，續接關(guan) 學薪火之傳(chuan) 。

此霍有明教授《潏水集點校》之學術價(jia) 值，亦我院"為(wei) 往聖繼絕學"教育理念之生動體(ti) 現也。

責任編輯：近複